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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霸天訣 第3533章 以心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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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燈虛影觸額即沒,融於眉心。琉璃心海的時間並未真的靜止,而是被一股更古老、更本質的“存在”所浸染,變得粘稠而緩慢。億萬盞心燈搖曳的光焰定格在半空,像凝固的琥珀中的流火。琉璃海水停止了流動,每一道漣漪都保持著躍起的姿態。幽燈手中那吞噬光明的漆黑火焰,保持著張牙舞爪的形態,卻不再躍動。

唯有李青眉心那一點“光”,在“緩慢”地綻放。

那並非肉眼可見的光芒,而是一種“顯現”。是“有”對“無”的宣告,是“存在”本身在虛無背景上的凸顯。它不照亮什麼,因為它就是被照亮的“本身”。琉璃老人手中的八角琉璃燈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燈身裂紋如蛛網蔓延,每一道裂紋中都滲出淡金色的、彷彿擁有生命的“光之血”。他死死盯著李青,那萬古守燈生涯沉澱下的、近乎石化的滄桑麵龐,此刻裂開一道道縫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幾乎被歲月磨滅殆儘的驚駭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以身化盞,以魂為油,以心為芯……這、這是心燈禁法中最不可觸的逆命篇!”琉璃老人的聲音乾澀,每個字都像從鏽蝕的齒輪中碾出,“太初當年創此法,言其有違天道倫常,乃竊取造化、逆轉生死之邪術,最終必將引火燒身,故封存於燈芯最深處,永不示人……他、他怎敢……”

“他當然敢!”幽燈冰冷的麵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扭曲的、混合著震怒、嫉恨與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慌神情,“螻蟻竊天火,妄圖成燈!此乃褻瀆!是對心燈、對太初、對萬古秩序最惡毒的褻瀆!他必須被抹去,連存在痕跡都不可留!”

她手中漆黑心燈轟然暴漲,黑焰不再化作巨手,而是直接坍縮、凝聚,化作一道極細、極深、彷彿能貫穿一切概念與存在的“虛無之線”,直刺李青眉心!這一擊,已非能量層麵的攻伐,而是直接針對“存在”本身的否定與抹除!線所過之處,琉璃海水“消失”了——不是蒸發,不是湮滅,是概念上的“從未存在過”;凝固的心燈光焰“消失”了;甚至連那片空間本身“存在”的概念,都在被抹去。

然而,這道“虛無之線”在觸及李青周身三尺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滯”。

並非能量護盾,亦非法則屏障。而是一種根本性的、邏輯層麵的“悖論衝突”。

黑線在“抹除”李青“存在”的瞬間,遭遇了李青“本心”對“自我存在”最根深蒂固、最不可動搖的“確認”。這種“確認”,源於爺爺粗糙手掌的溫度,源於村民質樸笑容的真實,源於清微道君嚴厲目光下的期許,源於璿璣仙子淚光中的信任,源於北冥海底萬千兵解修士的決絕背影,源於這一路走來所見蒼生的悲歡、所曆世事的滄桑、所悟大道的曲折……是所有這一切經曆、情感、記憶、選擇所共同構成的、獨一無二的“李青”這個存在的基石。

黑線在“抹除”,而李青的“本心”在“確認”。抹除與確認,這兩個絕對矛盾的過程,在李青周身三尺的狹小領域內,同時、同地、以同等的“真實”發生著。於是,那裡既發生了“李青被抹除”這件事,又同時發生了“李青確認自身存在”這件事。邏輯崩壞了。那片區域陷入了存在與虛無的疊加態,成了一個無法被定義、無法被理解、甚至無法被“觀測”的奇點。

“虛無之線”僵在那裡,進退維穀。它無法完成“抹除”,因為“抹除”這個行為需要一個確定的“物件”,而李青的“存在”正處於一種既被抹除又未被抹除的悖論狀態。它也無法撤回,因為“撤回”這個行為需要一個確定的“起點”,而它自身的一部分已陷入那邏輯奇點,失去了“確定性”。

“這……這是什麼道?!”幽燈失聲,冰冷的嗓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她執掌惡念、吞噬存在萬古,見過無數詭異神通,卻從未見過如此根本性地悖逆邏輯、顛覆認知的“道”。這已非術,非法,而是觸及了“存在”本身的權柄!

李青無法回答。他也無需回答。

在心燈虛影徹底融入紫府的刹那,他的意識被拋入了一個超越時空、超越因果的奇異境地。他“看見”了“自己”。

不是水中的倒影,不是內視的經脈,而是剝離了所有外相、標簽、身份、經曆後,那個最本真、最源初的“我”。那個“我”無形無質,無善無惡,無悲無喜,隻是一點純粹的“覺知”。然後,這點“覺知”開始“經曆”。

他“看見”山村稚童的李青,捧著藥簍,眼中是對世界的好奇與對爺爺的依戀;他“看見”宗門覆滅的少年李青,跪在廢墟中,眼中是刻骨的仇恨與無助;他“看見”背負道種的傳人李青,在北冥海底仰望蒼穹,眼中是沉重的責任與迷茫;他“看見”新生道場中的李青,麵對混沌古神,眼中是決絕與包容……無數個“李青”,無數段人生,無數種情感,無數個選擇,如同走馬燈般流轉。

每一個“李青”手中,都捧著一盞燈。

稚童的燈,焰心橙黃溫暖,映著慈祥的笑與草藥的清香;少年的燈,焰心猩紅灼熱,燃燒著滅門的火光與複仇的執念;傳人的燈,焰心青灰沉重,壓著萬千性命與蒼生期望;修行者的燈,焰心混沌朦朧,包容著光暗善惡、紅塵百態……

而現在,所有這些燈,所有的“李青”,所有的經曆、情感、記憶,都在向中央那點純粹的“覺知”彙聚、坍縮、融合。

紫府內,混沌幼苗的形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它不再是一株植物,而是化作了一盞燈的雛形——虯結的根係相互纏繞、融合,化作古樸厚重的燈座,深深紮入道基與生命本源;兩片截然不同的葉子,一片縈繞微光,一片纏繞暗息,分彆向上彎曲、合攏,構成蓮花狀的燈盞;那盞融入的心燈虛影,則懸於兩片葉子之間,成為核心的燈芯;而幼苗主乾與枝葉脈絡,則延伸出萬千細絲,如同燈穗,輕輕搖曳。

“原來……如此。”李青的“覺知”發出明悟的波動,這波動並非聲音,卻響徹整個意識空間,“心燈非燈,是本心映照大千。混沌非混,是萬有歸於一本。我所求之道,非是斬惡存善,非是化混為清,而是……見自己。”

燈芯,亮了。

沒有光,沒有熱,沒有通常意義上的“亮”。而是一種“顯現”,一種“確認”,一種“存在”的宣示。當這盞以“本心”為芯的燈“亮”起時,琉璃心海中那億萬盞由眾生心念所化的心燈,齊齊產生了共鳴般的“傾向”——它們存在的“意義”,彷彿突然找到了一個更本質、更包容的“歸宿”,如同百川歸海,如同星辰向極。

“不好!”琉璃老人最先從震駭中驚醒,他畢竟執掌善念心燈萬古,對心唸的流向最為敏感,“心燈歸流,萬念朝宗!他要成為新的‘心燈主’,不,是比心燈主更根本的……‘心源’!”

他再顧不得其他,猛地咬破舌尖,蘊含他萬古修為與心燈本源的精血噴在即將破碎的八角琉璃燈上。“以我殘軀,奉為燈油!心燈不滅,善念永存!歸來!”

八角琉璃燈爆發出殉道般的熾烈光芒,那是琉璃老人燃燒自我存在發出的最後召喚,召喚琉璃心海中所有心燈歸於他執掌的“善”之秩序。他要在李青徹底完成“心源”凝聚前,重新奪迴心燈的掌控權!

然而,回應他召喚的,隻有不到三成的心燈。且這些心燈的光芒搖擺不定,彷彿在“善”的秩序與李青那包容一切的“心源”呼喚間掙紮。

其餘七成心燈,堅定不移地“傾向”著李青,或者說,傾向著他紫府中那盞正在成形的、混沌色、無光之燈。那盞燈對它們而言,並非“主宰”,而是“家園”,是它們所代表的每一種心念、每一段情感、每一份記憶都能得到包容、確認與安放的“源頭”。

“為什麼……為何會如此……”琉璃老人踉蹌後退,八角琉璃燈的光芒因主人的道心動搖而急劇黯淡,“我執掌善念,沐浴純善之光萬古,為何眾生心念……不選我?”

“因為你隻有‘善’。”一個平靜、複雜、彷彿由千萬個聲音重疊而成的語調響起。

聲音來自琉璃心海深處,那盞最早炸裂的、如山嶽般的黑色心燈殘骸處。殘骸中,緩緩站起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由無數心燈碎片拚湊而成,每一片碎片都映照著不同的麵孔、不同的眼神、不同的故事——有慈悲為懷卻最終瘋癲的老僧,有威嚴天下卻孤獨終老的帝王,有慈愛子女卻因愛生怖的母親,有才華橫溢卻癡戀成狂的詩人,有罪孽深重卻渴望救贖的囚徒……

“你是……”琉璃老人瞳孔收縮如針,握著殘燈的手劇烈顫抖。

“我是你斬去的‘執’。”碎片身影輕聲說,千萬個聲音重疊,卻不顯雜亂,反而有種奇異的和諧,“你守燈萬古,隻取純善之光,將一切執著、妄念、癡嗔、愛恨、貪懼……所有你認為不‘純’的雜質,儘數斬出,鎮於燈下,以為如此可得純粹,可證大道。”

碎片身影轉向琉璃老人,千萬張麵孔上同時流露出悲憫與嘲諷:“可你忘了,沒有執著,何來堅守?沒有癡念,何來深情?沒有貪懼,何來進取與敬畏?沒有愛恨,何來紅塵?你斬去的,不是雜質,是‘心’本身的血肉!你所守護的,隻是一具剔除了血肉、隻剩下蒼白骨架的‘善’之空殼!這樣的‘善’,如何承載眾生紛繁複雜、鮮活滾燙的‘心念’?”

碎片身影又轉向李青紫府方向,千萬雙眼眸中映出那盞混沌心燈的虛影:“而他,容納了一切。善是他的燈油,惡是他的燈焰,執著是他的燈芯,癡念貪嗔愛恨是他的燈盞紋飾,紅塵百態、眾生心念是他燈焰躍動的風……他容納了自己的全部,於是,他能容納這一切。所以,心念選擇他,不是因為他更強,而是因為他更‘完整’,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荒謬!可笑!”幽燈厲聲打斷,她的聲音因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而尖利,“心就是心,要什麼完整?惡就是惡,要什麼包容?吞了你,吞了他,吞了這心燈界,我便是唯一,便是完整!”

漆黑心燈徹底爆發,不再是一道線,而是化作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的“虛無之潮”,向著李青、向著碎片身影、向著琉璃老人,向著整個琉璃心海席捲而來!她要抹除這一切“不純粹”,要以絕對的“惡”與“虛無”,吞噬所有,成就唯一的“我”。

黑潮淹沒了碎片身影,身影在虛無中溶解,千萬張麵孔化作歎息。黑潮淹沒了琉璃老人,他殘破的八角琉璃燈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徹底碎裂,化作漫天光點,但光點中,似乎多了一絲解脫。黑潮最終,吞沒了李青。

但在那吞噬一切的“虛無”中心,有一點“存在”始終不滅。

那是李青紫府中的燈,是以“本心”為芯的燈。

燈芯越來越“亮”,不是發光,而是“顯現”出被黑潮淹沒的一切“存在”過的痕跡。它顯現出琉璃老人萬古堅守的寂寞與最終一刻的動搖與醒悟;顯現出幽燈被鎮壓萬載的怨恨、不甘以及對“純粹”扭曲的執著;顯現出碎片身影所代表的千萬執唸的掙紮、眷戀與不甘;顯現出琉璃心海中每一盞燈背後,那或喜或悲、或愛或恨、或執著或灑脫的鮮活生命與情感……

“我看見了。”李青的聲音,穿透了“虛無”的包裹,清晰地響起。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直接在“存在”的層麵回響。

他睜開了“眼”。

眼中沒有瞳孔,隻有兩盞靜靜“燃燒”的燈。左眼燈焰澄澈如琉璃,倒映著晨曦、微笑、守護、犧牲、一切溫暖與美好,那是“善”的顯化;右眼燈焰幽深如永夜,沉澱著黑暗、痛苦、背叛、貪婪、一切冰冷與醜惡,那是“惡”的包容。而在雙眉之間,眉心祖竅之處,一點混沌色的燈芯虛影正在緩緩凝聚、穩定——那是超越善惡二分、統攝一切、回歸本源的“心”之源頭。

黑潮在觸及他目光的瞬間,開始了“倒流”。

不是被能量擊退,不是被法則排斥,而是被“看見”,被“承認”,被“接納”了。構成黑潮的,是無數被否定、被壓抑、被恐懼的“惡念”與“虛無感”。當它們被李青那包容一切的目光“看見”,當它們被承認“這也是心的一部分,也是存在的一種形態”,當它們被接納進那混沌色的、包容一切的心源之光中時,它們就不再是外來的、需要被消滅的洪水猛獸,而是迷途知返、終於找到歸處的遊子。

黑潮倒流回幽燈手中的心燈。那盞漆黑的心燈開始劇烈顫抖,顏色迅速變化——從純粹的、吞噬一切的墨黑,漸變成深灰,再變成灰白,最後……燈焰的核心,竟透出了一點微弱卻堅韌的、橙黃色的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當“幽燈”還不是幽燈,隻是心燈界誕生時,從太初道尊“本心”中剝離出的那一縷懵懂“惡念”時,曾無意中感受到的一絲……屬於“太初”的、對蒼生複雜難言的溫情。這絲溫情被鎮壓、被遺忘、被扭曲了萬古,此刻,在李青包容一切的“看見”下,重新顯現。

“不……這不可能……這不該……”幽燈看著自己手中變色的心燈,看著燈焰中那點橙黃光芒,冰冷的麵具徹底崩潰,露出底下茫然、無措、甚至有一絲恐懼的神情。那點光,像一根針,刺破了她以絕對之“惡”構建的、堅不可摧的自我認知。

“沒有什麼不可能。”李青向前踏出一步。腳下凝固的琉璃海水自動湧動,凝結成一盞盞虛幻的燈盞,托起他的腳步。他走向氣息萎靡、道心近乎崩潰的琉璃老人,走向茫然無措的幽燈,走向那正在消散的碎片身影虛影,走向這琉璃心海的每一個角落。

“善與惡,光與暗,執著與放下,癡嗔貪戀,愛恨情仇……都是心海泛起的漣漪,都是生命留下的刻痕。斬去一半,心便殘缺;否定一麵,道便偏頗。”李青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直指本源的力量,“心燈界,不該是善唸的囚牢,也不該是惡唸的墳場。它應是萬心歸處,是眾生一切心念——無論光明還是陰影——最終都能得到安放、理解與超越的……家園。”

話音落儘,他紫府中那盞以“本心”為芯的混沌心燈,徹底成形。

燈成的刹那,琉璃心海“沸騰”了。

並非物理的沸騰,而是“存在”層麵的共鳴與歡慶。億萬盞懸浮的心燈,無論先前傾向琉璃老人,還是早已傾向李青,此刻齊齊脫離了海麵的束縛,化作億萬道顏色各異、氣息不同的流光,如同倦鳥歸林,如同百川入海,飛向李青——不,是飛向他紫府中那盞剛剛成形、包容一切的“心源之燈”。

每一盞心燈的融入,都讓“心源之燈”的燈焰明亮一分,燈身凝實一分,散發出的那種包容、溫暖、確認一切的“心源之光”便壯大一分。這光不刺眼,不灼熱,它隻是靜靜地“在”那裡,照亮一切,包容一切,確認一切存在的合理性。

琉璃老人手中徹底破碎的八角琉璃燈,那些碎片沒有消散,而是在“心源之光”的照耀下,如同融化般重組、凝練,最終化成一盞全新的、小巧玲瓏的琉璃心燈。這盞新燈,光芒溫潤中多了一份堅韌,純淨中多了一絲滄桑,更重要的是,燈身上浮現出細密的、彷彿歲月與經曆刻下的紋路——那是“人氣”,是鮮活生命留下的印記。琉璃老人怔怔地看著掌中新燈,兩行清淚無聲滑落。守了萬古的“純善”,斬了萬古的“雜念”,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守護的隻是一具空殼,斬去的卻是心的血肉。而這具空殼,在真正“完整”的心光映照下,才煥發出應有的、真實的生命力。

幽燈手中那盞變色的心燈,七彩流轉,燈焰中心那點橙黃光芒穩定下來,成為燈芯。燈光不再冰冷吞噬,而是變得複雜、深邃,有恨的凜冽,有執的灼熱,有悔的黯淡,也有那一點橙黃帶來的、微弱的暖意。她看著手中的燈,又看看李青,眼中冰冷褪去,隻剩下巨大的茫然與無措。她是“惡”的化身,可如果“惡”中也能找到一絲被遺忘的“暖”,那她還是純粹的“惡”嗎?她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那由千萬執念碎片構成的身影,在“心源之光”中漸漸淡化,千萬張麵孔上卻露出了釋然、解脫、甚至欣慰的笑容。他們的執念並未消失,而是被“看見”,被“承認”,被“包容”,融入了那盞“心源之燈”,成為了燈焰中一抹獨特的色彩,燈身上一道彆致的紋路。存在過,執著過,便是意義。

“現在,”李青的目光,越過琉璃老人,越過幽燈,越過正在融入“心源之燈”的億萬心念流光,投向了琉璃心海的最深處,“該結束了。”

那裡,在“心源之光”普照、億萬心燈歸流的影響下,琉璃心海的海水開始劇烈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無比、深不見底的漩渦。漩渦中心,並非海水,而是空間本身在扭曲、坍縮,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心”的最深處、從一切心唸的背麵,被強行“拖拽”出來。

漩渦中心,海水、空間、光線、乃至“存在”的概念,都被撕開一道巨大的、不規則的裂口。裂口中,並非黑暗,也非光明,而是一種絕對的、連“虛無”都算不上“空”。從那“空”之中,緩緩升起一扇“門”。

一扇無法形容其材質、無法描述其形狀、無法界定其大小的“門”。它彷彿由無數心燈燃燒後的灰燼凝結,又似由最純粹的“不存在”雕琢而成。門扉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裂痕與灼痕,彷彿經曆了無法想象的衝擊與戰鬥。門楣之上,兩個扭曲、古老、彷彿用“概念”本身鐫刻的文字,散發出令人靈魂凍結的氣息:





“心燈界的背麵,就是歸墟之門?”碎片身影最後殘存的意識發出恍然的歎息,“原來我們守了萬古,守的不是心燈,是門……守的,是關押在門後的……”

門,正在緩緩開啟。

沒有鉸鏈轉動的聲音,沒有門戶開啟的景象。那扇門的“開啟”,是一種“概念”上的“開放”,是“封閉”這一狀態的“否定”。門縫之中,湧出的不是物質,不是能量,甚至不是黑暗或光明。湧出的,是“無”。是連“虛無”這個概念都“無”的、“存在”本身的絕對反麵。

在這“無”的衝刷下,琉璃心海邊緣開始“消失”。不是被摧毀,而是“存在”被抹去,彷彿那裡從來就沒有過琉璃心海,沒有過心燈,沒有過一切。這種“消失”是無聲的,是絕對的,是邏輯的終結。

而歸墟之門後,在那片連“無”都算不上的絕對背景中,緩緩“浮現”出一雙“眼睛”。

無法形容那是怎樣的眼睛。它沒有顏色,沒有形狀,沒有大小,甚至沒有“看”這個動作。它隻是“在那裡”,而它的“在那裡”,就意味著“被看”的物件的“存在”受到了最根本的質疑。目光所及之處,“存在”本身開始鬆動、模糊、彷彿隨時會崩解成毫無意義的背景雜音。

在這目光落下的瞬間,李青紫府中那盞剛剛成形、光華大放的“心源之燈”,燈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畏懼的晃動,是“確認”的晃動——確認對方那絕對“無”的本質,確認彼此之間根本性的對立,確認這場或許從太初道尊斬出心燈、或許從更久遠之前就已佈局、跨越了萬古時光、牽扯了無數因果命運線的驚天棋局,終於到了麵對麵的、最終的時刻。

“你,終於,來了。”

一個“聲音”,或者說,一種“資訊的直接呈現”,在每個人的“存在”中響起。它沒有音調,沒有情感,沒有來源。就像你突然意識到“我存在”一樣,你“知道”了這個資訊。它不是在“說”,而是在“定義”。

琉璃老人、幽燈、以及那些尚未完全融入心源之燈的心念流光,所有還保有獨立意識的存在,在聽到(或者說“意識到”)這資訊的刹那,徹底“凝固”了。

不是被力量定身,而是他們的“存在”被暫時、區域性地“否定”了。在這一刻,關於“琉璃老人”、“幽燈”等概唸的存在基礎被動搖,他們陷入了“既存在又不存在”的悖論狀態,無法思考,無法行動,甚至無法感知到自己的“無法思考與行動”。

唯有李青,還能“動”。

因為他的“心源之燈”在燃燒。心源之光照耀之處,“李青”這個存在的概念被牢牢錨定、確認、守護。燈光所及,便是“存在”的疆域。

“你,是誰?”李青“問”。他的“問”也非聲音,而是一種存在的“錨定”對另一種存在的“質疑”,是“有”對“無”的探尋。

“我?”那“資訊”似乎“停頓”了一瞬,彷彿在理解“詢問”這個行為本身,“我是門的這一邊。你是門的那一邊。我是要被關起來的。你是來關門的。如此而已。”

“歸墟魔神?”李青的“存在”凝聚出這個太初道尊留下的名號概念。

“魔神?那是太初給我的標簽。他斬出善念為燈,鎮於此界之表;斬出惡念為鎖,封我於門之後。善會偽,惡會變,鎖會鏽,燈……會滅。”資訊的傳遞平淡得像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實,“你看,善念所化的守燈人,差點將燈煉成私物。惡念所化的鎮鎖者,差點被鎖同化。而現在,燈與鎖,似乎都要被你……收走了。”

門縫,又開大了一分。

李青“看”清了門後的“景象”——如果那能稱之為景象的話。

那是一個“點”。不是空間中的點,是邏輯上的點,是“有”與“無”的絕對界限,是“存在”與“不存在”的交點,是萬物的起點與終點,是悖論本身。在那個“點”上,太初道尊的虛影正在兵解,化作光點鎮壓著什麼;在那個“點”上,琉璃老人正接過心燈,眼中閃過第一絲偏執;在那個“點”上,幽燈正從心燈中分化而出,眼中滿是怨恨;在那個“點”上,無數心念正飛入心燈界,化作一盞盞燈……那個“點”,是萬事的“因”,也是萬事的“果”,是這一切的源頭,也是這一切的終結。

是歸墟之門後的“真相”。

“太初斬我,非因我為惡。”資訊繼續傳來,“因我即‘無’。我是一切‘存在’的背麵,是一切‘有’的絕對反麵。隻要一物尚存,我便同在。他關不住我,隻能將我關在‘心’的背麵——以心念之‘有’,囚禁存在之‘無’。然,心念會變,故我終將歸來。一如當下。”

又一道門縫,無聲裂開。

李青紫府中的心源之燈,燈焰瘋狂搖曳。他感到自身“存在”的根基正在被撼動,有一部分“存在”的概念,正在被那門後的“無”拉扯、稀釋,彷彿要流向門後,成為那絕對“無”的一部分,成為“從未存在過”。

“你,要,吞,噬,我?”李青的“存在”凝聚出這個意念,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是“有”對“吞噬”的抵抗。

“吞噬?不。”資訊似乎覺得這個“概念”很有趣,“是‘回歸’。你本自‘無’中暫現,歸‘無’是必然。你的心,你的念,你的道,你的燈……皆是‘有’。而一切‘有’,終歸於‘無’。此乃定數,如燈會滅,人會死,界會終。”

“可我,還未,活,夠。”李青的“存在”迸發出強烈的意念波動,簡單,直接,卻蘊含著磅礴無匹的生命力與執著。心源之燈的火焰,因這句意念,猛地暴漲。

“有,意思。”那“資訊”似乎傳達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於“興趣”的波動,“那便試試。是你的‘未活夠’強烈,還是萬古以來,無數‘未活夠’卻已歸‘無’的執念,更,強。”

門,轟然,洞開。

沒有光,沒有暗,沒有聲,沒有色,沒有一切可被感知、可被描述、可被理解的屬性。

隻有“無”,純粹的、絕對的、作為“存在”之絕對反麵的“無”,如決堤的洪水,如沉默的海嘯,如絕對的背景,向著李青,向著心源之燈,向著這尚存一隅的琉璃心海,撲麵而來,席捲一切。

李青的心源之燈,在這一刻,亮到了極致。

不是光芒的極致,而是“存在”確認的極致,是“本心”照耀的極致。燈光所及,方圓三尺之內,“有”被定義,“存在”被錨定,“我”被確認。這裡是爺爺的藥圃,是村民的笑容,是師父的教誨,是同伴的信任,是北冥海的悲壯,是這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是所有構成“李青”這個存在的、不可磨滅的記憶與情感的總和。這裡是“有”的疆土,是“存在”的堡壘。

三尺之內,是“有”。

三尺之外,是“無”。

“有”與“無”的邊界,開始碰撞、侵蝕、消融、重生……那是邏輯的戰爭,是概唸的廝殺,是存在本身與不存在本身最根本的對決。

在這邊界的中央,李青緩緩閉上了“眼”。

不是放棄,是極致的專注。是將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誌,所有的存在感,所有的“我”,都彙聚於一點,彙聚於紫府之中,那盞以身為盞、以魂為油、以心為芯的——心源之燈。

專注地,燃燒。

燃此一念,證我存在——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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