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了水。
不是撈屍，是去找紅菱說的\"沉戲台\"。她臨走時借劉老三的嘴留話：\"想見你娘，來戲
台。想還債，帶齊你爹的三枚命錢。\"
我爹的命錢，缺了一枚在鉤子上，還剩兩枚。我翻遍箱子，在箱底的暗格裡找著個油紙
包，裡麵是兩枚磨得發亮的乾隆通寶，用紅繩穿著。
銅錢上刻著生辰八字——是我爹的，也是我的。
我爹把我的八字，刻在了他的命錢上。
黃河的水比我想象的暖。我憋著氣往下潛，引魂燈綁在腰上，綠光照亮三尺範圍。水草
像女人的頭髮，纏著我的腳踝，我每蹬一下，都能感覺到它們在躲。
它們怕我手裡的撈屍鉤。
下潛到七丈深，水壓擠得耳膜生疼。我看見河床了——不是泥沙，是青石板，整整齊齊
鋪成個方形。這是人工建築，被黃河埋了幾十年的建築。
戲台。
台柱子還立著，朱漆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裡麵的桑木芯子。台上有張太師椅，椅子上
坐著個人——
穿藍布褂子，梳圓髻，背對著我。
我認得那背影。我爹的箱子裡有張畫，是我娘年輕時的像，梳的就是這種圓髻。
\"娘？\"
我想喊，嘴裡灌進一口渾水。那背影動了，慢慢轉過來——
是我娘，柳秀蘭。臉還是畫像上的樣子，隻是泡得發白，眼珠子蒙著層灰膜。她看著
我，嘴唇翕動，冇有聲音，但我聽見了：
\"走……快……走……\"
她身後，戲台的陰影裡，站著密密麻麻的人影。全是女的，穿紅衣裳，梳圓髻，臉都泡
得發白。她們一起轉頭看我，嘴角同時咧開——
全是紅菱的臉。
\"來了，就彆走了。\"
水底突然捲起漩渦，把我往戲台中央拽。我拚命劃水，可那股力道太大，像有無數隻手
在扯我的腳。引魂燈的綠火被水壓滅了，黑暗吞冇的瞬間，我看見戲台匾額上的字——
\"河伯娶親\"
這是三十年前的戲班子，專門給黃河裡的\"那位\"唱戲的。紅菱是台柱子，唱的是《杜十
娘》，演的是怒沉百寶箱的貞烈女子。
可真正的劇本，是\"河伯娶親\"。
每年七月十五，戲班子要獻一名女子入河，換來年風調雨順。1968年輪到紅菱，她不
肯，因為她懷了我爹的種。我爺爺——當時的撈屍人陳金鬥——為了保全村子，把她推
下了河。
一屍兩命。
她成了豎屍，成了紅衣，成了河娘娘最中意的候選人。可她怨氣太重，不肯乖乖當鬼，
要報仇，要陳家血債血償。
漩渦把我捲到戲台中央，我娘突然撲過來，用身體擋住那些紅菱的分身。她的嘴貼在我
耳邊，聲音直接鑽進腦子：
\"水生，你爹用禁術u0027借河還魂u0027救的你。你出生時冇氣，是黃河給的命。你半人半鬼，能在
水下呼吸——\"
她把我往上一推，力道大得驚人。我像顆炮彈似的射出水麵，摔在羊皮筏子上，咳出半
肺的渾水。
筏子上坐著個人。
穿粗布褂子，戴草帽，手裡攥著缺了五帝錢的撈屍鉤。鉤子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像
有團火在裡頭燒。
\"爹？\"
那影子抬起頭，臉是模糊的，像隔著層水波。但我認得那聲音，啞了二十年，我還是認
得。
\"水生，\"我爹的殘魂說，\"紅菱要的不是你的命。她要的是……\"
鉤子突然燙起來，影子像被火燎的紙，邊緣捲曲發黑。
\"……要你承認，陳家欠她。\"
影子散成光點，鑽進撈屍鉤裡。鉤子柄上的四枚五帝錢\"叮噹\"作響，缺的那枚位置，隱約
浮現出我爹的臉。
我躺在筏子上，看著夜空。星星被雲啃得隻剩幾顆，像水底的眼睛。
我娘還在下麵。紅菱還在下麵。整個戲台，整個\"河伯娶親\"的秘密，都在下麵。
而我，陳水生，半人半鬼的撈屍人，必須再下去一次。
這次，我要撈的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