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紅衣裳帶回了龍王廟。
這是撈屍人的據點,破磚爛瓦的三間草房,供著尊鎮河鐵牛。鐵牛是明朝鑄的,鼻孔裡
塞著符咒,據說能鎮住黃河裡的\"那位\"。
我爹活著的時候,每晚都要給鐵牛上香。我嫌迷信,他抽我耳光:\"冇有鐵牛,回水灣早
成鬼門關了!\"
如今我接過香,手卻抖得點不著火。
那件紅衣裳掛在梁上,無風自動。我盯著它看了一宿,天亮時終於看出門道——衣裳的
領口繡著字,小楷,針腳細密:
\"梨園紅菱,庚申年製\"
庚申年是1980年,十五年前。我爹死的那年。
我翻遍了我爹留下的箱子。他一輩子撈屍三百七十二具,每具都有記錄:姓名、年齡、
死因、撈屍地點、埋葬位置。唯獨1980年7月15日那一頁,被撕掉了。
撕痕是新的,不超過五年。
誰撕的?我爹死後,這箱子隻有我一個人碰過。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劉老三拎著瓶燒酒進來,臉色灰敗,眼珠子卻亮得嚇人。
\"水生,\"他嗓子啞了,\"我昨兒夜裡……見著狗蛋了。\"
我心裡一緊:\"在哪?\"
\"河裡。\"劉老三灌了口酒,\"他就站在回水灣,衝我招手。我尋思著下河撈他,可走近了
一瞧——\"
他忽然停住,脖子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像是生鏽的門軸。
\"狗蛋穿著紅衣裳,\"劉老三的聲音變了,變得又尖又細,\"跟你撈上來那件,一模一樣。\"
我抄起撈屍鉤,鉤頭對準他眉心:\"你不是劉老三。\"
\"他\"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嘴裡那截泡爛的符紙——上麵寫著劉老三的名。
\"陳水生,\"水鬼藉著劉老三的嘴說,\"你爹陳老栓,三十年前推我下河。他說要救他媳
婦,拿我當替身。如今他死了,債得你來還。\"
我手抖得厲害。我爹?我爹一輩子老實巴交,連隻雞都不敢殺,怎麼會推人下河?
\"你胡說!\"
\"胡說?\"水鬼從劉老三懷裡掏出個布包,扔在我腳下,\"自己看。\"
布包裡是一枚珍珠耳墜,款式老舊,墜子上刻著個\"菱\"字。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女
人穿著紅戲服,站在黃河邊,身後是個穿粗布褂子的男人。
那是我爹。年輕時的陳老栓,笑得靦腆,手搭在女人腰上。
\"我叫紅菱,\"水鬼的聲音忽然柔了,柔得像在唱戲,\"你爹的相好。1968年,我懷了他的
種,他爹——你爺爺——不許他娶戲子,把我推下河當了替身。\"
劉老三的眼眶裡流出黑水,那是河泥混著屍液。
\"你爹知道真相,想撈我上來超度。可晚了,\"紅菱借劉老三的嘴笑著,\"我已成豎屍,已
成紅衣,已成……河娘孃的候選人。他撈我,就是跟河娘娘搶人,得拿命換。\"
我爹的死因,我第一次聽見完整版本。
\"他死前跟我說,\"紅菱的聲音飄遠了,像從水底傳來,\"讓水生彆撈屍了,這行當臟。可
我知道,你會撈的。你娘還在河裡呢,你不想見見她?\"
劉老三的身體突然癱軟,像被抽了骨頭。我接住他,探鼻息——還活著,但魂丟了一
半。
我把他平放在鐵牛前,轉身看向那件紅衣裳。
衣裳在梁上晃啊晃,像有個人穿著它,正在唱《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郎君啊——你可知奴家——心似黃河水——奔流到海——不複回——\"
唱腔婉轉,卻帶著水泡過嗓子的嘶啞。我攥著那枚珍珠耳墜,墜子尖紮破掌心,血滴在
衣裳上,洇出個暗紅的印子。
像朵梅花。
像我娘投河那天,頭上戴的那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