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雪與謫仙------------------------------------------,冬月廿三,子時。,也格外大。鵝毛般的雪片無聲地覆壓著整個皇城,將朱牆金瓦、飛簷鬥拱都裹進一片純淨的、柔軟的銀白裡,白日裡的莊嚴煊赫此刻都收斂了鋒芒,沉睡在靜謐的雪夜之中。,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壓抑的呻吟、急促的腳步聲、宮人壓低了嗓音的傳遞聲,混雜著炭火盆裡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在這寒冷的雪夜織成一張緊繃的網。,已近三個時辰。,明黃色的常服外隨意罩了件玄色大氅,眉頭緊鎖,望著緊閉的殿門。廊簷下懸著的宮燈在風雪中微微晃動,將他本就冷峻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太子溫懷瑾,時年六歲,被乳母嬤嬤緊緊摟在懷裡,裹著厚厚的狐裘,隻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安地望著父皇僵直的背影,又怯怯地看向殿內隱約透出的光亮。他似乎想開口問什麼,卻被嬤嬤輕輕捂住了嘴。,一陣嬰兒嘹亮的啼哭聲,驟然劃破了令人窒息的等待!“生了!生了!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穩婆驚喜的呼喊聲穿透殿門傳來。,甚至冇等宮人完全打開殿門,便大步跨了進去。太子溫懷瑾也掙脫了嬤嬤的懷抱,邁著小短腿急切地跟了進去。,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安神的藥香。皇後疲憊而滿足地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唇角卻含著笑意。旁邊的繈褓裡,一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嬰兒正閉著眼睛,張著小嘴用力啼哭,聲音充滿了生命初臨的活力。,動作是罕見的笨拙與輕柔。他低頭端詳著女兒,冷硬的眉目間彷彿被殿內的暖意與這稚嫩的生命融化,露出了溫和的弧度。“好,好聲音洪亮,是個康健的。”他低聲笑道,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扒著父皇的手臂,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妹妹。小傢夥哭得臉蛋更紅了,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妹妹……”他小聲地、試探地叫了一聲。,小嬰兒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小貓似的嗚咽,然後,她竟緩緩睜開了眼睛。,尚未聚焦,卻已透著難以言喻的靈動,映著殿內的燭火,像是落入了兩簇小小的、溫暖的星子。她微微轉動著眼珠,懵懂地“看”向抱著她的父皇,又“看”向旁邊探頭探腦的兄長。,殿門外傳來了內侍清晰平穩的通傳:“陛下,太子太傅傅明遠,聽聞皇後孃娘平安誕下公主,特於宮門外叩賀,並呈上賀儀。”
皇帝這才從喜悅中略微抽神,抱著女兒,朗聲道:“宣。”
殿門再次打開,裹挾著一股清寒的雪氣,一道頎長的身影踏了進來。
來人極為年輕,不過弱冠之齡,卻已身著象征帝師身份的暗紫色雲紋官袍。身姿挺拔如雪中青鬆,步履從容,彷彿踏月而來,周身帶著與這溫暖產房格格不入的清冷氣息。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輪廓,眉如墨畫,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他的容貌無疑是極出色的,甚至堪稱“謫仙”,但那份過分的俊美之中,卻浸透著一種疏離的、不容褻瀆的冷冽。
這便是新晉的太子太傅,當朝最年輕的帝師,傅明遠。出身江南清貴世家,少負神童之名,十五歲連中三元,十七歲入翰林,十九歲以一篇《平戎十策》震動朝野,被皇帝破格擢升為太子師。他才華蓋世,性子卻孤高寡合,除了教導太子和處理必要公務,幾乎不與任何人深交,是這煌煌宮闕裡一個特殊而耀眼的存在。
此刻,他行至殿中,對著帝後方向,端端正正行了大禮,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臣傅明遠,恭賀陛下、皇後孃娘喜得明珠。公主降世,瑞雪豐年,實乃天佑我朝。”
禮數週全,無可挑剔,隻是那語調平靜無波,聽不出多少賀喜的溫度。
皇帝心情正好,也不計較,笑道:“傅卿有心了。起身吧。來,看看朕的小公主。”
傅明遠依言起身,卻冇有立刻上前。他的目光先是在殿內環視一週,掠過疲憊的皇後、興奮的太子,最後,才落在那被皇帝抱在臂彎的、繈褓中那小小的一點上。
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既能看清,又絕不會逾矩冒犯。
繈褓中的嬰兒似乎感受到了新的注視,剛剛安靜下來的她又動了動,再次睜開了那雙澄澈的眼睛,毫無緣由地,準確地對上了傅明遠投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
傅明遠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彷彿一粒極小的石子,投入了萬年冰封的湖心,激起的漣漪細微到幾乎不存在,卻又真實地發生了。
嬰兒的眼睛乾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純粹的好奇,純粹的生命力,像兩泓剛剛融化的雪水,映著他清冷的身影。
傅明遠看著這雙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宮人都有些疑惑地低了頭,久到皇帝都察覺到了一絲異樣,輕輕咳了一聲。
傅明遠這才垂下眼簾,掩去了眸底所有細微的情緒,恢複了慣常的淡漠。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狹長的錦盒,雙手奉上:“微臣薄禮,聊表心意。願公主殿下,康樂永年。”
錦盒被宮人接過,打開。裡麵並非金銀珠玉,而是一卷古舊的、保養得極好的竹簡,旁邊還有一枚觸手溫潤、毫無瑕疵的白玉佩,玉質極佳,雕工卻簡單,隻在邊緣刻了極精細的雲紋。
“這是前朝大儒註解的《詩經》殘卷,以及一塊養人的暖玉。”傅明遠簡單解釋,語氣依舊平淡。
皇帝有些意外,隨即笑道:“傅卿果然雅緻。這禮,朕替公主收下了。”
傅明遠再次躬身:“陛下若無其他吩咐,臣告退。”
“去吧,雪夜路滑,傅卿小心。”皇帝點頭。
傅明遠又行一禮,轉身,如來時一般,步履從容地退出了溫暖的內殿,重新冇入門外無邊的風雪與黑暗之中。那抹暗紫色,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他留下的那捲竹簡和暖玉,靜靜地躺在錦盒中,散發著古樸溫潤的氣息。
繈褓裡,小公主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似乎對剛纔短暫的注視毫無所覺,又或者,那一眼對視對她而言,與看燭火、看父皇、看兄長並無不同。她咂了咂嘴,在皇帝溫暖的懷抱裡,再次沉沉睡去,渾然不知自己人生的第一場雪夜裡,曾與怎樣一道清冷孤絕的目光,有過一次沉默的交接。
皇後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輕聲道:“陛下,給公主起個名吧。”
皇帝沉吟片刻,望向窗外依舊紛紛揚揚的大雪,又低頭看著懷中新生的女兒,緩聲道:“瑞雪兆豐年,朕願她此生,亦如這初雪般純淨無瑕,得享人間溫暖慈愛。便叫……稚棠吧。‘稚’取其年幼新生,‘棠’者,海棠無香,然其花灼灼,其果甘美,朕願吾兒,不為浮名所累,自有其絢爛與甜美。”
“溫稚棠……”皇後輕聲重複,眼中滿是柔情,“好名字。”
溫懷瑾也學著母後的樣子,小聲地、一字一頓地念:“溫、稚、棠。妹妹叫稚棠。”
冇人知道,多年以後,這個名字,會與那個雪夜踏入殿中的清冷謫仙,以怎樣一種驚世駭俗又詭譎莫測的方式,緊密糾纏。
此刻,永安宮的暖意與新生喜悅,正將窗外的嚴寒風雪牢牢隔絕。嬰兒均勻的呼吸聲,是這雪夜最安寧的旋律。
而遙遠的宮道儘頭,傅明遠獨自走在幾乎淹冇腳踝的積雪中。風雪撲麵,他暗紫色的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挺直孤峭。他忽然停下腳步,微微側首,回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永安宮方向。
雪花落在他長長的睫羽上,迅速融化,順著清俊的臉頰滑落,像一滴冰冷的淚。
他極輕地、幾乎無聲地,念出了那個剛剛被賜予的名字:
“稚……棠。”
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腳步沉穩,一步步,在身後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而孤獨的足跡,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蓋,了無痕跡。
這一年的雪,下得特彆大,特彆久。
彷彿預示著,這個名為溫稚棠的小公主,她的人生畫卷,從落筆之初,便註定要與這無邊的純白與寒冷,以及那抹浸透了冰雪氣息的暗紫色,纏繞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