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百日明輝------------------------------------------,春三月。,禦花園內一派姹紫嫣紅。杏花嬌柔,海棠明豔,玉蘭亭亭,連太液池的水都被暖風吹皺,漾開粼粼金光。各色宮裝麗人穿梭其間,環佩叮噹,笑語盈盈,空氣裡浮動著甜膩的脂粉香和暖融的花香。,是永安宮小公主溫稚棠的百日宴。。亭內早已鋪設華美,錦幔低垂,明珠為燈,金盤玉盞在春光下熠熠生輝。帝後端坐主位,接受著宗室親貴、文武重臣及其家眷的輪番拜賀。作為今日絕對的主角,小小的溫稚棠被打扮得如同年畫上的福娃娃。一身正紅色繡金線百子嬉春的錦緞襖褲,頭戴綴著明珠與紅寶石的虎頭帽,脖項上掛著沉甸甸的長命金鎖。她被乳母嬤嬤抱在懷裡,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從未見過的繁華熱鬨。她似乎很滿意這喧騰的氣氛,不時發出“咿咿呀呀”的歡快聲音,藕節似的小胳膊揮舞著,試圖去抓飄過的衣帶或閃爍的珠光。“陛下,皇後孃娘,公主殿下真是玉雪可愛,福澤深厚啊!”“瞧這眉眼,活脫脫隨了皇後孃娘,將來定是傾國傾城!”“看這精神頭,多健旺!聲音也響亮,大吉之兆!”,帝後麵上皆是笑意。皇帝溫泓尤其高興,多飲了幾杯,麵色微紅,看向女兒的眼神滿是慈愛。,杏黃色的小袍子襯得他小臉瑩白。他亦步亦趨地跟在乳母身邊,不時踮腳看看妹妹,見妹妹笑了,他也抿著嘴笑,見妹妹伸手抓撓,他也忍不住伸出小手想去碰碰妹妹的臉頰,又被嬤嬤輕聲勸住,隻牢牢攥著妹妹繈褓的一角,彷彿這樣就能把這份喜悅緊緊抓住。,唯有一個人,與這熱鬨的春光宴飲格格不入。、卻視野極佳的一處席位。他依舊是一身暗紫官袍,坐姿端正筆直,麵前案幾上的珍饈美酒幾乎未動。他微微垂著眼,手裡把玩著一隻素白的瓷酒杯,指尖摩挲著杯沿,彷彿在研究上麵的釉色。周遭的喧囂,女眷們鶯聲燕語的談笑,孩童們的嬉鬨,彷彿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離開去。他隻是偶爾抬起眼簾,目光極淡、極快地掠過被眾人簇擁著的小公主。,不像是在看一個喜慶可愛的嬰孩,倒像是在審視一件……需要評估的器物。冷靜,疏離,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在乳母抱著她轉向傅明遠方向時,她恰好停止了抓撓,睜大眼睛,“看”了過去。。比初生時更加清亮,如同被太液池水洗過的黑曜石,倒映著亭外的天光雲影,也映出了傅明遠清絕而淡漠的臉。,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但也僅此而已。他很快便移開了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杯盞,彷彿剛纔那一瞥隻是無意。
宴至酣處,內侍總管捧著明黃的聖旨,高聲唱喏,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皇帝溫泓接過聖旨,親自展開,目光掃過滿座賓客,最後落在乳母懷中的小女兒身上,朗聲道:“朕之幼女稚棠,誕於瑞雪,敏慧初顯,甚得朕心。今值百日之喜,特加封為‘永安郡主’,食邑千戶。望其承天眷佑,永安長樂!”
“永安郡主”!
雖是公主之女尋常也有郡主封號,但在百日宴上便正式加封,且賜下“永安”二字為號,食邑千戶,這份榮寵與厚愛,已是非同一般。要知道,許多公主直到出嫁,食邑也不過數百戶。
“恭喜陛下!賀喜皇後孃娘!恭賀永安郡主殿下!”短暫的寂靜後,恭賀聲如潮水般湧起,比先前更加熱烈。所有人都明白,這位小郡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恐怕遠超尋常公主。
乳母抱著溫稚棠,在嬤嬤的指引下,笨拙地向著禦座方向行了禮。小傢夥似乎被這驟然高昂的聲音驚了一下,小嘴一扁,眼看要哭,卻被乳母輕輕搖晃著,又好奇地睜大了眼,看著父皇手中那捲明黃色的東西,伸出小手“啊啊”地叫了兩聲,彷彿也想抓住那代表無上榮耀的絹帛。
皇帝哈哈大笑,將聖旨交給內侍收好,起身走下禦座,從乳母懷中接過了女兒。“朕的永安郡主,喜不喜歡父皇給的封號?”他逗弄著女兒,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寵溺。
溫稚棠聽不懂,卻似乎感受到了父皇的喜悅,咧開冇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來,小手揮舞著,準確無誤地抓住了皇帝垂下的—縷冕旒。
這大膽又童真的舉動,引得帝後再次開懷,周圍又是一片善意的笑聲與奉承。
一片歡騰中,傅明遠放下了那隻始終未沾唇的酒杯。他起身,隨著其他臣工一同向禦座方向行禮恭賀。
“臣,恭賀永安郡主殿下。”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一片嘈雜中穿透出來,依舊平靜無波。
行禮完畢,他並未立刻歸座,而是站在原地,隔著一段距離,靜靜看著被皇帝高高舉起、沐浴在無數豔羨與祝福目光中的小郡主。
春光正好,透過亭簷,灑落在那小小的、紅色的身影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頸項間的長命金鎖反射著刺目的光,幾乎讓人無法直視。
傅明遠微微眯了一下眼。
那一刻,他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極複雜的情緒。不是喜悅,不是恭賀,甚至不是尋常臣子該有的敬畏或羨慕。
那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這枚被帝王捧在手心、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明珠”,其光華究竟有多盛,其分量究竟有多重。
也確認了,某些早已在心底萌芽的、冰冷而清晰的念頭。
他垂下眼簾,掩去所有思緒,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席位,彷彿隻是宴席間一個最不起眼的背景。
宴飲繼續,絲竹悅耳,舞袖翩躚。小郡主很快在父皇懷裡睡著了,被乳母小心翼翼地帶回後殿休息。太子溫懷瑾也被嬤嬤領走,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看一眼妹妹的方向。
傅明遠冇有再關注那片喧囂的中心。他獨自坐在那裡,自斟自飲了一杯清酒。酒液入喉,帶來些微的辛辣,隨即化作一片涼意。
他抬眼,望向亭外。
太液池波光粼粼,遠處柳絮如煙。春光爛漫得近乎虛幻。
而他坐在這一片虛妄的繁華與暖意裡,周身卻彷彿縈繞著一層終年不化的寒氣。
百日宴的榮耀與喧鬨終會散去。
但“永安郡主”這個名號,連同今日這份煊赫無比的寵愛,已經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了皇室宗譜與朝野人心之上。
也鐫刻在了傅明遠那雙冷冽的眼眸深處。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雪夜初生、名為稚棠的女嬰,已經不再僅僅是一個嬰孩。
她是永安郡主。
一個……值得被仔細規劃、耐心籌謀的,“特彆”的存在。
傅明遠輕輕轉動著空了的酒杯,唇角似乎彎起了一個極淡、極難察覺的弧度,冇有絲毫溫度。
春光映在他清俊的側臉上,卻照不進那雙深潭般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