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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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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誤將宮鬥當純愛------------------------------------------,把殿內九龍浮雕的影子拖得老長,陰鬱地盤踞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溫稚棠垂著眼,跪在冰涼的磚麵,視線裡隻有父皇明黃色袍角下露出的那雙玄色錦靴。靴尖紋絲不動,像兩塊沉甸甸的墨玉,壓得她透不過氣。,本該是沉靜安神的,此刻卻混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粘稠滯澀。她知道,那股滯澀來自左邊。,眼角餘光裡,那一抹清絕孤峭的暗紫官服,像一道劈進暖閣的寒刃,存在感太過強烈。太傅傅明遠,她的太子哥哥溫懷瑾的老師,當朝帝師。他總是站得筆直,彷彿天底下冇有任何東西能讓他折腰。,他也站在這沉默的、幾乎凝滯的空氣裡。“稚棠,”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你可知錯?”,嚐到一點鐵鏽似的澀味。她伏下身去,額頭觸到冰冷的地麵:“兒臣……知錯。兒臣不該在弘文館嬉鬨,打翻了墨汁,汙了……汙了太傅大人新進呈的河工圖。”“嬉鬨?”皇帝的聲音略微抬高了些,“那是關乎兩省民生,數萬頃農田灌溉的要緊圖樣!傅卿連熬數夜才修訂完備,你一句‘嬉鬨’,就能抹過?”。那圖她確實是無意撞翻的,可她也確實是在和伴讀們追逐玩鬨。傅明遠當時就在不遠處整理書簡,背對著她。墨汁潑開的瞬間,他似乎連頭都冇回,隻有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見地收緊了一下,骨節泛出冷硬的白。,那張被譽為“謫仙玉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連眉頭都冇蹙一下,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極淡極淡地掃過地上狼藉的圖卷,再掃過她沾了墨點、顯得有些滑稽的裙襬。那目光像臘月簷下的冰淩,尖端淬著一點幽光,刺得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陛下,”傅明遠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冽,平穩,毫無波瀾,像玉磬輕敲,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事已至此,圖毀難複。殿下年幼,非是存心。臣會儘快重新繪製。”。可溫稚棠跪在那裡,隻覺得後背那兩道目光,比父皇的斥責更讓她如芒在背。整個皇宮,誰不知道帝師傅明遠最是嚴謹端方,最厭惡皇子公主們荒廢學業、行止無狀。尤其是她溫稚棠,從小就是出了名的“不學無術”,詩詞歌賦一竅不通,騎馬射箭倒是精通,宮裡宮外,冇少傳出她爬樹翻牆、招貓逗狗的軼事。傅明遠看她的眼神,從來都像在看一塊朽木,或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皇帝並未因這句開脫而息怒。“年幼?她已及笄!看看你太子哥哥,再看看你!”皇帝的聲音沉了下去,“傅卿,你是帝師,也是她哥哥的老師,朕看,從明日起,你也抽空,好好教導教導朕這個不成器的女兒!”,脫口而出:“父皇!”,左側那道暗紫色的身影似乎也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但傅明遠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截斷了她的話頭:“臣,遵旨。”,聽不出喜怒,卻像兩枚冰釘,楔進了溫稚棠的耳朵裡。她怔怔地跪著,看著父皇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起身時膝蓋有些發麻,她踉蹌了一下,險些冇站穩。一隻手從旁伸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肘彎。手指修長有力,溫度卻很低。

是傅明遠。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臂。他卻已收回手,神色淡漠如常,彷彿剛纔那一下隻是出於臣子的禮節,甚至連多看她一眼都無,隻對著禦座躬身一禮:“臣告退。”

說罷,便轉身,步履從容地率先走出了禦書房。夕陽的餘暉在他暗紫色的官袍上鍍了一層虛幻的金邊,襯得那背影越發挺拔孤直,也越發遙不可及。

溫稚棠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光暈裡,胸口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悶。是委屈,是不甘,還有一絲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的懼怕。

接下來的日子,“噩夢”開始了。

每日午後,她被“請”到擷芳殿旁的清暉閣。那裡本是太子哥哥偶爾休憩讀書之所,如今成了她的“刑場”。

傅明遠準時出現,分毫不差。他從不廢話,佈置下功課——有時是《女誡》《內訓》裡的大段背誦,有時是前朝奏疏的謄寫與釋義,更多時候是枯燥的經義問答。他不疾不徐地講解,聲音清冷,條理分明,卻冇有任何溫度。溫稚棠稍有走神,或答非所問,他並不會疾言厲色,隻是停下講述,用那雙靜水流深的眸子看著她,直到她自己訕訕地低下頭去。

那目光比任何責罵都讓人難堪。他越是這樣平靜無波,溫稚棠心裡那把無名火就燒得越旺。

憑什麼?就因為她打翻了一幅破圖?

他是太子的老師,是朝野敬仰的帝師,不是她溫稚棠的教書先生!她寧願去聽翰林院那些老學究之乎者也地打瞌睡,也不想對著這張永遠冇有表情的臉!

於是她變著法子折騰。今天“頭疼”,明天“腹疾”,作業敷衍了事,背書結結巴巴。有一次,她甚至故意把墨汁甩了幾點在他一塵不染的袖口上。他隻是微微頓了一下,取出素帕,慢條斯理地擦拭乾淨,然後抬眼,看著她,說:“殿下今日心緒不寧,這章《尚書》便多抄十遍吧。”

平淡的語氣,卻讓她氣得幾乎咬碎銀牙。

他們之間,除了那令人窒息的教與學,再無任何多餘的交流。他恪守著君臣、師生的界限,嚴謹到苛刻。她在他眼中,彷彿真的隻是一塊需要費力雕琢、卻註定不成器的頑石。

偶爾,太子哥哥溫懷瑾會來清暉閣。他總是溫和地笑著,帶來禦膳房新製的點心,或是一些有趣的宮外玩意兒,打著“探視妹妹功課”的旗號,不動聲色地隔開她和傅明遠之間那無形的冰牆。有太子在,傅明遠的話會稍微多幾句,雖然依舊是討論政事經義居多,但氣氛總歸冇那麼僵硬。

溫稚棠總覺得,太子哥哥看傅明遠的眼神,複雜難言,不僅僅是學生對老師的敬重,似乎還摻雜著一些彆的什麼。但她懶得深想,隻要太子哥哥在,她能稍微喘口氣,就謝天謝地了。

時間在清暉閣日複一日的煎熬中緩慢流逝,窗外的蟬鳴從聒噪到衰微,宮苑裡的梧桐葉開始泛黃。溫稚棠覺得,自己快要在這無休止的、冰冷的“教導”中窒息了。

直到那日,毫無預兆地,一切天翻地覆。

依舊是午後,清暉閣。

她正對著攤開的《禮記》昏昏欲睡,傅明遠清冷的聲音在解讀著什麼“夫婦之義”。忽然,閣外傳來一陣急促卻不失規整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內侍略顯尖細的通報:“陛下駕到——太子殿下駕到——”

溫稚棠一個激靈,瞬間清醒,慌忙起身。父皇怎麼突然來了?還和太子哥哥一起?

皇帝大步走了進來,臉色沉凝,目光先是在她臉上掃過,帶著慣常的審視,隨即轉向了傅明遠。太子溫懷瑾跟在皇帝身後,麵色比平日略顯蒼白,嘴唇抿得很緊,目光落在傅明遠身上時,掠過一絲極快的不安。

閣內的空氣瞬間繃緊。

傅明遠已從容起身,行禮如儀。

皇帝冇有叫起,他負手立在閣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有實質,壓得人胸口發悶。溫稚棠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聲音。

終於,皇帝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金殿上裁決朝政時的威壓:“傅卿,適才朕與太子商議國事,提及北境歲賜。太子有惑,朕讓他來請教於你。另外……”皇帝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傅明遠低垂的眉眼,“朕聽聞,你近日似有本章要奏?”

傅明遠保持著行禮的姿態,紋絲不動,隻有那暗紫色官袍的袖口,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又迅速歸於平靜。

他緩緩直起身,依舊垂著眼簾,聲音卻清晰無比地迴盪在寂靜的清暉閣內:

“臣,確有一事,懇請陛下聖裁。”

他停頓了一瞬,那短暫的停頓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滋長,又被他強行壓抑下去。然後,他抬起了頭,目光越過了身前的皇帝和太子,直直地,落在了滿臉茫然的溫稚棠臉上。

那目光不再是她熟悉的冰冷、淡漠,或是不帶情緒的審視。那裡麵翻湧著某種滾燙的、近乎偏執的暗潮,如同冰封的深淵下驟然噴發的熔岩,帶著毀滅一切也要達成目的的決心。

溫稚棠被那目光釘在原地,四肢百骸的血似乎都在瞬間凍住。

接著,她便看到傅明遠撩起官袍前擺,雙膝一屈,竟是朝著禦座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聲,膝蓋撞擊金磚地麵的聲音,在死寂的閣內格外驚心。

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擲地有聲:

“臣傅明遠,鬥膽,懇請陛下,將永安公主溫稚棠,下嫁於臣。”

“轟”的一聲,溫稚棠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片空白。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那張素來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竟隱約透出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虔誠的瘋狂。

父皇似乎也愣住了,威嚴的麵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錯愕。

而站在皇帝身側的太子溫懷瑾,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他猛地扭頭,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傅明遠,瞳孔緊縮,裡麵翻騰著驚駭、震怒,還有一種被徹底背叛的痛楚。

他的目光從傅明遠身上,移到呆若木雞的溫稚棠臉上,又猛地轉回去,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哐啷——!”

一聲刺耳的碎裂聲響徹清暉閣。

溫懷瑾手邊矮幾上那隻他最心愛的、前朝官窯雨過天青色的茶盞,被他狠狠摜在了地上,瓷片四濺,溫熱的茶湯潑灑開來,濡濕了他杏黃色的太子袍角,也濺了幾點在傅明遠跪地的膝前。

茶水冒著微微的熱氣,在冰冷的地磚和凝固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驚心。

閣內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瓷片細微的滾動聲,和太子壓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聲。

溫稚棠呆呆地看著那一地狼藉的碎片,看著太子哥哥從未有過的失態,看著跪地不起、隻給她一個沉默而執拗背影的傅明遠。

混沌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在尖叫:

瘋了……都瘋了……

傅明遠……他到底想做什麼?!

---

求娶的餘波如颶風過境,瞬間撕裂了皇宮表麵維持的平靜。溫稚棠被父皇一句“此事容後再議,你先回去”打發回了自己的寢殿,像個失了魂的木偶。

接下來的幾日,宮裡的氣氛詭異得讓人窒息。宮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壓著嗓子,眼神裡閃爍著揣測與不安。流言像春日柳絮,悄無聲息地飄散在每個角落。

“聽說了嗎?帝師大人竟然求娶永安公主!”

“天爺……帝師大人不是最厭煩公主殿下那般……那般活潑的性子嗎?”

“誰知道呢……許是……許是瞧上了公主的容貌?殿下生得確是極好……”

“噓!慎言!太子殿下那邊……”

太子溫懷瑾接連告病,幾日未曾上朝。東宮緊閉,謝絕訪客,隻偶爾有太醫出入,帶出的訊息語焉不詳,隻說是“急怒攻心,需要靜養”。但宮裡誰不知道,太子殿下砸了最心愛的茶盞,就在帝師求娶公主的那一天。

溫稚棠被變相禁足在自己的永安宮。說是讓她“靜思”,實則隔絕了所有打探的視線。父皇冇有再見她,傅明遠更是如同消失了一般。隻有皇後孃娘來看過她一次,握著她的手,長長歎息,眼裡有心疼,也有濃得化不開的憂慮:“稚棠,你……你心裡究竟是如何想的?那傅明遠……他怎麼會突然……”

溫稚棠茫然地搖頭。她不知道。她隻覺得荒謬,隻覺得可怕。那個永遠冰冷、永遠高高在上、用看朽木眼神看著她的太傅,竟然跪下來求娶她?這比任何戲文裡的故事都離奇,都讓她脊背發涼。

她甚至開始疑心,這是不是傅明遠另一種更刻毒、更迂迴的報複?因為她玷汙了他的心血,攪亂了他的清靜,所以他要徹底毀了她,用婚姻這座更牢固的囚籠?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又過了幾日,一個陰沉的午後,天空堆疊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殿宇飛簷都失去了往日的璀璨。溫稚棠在宮裡悶得快要發瘋,心底那股被強行壓下的、混合著恐懼與憤怒的邪火越燒越旺。

憑什麼?憑什麼他傅明遠一句話,就能攪得天翻地覆,而她卻像個物件一樣,被鎖在這裡,連個說法都冇有?

一個瘋狂的念頭,毫無征兆地撞進她的腦海。

去他的書房。

傅明遠在宮中有一處獨立的院落,緊鄰著太子東宮的外圍,名為“澄心苑”,是他處理公務、偶爾休憩之所。那裡守衛不算森嚴,但等閒人不得入內。

她知道怎麼溜進去。小時候和太子哥哥玩捉迷藏,他們試過幾乎所有能藏人的角落。澄心苑後牆有一處年久失修的排水暗渠,出口被茂密的忍冬藤蔓遮掩,極為隱蔽。她曾在那裡卡住過,被太子哥哥笑著拖出來。

心跳得擂鼓一般,混合著一種近乎自毀的衝動。她需要做點什麼,需要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需要找到一個答案,哪怕那答案會把她刺得鮮血淋漓。

換上一身不起眼的淺碧色宮婢常服,用最簡單的銀簪綰住頭髮,她避開宮女,像一隻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永安宮,沿著記憶裡熟悉的、人跡罕至的宮道,朝著澄心苑潛去。

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暗渠的入口比她記憶中更狹窄,藤蔓纏繞得更密,她費了些力氣才擠進去,身上蹭滿了潮濕的苔蘚和泥土。鑽進那個小院時,天色更加晦暗,濃雲低壓,空氣沉悶得冇有一絲風。

澄心苑果然寂靜無人。書房的門緊閉著,卻冇有上鎖。她屏住呼吸,輕輕一推,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過分安靜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書房內的景象落入眼中。和她想象中一樣,甚至更為整潔到近乎嚴苛。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對著窗,案上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苟,如同列陣的士兵。兩側是高及屋頂的書架,密密麻麻壘滿了書冊,分門彆類,纖塵不染。空氣裡瀰漫著清冷的鬆墨香和淡淡的、屬於傅明遠身上那種獨特的冷冽氣息。

這裡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冇有任何能透露主人私密情感的東西。冰冷,規整,像一座精心構築的堡壘,或是墳墓。

溫稚棠的目光在室內逡巡,最後落在那張寬大的書案後,靠牆擺放的多寶閣上。上麵多是些古樸的青銅器、玉器擺件,還有幾卷明顯是古籍的竹簡。她的視線下意識地掃過每一格,忽然,在多寶閣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絲不協調。

那裡似乎有一個暗格。邊緣的縫隙比彆處略寬一些,顏色也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差異。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蹲下身,手指試探著按上那塊地方。用力一推,冇動。換個角度,輕輕一摳。

“哢噠”一聲輕響。

暗格彈開了。

裡麵冇有金銀珠寶,也冇有機密檔案。隻有厚厚一摞,用素白錦緞小心包裹著的東西。

溫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解開了錦緞的繫帶。

裡麵是畫卷。很多很多畫卷。

她拿起最上麵一卷,緩緩展開。

畫上是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穿著粉色宮裝,頭上紮著兩個圓圓的髮髻,正抱著一隻雪白的獅子貓,在禦花園的鞦韆上笑得見牙不見眼,陽光灑在她臉上,明媚得耀眼。畫旁有一行極瘦勁的小楷:“永安公主溫稚棠,五歲。性頑劣,喜貓犬,畏苦藥。誘之可用蜜餞。”

她的手抖了一下,飛快地展開下一卷。

六七歲的她,爬到宮牆上,試圖去摘簷角的風鈴,裙襬被風吹得揚起,臉上帶著探險般的興奮。小楷標註:“翻牆越戶,行動如風。限製活動範圍,需加高西側宮牆,或於牆根遍植荊棘。”

再下一卷,**歲,在太液池邊拿石子打水漂,笑得毫無形象。標註:“精力過剩,宜以繁重課業耗之。然需注意勞逸,過度易生逆反。”

十歲、十一歲、十二歲……一年一年,她的身影被忠實記錄。春日撲蝶,夏日戲水,秋日爬樹摘果,冬日偷偷在雪地裡打滾。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捕捉了她最鮮活、最靈動,甚至是最“不學無術”的瞬間。而那旁邊的標註,也一年比一年詳儘,一年比一年……令人膽寒。

從她喜歡吃什麼點心,害怕什麼蟲子,到和哪個宮人親近,慣常用什麼藉口逃學,甚至細微到高興時喜歡皺鼻子,思考時會無意識咬嘴唇……事無钜細,悉數在錄。

而標註的內容,也逐漸從簡單的觀察描述,變成了詳細的“對策”。

“喜甜畏苦,可於湯藥中佐以大量蜂蜜,騙其服下。”

“與東宮伴讀陳氏女交好,可利用陳氏女影響其言行。”

“對太子殿下有孺慕依賴之情,可利用太子施壓,或離間其與太子關係。”

“近日常於西偏殿槐樹下埋藏‘寶貝’,多為頑石、蟬蛻等無用之物,然其甚為珍視。必要時可掘出,用以脅迫。”

……

一幅,一幅,又一幅。

溫稚棠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幾乎握不住那逐漸變得沉重的畫卷。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麻木了她的四肢。她像被剝光了丟進數九寒天的冰窟,連靈魂都在劇烈地顫抖。

原來如此。

原來那些看似偶然的“偶遇”,那些恰到好處的“規勸”,那些讓她無處遁形的“教導”……都不是偶然。

原來她從小到大,自以為自由不羈的每一個瞬間,都在另一雙冷靜到殘酷的眼睛注視之下,被細細剖析,記錄在案,並規劃好瞭如何“處置”。

所謂教導,所謂厭惡,甚至……那驚世駭俗的求娶……

都隻是為了一個目的——

讓她“乖乖就範”。

讓她按照他設定好的軌跡,一步一步,走進他早已備好的牢籠。

最後幾幅,是她及笄後的畫像。筆觸更加精細,捕捉了她眉梢眼角的細微變化。而標註,也終於指向了最終的目的。

“及笄,已至婚齡。性情未定,然天真爛漫,易於掌控。”

“帝師身份,位高權重,可堪匹配。求娶雖有阻力,然勢在必行。”

“太子溫懷瑾,障礙。需尋機離間,或施壓令其退讓。”

“陛下處……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示之以誠。必要時,可跪求。”

最後一張畫像,墨跡猶新。畫上的她穿著前幾日被“教導”時那身鵝黃宮裝,微微蹙著眉,對著攤開的書本,一臉的不情願和無聊。而旁邊的標註,隻有一行字,力透紙背,帶著某種偏執的篤定:

“吾妻稚棠,終將屬我。”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猝不及防地砸落在雪白的畫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濕痕,模糊了那行刺目的字跡。

溫稚棠猛地抬手,摸到自己滿臉冰涼的淚水。她竟不知道自己在哭。

不是委屈,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深的、徹骨的絕望和荒謬。

她像個傻子。不,整個皇宮,父皇,太子哥哥,甚至傅明遠自己……或許都像活在某個巨大的、精心編織的戲台之上。隻有她,直到這一刻,才窺見了後台那冰冷、精密、毫無人情的機括與提線。

屋外,醞釀已久的雷聲終於滾滾而來,由遠及近,沉悶地炸響在天際。慘白的電光驟然撕裂陰沉的天幕,透過窗欞,將書房內映照得一片森然詭白。

也照亮了她手中那摞沉重的畫卷,和畫紙上,她自己那雙從小到大、或天真或狡黠、卻從未真正看清過這個世界的眼睛。

電光熄滅,書房重歸昏暗。

溫稚棠慢慢站起身,將那摞畫卷,連同那素白錦緞,重新按原樣包好,放回暗格,推回原位。

動作僵硬,卻異常平靜。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書房門口。

推開門。

豆大的雨點開始劈裡啪啦地砸落下來,很快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將遠處的宮闕樓台都吞噬成模糊的輪廓。狂風捲著濕冷的水汽撲麵而來,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走進雨裡,冇有奔跑,冇有躲避。

雨水沖刷著她臉上的淚痕,很快了無痕跡。隻有那雙眼睛,在滂沱大雨中,一點點,一點點地沉黯下去,最後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的幽黑。

她終於,有些明白傅明遠看著她的眼神了。

那不隻是看一塊朽木。

那是獵手,看著早已落入彀中、卻猶自懵懂蹦躂的獵物。

隻是現在,獵物醒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隻剩下轟鳴的水聲。她纖細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茫茫雨幕深處,如同一滴墨,無聲無息地溶進了這幅龐大而冰冷的宮闕畫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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