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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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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龍華寺的幽靈------------------------------------------。,一條微信訊息來自林小喬:“蘇總,今天上午十點,霓裳的管理層見麵會,地點在霓裳辦公室。您需要提前十五分鐘到,跟團隊打個招呼。”她回了一個“好”,翻了個身準備再眯一會兒,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沈東來,隻有四個字:“今天小心。”。不是“早安”,不是“今天有什麼安排”,甚至不是“昨晚睡得好嗎”——而是“今天小心”。他知道了什麼?還是他也收到了什麼?她打字回覆:“小心什麼?”沈東來的回覆來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她的訊息:“你見了不該見的人,就會有人不想讓你見下一個人。”,精準地紮在她神經最敏感的那個末梢上。她放下手機,坐起來,招財被她的動作驚醒了,不滿地叫了一聲,跳下床,搖著尾巴走出臥室。。她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板,閉著眼睛把今天的行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上午十點,霓裳管理層見麵會,第一次以老闆的身份見新團隊,不能遲到不能出錯。中午十二點,龍華寺素麪館,見王芳——李國強的老婆,那個死了的臨時工的遺孀。下午三點,外灘源燊燊書屋,見林嘉穎,把王芳給她的資訊——如果王芳真的給了她什麼東西的話——和她分享。,三個地點,三個完全不同的人。她需要在這三者之間無縫切換,不能在任何一個環節露出破綻。,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十一月底的上海已經入冬了,地暖還冇有開,瓷磚的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讓她徹底清醒了。她走進浴室,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頭髮蓬亂,眼睛浮腫,嘴脣乾裂,左臉頰上還有枕套壓出來的褶痕。她對著鏡子說:“蘇晚棠,今天是關鍵的一天。你要打起精神。”、護膚、化妝,每一步都做得一絲不苟。今天她選的是一套深藏青色的西裝套裝——Emporio Armani的秋冬款,剪裁利落,肩線挺括,褲腳微微拖地,配上八厘米的黑色尖頭高跟鞋。內搭是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一顆,露出鎖骨。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用直板夾稍微帶了一下髮尾,讓它們呈現出一個自然的內扣弧度。妝容比平時稍微濃了一點——眼線拉長了一些,眉毛畫得更鋒利,口紅選了YSL的小金條係列,色號是#21,一種不帶任何溫度的、冷調的複古紅。:這個女人不好惹。,她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招財蹲在鞋櫃上,用碧藍色的眼睛看著她。“招財,”她彎腰摸了摸貓的頭,“今天晚上可能會晚點回來。你自己吃飯,自己睡覺,不要亂抓沙發。”招財“喵”了一聲,像是在說“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煩不煩”。,距離恒隆廣場大概二十分鐘車程。蘇晚棠九點四十分就到了。她把車停在地庫,乘電梯上到三樓,電梯門一開,迎麵就是一麵巨大的Logo牆——“霓裳·讓每一件舊物都有新故事”。,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站起來:“蘇總好!我、我通知一下李總——”蘇晚棠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進去就行。”她穿過開放式的辦公區,目光掃過每一張工位、每一塊白板、每一麵貼滿便簽紙的玻璃牆。辦公區的裝修風格是時下流行的工業風——水泥地麵、黑色鐵藝、原木色的桌麵,綠植很多,多到有點刻意。牆上掛著幾幅巨大的海報,上麵是穿著二手奢侈品衣服的模特,姿態慵懶而高級。、拿到了融資的、正在高速發展的互聯網創業公司——有活力,有野心,但也有一些急於證明自己的、不太沉穩的氣息。,一麵巨大的玻璃牆,能看到整個黃浦江的江景。蘇晚棠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五個人。

坐在正中間的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微胖,圓臉,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圓領針織衫——不是西裝,不是襯衫,而是一件看起來很舒服的、像是在家辦公時穿的針織衫。這種穿著在這個場合裡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他太自信了,不需要用穿著來證明什麼;要麼是他太不把這個見麵會當回事了。

蘇晚棠傾向於第二種。

這個男人就是霓裳的創始人兼CEO,李牧之。

她之前在儘調報告裡看過李牧之的資料——三十四歲,浙江金華人,連續創業者,之前做過一個二手球鞋交易平台,賣給了某家體育用品公司,賺了第一桶金。二〇一九年創立霓裳,四年時間做到了年GMV八點三億,在二手奢侈品電商這個細分賽道裡排名前三。優點是懂供應鏈、執行力強,缺點是——脾氣大、不好管。

儘調報告裡有一句話讓蘇晚棠印象很深:“李牧之對控製權有近乎偏執的訴求。任何試圖乾預其管理決策的行為,都會遭到強烈牴觸。”這句話翻譯成人話就是——這個人不願意被人管。而蘇晚棠最不願意管的就是這種不願意被人管的人。因為她知道,這種人要麼是你的最佳合夥人,要麼是你的最大麻煩,冇有中間狀態。

“蘇總,”李牧之看到她進來,站起來,伸出手,“歡迎。”

蘇晚棠握了他的手。掌心乾燥,力度適中,握了兩秒就鬆開了——是一個標準的、冇有任何多餘資訊的握手。“李總,久仰。”她掃了一眼在座的其他四個人,“介紹一下?”

李牧之依次介紹了——COO周海燕,三十歲出頭,短髮,乾練,穿著一件黑色的小西裝,表情嚴肅,像一個隨時準備跟人吵架的財務總監;CTO陳默,二十**歲,格子襯衫,黑框眼鏡,典型的技術男長相,坐在角落裡,存在感很低;CMO趙琳娜,三十二三歲,長髮,大耳環,穿著一件亮橙色的毛衣,在灰黑色的辦公室裡像一盞突然亮起來的燈;以及CFO孫毅,四十多歲,髮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的中段,表情木然,像是一個在無數個融資談判中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人。

蘇晚棠跟每個人握了手,然後在李牧之旁邊坐下來。她冇有坐到會議桌的主位上——那個位置空著,但她選擇了李牧之旁邊的位置,而不是對麵。這是一個微妙的姿態——不是“我來接管你們”,而是“我跟你們坐在一起”。

“各位,”蘇晚棠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每個人聽清楚,“今天來冇有彆的目的,就是認識一下。霓裳的收購案剛剛完成,接下來的三個月是整合期。我知道你們可能有很多疑問——榛笙進來之後,霓裳的團隊會不會被換掉?霓裳的品牌會不會被榛笙吃掉?你們手裡的期權還算不算數?”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這些問題,我今天不能全部回答。因為答案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是需要我們一起決定的。”

趙琳娜——那個穿亮橙色毛衣的CMO——舉起手來:“蘇總,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榛笙進來之後,霓裳的預算審批流程會不會變?以前我們做活動,李總簽字就行。以後是不是要走榛笙的流程?”

蘇晚棠點了點頭:“好問題。我的答案是——會變,但不會變成你們想的那樣。霓裳的日常運營預算,一百萬以下的,李總簽字就行,不需要經過榛笙。超過一百萬的,需要我跟李總雙簽。重大投資和戰略決策,需要經過榛笙的董事會。”

趙琳娜的表情放鬆了一些,但李牧之的表情變了一下——非常細微,隻是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被人輕輕戳了一下。蘇晚棠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但冇有說什麼。

會議持續了一個小時。蘇晚棠聽取了每個負責人的彙報——COO周海燕講了供應鏈的情況,CTO陳默講了技術架構的升級計劃,CMO趙琳娜講了Q4的營銷方案,CFO孫毅講了財務數據。蘇晚棠在每個彙報之後都問了幾個問題——不多,但每一個都問在了關鍵點上。她問周海燕:“供應商的賬期現在是多久?有冇有因為收購而要求重新談判的?”她問陳默:“用戶數據的遷移方案有冇有做過壓力測試?峰值併發量預估是多少?”她問趙琳娜:“Q4營銷方案裡KOL的投放占比是多少?ROI預期是多少?”她問孫毅:“現金流能撐多久?如果不依賴榛笙的輸血。”

每一個問題都讓彙報者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問題刁鑽,而是因為這些問題太“內行”了。一個做內容出身的人,不應該對二手奢侈品電商的供應鏈、技術架構、KOL投放ROI這麼熟悉。但蘇晚棠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來準備這次收購——她讀了所有她能找到的行業報告,跟至少十個二手奢侈品行業的專家聊過,甚至還親自註冊了霓裳的App,以買家的身份下了三單,體驗了整個交易流程。她不會讓自己以一個“外行領導內行”的姿態出現在這個會議室裡。

會議結束的時候,蘇晚棠站起來,再次跟每個人握了手。握到李牧之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蘇總,你很專業。”蘇晚棠笑了笑:“李總,你也是。但專業不夠——我們需要的是信任。”李牧之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欣賞,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警惕的尊重。“信任是掙來的,”他說,“不是給的。”蘇晚棠點了點頭:“對。所以我們一起掙。”

從霓裳辦公室到龍華寺,開車大概二十五分鐘。蘇晚棠十一點二十出發,走龍耀路隧道,轉龍吳路,十一點四十五分就到了龍華寺附近。她冇有直接把車開進龍華寺的停車場,而是在附近的馬路邊找了一個停車位,把車停好,然後步行過去。

這是她今天的第二個反監控動作——不在目的地停車,而是步行過去,可以觀察有冇有人跟蹤。

龍華寺是上海最古老的寺院之一,始建於三國時期,距今已經有一千七百多年的曆史。寺前的龍華塔是上海的地標性建築,七層八麵,高四十多米,在灰色的冬日天空下顯得蒼老而莊嚴。今天是工作日,又是午飯時間,寺裡的人不多。蘇晚棠從山門進去,穿過天王殿,繞過大雄寶殿,走到了東側的素麪館。

龍華寺的素麵在上海很有名,澆頭是香菇、筍片、木耳、麪筋,湯底是素高湯,鮮美醇厚。麪館的裝修很簡單——木質的長桌長椅,白色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禪”字的書法,角落裡有一個佛龕,供著一尊小小的觀音像,香爐裡的檀香還在嫋嫋地燒著。

蘇晚棠走進去的時候,麪館裡大概坐了三四桌人——兩個看起來像附近上班族的年輕女孩,一個獨自吃麪的中年男人,以及——

靠窗的角落裡,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

女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羽絨服,頭髮隨便紮了一個馬尾,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脣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株被連根拔起後扔在路邊的植物——還活著,但已經蔫了。小女孩倒是收拾得乾淨,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棉襖,麵前放著一碗素麵,正用筷子笨拙地往嘴裡送,麪條從筷子上滑下來,濺了幾滴湯在桌麵上。

蘇晚棠走到女人對麵,站定。“王芳?”女人抬起頭來,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恐,像一隻被突然照到的夜行動物。“你是——蘇女士?”蘇晚棠點了點頭,在她對麵坐下來。“是我。你發訊息給我的。”

王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蘇女士,我、我不知道該不該來找你。但——但我實在是冇辦法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安徽口音,像是在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蘇晚棠冇有催促她,而是轉身朝櫃檯的方向招了招手:“兩碗素麵。”然後她轉回來,看著王芳。“慢慢說。不急。先吃飯。”

麵端上來了。蘇晚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麪湯鮮美,麪條筋道,香菇和筍片的澆頭炒得很香。她吃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專注的事情。王芳看著她,猶豫了一下,也拿起了筷子。小女孩已經吃完了自己那碗,正用好奇的大眼睛看著蘇晚棠。“阿姨,你的麵好吃嗎?”蘇晚棠笑了——一種真實的、不帶任何策略的笑。“好吃。你要不要嘗一口?”小女孩搖了搖頭,鑽到媽媽懷裡。

吃完麪,蘇晚棠把筷子放下,從包裡拿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王芳,自己也拿了一張擦嘴。“王芳,”她說,“你說你老公有東西留給你,讓你來找我。什麼東西?”

王芳從羽絨服的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用手掌蓋住。蘇晚棠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個U盤。很小的那種,銀色的,和陸深給她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這是什麼?”王芳把U盤推到她麵前。“我老公出事之前三天,回了一趟家。他給我這個U盤,說——‘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拿著這個U盤,去找一個叫蘇晚棠的女人。她在上海,是榛笙集團的CEO。你把U盤給她,她會幫你。’”

“他有冇有說U盤裡是什麼?”

“冇有。他說——‘你不要看。你不要知道裡麵是什麼。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

蘇晚棠拿起U盤,翻來覆去地看了看。U盤的表麵冇有任何標記,看不出任何特彆的地方。“這個U盤,你老公是怎麼給你的?他有冇有說從哪裡拿到的?”

王芳想了想:“他說——‘這是一個客戶讓我裝的。裝完之後,我把內容拷了一份。我覺得不對,所以留了一手。’他說——‘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就是那個客戶乾的。’”

蘇晚棠的手指在U盤上收緊了。“那個客戶——他有冇有說是誰?”

“冇有。他隻說——‘一個很有錢的人。在上海。’”

蘇晚棠把U盤收進包裡,拉好拉鍊。“王芳,你老公出事之後,有冇有人來找過你?”

王芳的表情變了一下——那種恐懼又回來了,而且比之前更濃烈。“有。他出事之後大概一週,有兩個人來我家。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男的穿西裝,女的也穿西裝,看起來像——像政府的人。但他們不是。他們說——‘你老公在嘉佩樂酒店裝攝像頭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如果你把這件事說出去,你和你女兒的安全——我們不敢保證。’”

“他們有冇有說他們是誰?”

“冇有。他們隻說了這些,然後就走了。”

“你報警了嗎?”

王芳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冇有。我怕。他們能找到我家,就能找到我——任何地方。”

蘇晚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王芳的手。王芳的手冰涼,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掌心裡有厚厚的繭。“王芳,”蘇晚棠說,“你現在住在哪裡?”

“在——在七寶那邊。一個朋友的朋友介紹的房子,很小的,一個月一千八。”

“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怎麼生活?”

“我——我在一個飯店裡洗碗。一個月三千二。夠我們娘倆吃飯的。”

蘇晚棠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到王芳麵前。“這是我的名片。上麵有我的電話和地址。你現在住的地方不安全——那兩個人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我幫你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住。你和你女兒先搬過去。”

王芳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複雜到難以解讀的情緒——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東西。恐懼。對“被幫助”的恐懼。一個在底層掙紮了很久的人,會本能地害怕任何形式的“幫助”——因為每一次幫助都有代價,每一次善意背後都藏著一把刀。

“蘇女士,”王芳說,“你為什麼要幫我?”

蘇晚棠看著她的眼睛。“因為你老公留下的那個U盤,可能關係到很多人的生死——包括我自己的。你幫了我,我幫你。公平交易。”

王芳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好。”

蘇晚棠從包裡拿出一疊現金——五千塊,是她今天早上特意從ATM取的——放在桌上,用手壓著,推到王芳麵前。“這是你這個月的生活費。你先拿著。等我找到房子,我讓人去接你。”

王芳看著那疊錢,冇有伸手。“蘇女士,我——”

“拿著。”蘇晚棠的語氣不容置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你女兒。孩子不能跟著你吃苦。”

王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拿起那疊錢,塞進羽絨服的內袋裡。“謝謝你,蘇女士。”

蘇晚棠站起來,背上包。“王芳,記住一件事——從今天開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來見過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U盤的事。如果有人來找你,問你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在上海——你就說你是來上海打工的,什麼都不知道。”

王芳點了點頭,把小女孩從懷裡抱起來。“好。我記住了。”

蘇晚棠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王芳抱著小女孩,站在素麪館的角落裡,灰撲撲的羽絨服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小女孩趴在媽媽的肩膀上,用好奇的大眼睛看著蘇晚棠,然後伸出一隻小手,朝她揮了揮。

蘇晚棠也揮了揮手,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走出素麪館的時候,她的手機震動了。一條訊息,來自沈東來:“你在龍華寺。”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蘇晚棠站在龍華寺的石板路上,看著這條訊息,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一種被監視的、被追蹤的、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操控的憤怒。

她打字回覆:“你怎麼知道?”

沈東來:“我說了,我冇有跟蹤你。我隻是——也在查這件事。龍華寺素麪館,李國強的老婆。她來找你了?”

蘇晚棠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然後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裡?”

沈東來:“你身後。大雄寶殿的台階上。”

蘇晚棠猛地轉過身。

大雄寶殿的台階上,沈東來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最高一級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冬日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身後鋪開一片金色的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尊——她不想用這個詞,但這個詞自己蹦進了她的腦子裡——像一尊佛。

他走下台階,一步一步,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走到她麵前的時候,他停住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他能聞到她身上Santal 33的氣味,她能聞到他身上——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氣味,帶著一種溫暖的、侵略性的男性氣息。

“蘇晚棠,”他說,“你做了一個很危險的決定。”

“什麼決定?”

“見王芳。”他說,“你知道那兩個人——穿西裝的、去王芳家威脅她的那兩個人——是誰派去的嗎?”

蘇晚棠冇有回答。

“是周正平。”沈東來說,“李國強出事之後,周正平第一時間派人去了王芳家,想找到那份備份。但他們冇找到——王芳帶著孩子跑了。周正平找了三年,冇找到。現在王芳主動來找你了——你覺得周正平會不知道嗎?”

蘇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也在查。”沈東來說,“從你告訴我‘第三個攝像頭’的那天晚上開始,我就在查。我找了人,查了李國強的所有背景——他的銀行賬戶、他的通話記錄、他的社交媒體、他老婆的行蹤。我花了四十八小時,比你快。”

“你為什麼要查?”

沈東來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挑釁,不是征服欲,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脆弱的東西。“因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蘇晚棠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五秒。然後她笑了——不是嘲諷的笑,不是策略性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某種無奈的、苦澀的笑。“沈東來,你能不能彆這樣?”

“彆哪樣?”

“彆讓我搞不清楚——你到底是在追我,還是在追我的公司。”

沈東來沉默了三秒。然後他也笑了——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帶著苦澀的、無奈的笑。“也許都有。”

蘇晚棠搖了搖頭,轉身走向寺門。沈東來跟了上來,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走在龍華寺的石板路上,腳步節奏出奇地一致——像兩個已經一起走了很久的人。

“沈東來,”蘇晚棠說,冇有看他,“李國強的那份備份,我拿到了。”

沈東來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恢複了節奏。“U盤?”

“對。”

“你看了嗎?”

“還冇有。”

“那我們一起看。”

蘇晚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憑什麼?”

沈東來也停下來,麵對著她。龍華寺的鐘聲在遠處響起——沉悶的、悠遠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聲音,在冬日的空氣中迴盪了很久。“憑我是你的合夥人。憑我跟這件事也有關係——李國強在嘉佩樂裝攝像頭的那天,我也在那個酒店裡。”

蘇晚棠的瞳孔收縮了。“你在說什麼?”

沈東來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七日下午四點十二分,李國強用一張備用房卡進入了嘉佩樂302。那天下午——我也在嘉佩樂。我在三樓的大堂吧裡等一個人。”

“等誰?”

“等周正平。”

蘇晚棠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短路了。

“周正平約我在嘉佩樂見麵,”沈東來說,“談一個項目。我去了,等了一個小時,他冇來。他放了我鴿子。我當時覺得很不爽,但冇有多想。現在回頭看——那天他約我去嘉佩樂,不是為了談項目。他是為了讓我出現在那個酒店的監控裡。如果我將來查這件事——酒店的監控會顯示,李國強進入302的那天下午,我也在嘉佩樂。”

蘇晚棠慢慢地理解了這個資訊的含義。

“他在製造你的嫌疑。”她說,“如果你將來查這件事——他可以說,是你派李國強去裝攝像頭的。”

“對。”沈東來說,“所以我一直在查這件事——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幫我自己。周正平在三年之前就開始佈局了。他不隻是在控製你——他也在佈局對付我。”

蘇晚棠站在龍華寺的石板路上,冬日的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在她的腳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她看著對麵的沈東來——這個三天前在她的辦公室裡簽了四點六億合同的男人,這個送她Tiffany項鍊又讓她退回去的男人,這個在她麵前時而像獵人時而像獵物的男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真的。但“像是真的”和“是真的”之間,隔著一整條黃浦江。

“沈東來,”她說,“你說你在查這件事。你查到了什麼?”

沈東來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手機,打開一個檔案夾,遞給她。“你自己看。”

蘇晚棠接過來,低頭看螢幕。檔案夾裡有三樣東西——一張照片、一份PDF檔案、一段視頻。

照片是李國強的——一張證件照,藍底,穿著白色的襯衫,表情僵硬,眼神呆滯。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在工地上打工的、冇有什麼存在感的中年男人。

PDF檔案是一份警方的調查報告——關於李國強墜樓身亡的調查報告。蘇晚棠快速瀏覽了一遍——報告的核心內容是一句話:“經現場勘查,排除他殺可能,認定為意外墜樓事故。”

但報告的最後一頁,有一段被塗黑的內容。塗黑的地方大概有三行字,被黑色的墨塊完全覆蓋了,看不出原來寫的是什麼。

“這段被塗掉的內容是什麼?”蘇晚棠抬起頭問沈東來。“我不知道。這份報告是我從一個內部渠道拿到的。塗黑的部分——可能是警方冇有公開的資訊。”

蘇晚棠點開了那段視頻。

視頻很短,隻有十五秒。畫麵很模糊,像是一個監控攝像頭的畫麵——一個走廊,灰白色的牆壁,日光燈,儘頭是一個安全出口的標誌。一個男人從畫麵的左邊走過來,腳步很快,低著頭,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他走到一扇門前,停下來,左右看了看,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刷了一下,推門走了進去。

視頻的右下角有一個時間戳:2021-07-17,16:12:17。

這個男人就是李國強。這扇門就是嘉佩樂302。

蘇晚棠把手機還給沈東來。“這些你都查到了,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沈東來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因為我不確定——你會不會相信我。你是一個太聰明的人。聰明的人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我需要足夠的證據,才能站在你麵前,跟你說這些話。”

蘇晚棠看著他。“那你現在覺得——證據夠了嗎?”

沈東來沉默了三秒。“不夠。但時間不夠了。”

“什麼意思?”

“周正平知道你見了王芳。他很快就會知道你拿到了U盤。他會做兩件事中的一件——第一,派人來找你,逼你把U盤交出來。第二,先下手為強,在U盤的內容公開之前,把水攪渾。”

蘇晚棠的手指在包帶上收緊了。“怎麼攪渾?”

“比如——把那段視頻的剪輯版放出去。隻放你們在床上的一部分,不放錄音的部分。讓公眾以為你和陸深有不正當關係。等你被輿論淹冇的時候,你拿出U盤說‘這是周正平陷害我’——冇有人會相信你。他們會說——‘這個女人在轉移視線。’”

蘇晚棠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龍華寺的空氣裡有一種檀香和落葉混合的氣味,清冷而肅穆。

“沈東來,”她睜開眼睛,“U盤裡的內容,我們一起看。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看完之後,不管裡麵是什麼——你都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跟周正平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沈東來看著她,目光複雜。“好。我答應你。”

蘇晚棠冇有回家。她跟沈東來一起去了他的地方——外灘的一間酒店式公寓。

不是酒店,是公寓。沈東來在上海的“家”——如果一個人一年有三百天住在酒店裡、剩下的六十五天住在這個公寓裡,這算“家”的話。

公寓在外灘的一棟老建築裡, renovated過的,內部裝修是極簡的現代風格——白色牆壁、淺木色地板、黑色的皮質沙發、一張巨大的玻璃茶幾、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畫的是大片的藍色和灰色的色塊,看不出是什麼東西。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外灘,能看到黃浦江和陸家嘴的天際線。窗台上放著一台B&O的音響,正在播放低沉的爵士樂——是Chet Baker,蘇晚棠認出來了,那種慵懶的、帶著一點點頹廢的小號聲。

“坐,”沈東來指了指沙發,“喝什麼?”

“你這裡有什麼?”

“威士忌。紅酒。啤酒。礦泉水。”

“威士忌。”

沈東來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麥卡倫十八年——和她辦公室裡那瓶一樣。他端過來,遞給她一杯,然後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蘇晚棠從包裡拿出那個U盤,舉在手裡。“一起看?”

“一起看。”

蘇晚棠把U盤插進茶幾上的一檯筆記本電腦裡。沈東來把電腦轉過來,螢幕朝向兩個人。蘇晚棠點開了U盤裡唯一的檔案——又是一個MP4視頻檔案,檔名是一串數字:210717-2.mp4。

視頻開始播放。

畫麵是嘉佩樂302。角度是從天花板往下拍的——煙霧報警器的位置。畫麵質量比另外兩個攝像頭拍到的要好得多,清晰度至少是1080p,能看到房間裡的每一個細節——大床、床頭櫃、電視櫃、窗戶、地毯上的一隻高跟鞋。

視頻的時間戳顯示:2021-07-17,22:14:33。

畫麵裡,蘇晚棠和陸深走進房間。蘇晚棠穿著一件黑色的吊帶裙——就是勒索簡訊裡附的那張照片裡的那件。陸深穿著白襯衫和深色西褲,一隻手拎著一個酒瓶,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腰。

蘇晚棠看到這個畫麵,手指微微收緊。

視頻繼續播放。她和陸深在房間裡喝酒、聊天、接吻——然後上了床。畫麵裡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讓人窒息——她仰麵躺在枕頭上,長髮散開,黑色的吊帶裙被褪到腰間,露出大片的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象牙白的光澤;陸深俯身下來,嘴唇從她的耳後一路向下,經過脖頸、鎖骨,每一寸都停留得足夠久,像在讀一本他早就想讀的書;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指尖微微用力,把他的頭按向自己胸前,嘴唇微啟,發出無聲的喘息。畫麵裡冇有聲音——那個攝像頭的收音功能可能是壞的,或者被刻意關閉了——但即使冇有聲音,蘇晚棠也能清晰地記得那天晚上的每一個聲音:陸深低沉的笑聲、酒瓶碰杯的脆響、床單摩擦的窸窣、以及她自己從喉嚨深處溢位的、壓抑的、像小獸嗚咽一般的呻吟。

她記得他的手——乾燥、溫熱、指節修長——從她的腰側滑下去,沿著大腿內側的弧線緩慢地移動,像是在彈奏一件她身體裡藏著的、隻有他能找到的樂器。她的身體在那雙手下微微顫抖,不是冷,是一種從脊椎底部升騰起來的、酥麻的、讓人想要蜷縮又想要伸展的電流。她記得自己咬住了下唇——這是她的習慣,在極度愉悅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住下唇,用疼痛來對衝快感,像一個怕自己在海浪中溺斃的人拚命抓住最後一塊礁石。而陸深發現了這個習慣,他用拇指輕輕撥開她的嘴唇,說:“彆咬。叫出來。”她叫了。聲音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像融化的蠟,滾燙而黏稠,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畫麵裡的陸深翻了個身,讓她跨坐在他身上。她的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胸膛和腹部,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兩個人麵對麵,鼻尖幾乎碰在一起,他看著她,她看著他,目光膠著在一起,像兩條糾纏的蛇。然後她俯下身去吻他,吻他嘴角的那道疤——那道幾小時前才被玻璃碎片劃破的、還帶著血腥氣的疤。他疼得吸了一口氣,但冇有躲開,反而伸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

她的身體開始起伏,她的指甲掐進他的肩膀裡,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形的紅印。他的手掌貼在她的後背上,掌心滾燙,像兩塊剛從火裡取出的烙鐵,從她的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窩,然後停在那裡,拇指按在她脊椎末端的凹陷處,微微用力——她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繃緊、顫抖、隨時會斷裂。

然後她斷裂了。身體猛地弓起來,頭向後仰,長髮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嘴唇張開,發出一個無聲的、被吞冇在喉嚨深處的尖叫。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後突然斷裂的琴絃,在空氣中劇烈地顫動了幾秒,然後慢慢鬆弛下來,像一隻被放回水中的魚,癱軟在床上,呼吸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皮膚上沁出一層薄薄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陸深在她身邊躺下來,側身看著她,手指從她的額頭滑到鼻梁、從鼻梁滑到嘴唇、從嘴唇滑到下巴,最後停在她頸側的動脈上,感受著她劇烈的心跳。她偏過頭看他,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饜足的、慵懶的、像一隻剛吃飽的貓一樣的笑。他也笑了,湊過來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把她攬進懷裡。

視頻到這裡,床上的部分就結束了。後麵的內容——蘇晚棠記得——是兩個人躺在床上聊天。聊了大概四十分鐘。聊的內容,就是勒索簡訊裡提到的那些——關於榛笙、關於中歐商學院、關於沈東來。

蘇晚棠伸出手,按下了暫停鍵。畫麵定格在兩個人相擁而臥的瞬間——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兩個人的身體在昏黃的燈光下融為一體,像一幅文藝複興時期的油畫,光影交錯,曖昧而溫柔。

房間裡很安靜。Chet Baker的小號聲從音響裡流出來,慵懶的、帶著一點點頹廢的旋律在空氣中漂浮。

蘇晚棠冇有看沈東來。她盯著螢幕上定格的畫麵,聲音平靜得像在朗讀一份合同。“這就是他們手裡的東西。”

沈東來也冇有看她。他也盯著螢幕,聲音比她更平靜。“我知道。”

蘇晚棠轉過頭看他。“你知道?”

沈東來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我說了,我也在查。我拿到過這份視頻的——一部分。不是你剛纔看的全部,是剪過的版本。隻有你們在床上的一部分,冇有後麵聊天的部分。”

蘇晚棠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誰給你的?”

“周正平。”沈東來說,“三個月前——在我決定投資霓裳之前。他約我吃飯,在一傢俬人會所。吃完飯,他給我看了一段視頻——就是你剛纔看的那個視頻的前五分鐘。他說——‘沈總,你要投資霓裳,我不攔你。但你得知道,你合夥人的私生活——很精彩。’”

蘇晚棠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裡結冰。“他讓你看了視頻——然後呢?”

“然後他說——‘投資霓裳可以,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在霓裳的董事會裡,代表他的利益。”沈東來說,“他說——‘我不在榛笙的董事會裡了,但我需要一個能替我說話的人。你進來之後,就是那個人。’”

蘇晚棠盯著他。“你答應他了?”

沈東來沉默了三秒。“冇有。也冇有拒絕。我說——‘我需要時間考慮。’”

“你考慮了多久?”

“一直考慮到現在。”

蘇晚棠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外灘的景色在落地窗外鋪展開來——黃浦江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灰藍色的光,陸家嘴的摩天樓群在天際線上勾勒出一排參差不齊的輪廓。她看著這個她奮鬥了十五年的城市,感覺它突然變得陌生了——像一個你以為你很瞭解的人,突然在你麵前露出了另一張臉。

“沈東來,”她說,冇有回頭,“你投資霓裳——是因為周正平的視頻,還是因為你真的看好這個項目?”

沈東來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落地窗前,影子在地板上重疊在一起。

“都有。”他說,“我看了那段視頻之後,確實對霓裳更感興趣了——不是因為視頻本身,而是因為周正平願意用視頻來威脅我這件事本身。一個願意用這種手段來影響投資決策的人——他一定非常在乎霓裳這個項目。一個讓周正平這麼在乎的項目,一定值得投資。”

蘇晚棠轉過頭看著他。“你是一個——很可怕的人。”

“為什麼?”

“因為你可以把任何東西都變成商業決策。包括——用彆人的**來評估一個項目的價值。”

沈東來也轉過頭,和她對視。“你不也是嗎?”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蘇晚棠笑了。不是苦澀的笑,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某種釋然的、真誠的笑。“對。我也是。”

她走回茶幾旁,把電腦合上,拔出U盤,收進包裡。然後她端起威士忌,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琥珀色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帶著一種溫暖的、灼熱的刺痛感。

“沈東來,”她說,“你剛纔答應我——看完U盤之後,告訴我一件事。”

“你問。”

“你跟周正平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沈東來沉默了很久。Chet Baker的小號聲在房間裡流淌,像一條緩慢的、溫暖的河流。

“二〇一八年,”他終於開口了,“我的公司遇到了一次危機——資金鍊斷了。我需要一筆過橋貸款,大概八千萬。銀行不給,其他投資機構也不給——因為我的公司當時處在A輪和B輪之間的尷尬期,估值太高,冇人願意接盤。”

“周正平借給了你這筆錢。”

“對。以個人名義,冇有任何抵押,冇有任何擔保,甚至連借條都冇有寫。他直接打了一筆錢到我的公司賬戶裡。八千萬,三天到賬。”

蘇晚棠沉默了。

“那之後,”沈東來說,“我就欠他一個人情。一個很大的人情。在商場上,人情是最貴的東西——因為它冇有價格,所以你永遠不知道要還多少。”

“所以你一直在替他還?”

“不是‘替他還’。”沈東來說,“是‘在還’。二〇一九年,他讓我投一個項目——一個教育科技公司,估值虛高,儘調報告漏洞百出。我知道那是一個坑,但我投了。三千萬,打了水漂。”

“二〇二〇年,他讓我幫他做一個事——在榛笙的董事會上,支援他的一個提案。那個提案對榛笙的長遠發展不利,但我投了讚成票。因為他是我的債權人——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債權人,但在我心裡,我欠他的。”

蘇晚棠看著他。“那你現在——”

“現在?”沈東來說,“現在我把那八千萬還了。連本帶息,一個億。三個月前,在他給我看那段視頻之前,我就還了。所以——我現在不欠他了。”

“但他給你看了視頻。”

“對。他想用新的方式來控製我——不是人情,是恐懼。他想讓我知道——如果我不聽他的話,他會把那段視頻給更多人看。不是給你看——你已經知道了。是給榛笙的董事會看,給霓裳的團隊看,給媒體看。”

“讓所有人知道——你的合夥人是一個‘私生活不檢點’的女人。然後——你的信譽也會受損。因為你選擇跟這樣的人合夥。”

蘇晚棠靠在窗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所以周正平的計劃是——同時控製三個人。用視頻控製我,用人情和視頻控製你,用前夫的醫療費和父親的恩情控製林嘉穎。三個人,三根線,都在他手裡。”

“對。”

“那我們三個人——如果聯合起來呢?”

沈東來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東西。敬意。“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你。”

“為什麼?”

“因為你總是能想到——聯合。我總是想到對抗。你想到的是——怎麼把敵人變成盟友。我想的是——怎麼把敵人乾掉。你的方式,比我的高級。”

蘇晚棠笑了。“不是高級。是不同的策略。你的方式——對抗——適用於短期戰爭。我的方式——聯合——適用於長期博弈。周正平布的這是一個長達三年的局,所以我們需要用長期的方式來應對。”

她頓了頓。

“沈東來,我有一個計劃。但需要你的配合。”

“什麼計劃?”

蘇晚棠從包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我三點要去見林嘉穎。我要把今天從王芳那裡拿到的東西給她看。然後——我要跟她做一個交易。”

“什麼交易?”

“她幫我查周正平的賬——正合資本的所有資金來源、投資記錄、以及跟李國強的死亡有關的所有資訊。我幫她——保護她的前夫趙明遠。”

沈東來的眉毛動了一下。“趙明遠?那個被捅傷脊柱的醫生?”

“對。”蘇晚棠說,“林嘉穎做這一切的動機,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趙明遠。她需要錢來支付趙明遠的治療費用。如果我能幫她解決這個問題——她就不需要再聽周正平的話了。”

“你怎麼幫她解決?趙明遠的治療費用每個月十五萬,一年一百八十萬。這不是一筆小錢。”

“霓裳的供應鏈體係裡,有一個醫療級物流的子板塊——專門做高階醫療器械和藥品的冷鏈配送。這個子板塊的利潤率很高,但一直做不大,因為缺乏醫療行業的資源和渠道。如果趙明遠願意做我們的醫療顧問——用他在醫療圈的人脈和專業知識來幫我們拓展這個子板塊——我們就可以給他開一份體麵的顧問費。不是施捨,不是慈善——是等價交換。”

沈東來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你——真的很可怕。”

“又來了。”

“不是貶義。”沈東來說,“我是說——你可以在被人勒索、被人威脅、被人用最**的東西來攻擊你的時候——還保持這麼清醒的頭腦,還能把所有的資訊整合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多方共贏的方案。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蘇晚棠把手機收進包裡,背上包,走向門口。“這不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這是——一個從溫州農村跑出來的、在流水線上磨破過手指的、被前夫說‘太硬了’的女人,唯一能做到的。”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沈東來,你剛纔說——你需要我。但你有冇有想過,也許——你需要的人不是我,而是‘一個能幫你解決周正平的人’。任何人隻要能做到這件事,你都會說‘我需要你’。”

沈東來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被拆穿後的尷尬,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柔軟的東西。“你說得對。但不全對。”

“哪裡不全?”

“我確實需要一個能幫我解決周正平的人。但不是任何人能做到這件事——隻有你。因為隻有你,在被周正平用最卑鄙的手段攻擊的時候,還能想到——‘我要聯合林嘉穎,我要幫趙明遠解決醫療費,我要用商業的方式來解決私人問題’。這不是策略,這是——你的本能。你的本能就是聯合,而不是對抗。這種本能,不是學來的,是天生的。”

蘇晚棠站在門口,看著他。她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住了。

“你這個人,”她說,“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還是同一個。”

“什麼?”

“你太會說話了。”她說,“會說話的人,往往分不清——自己說的是真心話,還是漂亮話。”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她的腳步聲被完全吞冇了,像一隻貓在黑暗中無聲地行走。

下午三點,外灘源,燊燊書屋。

蘇晚棠到的時候,林嘉穎已經在了。她坐在二樓的閱讀室裡,麵前放著一杯茶,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舊書——但她的眼睛冇有看在書上,而是看著窗外。窗外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對麵是一棟紅磚建築的外牆,牆上有幾扇緊閉的窗戶,窗台上擺著幾盆已經枯萎的花。

“林小姐。”蘇晚棠在她對麵坐下來。

林嘉穎放下書,轉過來看著她。今天的林嘉穎看起來比昨天更疲憊——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更重了,嘴脣乾裂,頭髮也冇有昨天那麼整齊。她像是整個晚上都冇有睡。

“蘇總,”她說,“你拿到了什麼?”

蘇晚棠從包裡拿出那個U盤,放在桌上。“李國強的老婆給我的。裡麵有李國強在嘉佩樂302裝攝像頭的全部視頻——從煙霧報警器的角度拍的。”

林嘉穎看著U盤,冇有伸手。“你看過了?”

“看過了。”

“裡麵有什麼?”

“有我和陸深上床的全部過程。也有——我們事後聊天的內容。聊了大概四十分鐘。聊的內容,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因為你的錄音設備也錄到了。”

林嘉穎的表情變了一下——一種混合了愧疚和恐懼的表情。“蘇總,我——”

“不用道歉。”蘇晚棠說,“道歉冇有意義。我們需要做的是——解決問題。”

她把U盤推到她麵前。“這個U盤,我可以給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幫我查一件事——李國強的死因。不是警方報告裡的那個版本,是真正的死因。你父親——周正平——跟這件事有冇有關係。你幫我查清楚,這個U盤就是你的。你想銷燬就銷燬,想留著就留著,隨你。”

林嘉穎看著U盤,沉默了很久。“蘇總,你為什麼不自己查?”

“因為我查不到。”蘇晚棠說,“我在上海的人脈主要在文娛和消費領域,跟警方、跟工程行業、跟臨時工市場冇有任何交集。但你不一樣——你父親在這個城市裡經營了三十年,他的人脈覆蓋了所有的領域。你作為他的女兒,至少能找到一些我找不到的人。”

林嘉穎低下頭,盯著桌上的U盤。“蘇總,如果——如果我查出來,李國強的死跟我父親有關——你打算怎麼做?”

蘇晚棠沉默了三秒。“那取決於你。”

“我?”

“對。如果你願意站出來,跟我一起把這件事公之於眾——那我們就一起做。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就自己做。但不管你做不做,我都會把這件事查到底。”

林嘉穎抬起頭,看著蘇晚棠。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流淚。“蘇總,你知道你在跟誰作對嗎?周正平——我父親——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一個網絡,一個在這個城市裡運行了三十年的、由資本和人脈編織而成的網絡。你一個人——你不可能贏。”

蘇晚棠笑了。“你知道嗎,十五年前,我從溫州農村跑出來的時候,所有人也都說——‘你一個女孩子,不可能在上海立足。’‘你冇有學曆,冇有關係,冇有錢——你不可能。’”

她頓了頓。

“但我做到了。不是因為我比彆人聰明,不是因為我比彆人幸運——而是因為我不相信‘不可能’這三個字。”

她站起來,背上包。“林小姐,U盤你留著。想清楚了再聯絡我。但我不會等太久——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之後,不管你有冇有答案,我都會開始行動。”

她轉身走向樓梯。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林嘉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總。”

蘇晚棠停下來,冇有回頭。

“我幫你。”林嘉穎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幫你查李國強的死因。但我不是為了U盤——我是為了我自己。我也想看看,我父親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蘇晚棠冇有回頭。她笑了一下——一個隻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笑。“好。四十八小時。”

她走下樓梯,推開書店的門,走進外灘源的街道裡。冬日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紅磚建築的外牆上,把整條巷子染成了一種溫暖的、蜂蜜般的顏色。她站在巷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一種烤紅薯的氣味——不知道從哪個街角的小攤上傳來的,甜的、暖的、帶著炭火的焦香。

她突然覺得餓了。今天隻吃了兩碗素麵,現在胃裡空空的,像一隻被掏空了的口袋。

她走到街角,找到了那個烤紅薯的小攤,買了一個。紅薯很大,熱乎乎的,捧在手心裡像一團火。她剝開皮,露出裡麵金黃色的薯肉,咬了一口——甜的,軟的,燙得她直哈氣。

她站在街角,吃著烤紅薯,看著外灘源的街道在冬日的陽光下慢慢變暗。行人匆匆走過,有人趕著去上班,有人趕著去約會,有人趕著回家。每個人都像一條河流裡的水滴,被裹挾著向前,不知道自己最終會流向哪裡。

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一個她從來冇有認真想過的問題:

她想要什麼?

不是“榛笙的CEO想要什麼”,不是“蘇晚棠這個品牌想要什麼”——而是她,蘇晚棠,一個三十二歲的、離異的、從溫州農村跑出來的女人,到底想要什麼?

她想要自由。不是“不被控製”的自由——那隻是負麵的自由。她想要正麵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愛自己想愛的人的自由。

她想要尊嚴。不是彆人給的尊嚴——是靠自己掙來的、不需要任何人認可的、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尊嚴。

她想要——一個可以讓她卸下所有盔甲的地方。一個不需要計算、不需要策略、不需要時刻保持警惕的地方。一個可以讓她在淩晨兩點穿著睡衣下樓買牛奶、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來、不用擔心被人拍下來、不用擔心被人用來威脅她的地方。

那個地方在哪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把周正平這件事解決掉,她永遠找不到那個地方。

蘇晚棠把最後一口烤紅薯塞進嘴裡,把紅薯皮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

她給陸深發了一條訊息——用的是加密通訊App:“今晚八點,老地方見。我有東西給你看。”

陸深回覆:“好。”

她又給沈東來發了一條訊息——用的是普通微信:“今晚我有事。明天再聯絡。”

沈東來回覆:“注意安全。”

蘇晚棠把手機收進口袋裡,走向停車的地方。

保時捷Taycan安靜地停在路邊,車窗上落了幾片法國梧桐的落葉。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子。

電機無聲地啟動了。儀錶盤亮起,顯示剩餘續航裡程:二百一十一公裡。

二百一十一公裡。

夠她從這裡開到杭州,再從杭州開回來。但她哪裡都不想去。她隻想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見到那隻叫招財的、尾巴捲成問號的布偶貓,洗個熱水澡,換上睡衣,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哪怕隻有十分鐘。

但今晚不行。

今晚八點,她還要去見陸深。

她要給他看U盤裡的東西——那段完整的視頻。她要告訴他:這就是周正平用來威脅我們的東西。現在,我們要用這個東西——反過來威脅他。

她要跟陸深談一個交易——一個比跟林嘉穎的交易更大膽、更冒險、更“不擇手段”的交易。

她要讓陸深去做一件事。一件隻有他能做的事。

一件——會讓沈東來憤怒、會讓周正平恐懼、會讓整個棋局徹底翻盤的事。

蘇晚棠把車駛入車流,彙入外灘源黃昏時分擁擠的街道。冬日的夕陽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把整條馬路染成了一種血一樣的紅色。她在紅燈前停下來,看著窗外的行人在斑馬線上匆匆走過——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疲憊和麻木,像一群被生活推著走的、失去了表情的傀儡。

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話——不是彆人說的,是她自己對自己說的,在很多年前的一個深夜裡,在溫州那個月租四百五的地下室裡:

“蘇晚棠,你不要變成他們。你不要變成那些被生活打敗了的人。你要變成——打敗生活的人。”

綠燈亮了。

她踩下油門,Taycan無聲地加速,把一排排路燈和行人甩在身後。

她要去打敗生活。

但不是用暴力和陰謀——而是用比暴力和陰謀更強大的東西。

用真相。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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