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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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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個攝像頭------------------------------------------,盯著手機螢幕上沈東來的那條訊息,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服務器,所有的處理器都在滿負荷運轉,風扇發出尖銳的嘶鳴。“是我讓他去見你的。”,同時打開了三扇門——每一扇門後麵都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走廊,通向完全不同的真相。:沈東來和陸深是一夥的。他們聯手設了一個局,一個橫跨三年、涉及周正平、林嘉穎、霓裳收購案、**視頻的驚天大局。如果是這樣,那她就是棋盤上最肥美的那顆子——所有人都想挪她,所有人都想吃她。:沈東來在監控陸深。他知道陸深在查什麼,知道陸深在謀劃什麼,所以他讓陸深來見她——不是為了幫陸深,而是為了看看陸深到底想乾什麼。如果是這樣,那她就是沈東來棋盤上的一顆子——一個用來釣出陸深真實意圖的誘餌。:沈東來和陸深之間有一種她還冇有理解的、更複雜的關係。不是盟友,不是敵人,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充滿算計和博弈的“共生關係”。如果是這樣,那她就是一個誤入兩個頂級掠食者領地的、不知情的闖入者。。。。她把手機塞進口袋裡,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保時捷Taycan的電機無聲地啟動了,儀錶盤亮起,顯示剩餘續航裡程:二百八十三公裡。。她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閉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她把所有的恐懼撥出去。,她把所有的憤怒撥出去。,她隻留下了冷靜。,發動了車子。。她去了公司。

恒隆廣場的地下車庫在晚上十點之後幾乎空了。她把車停在B區12號車位——她的固定車位——然後乘電梯上了四十七樓。

整層樓隻有她一個人。

她打開辦公室的燈,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陸深給她的那個銀色U盤,插進USB介麵。

U盤裡隻有一個檔案——一個MP4視頻檔案,檔名是一串數字:210717.mp4。

她雙擊打開。

畫麵是黑色的。三秒後,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臉。

不是她預想中的林嘉穎——而是一個她認識的女人。

陳嘉敏。

霓尚的CEO,趙明誠的未婚妻——不對,等等。陸深說的是“林嘉穎的未婚夫叫趙明誠”,也就是說趙明誠是林嘉穎的未婚夫。那陳嘉敏是誰?霓尚的CEO是趙明誠,不是陳嘉敏。

她重新梳理了一下資訊:霓尚的CEO是趙明誠,趙明誠是林嘉穎的未婚夫。陳嘉敏是——陸深說的那個“三十二歲,之前是某奢侈品電商平台的高管”——她是霓尚的實際操盤手,還是隻是一個被推出來的傀儡?

視頻裡的陳嘉敏坐在一張辦公桌前,背景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辦公室——有電腦、有檔案夾、有一盆綠蘿。她的表情很緊張,嘴唇抿成一條線,雙手在桌麵上不安地絞在一起。

視頻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不是變聲處理過的,是一個真實的、帶著南方口音的中年男聲:

“陳總,你再說一遍,霓尚和霓裳的關係是什麼?”

陳嘉敏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背課文一樣說:“霓尚是榛笙集團旗下霓裳平台的子品牌,所有的供應鏈、用戶數據、品牌資源都來自霓裳。霓尚冇有獨立運營的能力,所有的決策都需要經過霓裳的審批。”

男人的聲音又問:“這是真的嗎?”

陳嘉敏搖了搖頭:“不是。這是假的。霓尚和霓裳冇有任何關係。霓尚是獨立運營的公司,和霓裳是直接的競爭關係。”

男人的聲音說:“好的,夠了。”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蘇晚棠把這個視頻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的時候,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陳嘉敏在說第一段話(“霓尚是榛笙集團旗下霓裳平台的子品牌”)的時候,她的眼睛在看畫麵的右上方——那是在看提詞器,或者在看一個站在那個方向的人給她提示。

而在說第二段話(“這是假的。霓尚和霓裳冇有任何關係”)的時候,她的眼睛在直視鏡頭——那是真誠的、冇有經過修飾的、發自內心的表達。

也就是說——第一段話是被迫說的,第二段話是自願說的。

這個視頻的意義是什麼?

如果有人把這個視頻公之於眾,它會造成什麼影響?

她想到了兩種可能:

第一種:如果隻擷取第一段話,把它放出去——公眾會以為霓尚是霓裳的子品牌。這對於霓裳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公關災難——因為霓尚是她的競爭對手,如果公眾以為它們是“一家人”,那霓裳的所有品牌信譽都會被汙染。更嚴重的是,如果有人在資本市場利用這個假訊息做空霓裳的估值——

第二種:如果把完整的視頻放出去——公眾會看到陳嘉敏被迫說假話的過程。那這個視頻就是一個“證據”,證明有人在操縱陳嘉敏,逼她說假話。誰在操縱她?可能是周正平,可能是林嘉穎,可能是趙明誠——但不管是誰,這個視頻都是一個可以用來威脅對方的籌碼。

蘇晚棠拔出U盤,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陸深給她這個U盤,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用這個視頻來反擊”——他是這個意思嗎?

還是——“你看,我手裡有可以扳倒林嘉穎的證據,所以你應該相信我、跟我合作”——他是這個意思?

或者——還有第三種可能,一種更陰暗的可能。

陸深給她這個U盤,是為了測試她。

測試她會不會用這個視頻。測試她會怎麼用。測試她在拿到武器之後,第一反應是攻擊誰。

如果她拿著這個視頻去找林嘉穎談條件——那她就站在了陸深的對立麵。

如果她拿著這個視頻去找沈東來——那她就站在了陸深的同一側,但同時也暴露了自己和陸深之間的聯盟關係。

如果她把這個視頻公開——那她就徹底撕破了臉,把自己推到了一個無法回頭的境地。

每一步都是蛇,每一步也可能是梯子。

她需要想清楚再走。

蘇晚棠把U盤收進包裡,關掉電腦,關掉燈,走出辦公室。經過前台的時候,她看到林小喬留在桌上的那個保溫杯還在老地方,杯身上的笑臉便利貼被她昨天撕走了,但林小喬今天又貼了一張新的——這次畫的是一個太陽,旁邊寫著“蘇總加油”。

她盯著那個太陽看了兩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表情。

電梯下到地下一層。她走出電梯,走向停車位。

然後她停住了。

她的保時捷Taycan的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個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A4紙折成的信封,冇有封口,冇有寫字,就用透明膠帶粘在玻璃上。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地庫裡空無一人,隻有幾盞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照在水泥地麵上,把車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走過去,撕下信封,打開。

裡麵是一張照片和一頁摺疊的紙。

照片上是一個酒店房間——嘉佩樂302。角度是從天花板往下拍的,像是從煙霧報警器的位置俯拍。照片裡,床上躺著兩個人——她和陸深。畫麵模糊但可辨,能看出兩個人都冇有穿衣服。

照片的背麵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

“第三個攝像頭——在煙霧報警器裡。”

蘇晚棠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一種從骨髓深處升騰起來的、冰冷的、灼燒的憤怒。

她打開那張摺疊的紙。

紙上列印著幾行字,字體是標準的宋體,12號,看起來就像一份普通的辦公文檔:

“蘇總:

你隻找到了兩個攝像頭。電視櫃下麵的機頂盒裡(一個),床頭櫃上的鬧鐘裡(兩個)。但你忘了看天花板。

煙霧報警器裡的那個攝像頭,拍到了你和陸深先生在那個晚上的全部過程。包括——你們在床上說的每一句話。

你們聊了很多。關於榛笙,關於中歐商學院,關於一個叫‘沈東來’的人。陸深先生在那天晚上告訴你,他恨沈東來。他說沈東來殺了他的公司。

你還記得你是怎麼回答的嗎?

你說:‘那你為什麼不報仇?’

陸深先生說:‘我在等一個機會。’

你說:‘機會不會自己來。你得製造機會。’

這段對話,我也有錄音。

蘇總,你現在知道——我手裡有多少東西了。

明天下午四點,浦東嘉裡城,二樓,一家叫‘一坐一忘’的雲南菜餐廳。靠窗的位置。

一個人來。

如果你不來——我會把這段錄音發給沈東來先生。

想想看,沈東來先生聽到這段錄音之後,會怎麼想?他的新合夥人,和他的前室友,在酒店的床上,商量著怎麼‘製造機會’對付他?

蘇總,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一個關心你的人”

蘇晚棠把照片和紙放回信封裡,塞進包裡。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子。

這一次,她冇有深呼吸,冇有閉上眼睛,冇有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讓憤怒燃燒。

讓憤怒像一團火,在她的胸腔裡燒,燒過所有的恐懼、猶豫、計算、權衡。讓憤怒把她變成一個更純粹的人——一個不需要考慮“應該怎麼做”、隻需要考慮“我想怎麼做”的人。

車子駛出地庫,彙入延安路高架。淩晨的高架路空曠得像一條飛機跑道,她把車速提到一百二十碼,Taycan的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

她打開車窗,讓十一月的冷風灌進來,灌進她的毛衣領口,灌進她的頭髮,灌進她的眼睛。冷風把她眼眶裡正在醞釀的某種液體吹乾了——或者她以為吹乾了。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一件事——

明天下午四點,浦東嘉裡城,“一坐一忘”。

她會去。

但不是去談判。

而是去——宣戰。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十二點半。

招財照例蹲在玄關的鞋櫃上,尾巴捲成一個問號。蘇晚棠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把包扔在沙發上。招財跳上來,在她身邊盤成一團,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摸了摸招財的頭,然後拿起手機。

通訊錄裡有一個名字——方明遠。

今晚八點半她在外灘源和陸深見麵之前,給方明遠發過訊息,說“今晚八點之後見”。後來因為陸深的出現,她放了他鴿子。

她給方明遠發了一條訊息:

“方總,抱歉今晚臨時有事,冇去成。明天下午或者晚上,你有空嗎?”

方明遠居然秒回了——這個點了還冇睡,要麼是在加班,要麼是在應酬。

“明天下午三點前我都在公司。你來鼎暉這邊?還是我去找你?”

蘇晚棠想了想。

“我去找你。有些事需要當麵談。”

“好。明天見。”

她放下手機,去浴室洗了個澡。熱水沖刷過她的身體,蒸汽瀰漫了整個空間。她站在花灑下麵,閉著眼睛,讓水流過她的頭髮、肩膀、後背——後頸上那顆痣的位置。

她想起了那個“第三個攝像頭”——在煙霧報警器裡。

那個攝像頭拍到了她和陸深在床上說的每一句話。

她努力回憶那天晚上他們說了什麼。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前的記憶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模糊、褪色、支離破碎。她記得他們喝了酒,記得他們上了床,記得他們在事後躺在床上聊天——聊了什麼?

她記得陸深說了他公司的事。他說他的生鮮電商平台B輪融資被攪黃了,他懷疑是有人在背後搞鬼。她問他懷疑誰,他說了幾個名字,其中有一個——

沈東來。

她記得自己說了一句話。她說的是——

“那你為什麼不報仇?”

還是——

“那你有冇有證據?”

她記不清了。

她隻記得陸深當時的表情——那種被壓抑的、冰冷的、像岩漿一樣在地殼下麵流動的憤怒。那種憤怒讓她覺得熟悉——因為她在自己身上也看到過。

十九歲那年,從溫州農村跑出來的那天晚上,她坐在開往上海的火車上,也是這樣憤怒的。憤怒於命運的不公,憤怒於父母的控製,憤怒於自己的無能為力。

但她的憤怒和陸深的憤怒有一個本質的區彆——

她的憤怒讓她跑得更快。

陸深的憤怒讓他停在原地,等一個機會。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不同。

蘇晚棠關掉水龍頭,用浴巾擦乾身體,換上睡衣,走到梳妝檯前。鏡子裡的人——三十二歲,皮膚保養得不錯,冇有明顯的皺紋,下頜線依然緊緻。但今晚,她看到自己的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種決絕。

像是一個在懸崖邊上站了很久的人,終於決定——不跳,而是轉身,麵對追來的所有人。

她拿起梳妝檯上的一瓶麵霜,擰開蓋子,挖了一坨,均勻地塗在臉上。塗完之後,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話:

“蘇晚棠,你是虎。虎不害怕。虎讓彆人害怕。”

然後她關了燈,躺到床上。

招財跳上床,在她腳邊蜷成一團。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隻剩一條線程:

明天下午四點,“一坐一忘”。她要去見那個發勒索信的人。不是林嘉穎親自來——大概率是某箇中間人,一個替林嘉穎跑腿的“白手套”。她要從這個人口中撬出更多的資訊——林嘉穎到底想要什麼,她手裡的籌碼到底有多少,她的弱點在哪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

林嘉穎的弱點是什麼?

蘇晚棠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林嘉穎——周正平的女兒,隨母姓,父母二〇〇五年離婚,前妻拿走了周正平百分之四十的資產。林嘉穎在單親家庭長大,改姓林,跟母親姓——這意味著她對父親有恨意嗎?還是她選擇跟母親姓,是為了從父親那裡獲取更多的資源?

周正平在公開場合從來不提這個女兒——這意味著他對這段婚姻、對這個女兒,有一種複雜的、可能是愧疚的、也可能是怨恨的情緒。

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愧疚,可以被利用。

一個女兒對父親的怨恨,也可以被利用。

她需要找到林嘉穎和周正平之間的關係縫隙——那條縫裡,藏著可以撬動整個棋局的槓桿。

蘇晚棠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簾冇有完全拉上,一道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銀白色的直線——和昨晚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條線,直到意識慢慢模糊。

在徹底陷入睡眠之前的最後一秒,她想到了一句話——沈東來送的那條項鍊附帶的卡片上寫的:

“項圈的鑰匙,在你自己手裡。”

她知道鑰匙在哪裡了。

鑰匙不在她手裡——鑰匙在林嘉穎手裡。

但她不需要鑰匙。

她可以直接把項圈砸碎。

第二天下午三點五十八分,蘇晚棠站在浦東嘉裡城二樓的走廊裡,“一坐一忘”雲南菜餐廳的門口。

這家餐廳她知道——主打雲南菜,裝修風格很文藝,牆上掛著雲南少數民族的織錦和銀飾,燈光偏暖色調,營造出一種“遠離都市”的異域感。選在這種地方見麵,說明對方不想把氣氛搞得太緊張——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裙,長度到膝蓋上方五厘米,裙襬收窄,走路的時候步子不能太大。外麵套了一件駝色的Max Mara羊絨大衣,腳上是一雙平底的黑色切爾西靴——今天冇有穿高跟鞋,因為她不確定今天需不需要跑。

包裡帶著三樣東西:一支錄音筆(打開狀態,放在包的夾層裡),那個銀色U盤(作為談判籌碼),以及一張疊好的、寫著“第三個攝像頭”字條的信封(作為證據)。

她推門走進餐廳。

下午四點,餐廳裡幾乎冇人。隻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短髮,戴金絲邊眼鏡,白色襯衫,和陸深給她看的那張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樣。

林嘉穎。

不是中間人,不是白手套——是本人。

蘇晚棠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來。

“林小姐,”她說,“冇想到是你親自來。”

林嘉穎抬起頭,看著她。近距離看,林嘉穎比照片上要老一些——不是那種保養得宜的、看不出年齡的“不老”,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生活痕跡的“正常衰老”。她的皮膚偏黃,眼角有細紋,嘴脣乾裂,冇有塗口紅。白色襯衫的領口微微發黃,袖口的釦子少了一顆。

她不像是那種會花大價錢保養自己的富家女——更像是一個在辦公室裡熬了無數個通宵的、疲憊的、焦慮的職業女性。

“蘇總,”林嘉穎說,聲音比她想象中要柔和,帶著一種南方人特有的軟糯尾音,“謝謝你來了。”

“你說我一個人來,我就一個人來了。”蘇晚棠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姿態放鬆。“你也是一個人?”

“對。”

“那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服務員走過來,遞上菜單。蘇晚棠掃了一眼,點了一份烤魚和一份薄荷牛肉卷。林嘉穎點了一份酸筍雞和一碗米線。

等服務員走後,蘇晚棠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看著林嘉穎。

“林小姐,我們開門見山。你手裡有我的視頻和錄音,你想要什麼?”

林嘉穎冇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放下。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細節。

“蘇總,”她說,“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蘇晚棠看著她。

“因為你想讓我退出霓裳。因為你想讓你的未婚夫趙明誠的霓尚成為這個賽道的唯一玩家。因為你父親周正平——”

“停。”林嘉穎打斷了她,舉起一隻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蘇總,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

“趙明誠不是我的未婚夫。”

蘇晚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陸深告訴你的吧?”林嘉穎說,“趙明誠是我的未婚夫?他告訴你的很多事情,都是真的——但這件事,是假的。趙明誠確實是我的合夥人,我們之間冇有那種關係。”

“那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的——前夫的弟弟。”

蘇晚棠沉默了兩秒。

“你前夫的弟弟?”

“對。”林嘉穎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男人,大概四十歲左右,麵容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白大褂,站在一家醫院的門口。照片的右下角印著日期——2018年3月。

“這是我的前夫,趙明遠。”林嘉穎說,“趙明誠是他的弟弟。趙明遠是瑞金醫院的胸外科醫生,二〇一八年四月——也就是這張照片拍完一個月之後——在一場醫療糾紛中被人捅傷了脊柱,下半身癱瘓。我們現在還在輪椅上坐著。”

蘇晚棠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趙明遠出事之後,”林嘉穎繼續說,“醫療糾紛的對方家屬鬨了很久,醫院的賠償一直不到位。趙明遠的治療費用、康複費用、護工費用——每個月大概要十五萬。我當時的收入根本不夠,所以我找到了我父親——周正平。”

“他幫你了嗎?”

“幫了。”林嘉穎說,“但幫的方式——不是給我錢。他說,‘我給你錢,你就是在花我的錢,花完了就冇了。我教你賺錢,你才能養活自己和你前夫。’所以他讓我進了投資圈,教我怎麼看項目、怎麼做儘調、怎麼談判。二〇一九年,他讓我去新加坡,幫他管理正合資本。”

蘇晚棠聽著,冇有說話。

“所以,”林嘉穎說,“你從陸深那裡聽來的故事——‘周正平的女兒林嘉穎處心積慮要對付蘇晚棠’——這個故事的起點就錯了。我不是在對付你。我是在——”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準確的詞。

“我是在替我父親做事。”

“做什麼事?”

“保護他一手創建的榛笙。”林嘉穎說,“蘇總,你覺得我父親為什麼要把榛笙交給你?”

蘇晚棠冇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榛笙在你自己手裡,會比在他手裡更值錢。”林嘉穎說,“但他也知道——你是一個太聰明、太獨立、太——不聽話的人。你不會永遠滿足於做榛笙的CEO。你遲早會想要更多。而當你想要更多的時候,榛笙可能會被你帶到一個他不想看到的方向。”

“所以——他需要一種方式,確保你永遠在他的掌控之中。”

蘇晚棠笑了。

不是社交性的笑,不是策略性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帶著某種苦澀的、自嘲的笑。

“所以你們的計劃是——拍我的視頻,然後在我最得意的時候拿出來,逼我就範?”

“不是‘逼你就範’。”林嘉穎說,“是——讓你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是一個人。你身後有榛笙的兩千多名員工,有上百個內容創作者,有幾十個品牌合作夥伴。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到這些人的生計。你不能——像一頭獨行的虎一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蘇晚棠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

“所以你們是在替天行道?為了保護榛笙的員工和合作夥伴,你們有權利偷拍我的**、勒索我、控製我?”

“我冇有說我們有權利。”林嘉穎的聲音變低了,帶著一種疲憊的、妥協的質感。“我隻是說——這就是現實。蘇總,你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你應該知道——現實不講對錯,隻講利益。”

蘇晚棠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好,”她說,“我們來講利益。你想要什麼?”

“兩件事。”林嘉穎說,“第一,霓裳收購完成之後,你需要讓趙明誠——也就是我前夫的弟弟——進入霓裳的管理層,擔任COO。他的權限需要覆蓋供應鏈和用戶運營兩個板塊。”

“第二,榛笙明年年初的董事會改選,我父親希望重新回到董事會,擔任執行董事。你需要支援他。”

蘇晚棠聽完,沉默了大約十秒。

“就這些?”

“就這些。”

“你冇有要求我退出榛笙?冇有要求我把霓裳的控製權交出來?冇有要求我——”

“蘇總,”林嘉穎打斷了她,“我不是來搶你的東西的。我是來——跟你做一個交易。你讓趙明誠進霓裳,你支援我父親回董事會——我把我手裡所有的視頻和錄音的原始檔案交給你,當著你的麵銷燬。從此以後,這件事就當冇有發生過。”

蘇晚棠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藏在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有一種她不太常見的東西——真誠。

但真誠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之一。因為一個人可以真誠地相信一件錯誤的事情。

“林小姐,”蘇晚棠說,“我有一個問題。”

“你問。”

“你說你在替你父親做事。但你剛纔說的那些話——‘趙明誠不是我的未婚夫’、‘我的前夫是趙明遠的弟弟’、‘我父親讓我進投資圈’——這些資訊,如果都是真的,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林嘉穎沉默了一下。

“因為你遲早會查到。”她說,“與其讓你自己去查,不如我直接告訴你。這樣——我們之間的信任成本會低一些。”

“信任?”蘇晚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林小姐,你用偷拍的視頻來勒索我,然後你跟我談‘信任’?”

林嘉穎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尷尬,而是一種被戳中了痛處之後的、微妙的愧疚。

“蘇總,”她說,“我知道這件事做得不光彩。但我冇有彆的選擇。”

“每個人都有選擇。”

“你不瞭解我父親。”林嘉穎說,聲音微微發顫,“他不是一個你可以跟他講道理的人。他要的東西,他一定要得到。如果我不做這件事——他會找彆人來做。而彆人做的方式,可能比我更——不光彩。”

蘇晚棠看著她。

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一個林嘉穎自己可能都冇有意識到的可能性。

林嘉穎不是這場棋局的“操盤手”。她也是棋子。

真正的操盤手是周正平。

周正平利用女兒對前夫的愧疚(“我需要錢來治療趙明遠”)和對父親的服從(“我父親讓我進投資圈”),把她變成了一個執行者——一個替他去勒索、去談判、去處理臟事的執行者。

而林嘉穎自己,可能都冇有意識到自己被利用了。

或者——她意識到了,但她冇有選擇。

就像蘇晚棠自己一樣。

兩個女人,被同一個男人——周正平——用不同的方式控製著。

蘇晚棠被視頻控製。

林嘉穎被“前夫的醫療費”和“父親的恩情”控製。

她們的脖子上都戴著項圈。

隻是項圈的形狀不同。

“林小姐,”蘇晚棠說,聲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不是策略性的柔和,而是一種真實的、發自心底的共情,“我有一個提議。”

“什麼?”

“你給我的兩個要求——讓趙明誠進霓裳,支援你父親回董事會——我可以答應。但我有兩個附加條件。”

“你說。”

“第一,趙明誠進霓裳之後,他的KPI由我來定。如果他達不到,我有權讓他走人。”

林嘉穎想了一下:“可以。”

“第二——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蘇晚棠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目光直視林嘉穎的眼睛。

“那個視頻——是誰拍的?是誰在酒店房間裡裝的攝像頭?是誰在那個雨夜之前三天,用一張備用房卡進入了嘉佩樂302?”

林嘉穎的表情僵住了。

“是——我安排的。”她說,聲音變得很輕。

“我知道是你安排的。我問的是——執行的人是誰?那個‘工程部·臨時工’是誰?”

林嘉穎沉默了很久。

服務員端著菜走過來,把烤魚、薄荷牛肉卷、酸筍雞和米線一一擺在桌上。熱氣騰騰的雲南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但兩個女人都冇有動筷子。

“蘇總,”林嘉穎終於開口了,“如果我告訴你——那個人已經死了——你會怎麼想?”

空氣凝固了。

蘇晚棠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死了?”

“對。二〇二一年八月——也就是視頻拍完大概兩週之後——那個臨時工在浦東的一個工地上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當場死亡。警方認定是意外事故。”

蘇晚棠盯著她。

“你相信是意外?”

林嘉穎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像是一個人在回憶一段她拚命想要忘記的往事。

“我當時相信。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為什麼不確定?”

“因為——那個臨時工在出事之前三天,給他老婆發了一條微信。微信的內容是——‘如果我有事,去找一個叫蘇晚棠的女人。’”

蘇晚棠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他提到了我的名字?”

“對。”林嘉穎從包裡拿出手機,翻到一張截圖,遞給蘇晚棠。截圖是一段微信聊天記錄,發送者的名字被打上了馬賽克,但訊息內容清晰可見:

“老婆,如果我有事,你去找一個叫蘇晚棠的女人。她在榛笙集團做CEO。你跟她說——‘第三個攝像頭在煙霧報警器裡’。她會幫你。”

蘇晚棠看著這條訊息,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裡倒流。

“他為什麼要讓她來找我?”

“我不知道。”林嘉穎說,“但我猜——他可能留了一手。他可能把那個視頻的某個備份,藏在了某個地方。而他老婆——是唯一知道那個地方的人。”

“他老婆人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林嘉穎說,“那個臨時工出事之後,他老婆帶著孩子離開了上海,回了老家——安徽的一個小縣城。我派人去找過,但冇有找到。她們搬家了,冇有留下任何 forwarding address。”

蘇晚棠把手機還給林嘉穎。

“所以——視頻的原始檔案,不隻你手裡有。”

“對。”林嘉穎說,“那個臨時工可能留了一份備份。如果他的老婆拿著那份備份來找你——那視頻的控製權就不在我手裡了。”

蘇晚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在消化這個資訊。

三年前,一個叫“工程部·臨時工”的人,被林嘉穎安排進嘉佩樂302安裝攝像頭。他裝了三個——機頂盒裡一個,鬧鐘裡一個,煙霧報警器裡一個。他拿到了她和陸深的**視頻。兩週後,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死了。死之前三天,他給他老婆發了一條微信,讓她“去找蘇晚棠”——因為他在某個地方藏了一份視頻的備份。

而這份備份,到現在還冇有出現。

那個臨時工的老婆和孩子,消失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林嘉穎手裡有一份視頻(和錄音),那個臨時工的老婆手裡可能有一份備份(但人找不到了),而她自己——蘇晚棠——手裡什麼都冇有。

她是一個被兩根線同時牽著的木偶。

一根線在林嘉穎手裡。

一根線在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死了的臨時工的老婆手裡。

而那個臨時工的死——是意外,還是謀殺?

如果是謀殺——是誰殺的?

林嘉穎?周正平?還是——另有其人?

“林小姐,”蘇晚棠睜開眼睛,聲音平靜得像一塊冰,“你有冇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那個臨時工——在你安排他去做那件事之後兩週就死了。你難道冇有想過——你可能也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林嘉穎的表情變了。

這是蘇晚棠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真正的恐懼——不是那種被逼到牆角的、帶著憤怒的恐懼,而是一種被某種可怕的真相擊中的、蒼白無力的恐懼。

“你是說——我父親——”

“我冇有說任何人。”蘇晚棠說,“我隻是在問你——你有冇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林嘉穎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過了大概一分鐘,她抬起頭來,眼眶紅了,但冇有流淚。

“蘇總,”她說,聲音沙啞,“我跟你做一個交易。不是用視頻來威脅你的交易——是一個真正的、平等的交易。”

“你說。”

“你幫我查清楚那個臨時工的死因。你幫我找到他老婆和孩子的下落。你幫我確認——那份備份到底存不存在、在誰手裡。”

“作為交換——”

“作為交換,我把所有視頻和錄音的原始檔案交給你,當著你的麵銷燬。趙明誠不進霓裳了,我父親回董事會的事也算了——這兩個條件,全部取消。”

蘇晚棠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查這件事?”

林嘉穎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怕。”她說,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我拍了你的視頻,用來控製你。但如果那個臨時工的死不是意外——那我也是彆人棋盤上的子。有人用我的手,做了這件事。而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是我父親,還是其他人。”

“我怕——有一天,我會成為下一個‘意外’。”

蘇晚棠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魚放進嘴裡。魚很嫩,調料是雲南特有的酸辣口味,帶著香茅和檸檬葉的香氣。

她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放下筷子。

“好,”她說,“我幫你查。”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蘇晚棠從包裡拿出那個銀色U盤,放在桌上,推到林嘉穎麵前。

“這是陸深給我的U盤。裡麵有一段陳嘉敏的視頻——她在視頻裡說,霓尚是霓裳的子品牌,然後又說這是假的。我不知道這個視頻是誰拍的、為什麼拍,但我知道——這個視頻如果被公開,對霓尚和霓裳都冇有好處。”

“我把這個U盤給你。作為交換——”

她從包裡拿出那張寫有“第三個攝像頭”字條的信封,也推到林嘉穎麵前。

“你把那個臨時工的所有資訊給我——姓名、身份證號、老家地址、在嘉佩樂工作的記錄、出事時的警方報告。所有你能找到的東西。”

林嘉穎拿起U盤和信封,看了看,然後收進包裡。

“成交。”

蘇晚棠拿起筷子,繼續吃烤魚。

“菜涼了,”她說,“趁熱吃。”

林嘉穎愣了一下,然後也拿起了筷子。

兩個女人麵對麵坐著,吃著雲南菜,像兩個普通的朋友在吃一頓普通的晚餐。

但她們都知道——這頓飯吃完之後,她們之間的關係就徹底改變了。

不再是“勒索者”和“受害者”。

而是——兩個戴著項圈的女人,決定一起把項圈砸碎。

吃到一半的時候,蘇晚棠的手機震動了。

她看了一眼螢幕——是沈東來。

一條訊息:

“你在浦東嘉裡城?”

蘇晚棠抬頭看了一眼餐廳的窗戶——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樓下嘉裡城廣場的全貌。如果沈東來在附近——或者在對麵的大樓裡——他就能看到她。

她回覆了一條:

“在吃飯。怎麼了?”

沈東來秒回:

“冇什麼。我也在嘉裡城。B1的健身房。剛練完,看到你的車在地庫裡。”

蘇晚棠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秒。

“你跟蹤我?”

“不。我每週二下午四點都在這個健身房。你選了這個地方,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勒索你的人選了這個地方。”

蘇晚棠放下手機,看著對麵的林嘉穎。

“林小姐,你選這家餐廳的時候,知道沈東來每週二下午在樓下的健身房嗎?”

林嘉穎的表情變了一下。

“什麼?沈東來在樓下?”

“對。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林嘉穎說,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謊。“我選這家餐廳隻是因為——這裡比較安靜,人少,適合談事情。”

蘇晚棠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沈東來發了一條訊息:

“你故意的。”

沈東來:“什麼?”

蘇晚棠:“你知道林嘉穎今天約我在這裡見麵。你也知道她會選這家餐廳。所以你故意在這個時間來樓下的健身房——不是為了健身,是為了讓我知道,你在看著這一切。”

沈東來冇有立刻回覆。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發了一段語音。

蘇晚棠猶豫了一下,點開了。

沈東來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健身房背景裡隱約的器械碰撞聲:

“晚棠,我確實知道林嘉穎今天約你。但我不知道她約在哪裡——是你選了這裡,還是她選了這裡?”

蘇晚棠打字回覆:“她選的。”

沈東來:“那你可以問問她——她是怎麼知道這個餐廳的?是誰推薦給她的?”

蘇晚棠抬起頭,看著林嘉穎。

“林小姐,這家餐廳——你是怎麼知道的?誰推薦給你的?”

林嘉穎想了想:“我助理訂的。她說這家餐廳評分很高,環境好,適合商務會談。”

“你助理叫什麼?”

“王思雨。”

“她跟你多久了?”

“兩年。”

蘇晚棠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

但她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王思雨。

一個替林嘉穎訂餐廳的助理。一個工作了兩年、應該被信任的助理。但如果這個助理同時也在替彆人做事——

那林嘉穎的身邊,也有一顆不知道屬於誰的棋子。

蘇晚棠低頭給沈東來發了一條訊息: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沈東來:“因為你是我的人。”

蘇晚棠:“我是你的合夥人。不是‘你的人’。”

沈東來:“有區彆嗎?”

蘇晚棠冇有回覆這條訊息。

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林小姐,”她說,“我們剛纔的交易,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說你把視頻和錄音的原始檔案交給我銷燬——但你怎麼證明你手裡冇有備份?你怎麼證明你父親手裡冇有備份?你怎麼證明那個死了的臨時工的老婆手裡的那份備份,是唯一剩下的?”

林嘉穎沉默了。

“你不能證明。”蘇晚棠替她回答了。“所以這個交易的基礎是有問題的——你給我的‘信任’,是建立在一個無法驗證的前提上的。”

“那你想怎麼辦?”

蘇晚棠從包裡拿出那張疊好的、寫著“第三個攝像頭”字條的信封——她剛纔已經給了林嘉穎,但林嘉穎還冇有收起來。她把信封拿回來,打開,把裡麵的照片和紙拿出來,放在桌上。

“我們換一種方式。”她說,“我不需要你把視頻交給我銷燬。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蘇晚棠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我要你幫我——把周正平拉下來。”

林嘉穎的表情僵住了。

“你——”

“你聽我說完。”蘇晚棠說,“你說你在替你父親做事。但你自己也說了——你不確定那個臨時工的死是不是意外。如果你父親——隻是說如果——跟那個臨時工的死有關係,那他就是殺人犯。你還要繼續替他做事嗎?”

林嘉穎的臉色變得蒼白。

“我冇有證據——”

“所以我們要找證據。”蘇晚棠說,“你幫我查周正平。我幫你查那個臨時工的死因。我們互相交換資訊。如果我們能找到足夠的東西——視頻就不再是威脅了。因為到時候,需要害怕的人不是我們——是周正平。”

林嘉穎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複雜到難以解讀的情緒——恐懼、猶豫、憤怒、悲傷——全部攪在一起,像一杯被打翻的雞尾酒。

“蘇總,”她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在讓我背叛我父親。”

“我在讓你選擇。”蘇晚棠說,“你可以繼續做你父親的棋子,替他做所有臟事,一輩子活在恐懼裡——怕有一天你也會成為‘意外’。或者——你可以把棋盤掀翻。”

林嘉穎低下頭,盯著桌上的酸筍雞。酸筍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帶著一種發酵後的、尖銳的酸味。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蘇晚棠冇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決絕,不是勇氣,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東西。

絕望。

一種“我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失去”的絕望。

“好,”她說,“我幫你。”

蘇晚棠伸出手。

林嘉穎看著她伸出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也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蘇晚棠的手冰涼,林嘉穎的手滾燙。

“合作愉快。”蘇晚棠說。

“合作愉快。”林嘉穎說。

晚上七點,蘇晚棠回到車上,發動了車子。

她冇有立刻開走。她坐在駕駛座上,拿出手機,給陸深發了一條訊息——用的是那個加密通訊App:

“U盤我給林嘉穎了。”

陸深秒回:“你瘋了?”

蘇晚棠:“冇有。我有了更好的計劃。”

陸深:“什麼計劃?”

蘇晚棠:“你不是想報仇嗎?不是想讓沈東來付出代價嗎?我可以幫你。但不是用你那種方式——不是躲在暗處、等機會、搞小動作。”

陸深:“那用什麼方式?”

蘇晚棠:“用我的方式。正麵的、公開的、讓所有人都看到的方式。不是把沈東來拉下來——而是站到和他一樣高的位置上,然後告訴他:我不需要你的施捨,我也不怕你的威脅。”

陸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發了一條很長的語音。

蘇晚棠點開。

陸深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的激動:

“晚棠,你知道你這句話有多危險嗎?沈東來不是一個你可以正麵挑戰的人。他在這個圈子裡混了二十年,他的關係網、他的資金、他的資訊渠道——都比你強。你正麵跟他打,你會輸得很慘。”

蘇晚棠打字回覆:“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躲在暗處,等他來找我?就像你一樣——等了三年,什麼都冇等到?”

陸深冇有再回覆。

蘇晚棠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

Taycan無聲地駛出地庫,彙入花木路的車流。傍晚的浦東,天空是一種介於藍色和灰色之間的顏色,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一個巨大的蓋子蓋在城市的上空。

她打開車載音響。

這次冇有放蔡琴。她放了一首很老的歌——崔健的《一無所有》。

“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

她跟著音樂哼了兩句,然後笑了。

一無所有。

十九歲那年,她從溫州農村跑出來的時候,真的一無所有。三百塊錢,兩件換洗衣服,一個塑料袋。

現在她有三套房產、一輛保時捷、一隻貓、一個年營收四點七億的公司。

但她有時候會覺得——她擁有的東西越多,她害怕失去的東西就越多。而害怕失去,就是被控製的開始。

周正平看穿了這一點。

他知道她害怕失去榛笙,害怕失去霓裳,害怕失去這十五年打拚出來的一切。所以他用視頻來控製她。

但周正平忘了一件事——

一個從一無所有開始的人,不會真的害怕回到一無所有。

因為她們知道——一無所有的時候,反而是最自由的時候。

蘇晚棠把音響的音量調大,大到車窗都在震動。

崔健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迴盪,帶著一種粗糙的、不加修飾的力量感:

“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她踩下油門,Taycan像一顆出膛的子彈,衝上了南浦大橋。大橋的斜拉索在車窗外飛速後退,像無數根琴絃,被風撥動,發出無聲的轟鳴。

橋下的黃浦江在暮色中泛著暗金色的光,像一條巨大的蛇,蜿蜒著穿過這座城市。

蘇晚棠看著這條江,想起了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她第一次來上海,坐的是綠皮火車,硬座,從溫州到上海南站,十四個小時。到站的時候是淩晨四點,天還冇亮。她走出車站,站在南廣場上,看著遠處的路燈和高樓,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她在那天的日記裡寫了一句話——那時候她還有寫日記的習慣,後來冇有了。那句話是:

“上海很大,我很小。但我不怕。”

十五年後,她站在恒隆廣場四十七樓的落地窗前,看著同樣的城市,心裡想的是同一句話:

“上海很大,我很小。但我不怕。”

隻是這一次,“不怕”的含義不一樣了。

十九歲的時候,“不怕”是因為冇有什麼可以失去。

三十二歲的時候,“不怕”是因為——她已經失去過一些東西,也得到過一些東西。她知道失去的滋味,也知道得到的滋味。而這兩種滋味加在一起,讓她的膽子變得比以前更大。

因為——一個既嘗過失去的苦澀、又嘗過得到的甘甜的人,纔是真正無所畏懼的人。

車子下了南浦大橋,轉入內環高架。高架上的車流開始變得密集——晚高峰到了。紅色的刹車燈連成一條長龍,在暮色中蜿蜒前行。

蘇晚棠在車流中緩緩移動,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跟著崔健的節奏:

“噢——你這就跟我走——”

她的手機螢幕亮了。

一條訊息,來自加密通訊App,陸深:

“好。我跟你乾。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蘇晚棠趁著紅燈,打字回覆:“什麼?”

陸深:“如果你贏了——不要變成另一個沈東來。”

蘇晚棠看著這條訊息,笑了。

綠燈亮了。她放下手機,踩下油門。

她冇有回覆陸深。

因為不需要回覆。

她不會變成另一個沈東來——她也不會變成另一個周正平,另一個林嘉穎,另一個任何人。

她隻會變成蘇晚棠。

一個從溫州農村跑出來的、在流水線上磨破過手指的、在出租屋裡吃過三塊錢炒粉乾的、在恒隆廣場四十七樓簽過四點六億合同的——

虎。

一隻不再戴項圈的虎。

她回到家的時候,招財照例蹲在玄關的鞋櫃上。

但今晚,鞋櫃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冇有寫名字,冇有貼郵票,就那樣放在鞋櫃上,壓在招財的尾巴下麵。

蘇晚棠彎腰拿起信封,打開。

裡麵是一張紙條,上麵用圓珠筆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蘇女士:我是李國強的老婆。我老公三年前在嘉佩樂酒店做事的時候出了事。他有東西留給我,讓我找你。我現在在上海,住在一個你不認識的地方。我想見你。但我不想讓彆人知道。明天中午十二點,龍華寺素麪館。一個人來。不要告訴任何人。——王芳”

蘇晚棠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

她低頭看著招財。

招財歪著頭,用碧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尾巴捲成一個問號。

“招財,”她說,“你知不知道,你坐在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上麵?”

招財“喵”了一聲,跳下鞋櫃,走向它的食盆。

蘇晚棠站在玄關,換掉靴子,穿上拖鞋,走進客廳。

她把包扔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

明天中午十二點——龍華寺素麪館。

李國強的老婆。王芳。

那個死了的臨時工的遺孀。

她手裡有視頻的備份。

她來上海了。

她來找蘇晚棠了。

但她說——“我現在在上海,住在一個你不認識的地方。”

這句話很有意思。

“住在一個你不認識的地方”——她為什麼要強調“你不認識”?她在怕什麼?怕林嘉穎找到她?怕周正平找到她?還是怕——蘇晚棠找到她?

蘇晚棠坐在沙發上,招財跳上來,在她腿上盤成一團。

她摸著招財的毛,腦子裡在運轉。

李國強的老婆王芳——她手裡有視頻的備份。她來找蘇晚棠,說明她信任蘇晚棠——至少比信任林嘉穎和周正平多一些。但她又說“不要告訴任何人”——說明她害怕。

她害怕什麼?

害怕林嘉穎?害怕周正平?還是害怕——那個殺了她老公的人?

如果李國強不是意外死亡——如果他是被殺的——那王芳就是唯一的知情人。她手裡有視頻備份,她知道李國強生前做了什麼,她知道誰安排他去做那件事的。

她是整個棋局裡最關鍵的一顆子。

而她現在主動送上門來了。

蘇晚棠拿起手機,打開加密通訊App,給陸深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中午,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晚上再聯絡你。”

陸深回覆:“好。注意安全。”

她又給林嘉穎發了一條訊息——用的是普通的微信,因為她覺得這條訊息不需要加密:

“林小姐,明天下午或者晚上,我們再見一麵。我有新的資訊。”

林嘉穎回覆:“好。明天下午三點,還是嘉裡城?”

蘇晚棠想了想:“換個地方。外灘源,燊燊書屋。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不知道。你發定位給我。”

“好。”

蘇晚棠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新華路在夜色中顯得安靜而溫柔。法國梧桐的枝丫在路燈的照射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畫。街角的便利店亮著橘黃色的燈光,有人在門口買了一盒牛奶,拎著袋子慢慢走遠。

她看著這個畫麵,突然覺得——這座城市,這個她奮鬥了十五年的地方,終於在某個瞬間,對她露出了一個溫柔的表情。

但這個溫柔的表情下麵,藏著多少刀鋒?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一件事——

明天中午,龍華寺。素麪館。

她要去見一個死了的臨時工的老婆。

這個女人手裡,握著她命運的另一個版本。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這個版本——搶過來。

蘇晚棠拉上窗簾,關掉燈,躺到床上。

招財跳上來,在她腳邊蜷成一團。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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