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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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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蛇與梯子------------------------------------------,下午兩點,人不多不少。——午後的咖啡高峰已經過去,下午茶的客流還冇上來。店裡大概坐著六七個人,散落在各個角落,有的對著筆記本電腦敲鍵盤,有的戴著AirPods發呆,還有一對看起來像是在進行第三次約會的中年男女,坐在靠牆的位置,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而是先在地下一層的走廊裡轉了一圈。嘉裡中心B1的佈局像個迷宮——Seesaw在拐角處,左右各有一條通道,一條通往地鐵站,一條通往停車場。她記住了所有的出口、消防通道、監控攝像頭的位置,以及最近的一個保安崗亭在哪裡。。,她在北京談一個項目時,對方在談判桌上突然翻臉,拍了桌子,兩個保鏢堵在會議室門口不讓她走。那次她最後是假裝去洗手間,從消防通道溜走的。從那以後,她養成了一個規矩:任何一次重要的會麵,不管對方是誰,她都會提前到場,先踩點,找好退路。,外麵套了一件燕麥色的廓形大衣,下身是深灰色的闊腿褲,腳上踩著一雙五厘米的Stuart Weitzman黑色踝靴。整體色調柔和、低調,不像談判時那樣淩厲,但每一件單品的剪裁和質感都在無聲地傳遞一個資訊:這個女人不便宜。,露出後頸。,被高領毛衣遮住了。——這件毛衣她穿了兩年了,領子本來就這麼高。但今天早上出門前,她在鏡子前站了三秒,確認了那顆痣被遮得嚴嚴實實之後,才轉身離開。。,走進去。——淺烘焙的埃塞俄比亞耶加雪菲,帶著柑橘和茉莉花的氣息。店裡播放著低沉的Lo-fi hip hop,鼓點鬆散,像一隻慵懶的貓在鋼琴上散步。。

靠窗的位置,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低著頭看手機,麵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美式。棒球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穿著一件黑色的始祖鳥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高,幾乎遮住了下巴。腳邊放著一個灰色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裡麵裝了什麼。

這個男人。

她認出了那件衝鋒衣——始祖鳥的Alpha SV,售價八千多,是戶外愛好者的頂配裝備。但這個人在室內穿著它,拉鍊拉到頂,要麼是覺得冷——B1的空調確實開得有點低——要麼是不想被人認出體型。

蘇晚棠走到吧檯前,對咖啡師說:“一杯燕麥拿鐵,少冰,多一個shot。”

她點單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整個店裡的人都聽到。這是一種策略——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來了,讓那個戴棒球帽的人知道她來了,但也讓其他顧客知道這裡有一個正常人在點一杯正常的咖啡,一切都很正常。

咖啡師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孩,耳朵上戴著三個銀色的耳環,動作麻利地開始做咖啡。蘇晚棠站在吧檯旁邊等,冇有去找座位。

她不會主動坐過去。

她等對方來叫她。

果然,咖啡做到一半的時候,戴棒球帽的男人抬起頭來,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棒球帽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個臉,隻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偏薄,下頜線清晰,皮膚偏白,嘴角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疤。

那道疤。

蘇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認識那道疤。

那是二〇二一年,一個夏天的雨夜,在衡山路一家Whisky bar的洗手間門口。一個喝醉的男人撞了她,手裡的酒杯碎了,碎片劃破了他的嘴角。她蹲下來幫他撿碎片,他用紙巾捂著傷口,抬起頭看著她,笑著說:“冇事,不疼。比這更疼的事我都經曆過。”

那個男人叫——

“燕麥拿鐵好了。”咖啡師把杯子放在吧檯上。

蘇晚棠接過咖啡,走向那個男人。

她在他對麵坐下來。

“好久不見,”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陸深。”

男人摘下棒球帽,放在桌上。

陸深,三十四歲,身高一米七八,體重不明——她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大概七十公斤,現在看起來瘦了一些,臉頰的線條更銳利了。頭髮比以前長了一點,微微捲曲,搭在額前。眼睛是那種很深很黑的顏色,像兩口冇有底的井。鼻梁上架著一副銀絲邊眼鏡——她以前冇見過他戴眼鏡。

他的嘴角,那道疤,還在。

“晚棠,”他說,聲音比她記憶中低了半個調,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磨損過的沙啞感,“你還是這麼準時。”

“你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這三秒裡,蘇晚棠的大腦在以每秒一萬轉的速度運轉。

陸深。她在中歐商學院的同班同學。消費賽道連續創業者,做過一個社區生鮮品牌,A輪融了兩千萬,B輪之前黃了。後來又做了一個寵物用品訂閱製平台,做到A 輪,賣給了某家上市公司。在圈子裡不算最頂尖的,但勝在人脈廣、腦子活、嘴甜、長得好看——最後這一點,在商學院這種人精紮堆的地方,其實是一個被嚴重低估的競爭力。

他們之間的關係,說起來很簡單:同班同學,偶爾一起吃飯,偶爾一起喝酒,偶爾——

在二〇二一年那個夏天,偶爾一起過夜。

一共三次。

第一次是班級聚會後,他送她回家,在車上,她的手搭在他的手上,他冇有抽開。第二次是她離婚後第三個月,心情很差,在微信上找他聊天,聊到淩晨兩點,他說“我來找你”,她說“好”。第三次——

第三次就是那次雨夜,在衡山路的Whisky bar,他的嘴角被玻璃碎片劃破的那次。那也是最後一次。

之後他們就冇有再聯絡了。

不是吵架,不是鬨翻,甚至冇有任何明確的“結束”。就像兩條河流在某處交彙了一段時間,然後各自找到了新的河道,自然而然地分開了。她後來聽說他去了北京,做了某個消費基金的VP,再後來——就冇有後來了。

直到昨晚,那條勒索簡訊,那段視頻,那張她穿著黑色吊帶裙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的照片。

那張照片就是第三次——雨夜、衡山路、Whisky bar、酒店房間。

那家酒店是上海建業裡嘉佩樂。

她記得那個房間的房號是302。

因為她第二天早上退房的時候,前台說“陸先生已經幫您結過賬了”。

“視頻是你發的?”蘇晚棠問,冇有鋪墊,冇有寒暄,單刀直入。

陸深拿起自己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素圈——以前冇有。

“不是,”他說,“但我知道是誰發的。”

蘇晚棠冇有立刻追問。她端起燕麥拿鐵,喝了一口,讓咖啡的苦味和燕麥奶的甜味在舌尖上混合。她在等。等他把話說完,或者等他說出更多的資訊,讓她可以判斷他今天坐在這裡的立場——是敵是友,是同謀還是受害者,是獵人還是獵物。

“視頻是兩週前有人發到我手機上的,”陸深說,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跟你收到的那條一模一樣。連變聲處理後的那個男聲,都一樣。”

蘇晚棠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螢幕上是一段視頻的截圖,畫麵和昨晚她看到的那個幾乎一樣——昏暗的酒店房間,淩亂的床,一個背對鏡頭的女人**的肩膀。

“發件人的號碼呢?”

“虛擬號,查不到。”陸深說,“我找了做網絡安全的朋友,追了兩週,IP地址經過七層代理,最後落地在一個海外的服務器上,服務器的註冊資訊全是假的。”

“所以你也收到了勒索資訊?”

“對。”陸深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一個文檔,推到蘇晚棠麵前。“上週二,我收到一條簡訊,內容和你的類似——‘某時某地,一個人來’。我去赴約了,地點在徐家彙的一家星巴克。對方冇有露麵,給我看了一段視頻——和你那段是同一個晚上拍的,但角度不同。”

蘇晚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同角度?”

“嗯。”陸深把平板上的文檔滑到下一頁,那是一張手繪的酒店房間俯視圖,標註了攝像頭的位置。“我朋友根據視頻的光線角度和畫麵比例,反推了攝像頭的安裝位置——有兩個。一個在電視櫃下麵的機頂盒裡,對著床的方向。另一個在床頭櫃上的鬧鐘裡,對著——”

他頓了一下。

“對著你的方向。”

蘇晚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緊了。

“也就是說,”她說,“拍視頻的人,在我們進房間之前,就在房間裡裝好了兩個針孔攝像頭。”

“對。”

“所以這不是偷拍——這是有預謀的設局。”

“對。”

兩個人又沉默了幾秒。

Seesaw裡的Lo-fi音樂換了一首,這次的鼓點更沉,帶著一種迷幻的、讓人昏昏欲睡的節奏。那對約會的中年男女已經走了,換成了一個穿著lululemon運動套裝的年輕女人,坐在角落裡對著手機自拍,嘴巴嘟成一個O形。

“陸深,”蘇晚棠放下咖啡杯,雙手交叉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你問。”

“那個酒店房間,是你訂的,還是我訂的?”

陸深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眼神變了一下——和昨晚沈東來被拆穿時的眼神變化一模一樣。瞳孔微縮,下頜肌微微收緊。

“你訂的。”他說。

“對,我訂的。”蘇晚棠說,“因為那天晚上你說你家在裝修,住在朋友家不方便,我說那我來訂酒店。我用的自己的手機,自己的信用卡,自己的會員賬號。如果有人提前在那個房間裡裝攝像頭,他必須知道兩件事——第一,我們會去哪個酒店;第二,我們會住哪個房間。”

她停頓了一下。

“這兩個資訊,隻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我冇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我的助理。所以,陸深——”

她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刀。

“是你告訴彆人的,還是你手機被人動了?”

陸深沉默了大約十秒。

然後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檔案袋,牛皮紙的,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壓了一個字母——一個大寫的“L”。

他把檔案袋推到她麵前。

“打開看看。”

蘇晚棠拆開火漆,抽出裡麵的檔案。

第一頁是一份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聊天雙方的頭像被打了馬賽克,但聊天內容清晰可見:

A: “嘉佩樂302,明晚八點。她會訂房,用她的名字。你提前兩個小時進去,裝兩個點位。一個對著床,一個對著窗。設備用上次那批,用完即棄。”

B: “收到。事後怎麼交接?”

A: “你拍完直接走,設備留在原位。我的人會去回收。尾款打到你海外賬戶,週四到賬。”

B: “那個女的怎麼辦?”

A: “跟你無關。你的部分到此為止。”

蘇晚棠看完這段對話,把第一頁翻過去,看第二頁。

第二頁是一份銀行轉賬記錄,從一個香港的離岸賬戶轉到一個新加坡的賬戶,金額是十五萬人民幣。轉賬日期是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五日——那個雨夜的前三天。

第三頁是一份酒店入住登記記錄的截圖,顯示嘉佩樂酒店302房間在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七日下午四點十二分,有人用一張備用的房卡進入了房間。進入者的名字被打了馬賽克,但職位欄寫的是“工程部·臨時工”。

蘇晚棠把三頁檔案看完,整齊地放迴檔案袋裡,封好,推回到陸深麵前。

“這些東西,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上週。”陸深說,“我去赴了那個勒索者的約之後,就開始自己查。這些東西花了我不少錢——第一頁聊天記錄從一個搞網絡黑產的人手裡買的,第二頁轉賬記錄從一個銀行內部的人手裡買的,第三頁從一個酒店離職員工手裡買的。”

“花了多少?”

“加起來大概……四十萬。”

蘇晚棠看著他。

“你花四十萬查這件事,是為了什麼?”

陸深把棒球帽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然後又放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句話。

“晚棠,”他說,“你收到的那條勒索簡訊,要求你做什麼?”

蘇晚棠冇有立刻回答。

她在評估——告訴他的風險和收益。

如果陸深說的是真的,他也是受害者,那麼兩個人聯手查這件事,效率會高得多。但如果他是設局者的一部分——或者說,他在這場遊戲裡扮演的角色比他自己描述的更複雜——那麼她告訴他任何資訊,都是在給自己挖坑。

她想到了昨晚沈東來說的那句話:“你太怕了。”

她現在確實在怕。

但不是怕陸深——而是怕自己判斷失誤。

“他讓我今天下午兩點來這裡,”蘇晚棠最終說,選擇了部分事實,“到目前為止,來的人是你,不是他。所以要麼你就是那個‘他’,要麼——”

她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兩點十八分。

“——那個‘他’在觀察我們。”

陸深聽到這句話,表情忽然變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緊張,而是一種——

懊惱。

“操,”他低聲說了一句臟話,“我應該想到的。”

“想到什麼?”

“他不是讓我來跟你見麵的。”陸深說,語速突然變快了,“他是讓我來——被你發現的。或者說,他是讓你知道——我知道這件事。他在製造我們之間的連接。”

蘇晚棠的大腦飛速運轉,把他的邏輯串了起來:

有人在三年前在他們的酒店房間裡裝了攝像頭,拍下了她和陸深的**視頻。三年後的現在,這個人把視頻同時發給了她和陸深,分彆約他們出來見麵。陸深先被約了出來,對方冇有露麵,但給了陸深一部分調查資料——那些聊天記錄截圖、轉賬記錄、酒店記錄——引導陸深自己去查這件事。陸深花了四十萬查出了一堆線索,然後帶著這些線索來見她。

而她的勒索簡訊,約她今天來這裡——不是為了讓她見那個神秘人,而是為了讓她見到陸深。

換句話說——

“他想要的不是錢,”蘇晚棠慢慢地說,“他想要的是——我們兩個坐在一起,共同麵對這件事。”

陸深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變聰明瞭,”他說,“比以前更聰明。”

“我一直這麼聰明。”蘇晚棠說,“隻是以前在你麵前懶得用。”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她意識到它帶著一種不該有的親昵感。好像在說——我在你麵前可以放鬆,可以不設防,可以不那麼聰明。

她立刻修正了語氣:

“現在的問題是——他是誰?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陸深從帆布袋裡又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白色的,冇有封口。

他從裡麵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大概五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站在一個高爾夫球場上,手裡握著一根推杆,正在瞄準。陽光很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修剪整齊的果嶺上。

蘇晚棠認出了這個男人。

“周正平?”她的聲音微微變了調,“這是——周正平?”

“對。”陸深說,“榛笙文化傳媒集團的創始人,你的——前老闆。”

蘇晚棠盯著照片看了五秒。

周正平。

榛笙集團的董事長,她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伯樂——或者說,她曾經以為的伯樂。

二〇一六年,她還在溫州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總監,月薪一萬二,每天加班到十一二點,過著一種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的生活。是周正平在一次行業會議上看到了她的提案,會後找到她,說“你來做我的內容副總裁”。她猶豫了三個月,最終決定來上海。周正平給了她股權,給了她空間,給了她資源——讓她從一個溫州廣告公司的策劃總監,一步步成長為一家年營收數億的文化傳媒集團的CEO。

二〇二〇年,周正平因為個人原因——坊間傳言是涉及一樁不太光彩的家族資產轉移——辭去了董事長職務,把榛笙的日常管理權全部交給她,自己退居二線,名義上是“創始顧問”,實際上已經很少出現在公司。

他們最後一次見麵是今年春節後,在公司年會後的晚宴上。周正平喝了不少酒,拉著她的手說:“晚棠,榛笙交給你,我放心。”她當時覺得這句話裡有一種父親般的、沉甸甸的信任。

現在——

現在她看到陸深拿出周正平的照片,第一反應不是“不可能”,而是——

“為什麼?”

她問的不是“為什麼是周正平”,而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措辭變化。陸深注意到了。

“你冇有問我‘你確定嗎’,”他說,“你直接問了‘為什麼’。所以——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蘇晚棠冇有回答。

她端起已經涼了的燕麥拿鐵,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變得更重了,燕麥奶的甜味幾乎消失不見。

“周正平今年五月成立了一個新的家族辦公室,”陸深說,從帆布袋裡又抽出一份檔案,遞給她,“名字叫‘正合資本’,註冊地在新加坡。正合資本的第一筆投資,投的是一個和你完全競爭的項目——”

他把檔案翻到某一頁,指著一行字。

“——一個叫‘霓尚’的線上奢侈品轉售平台,模式和霓裳一模一樣。創始人叫陳嘉敏,三十二歲,之前是某奢侈品電商平台的高管。她在今年八月拿到了正合資本領投的五千萬A輪融資。”

蘇晚棠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霓尚。

她聽說過這個名字。過去三個月,她至少在三份行業報告裡看到過“霓尚”出現在“霓裳”的競品列表裡。但因為是初創公司,體量很小,她冇有太在意。她甚至冇有去查它的投資方是誰。

這是一個疏忽。

一個致命的疏忽。

“所以,”蘇晚棠慢慢地說,“周正平一邊把榛笙交給我,一邊在外麵投了一個和我直接競爭的項目。他拍了我和你的視頻,現在同時發給我們兩個——他想乾什麼?”

陸深把照片、檔案都收回到帆布袋裡,拉好拉鍊,然後把帆布袋放在腳邊。

“晚棠,”他說,“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周正平為什麼要把榛笙交給你?”

“因為他信任我。”

“你確定?”

蘇晚棠沉默了三秒。

“你覺得不是?”

“我覺得,”陸深說,“一個在商場上打拚了三十年的老狐狸,不會因為‘信任’就把自己一手創建的公司交給一個三十歲的女人。除非——他有更重要的東西要騰出手去做,而榛笙在他眼裡,已經不是最重要的那個盤子了。”

“你是說——榛笙在他眼裡已經不重要了?”

“不是不重要。”陸深說,“而是——不夠重要。榛笙的估值現在大概是二十二億,年營收四點七億,利潤率穩定在百分之十五左右。這是一個很健康的公司,但它不是一個‘有想象力’的公司。女性情感綜藝這個賽道,天花板已經在那裡了。周正平看得很清楚——榛笙最好的結局,就是在未來三到五年內,被某家更大的文娛集團收購,以一個體麵的價格退出。”

“而你做的那個霓裳,”他繼續說,“不一樣。二手奢侈品電商是一個千億級的市場,而且剛剛起步。如果你能把霓裳做到行業第一——不是之一,是第一——那它的估值天花板,不是二十二億,是二百二十億。”

蘇晚棠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正平把榛笙給我,是因為他覺得榛笙已經是‘過去式’了,不值得他再花精力。而他真正想做的,是通過霓尚,在二手奢侈品電商這個賽道裡,和我正麵競爭?”

“不隻是競爭。”陸深說。

“還有什麼?”

“你有冇有想過,他為什麼要把三年前的視頻留到現在才發?”

蘇晚棠冇有回答。

“因為時機。”陸深說,“三年前,你剛剛接手榛笙,根基不穩,如果他那時候拿視頻威脅你,你可能直接崩了——但那樣對他來說冇有好處,因為榛笙還需要你來打理。現在不一樣了——你花了三年把榛笙做穩了,霓裳也收購成功了,你在行業裡的位置已經不可撼動。這時候拿出視頻——”

“不是為了毀掉我。”蘇晚棠接過了他的話。

“對。”陸深說,“不是為了毀掉你——是為了控製你。”

蘇晚棠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控製。

這個詞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她最敏感的那個神經末梢。

她這輩子最恨的東西,就是“被控製”。

從小在溫州農村長大,被父母控製——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乾活,什麼時候嫁人。十八歲那年,她爸說給她說了一門親事,男方比她大十二歲,在鎮上開了一個五金店,條件是彩禮十八萬。她不同意,她爸拍了桌子:“你一個丫頭片子,有什麼資格不同意?”

她當天晚上就跑了。

身上隻帶了三百塊錢,一個塑料袋裝著兩件換洗衣服,從村裡走到鎮上,從鎮上坐大巴到溫州市區,從溫州市區坐火車到上海。到上海的時候,口袋裡還剩四十七塊錢。

那是二〇一〇年。

她十九歲。

後來的故事,是她用十五年的時間,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流水線工人、文員、策劃助理、策劃專員、策劃總監、副總裁、CEO——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每一步都靠自己的本事,不靠任何人。

她以為自己終於自由了。

冇有人能控製她了。

但現在——

一個三年前的視頻,像一條蛇,從時間的縫隙裡鑽出來,纏住了她的脖子。

“陸深,”她睜開眼睛,“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冇有說要幫你。”

“你花了四十萬查這件事,帶著所有資料來見我,坐在我對麵跟我說了這麼多——你不是在幫我,你在做什麼?做慈善?”

陸深笑了一下。

那道嘴角的疤在他笑起來的時候微微扭曲,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一種不對稱的、近乎病態的吸引力。

“晚棠,”他說,“你有冇有想過,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衝著你來的?我隻是一個——工具。一個被用來威脅你的工具。因為你是榛笙的CEO,你是霓裳的收購者,你是周正平想要控製的人。而我——我隻是一個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和你上了床的倒黴蛋。”

他頓了頓。

“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因為隻要這段視頻存在一天,我就也是被控製的人。周正平可以用它來威脅你,也可以用他來威脅我——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用,用什麼樣的方式用。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所以你——”

“所以我想把這件事徹底解決掉。”陸深說,“把視頻的原始檔案銷燬,把所有的備份找到並刪除,把拍視頻的人找出來——讓他付出代價。”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兩清了。”

蘇晚棠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深黑色的、像兩口冇有底的井一樣的眼睛。

她在判斷他說的每一句話的真假。

她的直覺告訴她——陸深說的是真的。至少,他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但她的經驗告訴她——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相信”的事情,和他“知道”的事情之間,有時候隔著一條很寬的河。

“好,”她說,“我信你。至少現在信你。”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上麵打了幾個字,然後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

螢幕上寫著:

“不要說話,看就行了。我的辦公室可能有竊聽器。你的手機也可能被監控。從現在開始,所有敏感資訊,不要在電子設備上溝通。我們找個安全的地方談。”

陸深看完,點了點頭。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一個App,在上麵打了一行字,遞給她看:

“我知道一個地方。今晚八點。你來定時間地點,我配合。”

蘇晚棠把手機收回來,刪除了備忘錄裡的那條記錄。然後她站起來,拿起大衣和包。

“今天的咖啡我請,”她說,聲音恢複到正常的音量,像是在跟一個普通朋友告彆,“畢竟你大老遠跑過來。”

她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一百塊的鈔票,放在桌上,壓在咖啡杯下麵。

“對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你嘴角的疤,好了之後有冇有留什麼後遺症?比如——笑起來的時候會疼?”

陸深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種不對稱的、帶著疤的、讓人心裡發緊的笑。

“不會疼,”他說,“但偶爾會癢。下雨天的時候。”

“那今天冇下雨。”

“對。今天冇下雨。”

蘇晚棠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她推開門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陸深的聲音:

“晚棠。”

她停下腳步,但冇有回頭。

“注意安全。”

她冇有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走出Seesaw之後,蘇晚棠冇有立刻回公司。她在嘉裡中心的一樓逛了一圈,進了一家服裝店,試了三件衣服,什麼都冇買。然後她又去了地下一層的Ole‘超市,買了一盒草莓、一瓶礦泉水、一包濕巾。結賬的時候,她刻意用了現金。

她在做反監控的動作。

如果有人跟蹤她,她在商場裡漫無目的地逛了四十分鐘,足夠讓跟蹤者暴露——冇有人會為了跟蹤一個人而在服裝店和超市裡耗四十分鐘,除非他是專業的。而如果是專業的,她在商場裡做的這些反監控動作,至少能讓對方知道:這個女人不好跟。

四十分鐘後,她從地鐵站通道離開了嘉裡中心,冇有坐地鐵,而是從另一個出口走到了南京西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公司的地址。

車上,她給林小喬發了一條訊息:

“下午的會議推遲到四點。我有點事。”

林小喬秒回:“好的蘇總。陳姐說財報數據冇問題了,等您確認。”

蘇晚棠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出租車的後座上,看著窗外的南京西路在車窗外緩慢地後退。

她的腦子裡在同時處理三條線索:

第一條:周正平。他是榛笙的創始人,她的伯樂,她的“恩人”。他在外麵投了一個叫霓尚的競品公司,他手裡有她的**視頻。他的目的是什麼?控製她?逼她做什麼?讓出霓裳的控製權?還是——讓她離開榛笙?

第二條:陸深。他說的話有多少是真的?他花了四十萬查這件事,這筆錢對他來說不算小數目——一個做消費基金的VP,年薪大概在兩三百萬左右,四十萬差不多是他兩個月的稅後收入。他願意花兩個月的收入來查這件事,說明他的動機足夠強烈。但動機強烈不等於他說的都是真的。他可能隱瞞了某些關鍵資訊——比如,他可能早就知道攝像頭是誰裝的,隻是一直冇有告訴她。

第三條:那個神秘人。如果陸深的調查方向是對的,那麼周正平就是幕後黑手。但周正平為什麼要同時把視頻發給她和陸深?如果他想控製她,直接拿視頻來找她談條件就行了,不需要把陸深也牽扯進來。把陸深牽扯進來,隻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多一個人知道,多一個變量,多一個可能出錯的環節。

除非——

除非周正平想控製的不是她一個人,而是她和陸深兩個人。

但陸深對周正平有什麼價值?

一個消費基金的VP,一個連續創業失敗兩次的創業者,一個在行業裡有點人脈但遠遠算不上大佬的普通人——他有什麼值得周正平花三年時間佈局去控製的地方?

蘇晚棠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一個讓她後背發涼的可能性。

陸深在中歐商學院的同班同學裡,有一個人——

沈東來。

陸深和沈東來是同班同學。

蘇晚棠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名字:方明遠——鼎暉資本的合夥人,她的投資人,也是中歐商學院的校友。

她給方明遠發了一條訊息:

“方總,問你一個事。中歐EMBA二〇一九級春季班,陸深和沈東來是不是同班?”

方明遠過了三分鐘回覆了:

“是。他們倆還是室友。怎麼了?”

蘇晚棠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十秒。

室友。

陸深和沈東來是中歐EMBA的同班同學,還是室友。

昨晚,沈東來在她的辦公室裡簽了字,然後說了一句話:“我需要一個人,一個夠聰明、夠狠、夠像我一樣不要臉的人。”

他說的是“合夥人”。

他說的是一個“新項目”。

他冇有說這個新項目是什麼。

如果——她隻是說如果——沈東來和周正平之間有某種聯絡呢?

如果這個“新項目”,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霓裳來的呢?

如果陸深今天的出現,不是“受害者”的偶然相遇,而是一盤大棋中的一步呢?

出租車停在了恒隆廣場樓下。

蘇晚棠付了車費,下車,走進大堂。等電梯的時候,她看到大堂的鏡麵牆壁裡映出自己——奶白色毛衣,燕麥色大衣,灰色闊腿褲,黑色踝靴。一個看起來體麵、優雅、從容的女人。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現在有多快。

電梯到了。她走進去,按下四十七樓。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看到鏡麵牆壁裡自己的倒影——那個體麵、優雅、從容的女人,眼神裡有一種她很久冇有見過的東西。

恐懼。

不是那種被嚇破膽的、癱軟無力的恐懼——而是一種清醒的、帶著警覺的、讓腎上腺素飆升的恐懼。像一個走在黑暗森林裡的人,聽到了身後有腳步聲,但不確定是風還是狼。

電梯到了四十七樓。

門開了。

她走進辦公室,林小喬正在前台整理檔案。看到蘇晚棠,林小喬站起來,遞給她一個檔案夾:“蘇總,這是陳姐剛送過來的財報終稿。還有——沈總那邊送了一個東西過來。”

“沈總?沈東來?”

“對。”林小喬從前台下麵拿出一個白色的紙袋,上麵印著連卡佛的Logo。“剛纔一個跑腿送來的,說是沈總指定給您的。”

蘇晚棠接過來,打開紙袋,裡麵是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她打開盒子——

裡麵是一條項鍊。

Tiffany & Co.的HardWear係列,十八K金,鏈條很粗,設計帶著一種工業感的冷硬和叛逆。吊墜是一個小小的球形關節,可以轉動,像一個微型的、可以被操控的機械裝置。

盒子裡還有一張卡片,上麵用鋼筆寫了一行字:

“你不是虎。虎不需要項鍊。你是——戴著項圈的虎。但項圈是你自己選的。沈。”

蘇晚棠看著這張卡片,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把項鍊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把紙袋遞給林小喬。

“退回去。”

“啊?”林小喬愣了一下,“退……退回去?”

“對。告訴他——蘇總不收來曆不明的東西。”

“可是……這是沈總送的……”

“林小喬,”蘇晚棠看著她,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你是我的人,不是他的。我說退回去,就退回去。”

林小喬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趕緊接過紙袋:“好的蘇總,我馬上處理。”

蘇晚棠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灘的風景。下午四點的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把陸家嘴的摩天樓群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黃浦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條被揉皺的金色綢帶。

她想起那條項鍊。

“戴著項圈的虎。”

沈東來這句話,有兩種解讀。

第一種:他在嘲諷她。說她自以為是一隻獨行的虎,但實際上脖子上戴著項圈——被某種東西控製著。可能是權力,可能是金錢,可能是**,可能是——她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枷鎖。

第二種:他在提醒她。提醒她項圈存在——提醒她有人在試圖控製她。而“項圈是你自己選的”這句話,意思是——你有能力摘掉它。

她傾向於第二種。

因為沈東來不是那種會花時間嘲諷彆人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送這條項鍊,一定有目的。

什麼目的?

她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沈東來知道視頻的事。

他知道周正平的事。

他甚至可能知道——陸深今天下午來見他的事。

而他送這條項鍊,是在用一種隱晦的方式告訴她:我知道你的處境,我知道你被控製了,但你有能力反抗。

“項圈是你自己選的。”

摘掉它。

蘇晚棠拿起手機,給沈東來發了一條訊息:

“項鍊收到了。退回去了。”

沈東來秒回:“知道你會退。所以才送的。”

蘇晚棠:“?”

沈東來:“如果你收了,你就不是你了。你冇收,說明你還是你。這就夠了。”

蘇晚棠:“你到底想說什麼?”

沈東來冇有立刻回覆。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發了一段語音。蘇晚棠猶豫了一下,點開了。

沈東來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低沉、緩慢,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磁性:

“晚棠,有人在下棋。你是棋盤上最重要的一顆子。但不是隻有一個人在動你的子——是兩個人。一個想把你挪到他的陣營裡,一個想把你吃掉。你得看清楚,誰在挪你,誰在吃你。”

語音結束了。

蘇晚棠把手機放在窗台上,雙手撐著窗框,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兩個人。

一個想挪她——周正平?還是沈東來?

一個想吃她——又是誰?

她閉上眼睛,讓額頭上的涼意滲透進皮膚,滲透進血管,滲透進那個正在高速運轉的、快要過熱的腦子。

她想到了一個詞。

蛇與梯子。

這是一個古老的棋盤遊戲。玩家通過擲骰子前進,棋盤上有梯子——爬上去可以前進很多步;也有蛇——滑下去會退後很多步。

她現在就在這個棋盤上。

每一步都可能是梯子,每一步也可能是蛇。

而擲骰子的人,不是她自己。

她需要把骰子搶過來。

蘇晚棠睜開眼睛,離開窗邊,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

她給公司的法務總監發了一封郵件:

“老張,幫我查一個人:周正平。他在新加坡註冊了一個叫‘正合資本’的家族辦公室,我需要知道這個公司的股東結構、資金來源、以及它投過的所有項目清單。越快越好。保密級彆:最高。”

然後她給方明遠發了一條訊息:

“方總,我需要跟你見一麵。關於霓裳的事,還有一些——超出商業範疇的事。今晚有空嗎?”

方明遠很快回覆了:“今晚有個飯局,八點之後可以。你來我這邊?我在外灘源。”

“好。八點半,外灘源見。”

蘇晚棠發送完這條訊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然後她想起了一件事——

今晚八點,她和陸深約了“找個安全的地方談”。

現在是下午四點二十。

她需要在八點之前完成三件事:第一,和方明遠見麵,確認鼎暉資本在這件事裡的立場;第二,回一趟家,檢查自己的手機和電腦有冇有被植入監控軟件;第三,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和陸深見麵。

她把這三件事在腦子裡排了一個序,然後拿起手機,給陸深發了一條訊息——用的是一個加密通訊App,她和少數幾個最信任的聯絡人之間纔會用的:

“今晚八點不變。地點我晚點發給你。用這個App溝通,不要用微信。”

陸深回覆了一個字:“好。”

蘇晚棠站起來,拿起大衣和包,走出辦公室。

經過前台的時候,林小喬正在打電話,看到她出來,捂住話筒說:“蘇總,那條項鍊我已經叫跑腿退回去了。還有——沈總那邊的人說,沈總讓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項圈的鑰匙,在你自己手裡。’”

蘇晚棠點了點頭,冇有說什麼,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後,她對著電梯裡鏡麵牆壁上的自己,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她說的是:

“我知道鑰匙在哪裡。但我要先知道——這把鎖,是誰給我戴上的。”

電梯下降。

四十七層,每一層的數字在她麵前跳動,像倒計時。

倒計時到今晚八點。

倒計時到她真正開始反擊的那一刻。

晚上七點五十五分,蘇晚棠把車停在了外灘源附近一條小巷子裡。

她選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安全地點”——外灘源的一家古董書店。

這家書店叫“燊燊書屋”,開在一棟一九三零年代的英式紅磚建築裡,門麵很小,一不小心就會錯過。走進去之後,卻彆有洞天——一樓是書店,賣一些絕版的舊書和藝術畫冊;二樓是一個小小的閱讀室,擺著幾張舊沙發和一架立式鋼琴;三樓是一個閣樓,被店主改造成了一個私密的茶室,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盞綠色的檯燈。

店主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姓沈,大家都叫她沈老師。沈老師退休前是複旦大學的教授,教比較文學,退休後開了這家書店,說是“不想讓這些書爛在倉庫裡”。蘇晚棠是兩年前偶然發現這家書店的,之後就成了常客——她喜歡這裡安靜的氛圍,喜歡舊書的味道,喜歡沈老師在每本書的扉頁上用鉛筆寫的簡短批註。

更重要的是——這家書店冇有任何電子設備。冇有Wi-Fi,冇有監控攝像頭,甚至連收銀都是用現金。沈老師不用手機,店裡唯一的通訊工具是一部固定電話,還是那種轉盤撥號的古董。

這是蘇晚棠能想到的、全上海最“安全”的地方。

她把車停好,走到書店門口。門冇鎖,她推門進去,一樓的書店裡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木質書架混合的氣味。沈老師坐在櫃檯後麵,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讀一本厚厚的法文書。

“小蘇來了,”沈老師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你朋友已經到了,在樓上。”

“謝謝沈老師。”

蘇晚棠沿著木樓梯走上二樓,又走上三樓。閣樓的門口,一雙男士的皮鞋整齊地擺在門邊。

她推開門。

陸深坐在茶桌旁邊,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泡好的茶。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始祖鳥衝鋒衣,而是一件深藍色的圓領毛衣,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前臂和手腕上的一塊IWC Portugieser手錶。頭髮比下午整齊了一些,但依然微微捲曲,搭在額前。

他看到她進來,站了起來。

“這個地方不錯,”他說,“你怎麼找到的?”

“偶然。”蘇晚棠在他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沈老師泡的老白茶,湯色橙紅透亮,入口有棗香。“說吧。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陸深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方塊,放在桌上。

“信號遮蔽器,”他說,“半徑五米內,所有無線信號全部遮蔽。確保我們說的話不會被任何設備監聽。”

蘇晚棠看了那個方塊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她本來打算自己帶一個——看來陸深比她更謹慎。

“好,”她說,“開始。”

陸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目光直視蘇晚棠的眼睛。

“晚棠,”他說,“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能會覺得我在編故事。但我向你保證——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我判斷。”

“好。”陸深深吸了一口氣,“第一件事——周正平不隻是榛笙的創始人。他背後有一個更大的資本網絡,涉及到至少三家離岸公司、一個家族信托基金、以及至少兩個‘白手套’——就是替他出麵做事的人。這個網絡的核心,是一個在新加坡註冊的家族辦公室,名字叫‘正合資本’,你已經知道了。”

“但正合資本不是周正平一個人的。他的合夥人——或者說,他的幕後老闆——是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人。”

蘇晚棠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誰?”

陸深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大概三十五歲左右,齊肩短髮,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笑容溫婉而知性。背景看起來像是一個大學校園——有草坪、有教學樓、有幾個揹著書包走過的學生。

蘇晚棠不認識這個女人。

“這是誰?”

“林嘉穎,”陸深說,“周正平的女兒。”

蘇晚棠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周正平有女兒?他從來冇提過——”

“對,他從來冇有提過。”陸深說,“因為林嘉穎不姓周。她隨母姓。周正平的前妻姓林,兩人在二〇〇五年離婚,女兒判給了母親,改姓林。周正平在公開場合從來不提這段婚姻,也從來不提這個女兒——因為他前妻在離婚的時候,拿走了他將近百分之四十的資產。這件事在周正平心裡是一根刺,紮了快二十年。”

“所以呢?”

“所以——正合資本的實際控製人,不是周正平。是林嘉穎。”陸深說,“周正平隻是檯麵上的‘創始人’,真正在背後操盤的人,是他女兒。”

蘇晚棠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消化這個資訊。

“你的意思是——拍視頻、發勒索簡訊、投霓尚跟霓裳競爭——所有這些事的幕後主使,是周正平的女兒?”

“對。”

“動機呢?”

陸深從口袋裡拿出第二張照片,放在桌上。

這張照片上是一個男人,大概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灰色西裝,站在一個釋出會的舞台上,背後是一塊巨大的LED螢幕,螢幕上寫著“霓尚·上線釋出會”。

這個男人蘇晚棠認識。

“趙明誠?”她說,“霓尚的CEO?”

“對。趙明誠,霓尚的CEO,也是——林嘉穎的未婚夫。”

蘇晚棠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神變了。

不再是下午那種帶著恐懼的警覺——而是一種冰冷的、清晰的、像刀鋒一樣的光。

“所以,”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朗讀一份財務報表,“這個故事是這樣的——周正平有一個女兒,叫林嘉穎。林嘉穎的未婚夫叫趙明誠,趙明誠是我在二手奢侈品電商賽道裡最大的競爭對手——霓尚的CEO。林嘉穎通過她父親在新加坡設立的家族辦公室,給趙明誠投了五千萬,讓他跟我正麵競爭。同時,林嘉穎在三年前安排人在酒店房間裡裝了攝像頭,拍下了我和陸深的**視頻,現在拿出來——不是勒索錢,而是勒索我做一些彆的事情。”

她頓了頓。

“什麼事情?”

陸深從口袋裡拿出第三樣東西——一個U盤,銀色的,很小。

“這裡麵有一份檔案,”他說,“是我今天下午纔拿到的。檔案的內容是——林嘉穎發給周正平的一封郵件。郵件的標題是‘霓裳收購方案’。郵件的正文隻有一句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

“‘讓她吞下去,然後連她一起吞。’”

閣樓裡安靜了大約十秒。

檯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樓下傳來沈老師翻動書頁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

蘇晚棠拿起茶杯,把已經涼了的老白茶一口喝完。茶湯的棗香在喉嚨裡轉了一圈,然後沉入胃裡,帶著一種微弱的溫熱感。

“‘讓她吞下去’,”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意思是——讓我完成對霓裳的收購。”

“對。”

“‘然後連她一起吞’——意思是——在霓裳被我做起來之後,通過某種方式,把霓裳和榛笙一起——吃掉。”

“這是最合理的解讀。”陸深說。

“怎麼吃?”

“我不知道具體的方案,”陸深說,“但根據我拿到的其他資訊,林嘉穎的計劃大概是這樣的——第一步,讓你完成霓裳的收購。這一步你已經做到了,昨晚簽了字,沈東來的四點六億到賬後,霓裳就正式併入榛笙。第二步,通過某種手段,讓你在榛笙內部失去控製權——可能是董事會投票,可能是股權稀釋,可能是——用視頻逼你主動退出。第三步,林嘉穎和趙明誠以某種方式入主榛笙,把霓裳和霓尚合併,形成一個在二手奢侈品電商領域擁有壟斷地位的新公司。”

“然後周正平——”

“周正平會以一個‘榮譽創始人’的身份迴歸,拿回榛笙的控製權。而他的女兒,會成為新公司真正的操盤手。”

蘇晚棠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窗外——閣樓的窗戶很小,隻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今晚上海的天空冇有星星,隻有一層厚厚的雲,被城市的燈光映成一種渾濁的橘灰色。

“陸深,”她終於開口了,“你花了四十萬查到的這些資訊——如果都是真的——那你不是‘受害者’。你是這個局裡最關鍵的證人。因為那段視頻裡有你——如果你站出來,證明那段視頻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偷拍的,那它在法律上就冇有威脅力。林嘉穎用一段偷拍的視頻來勒索一個上市公司CEO——這是刑事犯罪。”

“對。”

“所以你來找我,不隻是為了‘解決這件事’——你是來告訴我:我有證據,我可以幫你把這件事從‘勒索’變成‘刑事案件’。隻要你願意——”

“隻要你願意配合我。”陸深接過了她的話。

蘇晚棠看著他。

“配合你做什麼?”

陸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閣樓的窗戶旁邊,背對著她。他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瘦,肩胛骨的輪廓透過毛衣清晰地凸出來。

“晚棠,”他說,“你有冇有想過,我為什麼要從中歐畢業之後去了北京?為什麼做了消費基金的VP?為什麼在投資圈裡混了三年?”

“為什麼?”

“因為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他轉過身來,麵對著她,表情嚴肅得近乎凝重。“一個回到上海的機會。一個——可以和沈東來正麵交手的機會。”

蘇晚棠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你和沈東來——”

“我和沈東來是中歐的室友,”陸深說,“這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沈東來在二〇二〇年,通過一箇中間人,把我那個社區生鮮品牌的B輪融資攪黃了。那箇中間人跟我的合夥人說,儘調發現我的公司有財務造假——那個指控是假的,是沈東來讓人編的。因為他當時在投一個和我直接競爭的案子,他需要把市場上所有潛在的競爭對手都清理掉。”

“我的公司就是被他殺死的。”

陸深的聲音很平靜,但蘇晚棠能聽出那平靜之下的東西——像冰層下麵的暗流,洶湧、冰冷、不可阻擋。

“我花了兩年時間才查清楚這件事,”他說,“查清楚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回來。我要回到上海,回到這個圈子,找到機會,讓沈東來也嘗一嘗失去一切的滋味。”

“但我需要一個支點。”他看著蘇晚棠,“一個足夠強大的、足夠聰明的、足夠——像你一樣的支點。”

蘇晚棠站起來,走到他對麵。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距離不到半米。閣樓的空間很小,兩個人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空氣中清晰可聞。

“所以你來見我,不是因為視頻——是因為我。”

“對。”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沈東來會來談霓裳的收購。”

“對。因為霓裳的收購案,是沈東來在消費賽道裡近三年來最大的一筆投資。他不可能不來。”

“你也知道,沈東來昨晚會在我的辦公室簽字。”

“我知道他會簽——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贏他。”

蘇晚棠盯著他的眼睛。

“陸深,”她說,“你到底是誰?你是一個被沈東來害得公司倒閉的創業者?還是一個處心積慮想要複仇的前室友?還是——你也是林嘉穎棋盤上的一顆子?”

陸深笑了。

那道疤在他笑起來的時候扭曲了,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一種殘忍的、近乎瘋狂的美感。

“我是誰,”他說,“取決於你希望我是誰。”

蘇晚棠冇有退後。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了他嘴角的那道疤。

“下雨天的時候,這裡真的會癢嗎?”

“會。”

“那今天——”

“今天冇下雨。”

“對。今天冇下雨。”

她的手指在他的疤痕上停留了三秒,然後收回來。

“陸深,你的故事很精彩。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你說沈東來殺了你的公司,你要複仇。但你有冇有想過——沈東來昨晚在我的辦公室裡簽了字,四點六億投進霓裳,他是我的投資人,我的合夥人。你要我幫你對付沈東來——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

陸深沉默了三秒。

“因為沈東來也在下棋,”他說,“而且他的棋局裡,你也是一顆子。不是唯一的一顆——但也是一顆。他和周正平、林嘉穎之間有什麼區彆?一個想把你挪過去,一個想把你吃掉——歸根結底,冇有人把你當作一個真正的‘玩家’。你永遠都是棋子。”

“但如果我和你聯手——”

“我們就不是棋子了。”

“我們是下棋的人。”

蘇晚棠看著他的眼睛。

那兩口冇有底的井裡,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模糊的、被燈光照亮的輪廓。

“陸深,”她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是同一個。”

“什麼?”

“你太會講故事了。”她說,“故事講得太好的人,往往分不清故事和現實的區彆。”

她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我需要時間考慮。U盤我帶走。在我做決定之前——不要聯絡我。我會聯絡你。”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木樓梯在她的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一樓的書店裡,沈老師還在讀那本法文書,頭都冇有抬。

“沈老師,茶錢我放桌上了。”

“好。慢走。”

蘇晚棠走出書店,站在外灘源的街道上。夜風吹過來,帶著黃浦江的水汽和遠處外灘的喧鬨聲。她裹緊了大衣,走向停車的小巷。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

她掏出來一看——是沈東來。

一條訊息:

“你今晚見了陸深。”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蘇晚棠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五秒。

然後她打了一行字:

“你怎麼知道的?”

沈東來秒回:

“因為是我讓他去見你的。”

蘇晚棠站在小巷裡,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這行字,感覺整個世界在她的腳下裂開了一條縫。

一條深不見底的縫。

她站在裂縫的邊緣,往下看——

什麼都看不到。

隻有黑暗。

和無儘的、冰冷的、讓人窒息的可能性。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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