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宛平縣考場,堂簾內。
燭火通明,將偌大的廳堂照得亮如白晝,卻壓不住四周充斥的森嚴冷意。
此時所有試卷早已糊名完畢,皆已送入縣令周文德麵前寬大的公案上。
周文德端坐案後,麪皮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畢竟監考了一個白日,他也略有些疲憊。
此時他也不急著看卷,而是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一盞清茶,抿了一口。
待溫熱微澀的茶湯滑入喉中,稍稍提振了些精神,放下茶盞,抬眼掃過侍立兩旁的數名胥吏,這些人都垂手低頭,屏息凝神。
“按舊例……”
周文德開口,略抬右手,指尖虛點麵前光潔的地麵,又分彆示意公案左手邊、正前方、右手邊:
“待會兒閱卷,丟在地上的,便是落榜,不錄。
置於左手邊的,是上等,可取前列。
放在中間的,是中等,可錄。
丟在右手邊的,是下等,亦錄,名次靠外圈。”
周文德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皆聽清楚了?”
“是,大人!”
眾胥吏齊聲應道,聲音整齊劃一。
周文德不再多言,取過最上麵一張考卷,先掃第一題破題……偏了,再掃一眼第二題破題……又偏了。
周文德臉上冇什麼表情,捏著試卷的右手隨意一丟……這份考卷便輕飄飄地落在了他右腳前方的地上。
一名胥吏立刻上前,動作熟練地將卷子拾起,看也不看,丟入附近早已備好的大竹筐。
那竹筐,便是今夜“落榜”者的歸宿。
周文德取過第二份試卷,看罷,同樣是眉頭微鎖,手腕一抖,這份卷子也追隨前一份,落入了地上。
第三封,第四封……周文德閱卷的速度不慢,但臉色卻越來越沉。
一連看了快十份,竟冇有一份能準確把握住核心義理的!
周文德停了下來,冇去拿第十一份卷子,而是將後背重重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煩躁與失望。
去年他頭回主持縣試,為求穩妥,題目出得四平八穩,結果批閱了一整夜,卷子水平彷彿都擠在一條窄道上,優劣難辨,取捨之間頗為煎熬。
吃一塹長一智,他今年便存了心,想著略微加些難度,也好甄彆真才,可誰曾想,這才微微出手,竟然就……一片狼藉?
十份卷子,竟一個能過眼的都冇有!
周文德吸了口氣,帶著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拿起了第十一份考卷。
目光急掃第一題破題,依舊浮在表麵,未及根本,再看第二題,果然,還是死死抓著“為人誠信”不放,與“天道物性”全然無關!
一口氣再看十份考卷,再次全部擲於地上。
“混賬,一群蠢物!”
周文德胸膛起伏兩下,方提高聲音,朝後堂喚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徐師爺!”
簾櫳應聲而動,一個年約四旬的師爺應聲快步走出,正是周文德倚重的幕僚徐師爺。
他顯然一直在後頭留意著前堂動靜,此刻疾步走到公案旁,拱手道:“東翁,出了何事?”
邊說目光已然掃過地上散落的卷子和周文德鐵青的臉色,心中猜到了七八分。
周文德指了指竹筐裡的二十份考卷,怒罵道:“你自己看,批了二十一份了,竟冇一份像個樣子,這般見識,也敢來考童生,真不知平日裡都讀的什麼歪書,受的什麼蒙學?”
徐師爺走過,撿起幾份略看了看:“東翁息怒,此二題看似平易,實則內藏玄機,考生乍見之下,難免疏忽。”
“這有什麼玄機?我還冇考截搭題呢!”
周文德氣得一拍桌子,今夜若是在這上千份卷子裡挑不出十份出挑的,以供縣試結束張貼榜上,那丟的便是他的臉了。
同僚會如何說他?
說宛平縣在他治下,文才凋零?
此乃誅心之言!
徐師爺略一沉吟,道:“東翁不必過於悲觀,方纔所閱,或恰是考生中稍弱之輩,畢竟宛平縣乃天子腳下,總有出眾之才……”
周文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重新坐正,揉了揉發僵的脖頸,對徐師爺道:“也罷,你在一旁替我瞧著些,若有那等雖破題有失,但彆處確有亮色,非朽木不可雕者,便提醒我一聲。”
“是,東翁。”
徐師爺應下,便靜靜侍立在公案一側。
………………
夜半子時,萬籟俱寂。
周文德將手中最後一份考卷批閱完畢,丟在右手邊那摞“下等”卷的最上方,然後整個身子向後一仰,重重靠在了堅硬的椅背上。
上千份卷子,悉數閱畢。
周文德呆坐椅上,目光疲倦的掠過公案。
兩題皆切中核心,文理優秀,試貼詩無誤者,為上等,約莫四十餘份。
兩題大致觸碰核心,文理無礙,試帖詩錯漏不多者,為中等,約莫八十餘份。
至於最後右手邊者,則是周文德強忍著噁心,在一堆粗陋不堪的考卷裡,尋出的隻一破題有誤,且文辭尚可,筆跡優秀者,湊出了百多份。
至於竹筐裡剩下的九百餘份,周文德實在昧不過良心,難讓他們通過。
“徐師爺……”
周文德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你也看到了,這書案上合計也就……二百五十三份。”
報出這個數字時,周文德自己都覺得臉上有些發燙,宛平縣縣試頭場,往年再怎麼嚴格,剩個三四百餘人也是常事,如今這數目……隻怕有些說不過去。
徐師爺適時低聲道:“東翁,是否……再斟酌斟酌?
頭場便刷下這麼多人,恐考生嘩然,亦傷宛平縣文教體麵……不若從竹筐中,再擇其文理稍順、謬誤較輕者,略增些許名額?”
周文德眼神複雜:“那……增加多少為好?”
“不妨加……四十七人,湊個三百之數,說出去也算好聽些?”
“既如此……再選五十人吧……總歸……是過了三百。”
周文德無奈搖頭,多這五十人也好,少這五十人也罷,除了湊個三百餘人的名頭外在他眼中並無本質區彆。
指望他們通過後續嚴苛的府試,無疑是癡人說夢,更彆提那百裡挑一的院試,除去增添考場負擔外無任何作用。
真正的希望,能走得更遠的苗子,始終隻在左手邊這一摞,不過四十餘份的上等卷中。
周文德心裡明鏡似的,唯有這四十餘人,纔算真正揣摩到了聖賢義理與製藝章法的門徑,有資格沿著這科舉長階,向上攀爬。
“這上等卷,依規矩便錄入榜單團案內側,還有,下一場初複場次,將他們單獨安置在天字號舍,我親自督考。”
“是!”
堂下胥吏利落應聲,即刻有人前去安排。
徐師爺撚鬚沉吟片刻,還是上前一步,低聲勸道:“東翁,初複的題目……是否可略微寬和些……”
周文德聞言,臉上泛起一絲苦笑,抬手止住了徐師爺的話頭:“既已試出本次考生深淺,後續題目自當……循序漸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