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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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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中秋

大婚翌日,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洞房內灑下斑駁光影,紅燭早已燃儘,隻餘幾縷青煙嫋嫋。

陸簪醒來時,身側已空,樂平與清平像是知道她何時會醒似的,捧著盥洗用具與嶄新衣裙悄聲入內。

陸簪由她們服侍著梳洗更衣,換上一身海棠紅繡折枝玉蘭的褙子,下係月白色百褶裙,髮髻挽成端莊的同心髻,簪一對赤金點翠如意簪,再綴兩三朵花鈿,一支步搖,既不失新婦的喜氣,又不算過分華麗。

樂平細心為她整理裙裾,輕聲道:“世子爺卯時便去練劍了,吩咐奴婢們莫吵醒世子妃,早膳已備在花廳,世子爺練完劍便過來,與您一同用膳後,再去前廳給王爺王妃奉茶。

冇想到陸無羈仍舊有晨起練劍的習慣,陸簪微微頷首。

早膳後,陸無羈二人一同前往正廳給譽王與王妃敬茶。

譽王府正廳軒敞威嚴,譽王端坐主位,身著親王常服,目光平和,王妃坐在他下首,今日換了身絳紫色團花紋褙子,神色溫婉,嘴角噙著得體的笑意。

陸簪與陸無羈並肩跪下,恭恭敬敬奉上茶盞:

“父親請用茶。

”“母親請用茶。

譽王接過茶,淺淺呷了一口,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既已成家,往後需得穩重,夫妻和睦,早日開枝散葉。

王妃接過陸簪的茶,笑容慈和許多:“好孩子,快起來,既進了門,便是自家人了。

”她親手將陸簪扶起,又將早備好的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套在她腕上。

“謝母親。

”陸簪垂首道謝,姿態恭順。

敬茶禮畢,又略說了幾句閒話,多是王妃叮囑些府中事宜,譽王偶爾插言一二,氣氛融洽。

隨後,依禮需入宮謝恩,陸簪小心扮演著初為人婦,略帶羞澀又謹守本分的世子妃模樣,這一天,便在預想中有條不紊的度過了。

隨後幾日,在譽王府中生活,一切平靜無波。

王妃待陸簪客氣周到,卻也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譽王和陸無羈各有事務需要忙碌,前者尋常難見一麵,而後者,每當夜深人靜,紅羅帳內,他會如從前那般擁著她,一遍遍吻她的眉眼。

八月十五,中秋。

因著宮中近期接連兩樁大喜——先是二皇子大婚,緊接著又是譽王世子成禮,天子下旨,今歲中秋宮宴不宜再行鋪張,隻邀幾位近支宗親,於宮中擺一席家宴,尋個普通人家的團圓和美便好。

旨意傳到譽王府時,陸簪正對鏡梳妝。

聽聞隻需家常聚飲,她心下稍寬,宮宴規格越高,規矩越多,也越容易生出是非。

如今這般,倒是少了許多拘束。

她挑了一身新製的櫻桃紅裝,配著淡粉色的百迭羅裙,處處透著新婦的嬌豔,陸無羈見她收拾停當,立在窗邊光影裡,側影窈窕,他便也揀了件紅色衣裳配她,這顏色襯得他極其英挺沉穩,與她站在一起,頗為登對。

乘著王府的馬車入了宮,陸簪便與陸無羈分開。

她隨著譽王妃,一路往皇後所居的鳳藻宮去。

宮中處處已裝點起應景的燈飾,雖未點亮,白日裡瞧著也覺喜慶,宮人們步履匆匆,見到王妃與世子妃,皆恭敬行禮避讓。

鳳藻宮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庭院深深,花木扶疏,皇後端坐正殿,命婦宮妃們行禮,問安,皇後賜座,宮女上茶,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皇後今日穿著家常的杏黃色繡金菊紋常服,髮髻簡約,隻簪一支鳳頭玉簪,眉目舒展,言笑晏晏,問起陸簪婚後可還習慣,與陸無羈相處如何,語畢,又賞了她一對金步搖。

敘了一會兒話,皇後體恤她們早起,便讓大家各自休息,譽王妃留下同皇後說話解悶,其餘眾人,或有去其他娘娘宮中小坐的,或有去禦花園中賞菊的,陸簪則去

她從前在鳳藻宮暫居的偏殿歇息。

偏殿一切陳設如舊,彷彿她昨日才離開。

她推開窗,望著窗外熟悉的景緻,心中一時有些恍惚,不過月餘光景,身份境遇已是天壤之彆。

略坐了片刻,估摸著時辰差不多,她便起身出來,打算去正殿候著。

剛轉過一處迴廊拐角,迎麵便與一個捧著東西低頭疾走的宮女撞了個正著。

那宮女手中捧著的青瓷小盅脫手飛出,“啪”一聲脆響,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裡麵餵魚的餌料撒了一地。

那宮女慌忙跪倒:“奴婢該死!”

陸簪也被撞得後退半步,定了定神,伸手虛扶:“快起來,原是我也不當心。

說著話,目光在小宮女的臉上停留——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不胖不瘦,樣貌並不出眾,下半張臉骨架略寬,但線條還算柔和。

陸簪在皇後宮中時日不短,上上下下的宮人即便不熟,也多半打過照麵,有些印象,眼前這個,她也曾遠遠瞥見過一兩回,是那種絕無機會湊到主子跟前說話的下等宮女,負責灑掃庭院之類。

那宮女低著頭,瑟縮著肩膀說道:“多謝世子妃體恤。

陸簪望著她,話趕著話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宮女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回世子妃的話,奴婢叫明兒。

名字倒也是尋常。

陸簪點了點頭:“下去吧,下次小心些。

“謝貴人恩典。

”明兒謝恩,又將地上大片的碎瓷和餌料攏了攏。

陸簪見狀,便道:“下去拿灑掃用具收拾吧,你這樣會弄傷手,真傷了當差也是不便。

明兒便頷首應下,隨後一步步躬身後退,直到消失在廊角時,才轉身離開。

陸簪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卻來不及多想,隻聽有人喚道:“簪兒,站著發什麼愣?”

陸簪回頭,見皇後與譽王妃已從正殿出來,正站在廊下看著她。

她忙走上前,斂衽道:“回娘娘,我方纔不小心撞倒了一個宮女,打碎了她的魚食盅,有些過意不去。

譽王妃聞言笑道:“你這孩子,都嫁了人了,還這般毛毛躁躁的,跟冇出閣時似的。

皇後亦笑:“你何須在意?那是她自己不當心,你不責怪她衝撞,已是寬和了。

正說著,便有小太監小跑著過來,打千兒稟報:“娘娘,筵席已準備得差不多了,請各位主子移步。

宮宴還是在麟德殿舉行。

因是家宴,殿內佈置更顯溫馨,四處點綴著應景的桂花與秋菊,瓜果堆疊,殿角絲竹班子已就位,樂聲輕柔流淌。

女眷們先到,依序落座。

陸簪隨譽王妃坐在左側上首,對麵是幾位宗室郡王妃、公主等。

不多時,便聽殿外太監高聲唱喏:“陛下駕到——二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到——”

殿內眾人連忙起身,齊呼萬歲。

皇帝牽著四皇子蕭隨,緩步而入。

蕭逐落後一步,跟在皇帝身側,他今日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暗紋錦袍,玉冠束髮,行走間自有天潢貴胄的非凡氣度。

皇帝帶著幼子徑直走向禦座,蕭逐則走向了王嘉瑤身邊,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未朝陸簪的方向掃過一眼。

王嘉瑤今日穿了一身妃色繡折枝玉蘭的縷金長裙,髮髻梳得端莊,隻戴了一頂赤金鑲紅牡丹花冠,其餘並無任何髮飾。

這身打扮,顏色嬌而不豔,花紋雅緻,襯得她容色溫婉,氣度嫻靜。

陸簪看著,心中微微恍惚。

記得從前的王嘉瑤,裝扮卻總愛堆砌華貴,滿身綾羅珠翠,總顯得過於用力,失之庸俗,是後來經她提點,才這般脫胎換骨。

眼前的王嘉瑤,已全然褪去了數月之前的浮華,越來越像一個沉穩大方的皇子妃了。

而蕭逐,他本就是京中年輕一輩裡數一數二的好相貌,風姿卓然,氣度清貴,此刻與裝扮得宜的王嘉瑤站在一起,雖則王嘉瑤的容貌仍遜他許多,但那份因年輕與二人登對的身份,還是稱得上般配的。

“譽王、譽王世子到——”

又一聲通傳,打斷了陸簪的思緒。

譽王與陸無羈款款而入,向陛下行禮,皇帝擺擺手,示意二人來遲了要罰酒,惹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變的輕鬆至極。

稍後,譽王和陸無羈紛紛落座。

陸無羈在陸簪身旁坐下,他們一個容色傾城,一個英挺俊朗,二人並肩而坐,衣色相近,彼此輝映的容光,在滿殿錦衣華服也是紮眼的存在。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流連在他們身上,連皇帝也遙遙望著他們,忽然感慨了一句:“人還是得年輕,年輕真是好。

這話聽著像隨口讚歎,卻讓殿內氣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隻因眾人皆知,皇帝近年來龍體欠安,身子骨已大不如前。

貴妃率先笑著接話,聲音嬌柔:“陛下何出此言?您正當春秋鼎盛,也是年華正好。

且您是萬歲之尊,論起來,這滿殿誰又能比您更‘年輕’呢?”

雖是明顯的恭維奉承,卻因她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聽得皇帝哈哈大笑起來,隻是笑過之後,卻引動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忙用帕子掩住口,肩背微顫。

見他咳得厲害,殿內頓時安靜下來,隻餘絲竹樂聲空落落地響著。

貴妃眉頭微蹙,關切地看向皇帝,皇後神色也緊了緊,親自斟了一杯溫水奉上。

好一會兒,咳聲才漸止。

皇帝放下帕子,麵色有些發白,卻擺手示意無礙,接過皇後奉上的水飲了一口,緩了緩氣息,笑道:“還是貴妃會說話,賞。

貴妃忙謝恩,臉上笑意更深,眼風卻若有似無地掃過皇後。

皇後神色如常,隻溫聲問道:“陛下,時辰差不多了,是否開席?”

皇帝點頭:“開席吧,今日是家宴,都自在些,不必拘著那些虛禮,敞開了吃,多多說笑纔好!”

一聲令下,早已候著的宮人們魚貫而入,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絲竹之聲也隨之變得歡快熱鬨起來。

宴席之間,蕭逐從始至終,未曾朝陸簪的方向看過一眼。

他時而與身旁的宗室子弟交談,時而側首與王嘉瑤低語,甚至親手為她布了幾次菜,王嘉瑤低頭淺笑,不時為蕭逐斟酒,兩人之間,倒真顯出幾分新婚夫妻的恩愛模樣。

這一邊,陸簪和陸無羈也似全然不在意蕭逐那邊的動靜。

陸無羈知她酒量淺,不動聲色地將她案前酒盞中的烈酒換成了溫過的桂花甜釀,又為她剔去魚肉中的細刺,將愛吃的菜式移到她跟前。

她偶爾低聲與他說兩句什麼,他便微微傾身去聽,嘴角噙著極淡的笑意。

酒過三巡,皇帝似乎興致頗高,看著下首的晚輩們,忽然笑道:“今日團圓佳節,光是吃酒聽曲也無趣。

瑤兒,朕記得你琴藝是極好的,可願撫琴一曲,助助興?”

王嘉瑤忙起身,盈盈一拜:“父皇有命,兒臣自當遵從,隻恐技藝粗淺,有汙聖聽。

“誒,不必過謙。

”皇帝擺擺手,又看向陸簪,“不若瑤兒撫琴,你伴舞如何?也恐她一人拘謹。

”——

作者有話說:“人還是得年輕,再厲害的英雄也會老。

”《大明風華》朱棣的台詞不知道為啥就想引用一下,特彆喜歡這部劇,我的下飯劇之一,特彆喜歡梁冠華老師。

第62章出征

這提議來得突然。

陸簪心下微凜,麵上卻不顯,從容起身,斂衽道:“陛下謬讚,臣婦愧不敢當。

隻是臣婦於舞藝一道實不精通,恐獻醜禦前,若蒙陛下不棄,倒是可以獻歌一曲。

皇帝撫掌:“如此甚好!你二人快去準備。

陸簪與王嘉瑤行禮退下,前往偏殿準備。

偏殿內,宮人早已備好了琴案香爐,四下無人時,方纔宴席上那份刻意維持的從容便淡去了幾分。

王嘉瑤走到琴案前,伸手試了試琴絃,背對著陸簪,忽然輕聲問:“你過得好嗎?”

陸簪聞言,也輕聲回道:“很好。

你呢?”王嘉瑤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總歸,比預想中要好些。

”她頓了頓,

“收在庫房了。

”陸簪平靜地回她的話,“太過貴重,也太過顯眼,不適合戴出來。

王嘉瑤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冇有,很快點了點頭:“也是。

”她不再多言,坐回琴案前,“你想唱什麼?我為你伴奏。

陸簪略一思忖:“前幾年,有樂師將東坡先生的《水調歌頭》譜成曲子,一時風靡,不若就唱這個,應景,詞也好。

“明月幾時有。

”王嘉瑤喃喃,隨後一笑,“……好。

兩人再無多話,各自準備。

片刻後,便有宮人來請。

重回麟德殿,王嘉瑤於殿中設好的琴案後落座,陸簪則立於琴案旁側,殿內燭火通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

陸簪心中淡淡地想,或許這京中貴人、乃至皇帝陛下都應該很喜歡看她和陸無羈,與蕭逐王嘉瑤夫婦之間的糾纏。

這般場合,想必他們會很興奮吧。

她心中竟有些想笑,果真是人人都愛聽故事,也愛看熱鬨。

思緒驟然被拉回。

隻因王嘉瑤纖指撥動琴絃,清越空靈的琴音如溪流般淙淙淌出。

王嘉瑤自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琴藝更是公認的好,隻聽前奏舒緩,帶著月夜的寧靜與淡淡的思緒。

陸簪合著琴音,朱唇輕啟:“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她的聲音並非嬌柔甜膩,而是清泠如玉石相擊,唱起這曠達中蘊含深情的詞句,竟格外貼合,歌聲悠遠,彷彿穿透殿宇,飛向那輪即將升起的中秋明月。

唱至“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時,蕭逐的目光落在撫琴的王嘉瑤身上,眼波微轉,似有若無地掠過側旁,隻一瞬間便移開了,彷彿從冇有注意過。

而這一切都瞞不過陸無羈的眼睛。

對此,從前的他或許會在心裡拈酸吃醋,可如今卻不會了,因為他纔是那個能光明正大把目光看向陸簪的人,如此,便足夠。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最後一句餘音嫋嫋,隨著王嘉瑤收束的琴音,漸漸消散在殿中。

靜默一瞬,隨即掌聲雷動。

皇帝亦撫掌讚歎:“好!琴好,歌更好!當賞!”

立刻便有宮人捧上賞賜,是兩對羊脂玉如意。

陸簪垂眸謝恩,退回座位,陸無羈在桌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指尖溫暖,二人相視一笑。

接下來的宴飲,皇帝似乎談興頗濃,與幾位宗室聊起了朝政。

先是回顧過往,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蕭逐辦結的江南鹽稅貪墨大案上,皇帝對此讚不絕口:“逐兒此次南下,雷厲風行,將那些蠹蟲連根拔起,不僅追回了大筆稅銀,更整飭了鹽政,功在社稷。

蕭逐忙起身謙辭。

皇帝示意他坐下,話鋒卻又一轉:“江南雖靖,然西北近來卻不太平,蠻夷部族時有擾邊,雖是小股流寇,卻也不可不防,眾卿以為,該如何處置?”

此言一出,殿內輕鬆的氣氛頓時為之一肅。

短暫的沉默後,便有人出言道:“西北邊防,一向是崔將軍鎮守,經驗豐富。

不若仍由崔將軍調兵遣將,以雷霆之勢震懾宵小,最為穩妥。

話音剛落,另一人便道:“崔將軍固然驍勇,然其主力佈防東北,驟然西調,恐東北生變。

且崔將軍年事漸高,連日奔波恐非善策,依臣愚見,沈相長子沈鐸,近年來在京畿大營曆練頗有成效,不若給年輕人一個機會,亦可為朝廷培養後繼將才。

沈鐸,乃是皇後親弟。

立刻又有人反駁:“沈公子固然才華出眾,然畢竟未經實戰,二殿下剛剛經辦鹽案,手腕能力有目共睹,且殿下早年亦曾隨軍曆練,通曉兵事,若由殿下掛帥,再配以得力副將,必能馬到功成。

“二殿下身份貴重,豈可輕易涉險?”方纔提議沈鐸出兵的人,立刻有不同意見提出,“臣以為,譽王世子年少英武,武藝超群,正是嶄露頭角之時,江山代有才人出,方能氣數綿長。

不若將此機會給予世子,由沈公子從旁輔佐,豈不兩全?”

殿內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在討論邊事人選,實則句句關乎派係角力。

皇後一黨不願崔氏再掌兵功,亦不願蕭逐藉此壯大,貴妃一黨則竭力阻止沈氏染指軍權。

皇帝靜靜聽著,手中把玩著酒盞,麵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隻在聽到“譽王世子”時,眼風似有若無地掃過下首的陸無羈。

陸無羈端坐如鬆,神情沉靜,彷彿眾人討論的並非是他。

陸簪的心卻微微提了起來,她想起溫泉行宮的刺殺,想起蕭逐的算計,想起這朝堂上錯綜複雜的勢力……心中漸凜。

爭論片刻,皇帝終於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並未當場決斷,隻淡淡道:“此事關乎邊防,需從長計議。

今日佳節,暫且不提這些了。

來,奏樂,上歌舞!”

絲竹之聲再起,身著綵衣的舞姬翩躚而入,方纔那短暫的刀光劍影瞬間被一片歌舞昇平掩蓋過去。

三日之後的朝會上,皇帝下旨,讓有領兵作戰經驗的蕭逐為主帥,讓陸無羈為副帥,出兵西北。

同時,皇帝正式晉封二皇子蕭逐為宸王。

“宸”為北極星所在,象征至高無上的地位,常用於帝王或最受寵的皇子,非一般親王封號可比。

此旨一下,朝野震動,太子之位花落誰家的議論彷彿一夜之間又高漲起來。

這夜,陸簪穿著寢衣,坐在妝台前由侍女拆解髮髻,陸無羈從淨室出來,揮退下人,走到她身後,接過侍女手中的玉梳,輕輕為她梳理那一頭如瀑青絲。

他的動作很輕柔,銅鏡中映出兩人依偎的身影,燭光昏黃,滿室靜謐。

“西北邊事,你怎麼看?”陸簪望著鏡中的他,終於問出心中盤旋已久的疑慮。

陸無羈梳髮的動作不停,語氣平靜:“陛下心中自有計較,我冇有想法。

“可是……”陸簪轉身,仰頭看他,眼中是掩不住的憂慮,“那是打仗,刀劍無眼。

陸無羈放下玉梳,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將她轉向自己,然後俯身,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下一個輕吻:“朝堂之事,瞬息萬變,多想無益。

“陛下心思,愈發難測了。

”陸簪蹙著眉,低聲道,“他明明那樣偏愛四皇子,次次宴會都帶在身邊,同食同坐,可對蕭逐,又屢次委以重任……他究竟屬意誰呢?”

陸無羈不語,他的吻順著她的鼻梁下滑,落在她的唇上,輾轉廝磨,模糊了話語。

他的吻逐漸加深,陸簪被他吻得有些氣息不穩,腦中那些紛亂的思緒似乎也被這親昵驅散了些許,她抬手環住他的脖頸,微微迴應。

一吻結束,兩人氣息都有些亂。

陸簪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仍有些不放心:“此戰若蕭逐贏了,聲望更隆,隻怕更難以對付。

若是輸了,一來於國家無益,二來你又在他麾下為副,難免受牽連,我怎能不憂心?”

陸無羈低笑一聲,將她打橫抱起,走向鋪著錦被的床榻。

“這些事,明日再想。

”他將她輕輕放在床上,自己也隨之覆上,吻再次落下,這一次,流連在她的耳垂和頸側。

陸簪被他親得渾身發軟,卻仍惦記著正事,在他身下微微掙紮:“我在同你說正經事。

陸無羈抬起頭,深邃的眼眸在燭光下映著她的倒影,裡麵燃著兩簇闇火,他勾起嘴角,手指靈活地解著她寢衣的繫帶,聲音低啞:“我怎麼不正經了?繁衍子嗣,延續香火,難道不是天底下最正經的事?”

“你!”陸簪又羞又惱,臉頰緋紅,伸手去推他,卻被他輕易捉住手腕,固定在頭頂。

他的吻再次落下,將她所有未出口的擔憂與嗔怪都堵了回去。

衣衫漸褪,紅燭搖曳,帳內溫度節節攀升。

在意識徹底迷離之前,陸簪似乎聽到他在耳邊低語了一句:“彆怕,嗔嗔,一切有我。

陸簪慢慢回過味來,發覺陸無羈是在有意避開這些話題。

他的閃躲,一時讓她更加慌亂,害怕他是有事相瞞,可轉念又想,他若真是有事瞞著她,那也是她不便知曉的事情,她隻能放寬心,任自己沉溺在他的親吻裡。

次日,陸簪起了大早,拜見王妃後就開始著手準備陸無羈行軍的裝備。

秋深露重,西北苦寒,冬衣必須厚實且輕便,她親自挑選了上好的皮料,盯著針線上人趕製裘衣與護膝,甲冑要重新擦拭上油,檢查每一片甲葉是否牢固。

常用的傷藥、驅寒的藥材、耐儲存的乾糧……

真正梳理起來,陸簪才發現竟有這麼多事情要準備,她變得異常忙碌,也異常焦慮,夜裡時常驚醒,夢見他身陷重圍,血染戰袍。

這日清晨,天還冇亮,陸簪便醒了,心中記掛著還需添置幾樣藥材,又不想驚動尚在安睡的王妃,便隻帶了樂平,悄悄從角門出府,打算去京中有名的回春堂看看。

清晨有些冷清,空氣中帶著露水的濕潤氣息,陸簪出了門,上了轎子,轎伕抬著她從巷子裡往主路上走,轎子要轉彎時,她無意識地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一個穿著青布衣身形高瘦的仆從,正低著頭匆匆進了王府小角門。

那側影……

雖是男子裝束,但陸簪不會認錯,那人就是皇後宮中的那個宮女,明兒。

第63章擄走

一道驚雷劈開混沌。

是了。

那日鳳藻宮廊下匆匆一瞥,她隻覺那宮女明兒哪裡有些不同,卻未曾深想,此刻她才忽然驚覺——這哪裡是什麼宮女?分明就是一個男子,且極大可能是個小太監。

唯有太監的聲音會和女子如此接近,且年紀尚小時便去了勢的太監,男子特征還冇發育完全,混在低等宮女堆裡,粗布衣裙一罩,低眉順眼一做,便瞞過了許多人的眼睛。

可她為何要隱瞞身份?換句話說,皇後為何要她隱瞞身份?她又是如何能在這個宮門初開的時辰便出了宮?又為何偏偏出現在譽王府?

難道……譽王府與鳳藻宮,還有什麼更深層次的關聯?

陸簪試圖從記憶中搜尋任何可能的蛛絲馬跡,卻隻覺迷霧更濃。

從回春堂置辦好藥材回府,陸簪越想越覺得心緒難寧,她將自己關在房中,對著那幾包藥材,心思卻全不在上麵。

不能再獨自揣測了。

她起身,吩咐樂平:“備車,去西郊大營。

陸無羈回京受封世子後,陛下賞了個從四品宣威將軍的虛銜,本意在榮寵,並未實際統兵,恰逢他要出征,便暫時將他安排在西郊大營操訓,大營位於京西二十裡,平日若無緊急軍務,他清晨出府,日落前便能回來。

馬車出了城,約莫半個時辰到了西郊大營轅門外,守營兵士認得譽王府的車駕與世子妃,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傳。

不多時,陸無羈便親自迎了出來。

他一身輕甲未卸,更顯肩寬背直,步履生風,見到陸簪從車上下來,含笑問道:“你怎麼來了?”

陸簪提起手中的雙層紅木食盒,微微一笑:“閒來無事,便做了幾樣點心送來。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藕荷色長裙,外罩月白披風,青絲簡挽,脂粉薄施,立在秋日略顯蕭瑟的營門前,宛如一枝清雅的水芙蓉。

陸無羈接過食盒,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外麵風大,進去說話。

一路行至他處理軍務的營房,沿途遇到的將官兵士無不側目,隨即臉上露出善意的帶著調侃的笑容。

有相熟的副將遠遠便抱拳笑道:“陸將軍好福氣啊,夫人這般體貼,還親自送點心來,可羨煞弟兄們了!”

另一人接話:“就是!這成了親的人,果然不一樣啊!”

陸無羈素來冷峻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握緊了陸簪的手,對同僚們點點頭。

進了營房,裡麵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還有牆上懸掛的輿圖與兵器,陸無羈將食盒放在桌上,轉身便要將陸簪攬入懷中。

陸簪卻輕輕一推,似笑非笑地睨著他:“陸將軍如今在營中威信頗高嘛,同僚們都敢開你玩笑了。

“他們那是羨慕。

”陸無羈低笑,再次伸手將她圈進懷裡,下巴輕蹭她的發頂,“出什麼事了嗎?”

陸簪任他抱著,聽聞這話,忽地仰起臉,嗔道:“你這話說的好生冇趣,難道我隻有出了事,纔會想著來看你?”

陸無羈微怔,隨即失笑,低頭在她額上親了親,從善如流地改口:“好好好,是我說錯了。

那便是娘子想我了,是不是?”聲音低柔,帶著哄慰。

陸簪哼了一聲,作勢又要推開他:“好啦,不與你貧嘴。

我確實有事想同你講。

陸無羈卻冇放開她,依舊將她攬在身前,隻稍稍鬆了力道,低頭看著她:“什麼事?”

陸簪便明兒之事的諸多疑問,一一道來。

末了,她蹙眉問道:“哥哥,你與父王相處時日久,可曾察覺他與鳳藻宮那邊,是否有什麼不尋常的往來?”

陸無箍聞言,沉默良久,眉宇間漸漸凝起深思。

他緩緩鬆開陸簪,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操練的兵士,沉吟道:“一時確想不起有何異樣。

陸簪便道:“來之前我想過了,當今陛下多疑,對其餘幾個王爺多有防範,偏偏父王如此得寵,正是因為父王醉心佛學,超脫世外不問政事,可細想之下,越是不爭不搶,不就越是說明父王並冇想得那麼簡單嗎?”

陸無羈眼底一片翻雲覆雨,其中關竅,他遠比陸簪參透得早,也考慮得多,隻是現在一切尚未明朗,他若是全盤對陸簪說出,便要說明自己的皇帝之子的真相,可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反倒越危險。

他想了想,轉身看著陸簪那雙清澈的眼睛,每個字都沉緩異常,終是說出:“有一件事在大婚之夜我本就應該告訴你,隻是我這個人總是思慮過重,不知道該不該徹徹底底將你拉進我這攤渾水,讓你一絲逃脫的機會都冇有。

“你居然還有事瞞著我?”陸簪微微一怔,眼底掠過錯愕。

陸無羈的目光低垂,再開口時,聲音比剛纔更低,揭開了命運最沉重的一角:“我並非真正的譽王世子,我其實是先皇後所出、世人都以為早已死在甘露之變裡的大皇子,蕭追。

他轉回視線,落在她凝住的臉上:“從前不說,一是怕我的事情拖累你複仇的腳步;二是怕你一旦知曉,便再無寧日,殺機隨時可能懸於頭頂。

如今想來……”他唇角浮起一絲自嘲的弧度,“你我既已同乘一船,共對著驚濤駭浪,即便我緘口不言,這世上又有幾人會信你毫不知情?告訴你,至少讓你知道腳下的深淵究竟有多深。

他說完,屏息等待著預想中的驚駭和質問。

然而,陸簪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眸清澈如故,冇有震驚,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這下,輪到陸無羈愕然了:“你早已知道?”

陸簪冇有回答,她唇角慢慢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眸光流轉間,竟帶著幾分諱莫如深的輝光。

“是娘告訴你的?”他追問。

陸簪輕輕搖頭:“娘那般謹慎的人,哪些事可

說,哪些事關乎性命,她分得清清楚楚。

事關你的根本,她怎會輕易透露?“她頓了頓,迎上他不可置信的目光,緩聲道,“是我自己猜到的。

“我很早便覺出,你的身份絕非尋常。

否則,蕭逐何必對你趕儘殺絕,動用那般狠絕的手段?譽王又為何那般巧合,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你?”她抬眼,目光如清冷的水,“蛛絲馬跡或許難尋,但將這些不合常理之處連起來,真相併不難窺見。

陸無羈靜默下來。

他望著眼前沉靜如水的女子,原來,自己深藏多年的身份外殼,在她麵前,原來早已是透明的。

他胸腔裡那股積壓的沉重,倏然間,竟奇異地鬆動了一絲。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既如此,如今我對你便再無什麼秘密,至於譽王這邊……你既提起,且疑點頗多,我自會多加留心。

陸簪點頭:“好。

”見他神色凝重,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輕輕晃了晃,語氣放柔,“那你留意父王,我則留心母妃。

陸無羈看著她,重新將她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心,低聲道:“有時想想這日子還挺有趣的,像是在做遊戲。

“在做一旦輸了就要丟掉性命的遊戲?”陸簪笑。

陸無羈說:“正因如此,玩法更高級,贏的時候更興奮。

陸簪有些訝異,頓了頓,不由笑了。

他能這樣想,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豁達了,不被頭上懸著的那把劍嚇倒,纔是真瀟灑。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直到門外響起親兵請示軍務的聲音,陸簪才輕輕推他:“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陸無羈卻收緊手臂,在她唇上飛快地偷了一個吻,才低笑著放開:“晚上回去好好陪我。

陸簪臉上微熱,嗔他一眼,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和衣襟,提起空了的食盒,轉身出了營房。

後來幾日,陸簪處處留意。

確實發現一些蛛絲馬跡——譽王表麵和王妃相敬如賓,可她卻從負責灑掃的侍女那處聽來,譽王多半宿在書房,並不和王妃親近,而書房外的護衛多是武藝高強的人,且專門負責守在書房外,十二時辰不間斷。

而那個叫明兒的人,後來一次也冇有出現。

這樣陸簪心中疑影更重,隻待尋得時機,找素練側麵打聽一下纔好。

很快就到出征前夜。

京州最大的酒樓“豐樂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陸無羈包下了三樓臨街的一處雅間,窗外可見夜景,燈火點點,與天上疏星交相輝映,桌上菜肴精緻,酒是江雪生前最愛喝的梨花白。

陸簪暫時拋開了那些紛擾的思緒,換上件鵝黃色繡折枝杏花的襦裙,外罩銀狐皮裡子的櫻草色披風,薄施粉黛,陪他淺酌談笑,兩人說起少時趣事,說起臨安風物,彷彿又回到了那些尚未被血仇與權謀浸染的時光。

酒至半酣,樓下大堂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似有爭執打鬥之聲,夾雜著杯盤碎裂的脆響和人群的驚呼。

有小廝苦著張臉上前敲門,說道:“世子爺您快去瞧瞧吧,咱家的馬車有一匹馬發了狂,傷了人。

“我去看看。

”陸無羈放下酒杯,眉頭微蹙。

豐樂樓背景深厚,尋常少有人敢在此鬨事,既是自家的馬匹傷人,對方又敢這樣發作,那麼傷得必定不是尋常之人。

“小心些。

”陸簪叮囑。

陸無羈點頭,起身推門出去,雅間內頓時安靜下來,隻剩樓下隱約的嘈雜。

陸簪等了片刻,不見他回來,心中漸漸有些不安。

她走到窗邊,想看看樓下情形,剛推開半扇窗,忽覺後頸一麻,眼前瞬間發黑,未及驚呼,便軟軟向後倒去,跌入一個早有準備的臂彎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陸簪幽幽轉醒。

她斜斜靠在榻上,身上的披風早已不見,窗子半開著,秋夜的寒氣浸透單薄的夏裝,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陌生的房間,裡麵的裝飾花紋佈局,乍看之下和豐樂樓差不多,想必是另外一間房。

巷口喧嘩和樓下熱鬨隱隱傳來,更襯得此處死寂,一道頎長的人影,沉默地立在離她幾步之外的窗前,燭火昏暗,他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陸簪心下一沉,瞬間明白,方纔樓下的騷動,陸無羈的離開都不是意外。

她扶著牆壁,慢慢站直身體,冷冷望向那道人影:“你想做什麼,蕭逐。

陰影中的人動了動,向前邁出兩步,讓黯淡的月光照亮了他的半邊臉龐。

他今日未著冠服,隻穿了一身玄色勁裝,墨發高束,麵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

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或疏離的鳳目,此刻沉沉地望著她:“我不想做什麼。

”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隻是想在出征之前,看一看你,不行嗎?”

最後三個字,是這樣輕飄飄,這樣理所應當。

真是一個桀驁的人。

陸簪氣極反笑:“好好看一看我?所以你就弄出這麼大動靜,把我擄到這裡?”

蕭逐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又帶著幾分譏誚:“如何呢?”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有實質般鎖著她,“本王想見的人,用些手段見到,有何不可?”

他身上傳來的壓迫感讓陸簪本能地向後退,脊背卻已抵住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你放我走!”她厲聲道,“我夫君發現我不見,必定會尋來!”

聽到這個稱呼,蕭逐眼中有什麼驟然碎裂,被濃烈的嫉恨與痛楚取代,他猛地伸手,扣住陸簪的下頜,迫使她抬頭麵對自己:“夫君?叫得可真親熱。

他咬著牙說出這句話,俊美的麵容因情緒激動而顯得有些扭曲:“陸簪,你告訴我,是什麼讓你變了?一個月前,你還裝作對我用情至深,半月前,你甚至為我擋了致命一箭……怎麼,如今嫁了他,就輕易變了心?還是說,連裝都懶得再裝了嗎?”

他的呼吸灼熱,陸簪這才聞到,他喝了酒,帶著酒氣,噴在她的臉上。

陸簪奮力掙紮,卻掙不開他鐵鉗般的手。

“放開我!”她揚手,用儘力氣,“啪”的一聲,清脆的耳光結結實實地甩在蕭逐臉上,“是你親口所說,要與我做永遠的仇人,為何總這樣出爾反爾?想起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就變臉棄我如敝履,每每想當一個普通的男子時,又要拉我過來安慰你心裡的寂寞,你當我是誰?”

蕭逐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痕。

他愣住了。

卻隻是因為這一掌太疼,而不是意外她會動手。

她當然會動手。

她是唯一敢對他動手的女子。

趁著他怔愣的瞬間,陸簪推開他,轉身就想跑。

然而蕭逐的動作更快,他像是被這一巴掌激怒了,將她狠狠拽回,禁錮在牆壁與自己身體之間,緊接著,他的吻帶著懲罰和暴虐的氣息,強行壓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寫不完,明天有事,不更,後天更

789要開簽售會,儘量更,但不保證每天都能更

第64章吃醋

陸簪拚命扭頭閃躲,那吻隻落在她的頸側。

屈辱和憤怒讓她渾身發抖,再次揚手——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一次,蕭逐冇有愣住。

他緩緩轉回臉,舌尖抵了抵被打得發麻的口腔內壁,眼神陰沉得可怕,死死盯著陸簪。

陸簪當仁不讓,也直

直回望著他。

兩人在昏暗的房中對峙著,胸膛皆因激烈的情緒而起伏。

陸簪喘著氣,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決絕:“蕭逐,從前你要如何,我不在意,那是因為男未婚,女未嫁,但現在不行。

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刀:“我已嫁為人婦,便不能背叛我的丈夫。

至於你,從前我願意順從你,而你也願意接受我的順從,隻不過是各有目的,可如今,我已不再需要你的庇護,和你接觸隻會讓我愧對養父母的在天之靈,我隻會感到無比噁心,恨不得離你越遠越好。

“丈夫?目的?恨?”蕭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可那笑聲裡卻充滿了悲涼與瘋狂,“陸簪,眼巴巴把我的心騙到手了,現在想起跟我談這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掙紮而微微敞開的領口,纖細優美的鎖骨,在月光下泛著瓷白的光澤。

毫無預兆地,他猛地低頭,殘忍地咬上了她的鎖骨。

陸簪痛得瞬間冷汗涔涔。

她今日為了酒樓相聚,內裡隻穿了輕薄的夏裝,外罩披風,此刻披風早不知掉落在何處,蕭逐這一口,是結結實實地咬在了皮肉上,齒痕深深嵌入,劇烈的疼痛伴隨著溫熱的液體湧出。

直到口中嚐到濃重的血腥味,蕭逐纔像是如夢初醒般,鬆開了口。

他抬起頭,唇邊沾染著刺目的鮮紅,看著陸簪疼得煞白的小臉和鎖骨上那猙獰的齒印,眼中翻湧著偏執的快意。

“你這個狠心的女人。

”他笑,笑她終於得到了一點點懲罰。

陸簪疼得眼前發黑,聞言卻強撐著冷笑:“你把我咬成這樣,還怪我狠心?”

蕭逐抬手,指腹顫抖地撫過那帶血的傷口,引得陸簪又是一陣戰栗:“你這點皮肉之痛,不及我心中痛苦的萬分之一。

陸簪看著他,一時無話可說。

蕭逐卻不依不饒:“陸簪,你怎麼能如此輕易地就轉向他?他能給你什麼,是我給不了的嗎?”

陸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一片疏離:“送我回去,他該著急了。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蕭逐的理智。

他低吼,眼中赤紅:“陸簪,你知不知道,你越是這樣說,我就越是恨他!越是想和他鬥個你死我活!你難道不知道你現在騙我,纔是對他的保護嗎?你不是最擅長騙人嗎,你騙我啊,你繼續騙啊!”

陸簪看著他失控的樣子,忽然覺得一陣荒謬的疲憊。

她靠著牆壁,聲音平靜得可怕:“有冇有我,你和陸無羈都註定是不死不休的對手,從你為了扳倒他,不惜殺害陸氏滿門的那一刻起,你們之間就隻有爭權奪利,隻有你死我活,這盤棋,下的是雷霆手段,搏的是頭破血流,與我的一兩句話,又有何乾係?”

她頓了頓,望著他:“這一點,從前我便懂,而我之前願意演戲給你瞧,隻是因為我與陸無羈還有嫌隙,隻能依附於你,可現在我和他已經冰釋前嫌,我便也用不著再騙你。

也不必動心忍性,裝**著你。

言及此,陸簪笑了,殘忍地望著他:“我怎麼會愛你呢,蕭逐,你殺了陸家滿門,我該有多下賤,會愛上你這樣一個手染鮮血的劊子手。

這番話,猶如冰水澆頭,將蕭逐所有的瘋狂與不甘,都凍僵在了臉上。

他怔怔地看著她,看著月光下她蒼白卻異常冷靜的麵容,看著她鎖骨上那枚自己留下的帶血齒印,看著她眼中那份徹底剝離了偽裝的冷漠。

原來,她一直看得如此清楚。

原來,自己在她眼中,一直如此噁心。

即便知道,繼續騙下去有益無害,可她也不願再與他虛與委蛇。

良久,蕭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是……是了。

”他深深地看著陸簪,“你總是這樣慧眼如炬,心如明鏡。

看得透人心,也看得透這棋局,所以,纔會讓我如此放不下啊。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消散在夜風裡。

陸簪偏過頭,不再看他,隻重複道:“我要回去了。

蕭逐冇有再阻攔。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骨血裡,然後,他轉身,默許她的離開。

陸簪本該轉頭就走,可不知為何,她卻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門外已有騷動,是陸無羈尋找她的動靜,她動了動嘴唇,想應聲,卻發覺喉間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垂眸,極快又抬眸,眼底已是一片清然。

她這一次冇有任何猶豫,轉身而出,迎上陸無羈的身影,笑著喊他:“無羈。

這一聲不大不小,恰好包廂裡的蕭逐,和正要下樓尋找她的陸無羈都能聽到。

陸無羈聞言轉過頭來。

他發冠微亂,額上沁著細汗,素來沉靜的眼中此刻翻湧著驚惶與戾氣,直到目光鎖定她蒼白的身影,那戾氣才一滯,可很明顯,陸簪看到他眼中浮現出害怕失去的恐懼。

“簪兒。

”他飛撲到她麵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聲音都在發顫,“你去哪裡了?叫我好找……”

他的問詢戛然而止,目光定在她領口處露出的那一點刺目鮮紅。

他的眼底風暴驟聚。

他伸出手,指尖微顫,輕輕撥開她的領口,讓猙獰帶血的齒印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視線下。

空氣彷彿凝固了。

陸無羈握著陸簪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他極其沉重地抬頭,眼中赤紅一片,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陸簪身後的那扇房門,眸中殺意四起。

“是他?”兩個字從他齒縫間擠出,帶著血腥氣。

“哥哥。

”陸簪低低喚他,同時去扯他的衣袖,因牽扯到傷口而疼得吸了口冷氣。

陸無羈的理智因為她這一聲“哥哥”而回到腦海。

此刻去鬨,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宸王在出征前夜,擄走了譽王世子妃,還在她身上留下這等痕跡嗎?

陸簪見他緩和下來,也緩了口氣,聲音放柔,帶著懇求與疲憊:“今晚的事,不能鬨大,你明日就要隨軍出征,此時與主帥衝突,於軍法於情理,都是大忌。

他在意她的名聲和臉麵。

可她卻隻在意他的體麵與安危。

她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和微微顫抖:“我們回家,好不好?我疼……”

最後兩個字,帶著她故作的脆弱。

陸無羈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勉強恢複了理智,他不再多說,一把將陸簪打橫抱起,用自己的披風將她嚴嚴實實裹好。

一路無言。

馬車疾馳回府。

陸無箍緊緊抱著陸簪,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臂箍得她有些發疼,卻也讓她的身子漸漸找回一絲暖意。

回到世子主院,陸無羈屏退所有下人,小心翼翼地將陸簪放在榻上,立刻轉身去取藥箱。

他半跪在榻前,用溫水浸濕的柔軟巾帕,極其輕柔地擦拭她鎖骨上的傷口,那齒印頗深,皮肉翻卷,血跡已凝,襯著周圍雪白的肌膚,觸目驚心。

陸無羈的手穩得驚人,可陸簪卻能看見他額角迸出的青筋,和那每擦一下,他的唇線就抿緊一分。

她擅長醫術,可這一次,卻一動未動,任他照料。

清理完畢,他再幫她撒上最好的金瘡藥,用潔淨的細布小心包紮好。

待一切處理妥當,他纔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緩緩坐到榻邊,問道:“他還碰了你哪裡?”

陸簪指尖微微一蜷,搖了搖頭。

陸無羈冇等她回答,傾身過來,將她緊緊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嵌入骨血,他的臉埋在她頸窩,呼吸灼熱而急促。

“這裡?”他的唇落在她完好的一側頸側。

“還是這裡?”他的吻移向她的唇角,無比輕柔,細細碾磨。

陸簪被他帶著濃烈佔有慾和不安的親昵弄得有些無措:“他隻是咬了我一口。

“嗔嗔……”他喚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這裡難受。

他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著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臟劇烈而沉重的搏動。

他抬起頭,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裡麵冇有了平日的冷靜自持,隻有一種孩子氣的濃得化不開的醋意。

陸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隻聽他繼續道:“他哪裡是隻咬了你一口,分明是還咬了我一口。

他像是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將臉重

新埋回她肩窩,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帶著前所未有的黏膩與依賴:“我知道,他是故意想留下印記,害我吃味兒的,我明明知道……可還是中計了,我真的好惱。

說到這,陸無羈抬起頭,眼圈竟有些發紅,他指著她包紮好的鎖骨,語氣又酸又惱:“他憑什麼敢在你身上留下印記?要知道,我平日裡吻你,都不想留下痕跡,破壞你的肌膚。

說著,竟低下頭,隔著那層細布,極為珍重又帶著明顯賭氣意味地,在那傷口旁邊輕輕啄吻了一下,然後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她,彷彿在問:這樣是不是就能蓋過去了?

陸簪被他這幼稚的舉動弄得哭笑不得,心中卻軟成了一灘水。

她本以為,他會和尋常男人那樣,或是帶著無能的怨懟,不分青紅皂白的同她置氣;或是認為屬於丈夫的權利受到冒犯,便剛愎自用,失去理智。

可誰知,他卻成了男狐狸,將那些運籌帷幄的手段都運用到她身上。

他是吃醋,是氣惱,可更是心機滿滿扮可憐。

蕭逐強硬,他便裝柔弱,蕭逐不講理,他便更體貼。

“好了……”她捧住他的臉,指尖拂過他微紅的眼角,主動湊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帶著安撫,“這裡,這裡,這裡……”她的吻依次落在他額頭、鼻尖、下巴,“都是你的。

隻有你能碰。

陸簪並不介意,給她的小狐狸喂些肉吃,順便撓撓癢。

陸無羈定定地看著她:“我自然知道,你是我的,正如我是你的。

”他將臉貼著她的發,聲音悶悶的,帶上了一點黏糊的委屈勁,“但是,你以後離他遠點,不許再讓他靠近你三尺之內。

不,十丈!”

陸簪忍不住輕笑出聲,抬頭看著他難得的孩子氣模樣,抬手用指尖描摹著他英挺的眉骨,鄭重應道:“好,我答應你。

話還未落,陸無羈已經將她的唇齒封緘。

夜深人靜,紅燭滴淚。

紗帳中,朱唇緊貼,粉臉斜偎。

窗外頭,樹梢新月彎彎——

作者有話說:寫古言太累了,而且也能感覺自己寫得很差,現在特彆想寫現言。

第65章是藥

次日拂曉,天際剛泛出魚肚白,號角聲已穿透薄霧,響徹京郊大營。

旌旗獵獵,甲冑森然,出征的將士列隊整齊,校場點將台前,已設下香案儀仗,陛下禦駕親臨,為宸王與譽王世子餞行。

陸簪隨譽王府女眷,站在特意搭起的觀禮帷帳下,晨風凜冽,吹得鬥篷邊緣微微翻卷。

她目光緊緊追隨著點將台下那道挺拔的玄甲身影。

陸無羈一身銀黑相間的明光鎧,頭盔抱在臂彎,墨發以玉冠束起,麵龐在晨曦與鎧甲映襯下,更顯英氣逼人,從始至終,他的目光未曾向女眷帷帳這邊偏移半分,神情沉靜冷峻,與昨夜那個在她懷中流露委屈與黏糊的男子判若兩人。

蕭逐作為主帥,身著更為華麗的鎏金玄甲,紅纓耀目,上前行禮接旨。

他今日亦是容色肅穆,舉止沉穩有度,與昨夜那個偏執瘋狂的男子截然不同,隻有在轉身向將士示意時,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女眷方向,在陸簪身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冇有引起任何人發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三軍齊呼,聲震雲霄。

大軍開拔,馬蹄踏起煙塵,如同黑色的洪流,緩緩湧出轅門。

陽光漸漸刺破雲層,照亮了遠去將士鎧甲上的寒光,也刺痛了陸簪的眼睛。

直到大軍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女眷們纔在宮人引導下,沉默地登車回府。

回府的馬車上,譽王妃輕輕拍了拍陸簪的手,溫聲安慰:“好孩子,我知你們纔剛新婚便要分離,難免牽掛傷神,你可要放寬心。

陸簪垂眸,輕聲應道:“是,母妃。

兒媳明白。

她明白,擔憂無濟於事。

她能做的,是在他離去的日子裡,守好後方,查明暗處的隱患,而首要的疑團,便是那日清晨偶遇的“明兒”,以及很可能有所勾連的譽王府與鳳藻宮。

陸簪開始頻繁以“陪伴母妃”、“學習料理家事”為由,在王妃院中久坐。

譽王妃性情溫和,對這個懂事又能乾的兒媳頗為喜愛,常留她說話。

隻是一個月過去了,陸簪全無所獲,她漸漸發覺,王妃可能真是這府中的吉祥物一般,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擺設,於是便放棄了從王妃這邊找門路。

這樣毫無頭緒直到九月將近。

都說一夜北風緊,九月底,天氣驟冷,寒氣席捲了京州,儼然提前入了深冬。

十月一到,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著城頭,到了午間,細鹽般的雪沫子便紛紛揚揚撒了下來,及至傍晚,已成鵝毛大雪。

這場初雪來得早,各府女眷們難得有了由頭,拜帖往來不絕,不是約著圍爐賞雪,便是結伴踏雪尋梅,即景聯詩,陸簪自然也在應酬之列,既然於正事上毫無進展,她倒也樂得暫時偷閒,不去想邊關戰事和朝中詭譎。

過了兩三日,雪終於停了,皇後便下了旨意,邀幾位宗室王妃、誥命夫人入宮,於禦花園的梅林賞雪烹茶。

陸簪隨譽王妃入宮時,梅林旁的暖閣已然佈置妥當,皇後正與幾位年長的王妃說著閒話,王嘉瑤亦在其中,穿著妃色妝花緞麵的出風毛襖子,偶爾低聲與身旁的公主交談兩句,麵容沉靜。

見陸簪到了,二人目光短暫相遇,便都不約而同淡淡地頷首示意,並無多言。

賞了會兒景,飲了盞暖身的薑茶,便有娘娘提議賦詩以記雅興,眾人你推我讓一番,便各自沉吟起來。

陸簪本不欲出頭,隻預備隨大流湊個趣,隻是望著梅樹,便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書房窗外也有一株老梅,每到雪後,父親常抱著她賞梅,吟些“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句子,母親則在旁溫酒……

心緒微瀾,待輪到她時,便也未多推辭,略一思索,便道:

“莓鎖虹梁,稽山祠下當時見。

橫斜無分照溪光,珠網空凝遍。

姑射青春對麵。

駕飛虯、羅浮路遠。

千年春在,新月苔池,黃昏山館。

花滿河陽,為君羞褪晨妝茜。

雲根直下是銀河,客老秋槎變。

雨外紅鉛洗斷。

又晴霞、驚飛暮管。

倚闌祗怕,弄水鱗生,乘東風便。

詩句清麗,托物言誌。

眾人紛紛傳閱,無不稱讚。

氣氛正熱絡,忽聽得梅林深處傳來一陣朗笑:“好!好一個‘千年春在,新月苔池,黃昏山館’!”

眾人皆是一驚,連忙起身。

隻見皇帝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紫貂大氅,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從梅枝掩映後轉了出來。

他麵色比之前些時日在麟德殿見時更加蒼白幾分,眼下有淡淡青影,唯有一雙眼睛仍銳利有神,此刻帶著笑意,徑直望向陸簪。

見眾人行禮,皇帝擺擺手,徑直走到陸簪麵前,笑道:“朕從前竟不知道,你還是個有才學的女子。

陸簪隻謙遜道:“陛下謬讚。

皇帝似乎興致頗高,對皇後笑道:“今日賞雪尋梅,朕卻苦於還有摺子要看,不能同你們一起,不若這樣……便叫陸簪去未央宮,將詠梅詩句一併謄錄整理出來,朕要留存賞玩。

皇後,你以為如何?”

皇後微微一怔,旋即笑容溫婉:“陛下喜歡,是簪兒的福氣,臣妾豈有不願?”她轉向陸簪,“簪兒,好生侍奉陛下筆墨,務必仔細。

滿園貴婦或豔羨或複雜。

陸簪隻能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忐忑,盈盈一禮,聲音平穩:“臣婦才疏學淺,蒙陛下不棄,自當從命。

皇帝朗聲一笑:“不必過謙,隨朕來吧。

未央宮東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暖,窗邊紫檀長案上,供著幾枝新折的紅梅,插在雨過天青的汝窯瓷瓶裡,冷香幽幽,混著殿內常年不散的龍涎香氣,竟混合出一種奇特的暖香。

皇帝坐在禦座上,麵前堆著小山般的奏章,他披著氅衣,手握硃筆,時不時批閱幾本,偶爾掩唇低咳兩聲。

陸簪則被安排在陛下側下方的書案後,屏息凝神,專心謄寫,力求字字端正。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忽然壓過了梅香與龍涎香,瀰漫開來。

兩名小太監低著頭,捧著一隻赤金嵌寶的碗,小心翼翼走到禦座前跪下:“陛下,該進藥了。

皇帝從奏章中抬起頭,瞥了一眼那烏沉沉的藥汁,眉頭立刻嫌惡地擰緊,猛地將手中硃筆擲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天天喝,頓頓喝,苦得要命,卻不見半點起色!不喝!拿走!”他的聲音因惱怒而拔高。

“陛下息怒!”兩名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太醫叮囑,此藥必須按時服用,龍體方能康健啊!求陛下用藥!”

“康健?”皇帝冷笑,胸口因怒氣起伏,“朕看他們是巴不得朕早點被這苦水灌死!端走!”

太監們跪在地上,捧著藥碗的手抖得厲害,藥汁都晃了出來,卻不敢退下,隻一味磕頭哀求。

殿內氣氛凝固。

陸簪握著筆,僵在座位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深知此刻最明智是低頭裝作未聞,可皇帝就在眼前發怒,她若全然無動於衷,似乎也不合禮數。

正躊躇間,皇帝陰鷙的目光忽然掃了過來,定在她身上。

“你來說說。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這藥,朕該不該喝?”

陸簪眉心一跳。

她放下筆,起身離座,垂首恭敬道:“陛下,臣婦愚見,太醫既開此方,必是斟酌陛下龍體所慮。

良藥苦口,陛下萬金之軀,還當以保重為要。

”她說得四平八穩,皆是場麵話。

“保重?”皇帝盯著她,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你說得倒輕巧,這藥苦得朕舌根發麻,既你說該喝,那這碗,你替朕喝瞭如何?”

陸簪倏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禦座上的天子,麵色蒼白,眼神卻亮得懾人,直勾勾地看著她。

“陛下……”她聲音微緊,“此乃陛下禦用之藥,臣婦豈敢僭越?”

“朕讓你喝,你便喝!”皇帝陡然提高聲音。

陸簪背心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殿內暖如春日,她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而兩名太監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捧著藥碗,抖如篩糠。

陸簪知道,自己不不得不從,乾脆認命,恭敬道:“臣婦遵旨。

她緩步上前,從太監手中接過那沉甸甸的金碗。

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苦氣撲麵而來,在皇帝一瞬不瞬的凝視下,在滿殿死寂中,陸簪端起金碗,送到唇邊。

濃黑的藥汁入口,極致的苦味瞬間炸開,充斥整個口腔,沿著喉舌一路燒灼下去。

然而,就在那洶湧的苦澀之後,陸簪敏銳的舌尖,卻捕捉到了一絲迥異於尋常藥材的味道?

她自幼隨身為太醫正的父親辨識藥材,於醫道藥性雖不敢說精通,卻也比常人敏銳太多。

此丸藥用料確是上乘,以人蔘、茯苓、遠誌、棗仁等為主,佐以少許硃砂安神,並無異常。

隻是……

隻是這硃砂的用量,似乎比尋常安神方子略重一絲。

若是長期服用,恐有積鬱之嫌,使人精神怠惰,思緒遲緩。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她的腦海。

她強忍著翻湧的噁心與驚悸,不動聲色地將剩下的大半碗藥汁,緩緩飲儘。

空碗見底。

陸簪放下金碗,冇有十足把握前不敢聲張,隻用袖子輕輕拭了拭嘴角,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騰的驚濤駭浪,聲音平穩,說道:“謝陛下賜藥。

”——

作者有話說:“莓鎖虹梁,稽山祠下當時見。

橫斜無分照溪光,珠網空凝遍。

姑射青春對麵。

駕飛虯、羅浮路遠。

千年春在,新月苔池,黃昏山館。

花滿河陽,為君羞褪晨妝茜。

雲根直下是銀河,客老秋槎變。

雨外紅鉛洗斷。

又晴霞、驚飛暮管。

倚闌祗怕,弄水鱗生,乘東風便。

出自《燭影搖紅·賦德清縣圃古紅梅》南宋·吳文英

第66章謎團

空碗見底,陸簪喉間灼燙,心底卻一片冰涼。

殿內落針可聞,皇帝的目光沉沉地壓在她身上,她緩緩放下那隻沉甸甸的藥碗,垂下眼簾,斂去眸中所有驚悸與思量,隻餘下一片恭順的平靜,緊接著,她屈膝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臣婦愚鈍,惹陛下動怒,懇請陛下責罰,若陛下不棄,臣婦願往太醫院,親自為陛下煎煮湯藥。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可大殿之內卻良久無聲,隻有皇帝略顯粗重的呼吸,以及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哦?”終於,皇帝的聲音響起,“你願為朕煎藥?”

“是,臣婦但願儘心竭力,以贖微愆。

”陸簪依舊伏地,聲音平穩。

皇帝盯著她伏低的背影,那雙因久病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既如此,朕便準了。

一直侍立在側的李公公見狀,走到陸簪身側說道:“世子妃,請隨奴纔來。

陸簪這才起身,依舊垂著眼,向禦座行了一禮,才退出大殿。

太醫院位於皇宮外朝東南隅,自成一院,廊廡相連,藥香瀰漫。

李公公將陸簪帶到正堂,傳達了皇帝口諭,留下一個小太監伺候,回去覆命了。

新任的太醫院院正姓周,是個年近五旬的老者,聽聞皇帝口諭,雖有些詫異,卻也不敢多問,隻客氣地將陸簪引至專門為禦前煎藥的禦藥房。

“陛下日常所服湯藥,皆在此處由專人煎製,既有陛下口諭,世子妃便請在此稍坐,待藥童煎好呈上即可。

”周院正言語謹慎,顯然不欲讓陸簪真正動手。

陸簪卻搖了搖頭,神色懇切:“周大人,陛下讓我來,是允我親自動手,以表誠心,若隻是旁觀,恐陛下怪罪我敷衍塞責。

”她頓了頓,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赧然,“我於廚藝尚且不精,煎藥恐更顯笨拙,若有不當之處,還望大人不吝指點。

見她執意,且抬出了皇帝,周院正無奈,隻得點頭。

禦藥房內,爐火正旺,紫銅藥銚子咕嘟作響。

陸簪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窗外一株虯枝盤曲的老梅吸引,父親生前曾數次提起,他在太醫院值房窗外,親手栽了一株綠萼梅,最是清雅……

“世子妃?”周院正見她出神,提醒道。

陸簪回過神,歉然一笑,依著周院正的指點,開始處理藥材。

她動作顯得生疏,最後,她將藥煎得過了火候,散發出焦糊味。

“是我笨手笨腳,浪費了藥材。

”陸簪麵露慚色。

周院正卻不好說什麼,隻得又取新的藥材,前來煎煮。

陸簪不動聲色看著他的動作,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藥材,鼻端嗅到那一絲被眾多藥材氣味掩蓋的異樣氣息,心中那根弦便慢慢繃緊了。

她自幼在父親身邊,見過、聞過、嘗過的藥材不知凡幾。

原來不止是硃砂。

父親曾教她辨識一種海外藩國偶爾進貢的稀有藥材,名曰“迦南香”,其性極熱,少量可作特殊藥引,有提振精神、緩解劇痛之奇效,然若長期大量服用,則會耗損心脈,且藥性沉積,極難察覺,日久必成大患。

皇帝蕭衍自兩年前一場風寒後,便落下病根,溫泉行宮受驚後,頭疾咳症更是頻頻發作,這是朝野皆知之事。

陛下龍體,關乎國本,可偏偏就在這關鍵時刻,竟有人敢行此陰毒之事……是誰?誰有這般潑天的膽魄,又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將手伸進禦藥房,在給天子每日服用的湯藥中做下手腳?

陸簪隻覺得一股寒意,比宮外的冰雪更甚。

不能慌,不能露餡。

她強自鎮定,淡淡掃過藥材,對周院正歉然道:“我不願再浪費藥材,大人還是讓藥童來煎吧,我在旁看著學習便好。

周院正巴不得如此,連忙應下。

待藥童重新煎好藥,陸簪捧著藥盅,送至未央宮外,交由內侍送入,她則按規矩在外叩首謝恩後,方得離開。

走出未央宮的範圍,寒風撲麵,陸簪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原本隻是一個小小疑影,她本想拂灰般拭掉即可,誰知卻越擦越汙糟,牽扯出這麼多不清不楚的疑團,她需要印證的,需要警醒的恐怕更多。

思忖片刻,她低聲對隨行的樂平吩咐了幾句。

次日入宮奉藥之後,於禦花園西北角一處僻靜的暖閣裡。

簾櫳輕響,一個穿著深青色女官服色,麵容端莊的婦人快步走了進來,正是皇後身邊的掌事姑姑素練。

她一見陸簪,眼圈便微微紅了,疾步上前,拉住陸簪的手,上下打量,聲音哽咽:“好孩子……你可算來了,姑姑想你得緊,巴不得日日見到你。

“姑姑,我一切都好。

”陸簪反握住素練微涼的手,用力握了握,示意她安心。

時間緊迫,她不能過多寒暄,遂壓下心中翻湧,神色轉為肅穆,“我知道姑姑想我,我心裡也記掛著姑姑。

隻是我們私下見一麵不易,今日我前來,是有緊要之事想問,便不拐彎抹角了。

素練見她神色,立刻收了淚意,鄭重道:“你說。

陸簪壓低聲音:“皇後宮中,是否有個叫明兒的宮女?姑姑能否將關於她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

“明兒?”素練蹙眉思索,片刻後道,“是有這麼個人,隻是個二等宮女罷了,平日裡負責侍弄花草,餵養錦鯉,並不能在娘娘跟前伺候。

我記著,她身量比一般宮女高些,相貌也平常,不大起眼。

不過,前些日子,她家裡托人捎信進宮,說是老母病重,求了恩典,放出宮去了。

怎麼突然問起她?”

“放出去了?”陸簪心中疑竇更深,“何時的事?具體是哪一日?”

“約莫是,世子大婚後冇幾日。

”素練努力回憶,“因她隻是個二等粗使,放人的手續不算複雜,是儂華經手辦的,我隻略有印象,怎麼了嗎?她有何不妥?”儂華是皇後身邊另一個大宮女。

陸簪冇有立即回答,沉吟道:“隻是前些日子,我在譽王府附近,似乎見過一個形貌與她相似之人,覺得有些奇怪罷了。

”她頓了一下,換了個方式問道,“姑姑,皇後孃娘與譽王,或者譽王妃,私下可有什麼特彆的往來交情?我嫁入王府時日尚短,許多事不甚明瞭,多瞭解一些,對我也有好處。

素練聞言,眉頭蹙得更緊,仔細想了想,緩緩搖頭:“據我所知,娘娘與譽王及王妃,除了年節宮宴、宗室典禮上的禮節性往來,並無特彆私交。

譽王這些年深居簡出,娘娘也多在宮中禮佛理事……至少明麵上,我看不出什麼。

”她看著陸簪凝重的神色,補充道,“不過,你若覺得蹊蹺,我自會替你留心打探。

陸簪點點頭:“有勞姑姑了。

關於明兒,也望姑姑多費心查問。

“你放心,我記下了。

”素練應承下來,又關切地看著陸簪,“你今日神色不同往常,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陸簪心頭微動,關於皇帝藥方之事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然而話到嘴邊,一種本能的警覺生生將其壓了回去——此事牽涉太大,背後可能藏著難以想象的深淵,在未明真相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將到了喉嚨的話嚥下,勉強笑了笑:“許是夫君出征在外,我心中牽掛。

“是了,我早該想到的。

”素練聞言,臉上露出心疼又瞭然的神色,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青瓷小圓盒,塞到陸簪手裡:“這兩年,皇後孃娘對醫書藥理起了興致,我跟著伺候,耳濡目染,也識得幾味藥材。

見宮中有些老嬤嬤、小宮女夜裡難眠,便試著配了些安神靜心的藥丸,她們用了,倒都說有效驗。

後來被娘娘知道了,娘娘也要了去試,竟也說好,連娘娘這樣的千金貴體都覺得受用,想來是有些效驗的。

你若不嫌棄,便拿一些回去,睡前用溫水送服一丸,或能助你安眠。

陸簪接過那尚帶著素練體溫的小瓷盒,打開嗅了嗅,一股清淡的草藥香氣,確是安神藥材的味道,並無異常。

她心中感激,握緊瓷盒:“姑姑費心了,我怎會嫌棄?正求之不得呢。

兩人又低聲互相囑咐了幾句,多是素練讓她在王府多加小心,陸簪讓素練在宮中保重自身。

眼見時辰不早,恐惹人注意,隻得匆匆分彆。

走出暖閣時,陸簪抬頭望去,但見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宮牆簷角,寒風捲起地上未化的積雪,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又要下雪了。

她攏緊身上的狐裘披風,緩步向宮外走去。

這雕梁畫棟錦繡成堆的富貴溫柔鄉,此刻隻讓她覺得寒意森森。

同一片鉛雲之下,千裡之外的西北官道上。

官道早已被積雪覆蓋,難以辨認,隊伍行進得異常艱難,旌旗被風雪扯得筆直,發出獵獵聲響,馬匹噴出的熱氣凝成白霧,士卒們跋涉在及膝的雪中,甲冑外結了一層薄冰,鬚眉皆白。

中軍處,蕭逐裹著厚重的玄狐大氅,麵色被風雪颳得有些發青,眼神卻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行進遲緩的隊伍,眉宇間積壓著焦躁。

視線穿透雪幕,猝不及防看到隻著了輕便鎖子甲與尋常鬥篷的陸無羈,正俯身檢視著一名滑倒士卒的傷腿,又解下自己的水囊遞過去。

蕭逐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一夾馬腹,催馬上前,與陸無羈並轡而行,說道:“陸副將,本王不是早就傳令下去,要加快行軍速度嗎。

周遭為之一靜,隻有風雪的嗚咽。

陸無羈緩緩直起身,拍去手上的雪,目光平靜地迎上蕭逐眼中翻騰的戾氣:“王爺,雪深路滑,強行提速,恐士卒體力不支,馬匹易失前蹄。

不若……”

“不若什麼?”蕭逐厲聲打斷,馬鞭在空中虛劈一記,發出尖嘯,他抬手,指著前方一處被風雪半掩的山坳,“地形圖上有標註,前方十裡外,有一避風山坳,據本王觀測,半個時辰內,雪勢必然會變大,然天色已晚,若不加快行軍,入夜之前,如何抵達山坳?待那時士卒精疲力竭,馬匹折損增加,又該如何?”

陸無羈神色不變,隻道:“屬下認為,不若就地稍作休整,待雪勢稍緩,再一鼓作氣穿過山坳,在前方河穀背風處紮營。

如此,既可儲存體力,又能避開風險,王爺以為如何?”

蕭逐卻再也冇有耐心繼續聽他強辯,他叱責道:“好哇,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公然違抗本王的命令,那麼本王便教你何為軍令!”

鞭影快如閃電。

驚呼聲中,陸無羈卻像是早有預料,身形未動,隻在那鞭梢及體的刹那,肩頭極其細微地一沉一擰。

“啪!”

一聲脆響!

鞭梢重重抽在陸無羈左肩的鎖子甲上,然而,他身形竟晃都未晃,彷彿那足以抽倒健馬的一鞭,隻是清風拂過,更駭人的是,幾乎在鞭響的同時,陸無羈的右手如電探出,一捋一纏一拽。

蕭逐隻覺得一股巨力從鞭柄傳來,虎口劇震,整條右臂瞬間痠麻,竟險些被拉下馬背,他胯下戰馬也希律律悲鳴一聲,踉蹌了一步。

“王爺教訓的是。

軍令如山。

”他抬眸,目光如刀鋒,“然,為將者,更需知天時、察地利、惜人力。

這一鞭,末將領受,但將士們的生死,王爺,您真擔得起嗎?”

陸無羈緩緩鬆開手,那截被他攥過的鞭身,已微微變形,他肩頭的鞭痕慢慢滲出血來,刺目驚心,但他的聲音卻穩得可怕。

蕭逐僵在原地,握著變形馬鞭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右臂的痠麻,

如同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尊嚴。

天人交戰幾瞬,他不再看陸無羈,隻轉過身,對著鴉雀無聲的隊伍,下令:“全體都有!有序撤往左側高地鬆林邊緣避風,休整至雪停,屆時無論是否入夜,都需按原計劃前進!”

說罷,猛地一甩馬鞭,調轉馬頭,徑自向中軍大旗下行去。

眾將士整齊高呼:“得令!”

陸無羈神色不變,隻對身旁副將低聲吩咐了幾句,安排休整事宜,再抬頭,望向蕭逐離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第67章環環

鳳藻宮內暖意融融。

皇後端坐於案幾旁,一手輕撫著腕間的羊脂玉鐲,目光柔和地落在正在習字的四皇子蕭隨身上。

蕭隨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握著毛筆的手卻還有些不穩,宣紙上的“仁”字,最後一筆微微顫抖,墨跡稍顯濃重。

“隨兒這一筆,起勢甚好,隻是收筆時心急了。

”皇後起身走到蕭隨身後,握住他的小手,“你看,應當這樣——”

這時,儂華端著托盤走了進來,盤中擺著幾樣精巧的點心:荷花酥、杏仁佛手,都是蕭隨愛吃的。

“小殿下習字辛苦,用些點心吧。

”儂華笑吟吟地將托盤放在案幾一角。

蕭隨的眼睛頓時亮了,卻還是先望向皇後,見母親微微頷首,才歡呼一聲放下毛筆,小心地拈起一塊荷花酥。

酥皮在他手中簌簌掉落,他忙用另一隻手接著。

皇後重新坐下,端起瓷杯飲茶,儂華走到她身後,為她揉按肩膀。

不多時,儂華的手微微一頓,俯身靠近皇後耳邊:“娘娘,有件事,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後:“說。

“方纔,奴婢瞧見素練姐姐。

”儂華的聲音更低了,“她在禦花園,與譽王世子妃說話。

皇後執杯的手滯了滯,沉吟著,聲音平靜無波,“倒也不算稀奇。

世子妃在鳳藻宮小住時,便是素練負責她的飲食起居。

儂華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繼續在皇後肩頸處按壓著,力道恰到好處:“若是光明正大說話,便也不怕什麼,隻是,奴婢瞧著她們是悄悄見麵,若非奴婢抄近路從假山石後經過,怕是也瞧不見……”

她冇有說下去。

殿內陷入沉默,連炭火的劈啪聲都顯得小心翼翼。

就在這時,殿門處的簾櫳被輕輕挑起,素練走了進來,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花,手中捧著幾枝紅梅。

梅枝上花苞累累,偶有一兩朵已微微綻開,露出內裡嬌嫩的顏色。

“喲,小殿下在吃點心了?”素練一眼看見案幾旁的蕭隨,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顯得格外親切。

蕭隨嘴裡塞著點心,含糊不清地說:“素練姑姑,母後準我吃的!”

“好,吃吧。

”素練笑著應道,轉而看向皇後,微微躬身,“娘娘,方纔奴婢路過禦花園,瞧見梅林裡的紅梅開了幾朵,想著您素日最愛梅花,便剪了幾枝回來插瓶,讓雨兒處理花枝,插過瓶,便忙送進來給娘娘賞看。

皇後抬眼,目光在素練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那些梅枝上,笑容溫婉如常:“難為你有心了。

“今年冬日雖冷,梅花卻開得比往年早些。

許是前些日子的那場雪,反倒催了花。

”素練笑道。

“嗯。

”皇後應了一聲,忽然對儂華使了個眼色。

儂華會意,手上動作漸漸放緩,最終停下,她後退一步,躬身道:“奴婢去瞧瞧小殿下的燕窩燉得如何了。

“去吧。

”皇後頷首,又轉向蕭隨,“隨兒,你去偏殿臨摹昨日太傅教的字帖,母後與你素練姑姑說幾句話。

蕭隨乖巧地點頭。

殿門輕輕合上。

素練垂手而立,姿態恭敬,眼中卻掠過一絲警惕,她知曉這是皇後故意在支開眾人。

皇後起身走到窗邊,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梅枝上最飽滿的一朵花苞,笑意盈盈:“說起梅花,我倒想起那日宮中梅林賞雪烹茶,譽王世子妃竟知曉許多詠梅的詩句,從前隻知道她貌若天仙,卻不知她竟有這般才華。

如今想來,那日情景猶在眼前,仍覺得驚豔。

素練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情冇有絲毫變化,唇角彎起一個讚同的弧度:“想來也是,能讓宸王和世子爺都如此青睞的女子,必定不是等閒之輩。

皇後點點頭,表示讚同,隨即又抬眼看向那瓶梅。

花枝的修剪與擺放顯然是用了心的,主枝斜出,旁枝呼應,錯落有致,紅梅的花苞在素雅的天青釉襯托下,更顯嬌豔。

然而皇後卻輕輕蹙起了眉:“這花開得很好,隻是插瓶的手法,似乎有些寡淡了,不若從前那般雅緻。

素練的目光在梅瓶上停留片刻,心思飛快轉動。

她上前一步,溫聲道:“許是因為從前負責此事的小宮女明兒出宮去了,旁人冇有她那般靈巧的心思和手法。

明兒。

皇後在心裡重複著這個名字,撫著玉鐲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皇後恍然道:“我都忘了,明兒已經出宮去了。

素練垂眸,聲音平穩:“區區一個小宮女,娘娘不記得也正常。

皇後卻不住地搖頭:“素練。

”她開口,神情嚴肅,“有一件事,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影。

素練微微躬身:“娘娘請講。

“便是方纔提起的那個明兒。

”皇後微微一歎,“那丫頭在鳳藻宮不是什麼起眼的人物,我身邊亦不需她伺候,可奇怪的是,我卻能記住她,我總覺得,這丫頭不簡單,說不定是貴妃,或者彆的哪位娘娘安插在這裡的眼睛,所以我便準她出宮去了。

素練抬起眼,露出些許訝異:“娘孃的意思是……”

皇後的目光變得幽深:“不知為何,我心裡總是不踏實。

素練,你是我身邊最得力的人,都說雁過留痕,你去幫我查一查,她是否有異,且與誰交好?萬一真的有異,在宮中是否有同黨呢?”

殿內安靜了片刻。

素練迎上皇後的目光,神色恭敬而鄭重。

她緩緩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是,娘娘。

奴婢定會仔細查探。

有了皇後的授意,素練調查起來便少了諸多顧忌。

然而當她真正開始著手時,才發現這件事遠比想象中棘手——明兒在宮中留下的痕跡太少了,少得幾乎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素練先是翻查了宮人名冊與出入記錄,而名冊中的明兒,清清楚楚,冇有任何異常。

她又私下詢問了鳳藻宮中曾與明兒共事過的宮女內監。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無非是說,她性格內向,不常與人交流,連吃飯都是坐在角落裡吃,睡覺也是,總是麵朝裡,很少跟大家閒聊。

一個個碎片拚湊起來的,是一個透明的影子。

在這人情錯綜,關係盤根錯節的深宮裡,一個在深宮中待了數年的人,卻冇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這日午後,素練藉口檢視宮中用度,再次來到宮女們居住的偏院,目光掃過一排排低矮的廂房,明兒曾經住過的那間在最西側,如今已住了新人。

她檢查一番,仍然無果,正要轉身離開,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素練姑姑”

素練回頭,見是一個麵生的小宮女,約莫十四五歲年紀,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她。

“你是?”素練放緩了語氣。

“奴婢叫小蓮,是負責茶水的。

”小宮女聲音細如蚊蚋,“奴婢聽說您在打聽明兒姐姐的事。

素練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露聲色:“你知道什麼?”

小蓮左右看了看,湊近幾步:“大概是去年秋天,有一晚奴婢值夜,肚子不舒服,偷偷去茅房。

回來的時候,瞧見明兒姐姐在後院的角門邊,和一個人說話。

“什麼人?”素練輕聲問。

“天黑,奴婢看不清臉,但看衣著打扮像是個大宮女。

”小蓮努力回憶著,“她頭上好像戴著一支累絲嵌

寶牡丹金釵。

素練的呼吸一滯。

大宮女,累絲嵌寶牡丹金釵……

那不就是貴妃宮裡的香凝?

那麼招搖的首飾,宮裡除了漪瀾殿幾位有臉麵的大宮女,還有誰敢戴?

尤其是累絲嵌寶牡丹金釵,是香凝去年中秋節時被貴妃所賞,因其華貴無比,她日日佩戴,以示恩寵,炫耀許久。

素練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支紅寶石簪子,輕輕塞進小蓮手中:“好孩子,這話不要再對第二個人說。

記住了嗎?”

小蓮握著簪子,連連點頭:“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素練轉身離開偏院,腳步依舊平穩,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接下來的幾日,素練開始暗中留意香凝的行蹤。

而這並不容易,漪瀾殿與鳳藻宮雖同在後宮,卻分處東西兩側,往來並不頻繁,好在素練在宮中經營多年,自有她的門路。

她先是藉著尚宮局覈對各宮用度的機會,調閱了漪瀾殿近半年的物品領取記錄,記錄顯示,香凝每月中旬都會親自去太醫院領取貴妃的安神香與養顏膏。

這本是尋常之事,貴妃素來注重保養,宮中人人皆知,然而細看之下,素練卻發現了一個微妙的規律,香凝每次去太醫院的時間,總在申時三刻左右,而這個時辰,恰好是太醫院各位太醫交接班,最雜亂的時候。

一次是巧合,次次如此,便耐人尋味了。

素練心中疑竇漸生。

她開始擴大調查範圍,這一查,竟查出了一樁令她心驚肉跳的事。

那是一個飄著小雪的黃昏,素練裹著鬥篷,悄然來到一條僻靜巷子,這裡是宮中一些低等內監的居所,巷道狹窄,屋簷低垂。

她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輕輕叩了三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是在太醫院負責灑掃的老太監,姓馮,素練曾在他病重時暗中接濟過,因此結下了一份善緣。

“素練姑娘怎麼來了?”馮太監壓低聲音,側身讓她進去。

屋內狹窄昏暗,隻有一桌一椅一榻,空氣中瀰漫著藥材與灰塵混合的氣味,素練解下鬥篷,開門見山:“馮公公,我想向您打聽個人。

“姑娘請講。

“漪瀾殿的香凝姑娘,您可熟悉?”

馮太監渾濁的眼睛閃爍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香凝姑娘……自然是熟悉的。

貴妃娘娘身邊的紅人,每月總要來太醫院幾趟。

“隻是來取藥?”素練輕聲問。

馮太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他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才轉回身,聲音壓得極低:“有些話……我本不該說。

但姑娘對老奴有恩,老奴也不瞞你……香凝姑娘與太醫院在周院正手下當差的李順有私。

素練心中一震。

李順?周太醫……

“他們來往多久了?”素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總有四五年了吧。

”馮太監歎了口氣,“李順那小子,原先隻是個普通藥童,自從跟了周太醫,又攀上香凝姑娘,這兩年可是風光了不少。

兩三年,那正是明兒在鳳藻宮當差的時間。

環扣一環,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素練心中已漸漸明晰。

她謝過馮太監,重新披上鬥篷,悄然離開。

七日後,臘八節。

宮中按例設宴,各宮妃嬪、皇子皇女、以及有品級的命婦皆需出席,宴設麟德殿,殿內燈火通明,暖香繚繞,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席間還是那些臉熟的人,隻少了稱病未出席的崔貴妃,以及侍疾的王嘉瑤,漪瀾殿隻來了兩位低位妃嬪,坐在角落,幾乎無人注意。

陸簪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織金雲紋宮裝,髮髻上隻簪一支白玉玲瓏簪,妝容淺淡,素練作為皇後身邊的女官,隨侍在鳳座之側,目光幾次掠過陸簪的方向,兩人卻始終冇有直接的眼神交流。

少了崔貴妃這樣惹眼的美人,殿裡清冷不少,宴至中途,皇帝很快便顯了疲態,提前離席,隨後皇後也表示有些不適,帝後一走,殿內的氣氛才鬆快了不少。

陸簪安靜地用著麵前的羹湯,耳朵卻將周遭的低聲議論儘收耳中。

“聽說貴妃娘娘這次風寒很嚴重……”

“我聽說,漪瀾殿這幾日藥味就冇斷過,貴妃憔悴了不少,前兒聖上去探望,竟被擋在了門外。

“那是自然,李夫人之事,誰不效仿?病中容顏憔悴,怎能麵聖?”

陸簪垂眸,湯匙在碗中輕輕攪動。

宴會散時,已是亥時三刻。

各宮妃嬪命婦在宮人的引導下陸續離殿,陸簪隨著人流往外走,行至殿外廊下時,一個捧著暖手爐的小宮女匆匆走過,不慎與陸簪身側的侍女撞了一下。

“哎呀,奴婢該死!”小宮女連連道歉,聲音清脆。

陸簪的侍女正欲責備,陸簪卻抬手止住了她,她看向那小宮女,隻覺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

“無妨。

”陸簪溫聲道,“夜路難行,小心些。

小宮女福了福身,匆匆離去。

陸簪繼續往前走,手指卻輕輕拂過自己的袖口——那裡,多了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

回府,屏退左右,陸簪纔在燈下展開那張紙條,紙裡字跡清秀工整,正是素練的手筆:“明日巳時三刻,禦花園西北梅林,老地方。

陸簪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最終化作一小撮灰燼,散落在青玉筆洗中。

次日,雪後初晴。

禦花園中的積雪尚未化儘,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梅林裡的紅梅深深淺淺的紅色點綴在白雪與褐枝之間,美得凜冽而孤傲。

陸簪披著白狐裘鬥篷,獨自一人走進梅林,在林中深處的石亭邊停下。

這裡位置隱蔽,四周梅樹環繞,從外麵很難看清亭內情形。

素練已經等在那裡了,同樣裹著鬥篷,帽簷壓得很低。

“素練姑姑。

”陸簪頷首,冇有寒暄,直入主題,“如此緊急,可是查到了什麼?”

素練深吸一口氣,將這幾日的發現一一道來。

從明兒的孤僻異常,到小蓮的目擊,再到香凝與李順的對食關係,以及李順背後的周太醫與譽王府的往來。

陸簪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太多表情,隻有眸光在素練敘述的過程中,一點點沉下去。

她嘗試著把這一切串聯起來:她一直覺得明兒在鳳藻宮當差,那麼就一定是皇後的人,卻冇想過萬一她是個眼線呢,其實是貴妃的人呢?

明兒若是貴妃安插在鳳藻宮的眼線,通過香凝傳遞訊息,而香凝與太醫院的李順是對食,李順服侍的周太醫,不僅常為皇帝診脈,更是譽王府的座上賓。

那麼周太醫經手的藥方,送往漪瀾殿與譽王府的訊息,還有皇帝近來雖經診治卻每況愈下的龍體……

風聲穿過梅林,帶起一陣細碎的雪沫,發出沙沙的聲響。

立在轉過身,望向亭外的一株紅梅,那梅枝上積雪半融,水滴順著枝乾緩緩滑落,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像是一滴淚。

她不知道譽王對聖上的忠心耿耿,究竟有幾分是真?卻可以確定,若一切訊息無誤,看似忠於聖上的譽王,實際上真正效忠的,恐怕是三皇子蕭逐。

若真是如此,那聖上的藥,應該早就被人動了手腳。

更可怕的線索是——香凝與李順對食,有四五年之久,而她宋家滿門被屠,也是這四五年的事,難道是父親發現了貴妃和譽王的

勾當,纔會被滅口?

陸簪深深打了個寒噤。

默然許久,她纔再次開口:“姑姑,此事到此為止,你暫時不要再查了。

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可是娘娘那邊……”

“皇後孃娘那裡,你隻需稟報明兒確有可疑,可能與漪瀾殿有關即可。

至於香凝、李順、周太醫這些,暫且按下。

”陸簪目光深沉。

素練深吸一口氣,顯然有所顧忌。

皇後對她有恩,她亦對皇後有忠義,這麼多年來,她一直都是個純粹的忠仆,乍一對皇後有所隱瞞,雖然看似對皇後孃娘心中的大計無礙,可她的心,總歸不安。

陸簪似乎看出了什麼,她看著素練,眼神複雜:“我知道,我讓姑姑做的事情,對姑姑來說有些為難,儘管如此,姑姑還願與我同行,此恩此情,陸簪銘記在心。

素練眼眶微紅,卻隻是深深一福:“奴婢告退。

她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處。

陸簪獨自站在亭中,久久未動。

陽光漸漸升高,雪地反射的光芒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目光卻穿過指縫,望向皇宮深處那連成片的殿宇。

心中一片白茫茫——

作者有話說:連跑三天簽售會,有點力不從心,明天不更,後天正常更。

第68章貴妃

和素練見過麵後不出幾日,宮中傳來訊息——

貴妃的風寒不僅未愈,反而加重,臉上竟起了疹子,化膿潰爛,太醫院上下束手無策,皇帝聞訊,幾次欲往漪瀾殿探望,都被貴妃以“病容醜陋,恐驚聖駕”為由婉拒。

訊息傳到陸簪耳中時,她正在小廚房親自為皇帝煎藥。

自從她主動攬下了煎藥的差事之後,皇帝便習慣了由她服侍,太醫院送來的藥材她都仔細檢查過,換藥勢必會引人注意,她隻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在皇帝用藥之後喝的茶中,添入幾味自己祕製的藥粉,那些草藥單獨使用並無特彆,卻能中和藥方中的迦南香,雖然不能根治,卻能緩解皇帝的毒性。

皇帝服了幾日,果然覺得身子輕快了些,對陸簪的態度也越發和善。

這日皇帝剛服完藥,靠在軟榻上歇息,看陸簪收拾藥碗,便笑道:“你這丫頭,煎藥倒是有一手。

”皇帝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少了前些日子的渾濁,“這幾日,朕覺得胸口冇那麼悶了。

陸簪聞言一笑,垂首道:“能為陛下分憂,是臣婦的福分。

皇帝看著她,淡淡地說:“你是個有孝心的。

”又道,“聽說,貴妃的病又重了,朕想去看看,她總是不讓,說什麼病容醜陋,朕豈是那種以貌取人之君?”

陸簪輕聲道:“貴妃娘娘也是太過在意在陛下心中的模樣。

皇帝默然片刻,揮了揮手:“罷了。

你替朕去一趟漪瀾殿吧,把這些點心帶給她,就說朕惦記著她,讓她好好養病,莫要多想。

“是。

”陸簪正求之不得,便恭敬應下。

提著皇帝賞賜的點心食盒,陸簪前往漪瀾殿。

漪瀾殿坐落在皇宮西側,比鳳藻宮更靠近太液池,冬日裡濕氣稍重,引路的宮女將陸簪帶至正殿,通報後,一個身著藕荷色宮裝的大宮女迎了出來。

那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容長臉,細眉鳳目,舉止得體,正是香凝。

“世子妃安好。

”香凝福身行禮,笑容溫婉,“娘娘正在內室,請隨奴婢來。

陸簪頷首,隨著香凝穿過正殿,內室的門簾被掀起,一股香氣混著藥味撲麵而來。

陸簪定了定神,走了進去。

漪瀾殿宮苑裡雖濕冷,好在殿內炭火燒得極旺,香氣融融。

那熏香的香氣十分特殊,初聞是清雅的梅花冷香,細品之下,卻透著一股甜膩的暖意,像是將盛夏的花蜜味道,貴妃極愛此香,常年燃點,殿中衣物帷帳乃至貴妃本人,都浸透了這股氣味。

貴妃斜靠在臨窗的暖榻上,身上蓋著錦被,榻邊的小幾上放著藥碗與蜜餞。

她確實清減了不少,原本豐腴瑩潤的臉頰微微凹陷,即使敷了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眼下的鬱色,更令人心驚的是,她的額角與下頜處,竟冒出幾顆紅疹,在脂粉下凸起明顯的痕跡。

後宮女子,容貌便是最大的資本之一,可都說花無百日紅,貴妃本就是靠容色吸引恩寵的,如今容貌受損,怪不得不肯見皇帝。

陸簪向貴妃行禮問安,將食盒呈上:“陛下惦記娘娘鳳體,特命臣女送來禦膳房新製的點心,讓娘娘好生養病,莫要憂心。

香凝接過食盒,打開給貴妃過目。

裡麵是幾樣精緻小巧的點心,貴妃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隨即又黯淡下去:“替本宮謝過陛下。

”又道,“賜座。

宮女搬來繡墩,陸簪謝恩坐下。

陸簪先是按照規矩說了些場麵話,關心貴妃的病情,問候起居飲食。

貴妃隻是敷衍地應著,滿臉都寫著送客的倦怠。

殿內的熏香嫋嫋升起,在透過窗紗的稀薄日光中,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青煙。

陸簪的目光在那香爐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貴妃,忽然開口問道:“娘娘臉上的疹子,可是又痛又癢,白日尚可忍耐,入夜後尤其難熬?而且用了太醫的藥膏,不僅不見好,反而有化膿之勢?”

貴妃猛地抬眼,渙散的目光驟然聚焦,死死盯著陸簪。

旁邊的香凝也是臉色一變。

貴妃臉上紅疹,是眾人都不敢、也不能提及的忌諱!

陸簪卻神色不變,微微笑了笑:“臣婦並無不敬之意,隻是,臣婦自己也常常起疹,深知其苦,看娘娘這症狀,與臣婦從前的頑疾頗為相似,這纔多嘴一問。

貴妃微怔:“你也起過這樣的疹子?”

“是。

”陸簪坦然道,“臣婦幼時體弱,每到換季或心緒不寧時,臉上身上便會起疹,嚴重時也會化膿,普通藥膏多是清熱祛濕之方,起初有效,久了反而會讓皮膚愈發脆弱,反覆發作。

貴妃的手指再次撫上臉頰,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那你是如何治好的?”

“臣女後來機緣巧合,得了一位遊方郎中的偏方,此藥膏名為‘玉容散’,以珍珠粉、白芷、茯苓等十餘味藥材製成,溫和不刺激。

臣女用了半年,疹子便再未複發。

貴妃的眼中閃過掙紮。

她自然不信任陸簪,可這些日子被這疹子折磨得日夜難安,太醫又束手無策,再這樣下去,這張臉怕是真的要毀了……

寢殿寂靜許久,貴妃方纔說道:“世子妃有心了。

”她還是決定推諉,不敢輕信於人。

陸簪聽出了她的動搖,趁熱打鐵:“這用在臉上的東西,最怕出差池,不如這樣,臣婦將方子寫下來,娘娘可讓太醫驗看,確保無誤後,再命人製作,如此,既可用藥,又免了後顧之憂。

貴妃終於正眼看向陸簪,打量著她平靜從容的麵容,良久,忽然笑了:“說的哪裡話,本宮怎會疑心你呢。

”她轉頭對香凝道,“去,伺候筆墨。

香凝眼中閃過一絲猶疑,卻還是應了聲“是”,轉身去準備。

陸簪起身,走到書案邊。

香凝已經磨好了墨,鋪開了宣紙。

陸簪提筆,筆尖在硯台中輕蘸,略一思索,便開始書寫。

最後一筆落下,陸簪輕輕吹乾墨跡,將方子雙手呈給貴妃:“娘娘請看。

貴妃接過,仔細看了一遍,又遞給香凝:“收好了,明日讓太醫瞧瞧。

“是。

”香凝將方子仔細摺好,收入懷中。

陸簪適時告退:“那臣女就不打擾娘娘休息了。

願娘娘鳳體早日安康。

貴妃點了點頭:“有勞世子妃走這一趟。

香凝,替本宮送送。

香凝送陸簪至殿外。

行至廊下時,陸簪停下腳步,對香凝溫聲道:“香凝姑娘,這方子雖好,但每個人體質不同,用的過程中若有什麼不適,或是有任何疑問,可隨時來問我。

我彆的本事冇有,閒來無事總喜歡鼓搗一些保養之法,興許能幫上忙。

香凝福身:“奴婢替我們娘娘謝過世子妃。

陸簪笑了笑,轉身離開。

白狐裘鬥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走出漪瀾殿的宮門,穿過長長的宮道,陸簪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最終凝成一片冰冷。

她抬頭望瞭望灰濛濛的天空,心中無比快意。

她給的方子,確實是真的。

那是她母親宋夫人留下的養顏古方之一,確有潤膚祛疹之效,隻是,這方子若與漪瀾殿那特殊的熏香相遇,其中的幾味藥材便會與熏香發生微妙的反應,雖不會傷人根本,卻會讓原本隻是紅疹的痘痘迅速化膿、潰爛,病程延長數倍。

對愛惜容貌如命的貴妃來說,這簡直是鈍刀子割肉,是最殘忍的折磨。

陸簪行事謹慎,她也知道,這一招是冒險的。

可她卻不得不做。

此舉有三得。

一來,讓貴妃一黨分心。

容貌受損,對貴妃而言是天大的事,她必會為此焦頭爛額,暫時對皇帝那邊有所鬆懈。

二來,隻有讓貴妃生病,才能找出她與太醫院哪些人有勾連,香凝拿了方子,定會找人驗看,那人多半是周太醫或李順。

何況,若漪瀾殿與譽王府之間真的有非同一般的關係,事關前途,貴妃必定會想方設法與譽王府聯絡,取得應對之策,而這其中傳信的人很可能就是關鍵人物“明兒”。

這一來一去,便是線索。

三來,是為了打擊蕭逐的勢力。

貴妃失寵,必定會影響蕭逐在後宮的倚仗,她從冇有忘記她和蕭逐關於陸家的仇怨,也冇忘記她和貴妃之間關於宋家的仇恨。

有仇,必須要報。

風起於青萍之末。

這潭水,既然已經夠渾了,她不介意再輕輕攪動一下。

畢竟,漣漪擴散之處,便是藏汙納垢之所現形之時。

忽而此刻,陸簪抬頭望天。

不知為何,此刻的她十分思念陸無羈。

儘管她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將在這風雪中獨自前行,直到將所有仇怨,一一清算。

可獨自趕路的時候,難免會覺得孤單寂寥。

他不在,當然也沒關係。

可若他在,那便會更好。

畢竟,誰不希望,有一個人,能永遠忠誠地站在身後,為自己兜底;令人心安地走在前方,為自己掌燈呢。

第69章毀容

當陸簪於深宮漩渦中掙紮時,朔風捲著砂礫,抽打在扶南國邊境荒涼的山脊與戈壁上,時已入冬,此地雖無中原大雪,乾燥的嚴寒卻更沁入骨髓。

蕭逐的中軍大帳內,炭火將熄未熄,氣氛卻比帳外更加凝滯。

“夜襲?”

陸無羈看著攤在木案上的地形圖,眉頭緊鎖:“此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鐵壁關前峽穀狹窄,兩側山崖皆有敵哨。

我軍新至,士卒疲敝,地形不熟,敵情不明,此時冒險夜襲,恐非上策。

蕭逐一身銀甲未卸,倚在帥椅上,嗤笑一聲,指尖點了點地圖上關城側後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淡墨痕:“重兵佈防於正麵關牆與峽穀入口,是不假,然則百密一疏,你看這裡——”他指尖重重一戳,“鷹愁澗,本地嚮導所言,這是一條廢棄的采藥小徑,早已被大多數人遺忘,陡峭難行,飛鳥難度,故而得名。

正因如此,扶南不會在此處佈置重兵。

他抬起頭,鳳目中閃爍著獵人般銳利的光:“本王已派人探查過,澗壁雖險,卻並非毫無借力之處,隻需精選三百敢死之士,銜枚裹蹄,子夜時分由此悄然而上,直插關城側翼糧草囤積之所,縱火為號。

屆時關內必亂,我大軍於正麵佯攻強壓,裡應外合,可一鼓而下!”

他的計劃大膽,奇詭,充滿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魄力,若成,便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奇襲經典。

然而陸無羈的臉色卻更沉了:“殿下,鷹愁澗地形圖標註模糊,嚮導之言是否全然可信?即便小徑可通,三百人攀援而上,動靜再小,在萬籟俱寂的深夜,也難保不被敵方暗哨察覺。

一旦行蹤暴露,這三百精銳便是懸於崖壁的活靶,有死無生。

屆時非但奇襲失敗,更會打草驚蛇,我軍再想破關,難上加難。

他向前一步,手指劃過關城前方開闊的穀地:“末將以為,不若暫緩攻勢,於關前穩妥處紮下堅固營寨,與敵對峙,消磨其銳氣。

一麵廣派哨探,詳細繪製周邊地形,尋找其他可能路徑,或利用我軍輜重優勢,製作攻城器械,同時,可分兵繞擊其周邊戍堡,擾其後方。

待其疲敝,再一舉破關,雖耗時稍長,卻穩妥許多。

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消耗的是時間和資源,換取的是最小的風險和最大的控製權。

帳內其他幾位將領屏息靜氣,目光在兩位主帥之間悄悄逡巡。

蕭逐看著陸無羈,眼中那點興奮的光漸漸冷卻,化為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耐:“你知道兵貴神速嗎?朝廷糧餉轉運艱難,數十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是多少消耗?北境其他部族是否虎視眈眈?陛下在京中等待捷報,你在這裡跟本王講穩妥?”

他起身,銀甲鏗鏘作響,走到陸無羈麵前,聲音壓低,卻帶著金石之音:“為將者,當有狹路相逢勇者勝的膽氣!似你這般瞻前顧後,步步算計,打的是呆仗,耗的是國帑!”

陸無羈並未因他的逼近而後退,身姿依舊挺拔,迎著蕭逐逼人的目光,聲音平靜:“殿下,為帥者,更需知士卒性命可貴,知一戰之敗可能累及全域性,奇謀可恃一時,不可恃一世。

“你!”蕭逐眼中怒意驟盛。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報——緊急軍情!”

一名小將滿身塵土,踉蹌入帳,單膝跪地:“扶南國五千精兵,已至鐵壁關西南五十裡處,正在紮營,看樣子最遲明日午後便能入關!”

帳內氣氛一變。

蕭逐猛地回頭,盯著地圖上黑石峪的位置,又看了看鐵壁關,臉色陰晴不定。

陸無羈則迅速問道:“援軍裝備如何?主將是誰?”

“多是步卒,披甲者約三成,有少量騎兵,主將旗號是……是扶南國丞相之子。

聽到最後一句,蕭逐眼中精光再閃,而陸無羈的眉頭,卻蹙得更緊了,這一次是陸無羈先妥協:“既如此,便隻能照王爺的法子做了。

未等他話落,蕭逐卻已揚聲高喊:“傳令下去,計劃照舊!”

……

崔貴妃的臉很快就出了問題。

貴妃容貌受損的訊息,一夜之間便傳遍了宮牆內外每一個角落。

起初隻是漪瀾殿內隱約的焦躁與低語,太醫進出頻繁了些,藥味濃了些。

很快,便有隻言片語,迅速傳到了宮外,成了京州勳貴人家茶餘飯後最新鮮的談資。

昔日以美豔冠絕後宮的崔貴妃,竟落得如此境地,唏噓有之,嘲諷有之,更多的則是等著看這位盛寵多年的貴妃,將如何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數。

陸簪被緊急召入漪瀾殿時,已是傳聞甚囂塵上的次日。

甫一踏入殿門,濃重苦澀的藥味便撲鼻而來,然而在這藥味之下,陸簪還是聞到了正嫋嫋吐煙的熏香味道。

珠簾深垂,隱約可見內室榻上倚著個人影,陸簪正欲依禮跪拜請安,榻上的人卻豁然起身,珠簾卻猛地被掀開,崔貴妃疾步走了出來,喝道:“陸簪,都是你乾的好事!”

不過旬月未見,眼前之人卻讓陸簪心下微驚。

往日那張顧盼生輝的臉上,此刻卻遍佈大片紅腫凸起的丘疹,有些頂端泛著黃白色,顯然已經化膿。

紅腫蔓延至頸項,衣領處隱約可見同樣可怖的痕跡。

貴妃往日那雙嫵媚多情的鳳眼,此刻佈滿了紅血絲,裡麵燃燒著驚怒與恐懼。

“你究竟給本宮用了什麼惡毒方子?竟害得本宮的臉,爛成這樣!”貴妃伸手撫摸自己的臉,指尖顫抖,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麵對這般失態的指責,陸簪並未驚慌,她緩緩屈膝行禮,又道:“娘娘何以這般篤定,是臣婦方子的問題?”

自那日獻上方子後,為避嫌也是為自保,陸簪再未踏足過漪瀾殿半步。

方子交出,後續的藥材選取,調配成膏,她全無參與,隻有“獻策”之功,卻無“動手”之實。

果然,貴妃被她這平靜的反問噎了一下,怔了怔道:“不是你的問題還能是

誰,本宮就隻用了你的方子,用了之後便成了這副鬼樣子!”

陸簪微微蹙眉,臉上露出疑惑:“娘娘息怒,臣婦確信,那方子絕無問題。

若真出了差錯,也隻能是藥材有異,或在製作藥膏的過程中,被人動了手腳也未可知。

不知娘娘可曾將藥膏,交予太醫院諸位太醫仔細查驗過?”

貴妃冷哼一聲,胸膛劇烈起伏,轉向侍立在一旁的宮女:“香凝,你說。

香凝連忙上前一步,屈膝回道:“回娘娘,回世子妃,藥膏以及太醫院送來的養顏膏,奴婢都已請太醫仔細查驗過,並無不妥之處。

陸簪聞言,輕輕點了點頭,頓了頓,抬眼看向貴妃,眼神坦蕩:“既然方子冇問題,藥膏冇問題,那臣婦便是清白的,娘娘若還是不信,那不妨將剩餘的藥膏交予臣婦,臣婦願在娘娘宮中偏殿暫住,早晚將此藥膏塗於自己臉上,以證清白。

看看是否也會如娘娘一般。

貴妃怒而不語。

陸簪輕輕一笑,說道:“不過以臣婦愚見,比起興師問罪,貴妃娘娘還是先把容貌恢複纔是正理,畢竟現在宮裡宮外傳得沸沸揚揚。

“什麼?”貴妃聞言,猛地轉身,看向香凝和另一名大宮女藍瓊,“是不是你們在背後亂嚼舌根?本宮的臉成了這樣,隻有你們兩個貼身伺候的見過!說!是誰把訊息透露出去的?”

“娘娘明鑒!”香凝和藍瓊嚇得魂飛魄散,齊齊跪倒,連連磕頭。

香凝聲音發顫:“奴婢自小服侍娘娘,忠心天地可表,便是打死奴婢,也絕不敢做出背主泄密之事啊!”

“娘孃的臉,許是近來天氣驟寒的緣故,或是飲食上偶有不調,抑或衣料熏香等吃穿用度上出了差錯。

”藍瓊也急急附和,“何況太醫也說憂思傷脾,脾胃不和,會易形成濕毒外發。

“閉嘴!”貴妃厲聲打斷,“若真是飲食氣候熏香的問題,太醫早該察覺,何須你們在這裡猜來猜去,推脫責任!”

兩個宮女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再不敢多言。

陸簪冷眼旁觀著,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直到貴妃徹底發泄完,她才輕聲開口:“娘娘,無論如何,既然現在症候如此嚴重,臣婦先前所獻的方子,是萬萬不能再用了,否則,臣婦恐惹火上身。

貴妃煩躁地一揮袖,事已至此她顯然並不認為陸簪真與此時有關,何況,比起追究責任,眼下火燒眉毛的是她這張臉。

她轉身,無力地跌坐在珠簾後的美人榻上,問道:“可現在該怎麼辦?”

陸簪看著她。

那雙曾傾倒君王的美麗眼眸,此刻隻剩一片惶然無措的空洞。

看著這樣子的貴妃,陸簪心中,生出了一絲極淡的憐憫。

原來,即便是這般風光無限的寵妃,在失去最引以為傲的容貌時,也會如此焦慮、如此害怕、如此的身不由己。

這深宮之中,榮寵與墜落,有時不過一線之隔。

她幾乎要把有效的調理方子告訴貴妃。

但那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就在陸簪沉默之際,跪在地上的藍瓊小心翼翼抬起頭,試探著開口:“娘娘,不如給將軍遞個信?或許民間有奇人異士,能有法子?”

她口中的“將軍”,自然是貴妃的兄長,手握兵權的崔將軍。

貴妃卻頹然地搖了搖頭:“宮裡的太醫都束手無策,民間的遊醫又能有什麼通天本事?”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從今日起,本宮隻用清水潔麵,再不用任何藥膏,不熏香,不服藥,飲食一應從簡,本宮就不信了,這樣還能好不了?!”

說罷,她像是耗儘了精神,疲憊地揮了揮手,對陸簪道:“你退下吧。

陸簪依言行禮告退。

由藍瓊送她出殿。

走到漪瀾殿門口,藍瓊低聲賠著不是:“世子妃莫要見怪,我們娘娘也是情急之下,有些口不擇言,絕非有意為難您。

陸簪笑了笑:“容顏之於女子何其重要,娘娘驟然受損,心中焦灼難安實屬正常,我豈會因此生氣?隻是……”她話音微轉,“娘孃的臉,瞧著實在駭人。

太醫們究竟是怎麼說的?”

藍瓊聞言,歎了口氣,眉宇間籠上真正的憂色:“不瞞世子妃,娘娘起初是不肯讓太多人見的,一直是趙太醫調理。

後來不見好,又傳了劉太醫,兩位太醫一同斟酌用藥。

誰知這幾日惡化得厲害,又不得不請了院正周太醫前來,可週太醫看了,仍是……唉。

陸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此事還真是棘手,眼下也隻能辛苦姑姑們,更加精心照料娘孃的飲食起居了。

藍瓊連忙道:“這是奴婢分內之事,自當儘心竭力。

陸簪笑了笑,對藍瓊頷首示意,這才登上了譽王府的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她靠在車壁上,微微闔目,腦海中卻飛速回放著方纔在漪瀾殿的每一幕。

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可線索紛雜如亂麻,一時難以理清。

第70章觀察

馬車並未直接回府,而是轉道去了太醫院,自那日皇帝讓她親自煎藥後,陸簪便常常出入太醫院。

今日如同往常一樣,她徑直去了禦藥房,專為皇帝煎藥的藥童早已將配好的藥包備好,放在固定的地方。

陸簪取了藥包,照例需要去向太醫院院正周大人知會一聲,以示禮數週全,然而當她到周院正這日卻並未在屋內辦公。

陸簪腳步微頓,目光掃過書案。

案頭堆著幾摞醫案文書,筆墨紙硯擺放整齊,一角放著一個青瓷筆洗,裡麵清水尚淨,最引人注目的是案頭正中,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曆年禦用藥方謄錄的冊子,旁邊還散落著幾張新寫的藥方箋,墨跡已乾,一切看起來,繁忙而有序,並無特彆。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陸簪緩步走到書案旁,彷彿隻是好奇般,伸手翻了翻那本攤開的冊子,指尖劃過紙頁,目光快速掠過上麵的筆跡,禦用藥方謄錄的冊子裡竟還有父親的筆跡,她一一細看下來,不自覺屏住呼吸。

正當她又伸手,似要將幾卷卷好的竹簡拿起細看時——

“世子妃。

一聲略顯急促的呼喚自身後響起。

陸簪手指一頓,若無其事地收回,轉過身,隻見周院正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正快步走進來。

“周大人。

”陸簪神色如常,“我正想向您道一聲,藥已取好,我這便送去未央宮了。

周院正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案頭,穩了穩呼吸,擠出笑容:“這等小事,世子妃日後直接派侍女來取,或者下官命人將藥配好送去未央宮小廚房便可,何須您每日親自奔波?”

陸簪笑了笑:“陛下隆恩,許我略儘心意,我豈敢假手他人?自然是要親自來,才顯得心誠。

”她頓了頓,看著周院正,“周大人忙吧,我也要快些去未央宮煎藥了。

“好,下官便不耽擱您送藥了。

”周院正笑道。

陸簪點點頭,從容地離開了太醫院。

冷風一吹,陸簪才發覺自己掌心竟也微微沁出了汗。

她邊走邊細細回憶方纔匆匆瞥見的案頭情景,冊子、藥方、筆洗……並無什麼特彆紮眼之物。

唯一可疑之處,是周院正的反應。

“夫人,您怎麼了?”樂平見她神色沉凝,低聲問道。

陸簪停下腳步,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清平立刻上前,為她攏了攏有些滑落的披風。

“冇事。

”陸簪搖了搖頭,目光在兩個貼身侍女臉上掃過。

這些日子,樂平與清平是她最親近的人,二人行事穩妥,心思也算縝密,她雖未全然托付信任,但比之旁人,總歸是可靠些。

她看向心思更為活絡些的清平,歎道:“我總覺得,周院正今日有些怪怪的,你們覺得呢?”

樂平和清平聞言,都認真回想了一下,然後

麵麵相覷,搖了搖頭。

樂平道:“奴婢瞧著,周大人與平日並無二致啊。

清平卻眨了眨眼,忽然道:“夫人若是不放心周院正,其實,也不是冇法子打聽。

陸簪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哦?”

清平壓低聲音道:“奴婢在太醫院有個同鄉,叫小唐,是在藥庫當差的。

雖說不在院正跟前伺候,但太醫院就那麼些人,抬頭不見低頭見,院正大人平日有什麼異樣,留心些總能看出點蛛絲馬跡。

陸簪看著她:“從前怎麼冇聽你提過,在太醫院還有相識?”

清平笑了笑,解釋道:“奴婢初入宮時在尚食局當差,負責與太醫院對接一些藥膳食材的覈對,那時候認識的這小唐,後來奴婢調走了,聯絡便少了,不過同鄉之誼還在。

這理由聽起來倒也合情合理。

陸簪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十來顆金瓜子,遞給清平:“既如此,便麻煩你走一趟。

不必說太多,隻讓他平日多留意周院正的言行舉止即可。

清平接過金瓜子,臉上露出笑意:“夫人放心,這麼多金瓜子,他定會儘心竭力。

陸簪點了點頭,冇再多言,轉身繼續向未央宮的方向走去。

待她煎好藥時,宮簷下的風燈恰好剛剛點亮,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橘黃的光暈。

陸簪端著藥盅步入大殿,卻見禦前並非隻有皇帝一人,譽王正端坐在皇帝對麵,兩人中間的黑白棋子錯落分佈,顯然已對弈有時。

她腳步微頓,隨即垂首斂目,趨步上前,將藥盅輕輕置於皇帝手邊的矮幾上,屈膝行禮:“陛下萬福,父王安好。

皇帝正撚著一枚黑子,目光落在錯綜複雜的棋局上,聞聲隻略抬了抬眼,“嗯”了一聲。

譽王則放下手中茶盞,朝她溫和地點了點頭:“來了。

“藥已煎好,陛下請用藥。

”陸簪起身,揭開藥盅蓋子,濃重苦澀的氣味瞬間散開。

皇帝這纔將視線從棋局上移開,接過藥碗,目光在陸簪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一瞬,扯了扯嘴角:“日日辛苦你了,這般孝心,難得。

譽王適時開口:“能為陛下分憂,是臣一家的福分,她年輕,能做些小事,是應當的。

皇帝冇接話,隻皺著眉,盯著那碗烏沉沉的藥汁,半晌,才端起碗,湊到嘴邊,喉結滾動,大口將藥汁灌了下去。

喝完,立刻將碗丟回托盤,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五官都微微皺起。

陸簪一直用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觀察著譽王。

譽王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落在棋局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看不出任何異樣。

既無對皇帝病體的關切,也無對藥湯的關注。

陸簪心中念頭飛轉,手上動作卻未停,將空藥碗收回,又從另一個小食盒裡端出白瓷小碗,裡麵是溫熱的冰糖燉雪梨,湯汁清亮,梨肉晶瑩:“陛下,藥苦難耐,用些雪梨湯潤潤喉吧,梨能潤肺止咳,清甜亦可解口中苦澀,比蜜餞果子更適宜些。

皇帝看了那碗雪梨湯一眼,臉色稍霽,接過嚐了一口,舒了口氣,看向陸簪:“你倒是有心。

”又對譽王笑道,“你這兒媳,不僅詩纔不錯,伺候湯藥也細緻。

譽王微微一笑,依舊是那副恭謹模樣:“陛下過譽了,是陛下慈愛,肯給她這份體麵。

皇帝擺擺手,似乎不願多談這個,目光又回到棋局上,眉頭卻鎖緊了。

他執黑,譽王執白,此刻黑棋大勢已顯頹勢,皇帝捏著棋子,舉棋不定。

陸簪正準備告退,卻忽聽皇帝喚道:“簪兒,你也來看看,朕這一步,該當如何?”

陸簪聞言,忙斂衽道:“陛下恕罪,臣婦於棋道一途實是不通。

”她說的是實話。

幼時雖跟著父親讀書學醫,但棋藝並不佳,後來顛沛流離,更無機會精研此道。

皇帝似乎也隻是隨口一問,見她推辭,也未堅持,隻歎了口氣,將棋子丟回棋罐,揉了揉額角:“罷了罷了,看來朕今日是又要輸給你父王了。

正說著,殿外傳來腳步聲,李公公尖細的嗓音響起:“陛下,皇後孃娘到了。

珠簾輕響,皇後款步而入,她先向皇帝行了禮,又與譽王互相見禮,目光掃過陸簪時,帶著溫和笑意。

“飯菜可備下了?”皇帝依舊看著棋局,頭也未抬地問。

皇後柔聲應道:“臣妾已吩咐小廚房加緊預備了,想來很快便能傳膳。

皇帝“唔”了一聲,忽然指著棋局對皇後道:“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朕瞧瞧,這局棋,可還有救?”

皇後依言上前,在皇帝身側微微俯身,仔細看了看棋盤。

片刻後,她唇角微彎,輕聲道:“陛下這局確是有些凶險,不過,倒也未必全無轉圜餘地。

”她伸手指了指棋盤一角,“若棄了這一子,轉而鞏固此處,或能爭得一線生機。

皇帝順著她手指看去,眼中一亮,忙不迭地起身,將皇後按坐在自己剛纔的位置上:“皇後,你棋藝比朕強,你來,你來替朕下完這局!”

皇後忙推拒:“陛下,這如何使得?臣妾豈敢與王爺對弈?”

“朕讓你下,你便下!”皇帝語氣帶著不容置喙,又看向譽王,“譽王,你可有異議?”

譽王早已起身,聞言拱手笑道:“陛下有命,臣自當遵從,能得皇後孃娘賜教,是臣的榮幸。

皇後見狀,知推脫不得,隻得告了聲罪,在棋枰前款款坐下。

她執起皇帝留下的黑子,神色頓時沉靜下來,眉宇間多了一份凝神專注的清氣。

與皇帝方纔的焦躁急切不同,皇後落子從容不迫,皇後棋路綿密精巧,善於佈局,常於不經意處埋下伏筆,譽王則大開大合,攻勢淩厲,卻又暗藏機鋒,兩人你來我往,棋風迥異。

“王爺這一步,著實厲害,險些將臣妾的退路封死。

”皇後看著譽王落下的一子,輕輕讚歎。

譽王微笑:“娘娘過謙了。

您方纔那一手纔是真正妙著,反將了臣一軍。

兩人言辭客氣,棋枰上卻是無聲的刀光劍影。

殿內隻聞棋子落枰的清脆聲響。

陸簪靜靜立在皇後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些黑白交錯的格子上。

最終,皇後以一子半的微弱優勢,贏得了這局棋。

譽王投子認負,臉上並無懊惱,反而露出由衷的讚歎:“皇後孃娘棋藝高超,佈局深遠,微臣佩服。

皇後將棋子一一收攏,恢複了平日溫婉笑意,謙道:“王爺承讓了。

皇帝在一旁看得撫掌大笑:“好!好!皇後果然冇讓朕失望!看來日後朕若想贏譽王,還得靠皇後出手才行!”

他顯得頗為高興,方纔因藥苦和棋局不利帶來的鬱氣似乎一掃而空。

陸簪安安靜靜看著他們,一語不發。

這時,素練進來稟報,晚膳已備妥。

菜品多是些合時令,適口暖身的家常菜。

一道奶白色的火腿鮮筍湯熱氣騰騰;一碟晶瑩剔透的蟹粉獅子頭,肥瘦相間,點綴著幾顆翠綠豌豆;一盆濃油赤醬的紅燒羊肉煲,香氣撲鼻;另有清炒時蔬、雞火煮乾絲等,還備了冰糖燕窩和一道色澤粉嫩的桃膠燉奶。

皇帝顯然胃口不錯,先嚐了一口火腿鮮筍湯,鮮得眯了眯眼,又夾起一塊紅燒羊肉,燉得酥爛入味,他連吃了兩塊,龍顏大悅,對皇後笑道:“不愧是皇後,瞧瞧這一桌子菜,既合朕的胃口,又有譽王愛吃的這紅燒羊肉,連適合你們女子養顏的甜羹也備下了,可謂事事周全。

有你在,朕放心。

皇後正親手為皇帝佈菜,聞言莞爾:“陛下喜歡便好。

都是小廚房應季做的,算不得什麼。

陸簪也適時微笑道:“皇後孃娘心思細膩,臣婦沾光,口福不淺。

她侍奉在皇後下首,目光掃過桌麵,落在靠近自己這邊的一碟菜肴上——那是一道“雞火煮乾絲”。

將豆乾切成極細的絲,與雞絲和火腿絲同煮,湯汁清而醇,乾絲吸飽了鮮味,軟糯適口。

嫁入譽王府後,廚房偶爾也會做,她第一次吃到時,便覺得那乾絲的柔韌與湯汁的鮮美結合得恰到好處,甚是美味。

此刻在宮中再見此菜,她不由多嚐了幾口。

宮中的做法似乎更為精細,乾絲切得幾乎透明,雞湯也吊得清澈見底,鮮味更加豐富醇厚,入口溫潤,鮮美異常。

“簪兒似乎很中意這道煮乾絲?”皇帝的聲音忽然傳來,他注意到了陸簪接連下箸的動作。

陸簪忙放下筷子,恭謹回道:“回陛下,臣婦覺得這道菜清鮮適口,很是美味。

皇帝笑了笑:“看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譽王也極愛這道菜。

”他頓了頓,竟將自己麵前那碟幾乎未動的雞火煮乾絲,讓李公公端到了陸簪麵前,“朕今日多用些羊肉,這乾絲便賞你了。

陸簪受寵若驚,連忙起身謝恩:“謝陛下賞賜,臣婦惶恐。

皇帝擺擺手,又看向譽王,帶著幾分玩笑口吻:“譽王,朕把你愛吃的菜賞給旁人了,你不會吃醋吧?”

譽王正慢條斯理地喝著湯,聞言放下湯匙,笑道:“陛下說笑了,莫說是一道菜,便是再珍貴的東西,陛下賞給孩子們,臣隻有高興的份,豈有爭搶之理?”

聞言皇後便笑:“譽王是個疼孩子的人,正如陛下也疼愛小輩一般。

譽王聞言一笑,正要再說,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奶聲奶氣的呼喚:

“父皇~母後~隨兒來啦!”

珠簾被一隻小手掀起,一個裹著大紅織金錦襖的小小身影,像顆圓滾滾的珠子般滾了進來。

身後跟著兩個一臉緊張,想攔又不敢攔的乳母和宮女。

皇帝一見幼子,立即眉眼舒展,放下了筷子,朝小皇子伸出手:“隨兒?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可用過晚膳了?”

蕭隨咯咯笑著,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地撲到皇帝腿邊,仰著小臉:“隨兒吃過了!可是還想和父皇母後一起吃飯!”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看到了桌上的菜肴,尤其是那碟粉嫩的桃膠燉奶,眼睛頓時亮晶晶的。

皇後忙起身,將他攬到身邊,語氣溫柔帶嗔:“你這孩子,定是又纏著乳母鬨了,父皇與王爺有正事用膳,不可胡鬨。

皇帝卻說“無妨”,笑嗬嗬地伸手將蕭隨抱到了自己膝上,指著桌上的菜:“想吃哪個?父皇給你夾。

蕭隨小手指著那桃膠燉奶:“那個!甜甜的!”

“好,就吃這個。

”皇帝親自舀了一小勺燉奶,吹了吹,喂到兒子嘴裡。

蕭隨滿足地眯起眼睛,吃得吧唧作響,小腿還愜意地晃了晃。

這一派尋常百姓家般的慈父稚子天倫之樂,在莊嚴肅穆的未央宮裡顯得格外溫馨,皇後含笑看著,譽王亦麵帶微笑,陸簪表麵上亦露出笑意,隻是心裡仍在留意著這席上每個人的動作。

就在極短極短的一刹那,陸簪敏銳地捕捉到,譽王望向小皇子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情緒。

不是旁觀者的慈愛,而是壓抑至深的溫柔。

那眼神隻出現了一瞬。

陸簪心中卻因這一瞥而泛起了漣漪,她確信自己冇有看錯。

“隨兒,不可貪嘴,仔細積食。

”皇後溫柔地製止了皇帝還想再喂一勺的動作,從皇帝懷中接過兒子,輕聲哄著,“讓乳母帶你去玩一會兒可好?”

蕭隨雖有些不捨,但還算聽話,被乳母牽著小手帶了出去,臨出門前,還回頭朝皇帝皇後甜甜地笑了笑。

暖閣內重歸平靜,隻是因著孩童的到來,氣氛似乎鬆快了些許。

氣氛一時融洽,四人安心用了會兒膳後,皇帝又問起邊關戰事,因女眷在場,並未言論太多,無非是“大軍已順利抵達預定位置”“天氣嚴寒,行軍紮營略有困難,但士氣尚可”等話。

隨後,話題又轉到些無關緊要的宗室瑣事上。

陸簪始終安靜用膳,偶爾在皇帝或皇後問話時,才謹慎得體地回上一兩句,多數時間隻是聆聽。

她心中卻如明鏡一般,暗自觀察皇帝、譽王和皇後的一舉一動,心中的疑雲非但冇有散去,反而更濃重了幾分。

晚膳畢,又略飲了半盞清茶,說了會子閒話,皇帝露出疲態,譽王與陸簪便識趣地起身告退。

夜色已深,宮道兩側的石燈在寒風中明明滅滅,陸簪隨在譽王身後半步,沉默地走向宮門,寒風捲著未化儘的雪沫,撲打在臉上,陸簪的心也彷彿凜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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