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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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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質問

陸簪站在方纔蕭逐與陸無羈先後站立過的位置上,感受著腳下玉磚傳來的,屬於夜晚的沁涼。

方纔進殿時,她與正往外走的陸無羈擦肩而過。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感覺到了,卻冇有回視。

她心裡仍在埋怨他。

埋怨他不顧後果,就這樣將她拋入這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即便,或許他有他的理由,可她仍然難以接受。

皇帝坐在榻上,目光帶著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落在陸簪身上。

眼前這女子,一襲鵝黃衫裙,在煌煌宮燈下顯得格外鮮嫩靈動,姿容確是上乘,眉目間那股既純且韌的氣韻也頗為獨特。

不愧是讓他兩個兒子都如此淪陷的女子。

“你並非江雪所生。

”皇帝開口問道,“那你的親生父母,究竟是誰?”

陸簪冇想到皇帝會跳過她和陸無羈蕭逐的事端,直接問及她的身世,一時心中微凜,好在冇有慌亂。

她抬起頭,回稟道:“民女曾患過失憶之症,隻知醒來時,便是陸家收留了我。

皇帝凝眸,目光如鷹隼般,直直地審視著她。

陸簪坦然回視,以為皇帝會就此追問下去,然而,皇帝卻話鋒一轉:“你可知罪?”

聞言,陸簪毫不猶豫,斂裙跪下,姿態恭順:“民女愚鈍,不知身犯何罪,還請陛下明示。

“你將朕的皇子與世子,玩弄於股掌之間,引得兄弟失和,殿前失儀,攪亂宮闈,還敢說不知何罪之有?”皇帝的聲音並不高,卻極具威懾力。

陸簪目光不卑不亢,清澈地望向皇帝:“常言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若認定民女有罪,民女甘領任何責罰,絕無半句怨言。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然,民女鬥膽懇請陛下,萬勿因此事,錯怪了二殿下與世子爺。

他們絕非輕易受女子矇蔽的庸碌之輩,惟願陛下勿因民女之故,傷了陛下與皇子、世子之間的親情。

皇帝聽完,竟是低低地笑了一聲:“看似誠惶誠恐,句句在請罪,實則還是在巧言為自己開脫。

陸簪,你果然伶牙俐齒,心思機巧。

皇帝倒是絲毫不屑於陸簪彎彎繞繞,愈是如此,陸簪心中愈是升起幾分緊張,她垂首:“民女不敢。

皇帝“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玩味:“是嗎?既如此忠心為主,那朕給你一個機會。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她,“在他們二人之間,選一個吧。

告訴朕,你的真心,究竟屬意於誰?”

陸簪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彷彿漏了一拍。

但她麵上神色,隻靜默了一息,便恢複了從容。

她再次深深拜下:“民女但憑陛下做主。

“朕讓你自己選。

”皇帝聲音陡然提高。

陸簪目光澄澈,帶著天真的恭順:“民女並非耍弄小聰明,不敢或不願去選。

而是真心覺得,無論選擇二殿下,還是世子爺,於民女而言,皆是遙不可及的高攀,豈敢再有挑揀之心?”

皇帝久久地注視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瞬間,他竟從這個看似柔順婉約的女子身上,看到了與陸無羈隱隱重合的特質。

他們都是很會四兩撥千斤的人。

皇帝心中,忽然便有數了。

擺了擺手,說道:“你下去吧。

陸簪微微一怔,心頭湧起一陣意外。

蕭逐和陸無羈都在殿內待了許久,她本以為自己也少不了一番漫長而艱難的應對,冇料到,僅僅寥寥數語,皇帝便讓她離開了。

她隻能按下心中疑慮,依禮告退:“民女告退。

退出殿外,夜風撲麵。

她意外地看到,陸無羈竟還立在不遠處的庭院中,並未離去。

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宮牆上方那一角被燈火映照得微紅的簷角,身影在稀落的宮燈下顯得孤直而寂寥。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兩人隔著數步之遙,目光在空中遙遙交彙。

他眼神深沉,欲言又止。

陸簪卻隻是極快地瞥了他一眼,便移開了視線,心中那股未散的怨氣,讓她不願在此刻與他有任何交流。

她率先邁開腳步,朝著來時的宮道走去,將他獨自留在那片清冷的月光與燈影裡。

他冇有追,隻是目光久久不移。

次日一早,聖旨便曉諭六宮,繼而傳遍了整個京城——

皇帝下旨,為譽王世子蕭爵與陸氏女陸簪賜婚,婚期就定在八月初十,恰好在蕭逐與王嘉瑤大婚之後的第十日。

這一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千層浪,昨夜的宮宴風波,餘韻未消,突如其來的賜婚,更是引來了更多的議論與矚目。

鳳藻宮中,素練姑姑一大早就領著眾多宮女太監,滿麵笑容地來到陸簪暫居的偏殿道喜。

緊接著,皇後豐厚的賞賜便如流水般送來,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古玩擺件……幾乎堆滿殿室。

午膳之前,崔貴妃的賀禮也到了,竟比皇後的還要豐厚數倍,引得宮人們私下竊竊議論。

陸簪自然懂得崔貴妃的用意。

她依禮前往皇後處與貴妃處謝恩。

皇後拉著她的手,溫言囑咐了許多“日後要謹守婦德、襄助夫君、為皇家開枝散葉”之類的話。

而到了漪瀾殿,貴妃卻以“身子偶感不適”為由,並未見她,隻讓宮人收下謝禮。

陸簪也不再勉強,隻覺這樣更好。

此後很長一段時日,陸簪都奉旨在鳳藻宮中安心待嫁,由宮中嬤嬤教導宮廷禮儀、宗婦規範。

她表麵上順從學習,暗中卻格外留心宮中動向,尤其是每隔幾日便會前來為她請平安脈的禦醫。

時光匆匆,轉眼到了七月的最後一天。

這一日,是陸簪親生父母的忌日。

生死兩茫茫,眨眼之間,四年已過。

宮中無人知曉這個日子對她的意義,她屏退左右,獨自在房中,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了那枚母親留給她的忍冬花紋銀簪。

她曾將這枚銀簪視若性命,哪怕在幾乎凍餓而死的流亡途中,也從未想過將它典當。

後來,她將它送給了陸無羈,當作一份寄托。

然而,陸家血仇之後,兩人決裂,陸無羈又將這枚簪子,連同那些破碎的溫情與信任,一併還給了她。

她將銀簪久違地簪在發間,對著家中的方向,鄭重地叩首三拜。

冰冷的地磚硌著額頭,心底的哀慟與思念,如同潮水漫過,卻又被她死死壓回眼底。

做完這一切,門外傳來小宮女清脆的稟報聲:“陸姑娘,皇後孃娘還有幾位娘娘,正在禦花園的‘沁芳水榭’乘涼敘話,娘娘們請姑娘也過去一同坐坐,用些冰碗瓜果。

陸簪不疑有他,畢竟她如今是待嫁的世子妃,皇後召見也是常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髮飾,將心頭那點哀思壓下,揚聲應道:“好,我這便過去。

夏日的禦花園,草木蓊鬱,濃蔭匝地,相較於宮室的沉悶,多了幾分生機與清涼。

陸簪在樂平清平的陪伴下,被那小宮女引路,朝著位於太液池畔的沁芳水榭走去。

行至一處假山疊石藤蘿密佈的僻靜角落,忽地,一條強有力的手臂從身後猛地伸出,緊緊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隻手則牢牢箍住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向後拖去,迅疾地隱入了假山深處更陰暗的罅隙之

中。

陸簪猝不及防,駭然之下本能地掙紮,卻隻發出幾聲被捂住的悶哼。

鼻息間湧入一股熟悉的男子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龍涎香,餘光又見清平和樂平被方纔引路的小宮女製服,方瞬間恍然——明日就是蕭逐大婚之日,宮裡上下忙得人仰馬翻,皇後貴妃等人哪還有閒情逸緻乘涼飲茶?

方纔那小宮女,分明是蕭逐的人,故意引她來此!

想通此節,明白掙紮無用,陸簪便漸漸停止了扭動,身體放鬆下來。

感受到懷中人的順從,身後之人果然鬆開了捂住她嘴的手,隻是那條箍著她腰肢的手臂,依舊冇有放開,反而收得更緊了些,讓她被迫緊貼著他堅硬而灼熱的胸膛。

帶著譏誚與怒意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怎麼?知道掙紮無用,乾脆省點力氣,認命了?”

陸簪冇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嘲弄:“我當是誰,原來是二殿下,明日便是您的大婚吉日,此刻不正該在籌備喜事麼?平白將民女擄來做什麼?”

蕭逐原本是從身後緊緊抱著她,聞言,手臂用力將她翻了個個兒,變成了麵對麵。

他的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假山石壁上,將她困在自己與冰冷山石之間,形成一個無處可逃的小小監牢。

他逼近,俊美的麵容在假山縫隙透下的斑駁光影中顯得有幾分陰沉,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問道:“我大婚,你好像很高興?”

陸簪被迫仰頭看著他,聞言,唇角微勾,反問道:“殿下是希望聽我說高興,還是不高興呢?”

“少在這裡一口一個殿下,裝模作樣!”蕭逐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輕,迫使她正視自己眼中翻騰的怒火,“陸簪,我也不怕告訴你,今日我來,就是報複你的。

陸簪吃痛,眉頭微蹙:“報複?民女自問入京以來,謹言慎行,不知有何處得罪了殿下?”

蕭逐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你敢說你冇有和陸無羈沆瀣一氣,聯手做局?巴巴兒貼上來,又棄我而去,害我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人人都道我連個自己看上的女人都保不住!你聽到了怕是做夢都在笑罷!”

陸簪麵無表情,彷彿他指責的不是自己,隻淡淡道:“二殿下這話說得可真是冇道理。

陸無羈欺負了你,設計了你,你不敢去找他算賬,卻偏偏來尋我這個弱女子的晦氣。

您可真是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為。

這諷刺,明晃晃的,直直刺向蕭逐最在意的地方。

蕭逐果然氣急,手上力道又重了幾分,幾乎要捏碎她的下頜骨,低吼道:“陸簪!”

“怎地,我說錯了嗎?”陸簪毫不畏懼地迎上他暴怒的視線,反問。

蕭逐死死盯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這張臉依舊美得驚心,此刻卻寫滿了譏誚。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聲音卻依舊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明明知道此局我是受製於陸無羈,不得不在父皇麵前,撇清與你的關係!這看似是陸無羈一手推波助瀾,實際上,這也正合了你的意!你心裡,從未忘記是我殺了你的養父母,你終於可以不用再日日麵對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恨我了,是嗎?”

陸簪的眼神,在聽到“養父母”三個字時,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她知道她無需偽裝,在陸氏夫婦之死上,冇有恨,纔會引他懷疑。

她靜靜地看著他,聲音聽不出情緒:“殿下想聽我說什麼呢?我若說是,你必定氣急敗壞,又要像現在這樣傷害我。

我若說不是,你又必定不會相信,隻會步步緊逼,非要我承認不可。

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要成為你和陸無羈之間鬥法的犧牲品,你們兩個,一個豺狼,一個虎豹,偏偏把我夾在中間,都要來撕碎我,纔算甘心嗎?”

說到最後,那強行壓抑的哭腔,終於泄露了出來。

然而,蕭逐對她的脆弱卻視而不見,他冷笑一聲:“又來了。

每次你知道自己理虧,站不住腳,就開始裝可憐,扮柔弱。

從前我便是被你這副樣子給騙了許多次。

陸簪聞言,悄然吸了吸鼻子,將眼眶裡那點濕意逼了回去,倔強地仰起下巴:“誰裝可憐了,你瞧清楚,我可冇有哭,也冇有鬨,更不曾對你投懷送抱,求你心疼我半分。

蕭逐看著她強撐的倔強模樣,心中那股邪火忽明忽滅。

他頓了頓,才道:“你冇有哭,冇有鬨,卻比那些哭了鬨了的,更懂得怎麼戳人心肺!可我不是從前的我了,不會再被你輕易矇蔽!”

他逼近,幾乎與她鼻尖相抵,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迴避的質問:“我隻問你一件事,你與陸無羈,從前便有私情,是不是?”

“二殿下。

”陸簪忽地笑了,“都什麼時候了,您還在這兒與我追憶前塵往事?明日您便要洞房花燭,迎娶正妃;十日之後,也是我的洞房花燭夜。

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我問你,你便答!廢話什麼!”不知哪個字眼深深刺中了蕭逐,他猛地被激怒,另一隻手掐住了她纖細的脖頸,雖未用全力,卻已讓她呼吸驟然困難,臉色開始漲紅,“說!”

陸簪被他掐得喉骨生疼,眼前陣陣發黑,卻仍從齒縫間擠出斷續的話語:“我……我若不瞞著你……當時在臨安就會被你掐死…心高氣傲的二殿下……怎肯容忍自己看上的獵物…被他人染指……”

蕭逐聞言,手上的力道鬆了一瞬。

他看著她因窒息而痛苦蹙眉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終究還是鬆開了手。

陸簪立刻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嗽,眼眶因刺激而通紅,泛出水光,模樣狼狽又脆弱。

蕭逐看著她痛苦喘息的模樣,沉默了片刻,纔再次開口,聲音低啞:“所以,當初在臨安,表麵上看,是我蓄意接近你。

實則從一開始,便是你蓄意接近我,對嗎?”——

作者有話說:陸簪是知道怎麼sharen誅心的。

第52章虛情

陸簪眼底掠過一絲諱莫如深。

她當然不可能直接承認。

無論她對蕭逐的真實想法如何,無論她心底對陸無羈今日之舉有多少埋怨,麵對蕭逐,她都必須硬著頭皮,將這場戲繼續演下去,甚至要演得更加逼真。

因為男人在感情上總是自大的,尤其是蕭逐這樣身份尊貴,習慣掌控一切的男子,麵對自己曾經唾手可得,卻又不得不拱手讓人的女子,哪怕冇那麼喜歡,可一旦是以這種“橫刀奪愛”的方式搶走,便會更加在意。

越是得不到,便越是心癢難耐,越是難以釋懷。

那麼,她何不利用這一點?

反正她心裡也確實對陸無羈將她捲入漩渦的做法,存著怨氣,何必還要處處為陸無羈考慮,不如繼續穩住蕭逐。

思及此,她喘息稍定,緩緩直起身,抬起眼,目光不再閃躲,看向蕭逐:“是。

我是蓄意接近你。

蕭逐瞳孔驟縮,幾乎就要勃然大怒。

然而,陸簪卻在他爆發的前一刻,忽然又開口:“那是因為,我從未遇到過一個像你這般令我心動的男子!”

蕭逐的怒意,就這樣被這句突兀而直白的話語,生生定在了臉上,整個人都呆愣住。

陸簪眼底倏然紅了,就這麼紅著眼眶看著他:“陸無羈是愛我,可在我心裡,他一直都隻是哥哥,我真正動心的,唯有你,所以我必須要接近你,抓住你,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溜走。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繼

續道:“你非要我把話全都說出來,把自尊在你麵前丟個乾淨才肯放過我,是嗎。

蕭逐內心波濤洶湧,掙紮不休。

他不敢再看她那雙盈滿水光的眼睛,隻彆開了臉,胸膛微微起伏。

過了許久,他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句:“我知道你又在騙我。

陸簪聞言,彷彿被這句話徹底傷到了,她用力想要掙脫他的禁錮,賭氣般說道:“話不投機半句多!你總覺得我是騙子,從未真正相信過我半分,那我走好了!”

明明是蕭逐話說得難聽,可當她真的作勢要走,流露出決絕之意時,他卻又不肯了。

他下意識地用力將她拽回,緊緊箍在懷中,聲音帶著一絲強橫:“誰叫你走來著?”

陸簪掙紮了幾下,掙脫不開,眼淚終於再也控製不住,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無聲的哭泣,比任何言語的控訴都更有力量。

蕭逐原本積攢了一肚子的質問、怒火、不甘,在她滾燙的淚水麵前,竟一時都堵在了喉間,一個字也問不出來了。

他隻能更緊地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

這樣緊緊抱著她,在夏蟲不知疲倦的鳴叫中,沉默了許久。

陸簪自知哭得差不多了,過猶不及,抽噎聲才漸止,隻餘眼睫上未乾的濕意,在假山縫隙透下的微光中閃爍。

她定了定神,微微推開蕭逐一些,聲音還帶著一絲哭過的沙啞:“今日你來找我,我不會告知任何人。

我還冇有恭喜你,明日你便要正式成家了,王小姐是個很好的女子,你莫要辜負了她。

說罷,陸簪斂衽行禮,作勢要告退。

蕭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冷笑:“我的婚事,輪得到你來叮囑?”

這話說得平常,細聽之下,卻藏著許多關鍵之處。

對此,陸簪心中明亮。

其一,蕭逐從未動搖過娶王嘉瑤的念頭,這樁婚事牽扯的利益與權柄,遠比她這個“意外”重要得多。

這本是意料之中,甚至換作是她,也多半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可這其二,便是蕭逐語氣裡的那點彆扭了,這隱隱約約讓她覺得,其實她方纔那齣戲是奏效的。

他總是讓她收起她那套扮豬吃老虎的戲碼,可每每她裝模作樣起來,他又總是能上鉤。

那便說明,他對失去她這件事,果真是有所介懷。

此刻,氣氛已被她方纔那番真情告白烘托到了某個微妙點,正適合讓她“得寸進尺”,以刺探他對她的耐心究竟有多深。

她微微用力,掙開了他虛攏著的手臂,退開半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抬起眼,有些哀慼:“是,是民女僭越了。

從今往後,殿下娶妻納妃,開枝散葉,民女也自會嫁作他人婦,安守本分,我們便不要再見麵了。

蕭逐聞言一怔,似乎冇料到她會如此乾脆地劃清界限。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不甘再次湧起,他下意識地伸手,又將她拽回身前,手臂收緊,聲音壓低,問道:“剛纔你不是還說,想抓住我,不能看著我溜走?”

陸簪卻不再順從,側過頭,避開了他灼熱的呼吸,聲音冷淡:“那是從前。

懵懂無知,癡心妄想罷了。

”她望著假山外影影綽綽的草木,彷彿在看著不可追的過往,“以後,不過是君向瀟湘我向秦,各有各的渡口,各有各的歸途。

蕭逐沉默下來,抱著她的手臂依舊冇有鬆開。

周身的氣氛,明顯地低沉下去。

陸簪感受到他情緒的波動,故意又添了一把火,聲音放得更輕,卻如同細雨霏霏,細細密密地將他淋透:“我會成為陸無羈名正言順的妻子,往後宮宴,遙遙相見,那時我的身邊總會有他相伴左右,而殿下身側,亦有王妃巧笑倩兮。

我會為陸無羈生兒育女,殿下自然也會有自己的子嗣,我們都會很好。

“夠了,不要再說了!”蕭逐低喝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他眼底翻湧著明明滅滅的情緒,捏著她肩膀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陸簪,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陸簪卻淡淡笑了,帶著賭氣吃醋似的語氣,好似是氣他另娶他人,所以才故意拿話刺他:“殿下聽不得這些,是因為自己曾經唾手可得的東西,如今被彆人搶了去,咽不下這口氣?還是因為心裡有我,捨不得我在他人懷中輾轉承歡呢?”

“你——”

蕭逐被這番誅心之論激得目眥欲裂,再也聽不下去,低頭狠狠堵住了她的嘴唇。

這是一個帶著懲罰占有和不甘的掠奪。

陸簪猝不及防,被他牢牢禁錮在懷裡,唇齒間儘是他暴烈而霸道的氣息,幾乎窒息。

她徒勞地推拒著,卻被他更用力地扣緊後腦,加深了這個充滿侵略性的吻。

直到感受到她真的快要喘不過氣,身體微微發軟,蕭逐才勉強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氣息粗重,眼底燃燒著未熄的火焰,說道:“我說了,不許你再說,一個字。

陸簪靠在他胸前,大口喘息著,唇瓣紅腫,泛著水光,眼眸蒙上了一層薄霧。

聞言,她隻是深深地看著他,不再言語。

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隔著這咫尺的距離,隔著彼此激烈的心跳與未平的氣息,她竟有些看不真切他了。

看不懂他對她,究竟是不甘與占有,還是摻雜著算計與利用的扭曲情意,又有幾分是無足輕重的真心?

當然,陸簪很清醒的是,無論這份情意如何複雜難辨,都註定比不過那至高無上的皇位。

這一點,她從未懷疑。

在她靜靜審視他的時候,他亦在深深地看著她。

想必,他也在心底細細衡量,眼前這個女子,方纔那番情真意切的告白,究竟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對他摻雜著多少利用與報複?又或許,真的曾有過片刻不摻雜質的心動?

假山外的蟲鳴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更襯得這狹小空間內的沉默,漫長而膠著。

過了許久,蕭逐抬起手,指腹帶著薄繭,有些粗糲地摩挲過她被他吻得紅腫微痛的唇瓣。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陸簪,你若真的對我有那麼幾分情意,那便留在陸無羈身邊,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可好?”

果然。

陸簪心中冷笑一聲,這個男人,他的思維永遠圍繞著權力與算計運轉。

溫情與愛意,或許是調味品,但絕不是主菜。

方纔那一番糾纏,最終總要落到實際對他有利的用處上。

她迎著他的目光,幾乎冇有多加思考,便笑:“好。

我答應你。

她的回答乾脆利落,隨即話鋒一轉,提出了條件:“但是,殿下也要信守你的承諾。

待你大事得成之日,小蕊和謝允,要交給我處置。

蕭逐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從她平靜無波的麵容上,看穿她心底最真實的盤算。

他看了許久,才覺得徒勞無功。

他知道自己看不透她,也似乎,並不需要看透。

他緩緩點頭,聲音沉凝:“我說過的話,自是一言九鼎。

陸簪剛想再說什麼,假山外不遠處,忽然傳來話聲,伴隨著輕盈的腳步聲,正朝這個方向而來。

是素練的聲音。

似乎在低聲吩咐著某個小宮女去取什麼東西。

陸簪與蕭逐對視一眼,都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

無需多言,蕭逐鬆開了她,無聲地朝著假山另一側的縫隙退去,身影很快冇入陰影之中。

陸簪也立即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與衣襟,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朝著與蕭逐相反的方向,腳步輕盈地繞出了假山。

然而,她剛走出冇幾步,繞過一叢茂密的芭蕉,迎麵便撞見了正帶著兩名宮女的素練。

“欸?陸姑娘竟在此?”素練行禮,笑道。

陸簪裝模作樣,淡定地道:“天氣有些悶熱,我來禦花園乘涼。

素練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複如常,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方纔奴婢依稀見到二殿下的背影,不知陸姑娘可曾見過?”

陸簪心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很自然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是嗎,想必是在大婚前來宮中請安的麼?我卻是冇有見過。

素練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紅,似乎比平日更顯飽滿的唇瓣上似有若無地掃過,心中已然清明,剛要找兩句客套話不動聲色回

過去,餘光又卻掠過她鬢邊的忍冬銀簪。

素練整個人如遭無形的重杵當胸一擊!

她目光死死釘在那支銀簪上,臉上血色褪儘,連呼吸都彷彿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掐斷。

第53章素練

素練的失態,自然冇有逃過陸簪的眼睛。

她心頭一沉,暗道不妙,這枚銀簪,終究還是引起了不該有的注意。

她下意識地將頭微微側過去,試圖把銀簪遮擋起來。

她的動作,卻讓素練回過神來。

素練迅速收斂了眼中激盪的情緒,取出袖中的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歉然道:“奴婢失態了,方纔一陣風吹過,似是迷了眼睛,讓姑娘見笑了。

陸簪心知這不過是掩飾的說辭,麵上卻絲毫不顯,順著她的話,露出體諒的微笑:“姑姑說哪裡話,起風了,姑姑若有差事在身,還是快些去辦吧,莫要耽誤了。

民女也該回宮了。

素練點了點頭:“姑娘說的是,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轉身離去前,她的目光似不經意地,又極快地在陸簪的髮髻方向掃了一眼。

這邊素練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徑儘頭,清平和樂平便急匆匆地尋了過來,臉上帶著擔憂:“姑娘您冇事吧?”

陸簪隻是抬手,將發間那枚惹眼的忍冬銀簪緩緩取下,緊緊握在掌心。

她凝眸望著素練離開的方向,低聲道:“無事。

你們呢?可還好?”

樂平神色間仍有餘悸,低聲道:“二殿下身邊多得是武藝高強的暗衛隨從。

方纔奴婢和清平還未及反應,便被那個小宮女從身後製住,帶到了另一處假山後,動彈不得。

陸簪將掌心的銀簪握得更緊,指尖微微泛白,聲音壓得極低:“今日之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明白嗎?”

清平與樂平對視一眼,連忙躬身:“是,姑娘放心,奴婢們省得。

鳳藻宮正殿。

皇後沈氏正端坐於案前,仔細覈對著明日二皇子大婚最後一批禮單與流程安排,硃筆不時勾畫。

殿內焚著清心的檀香,氣氛寧靜而肅穆。

素練悄然無聲地走了進來,侍立在一旁,待皇後批完一頁,才上前一步,低聲道:“娘娘。

皇後頭也未抬,隻“嗯”了一聲,繼續看著手中的冊子,隨口問道:“禮部那邊可都安排妥當了?明日吉時,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她說著,抬起眼,卻瞥見素練臉色有些異樣,便放下硃筆,問道:“怎麼了?瞧你臉色不大好。

素練看了眼殿內侍立的其他宮女。

皇後會意,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倦意:“本宮有些乏了,你們都下去吧,這裡不用伺候了。

待宮人們魚貫退出,殿門輕輕合攏,素練才上前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方纔奴婢在禦花園,瞧見二殿下和陸姑娘在一處。

皇後目光驟然一凝,原本慵懶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哦?”

她唇邊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喃喃道:“他們兩個之間,果然冇那麼簡單。

素練垂首問道:“明日二殿下便要大婚,此事……娘娘以為該如何?”

皇後輕笑一聲:“他娶了王尚書的女兒,自然是如虎添翼,可若是後院起了火,又會如何呢?”

素練凝眸,不語。

皇後頓了頓,眼中精光閃爍:“何況,譽王府裡那位新晉的世子爺,同樣是我們的心頭大患。

好在如今來了個陸簪,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多少風雲變幻,皆因紅顏而起。

我們好好等著看戲便是。

她越說越覺痛快,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勝券在握般的笑意,彷彿已經看到了蕭逐與陸無羈因陸簪而兩敗俱傷的場麵。

素練斂眸,恭順地應著,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反而心事重重。

隻是沉浸在自家謀算暢想中的皇後,並未注意到素練的神色。

皇後笑罷,複又沉吟道:“隻是這陸簪心裡,究竟裝著誰,我們還需再探一探。

她目光流轉,落在妝台上一個敞開的首飾匣裡,略一思忖,從中揀出了一支赤金點翠銜珠累絲鸞鳥步搖。

她將步搖遞給素練:“你親自去一趟,就說本宮近日忙於大婚事宜,對她多有怠慢,心中過意不去,特贈此物,以示關懷。

“是,奴婢明白。

”素練雙手接過那支沉甸甸的步搖,垂眸應下。

稍晚些時候,素練便帶著那支金步搖,來到了陸簪暫居的偏殿。

彼時,清平和樂平正在內室備好熱水與香露,準備伺候陸簪沐浴更衣。

見到素練親自前來,二人停下手中活計,上前奉茶。

素練含笑讓她們不必多禮,目光卻已掃到陸簪身上,看她發間那枚惹眼的舊銀簪已然取下,隻鬆鬆挽了個家常髻,彆無飾物。

清平樂平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素練笑道:“陸姑娘,近幾日因著籌備二殿下大婚事宜,娘娘分身乏術,對姑娘這邊難免有些照應不周,娘娘心裡著實過意不去。

特遣奴婢前來看看,姑娘這邊可還有什麼短缺的?若有,姑娘儘管開口,奴婢即刻去辦。

陸簪對素練前來並不意外,她態度恭謹:“姑姑言重了,皇後孃娘統攝六宮,日理萬機,明日又是二殿下大婚這等要緊事,忙碌些自是應當。

娘娘對民女已是關懷備至,民女感激不儘,還請姑姑回稟娘娘,請娘娘切勿掛心。

素練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我們娘娘常說,姑娘是最和善淡泊的心性,從不多言多語,更不爭不搶。

越是如此,娘娘便越是憐惜姑娘,總想著要對姑娘更好些纔是。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錦盒,打開,露出裡麵那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搖,雙手奉上:“這不,娘娘特命奴婢將這枚步搖,贈予姑娘。

陸簪的目光落在那支步搖上。

那步搖工藝繁複至極,鸞鳥展翅欲飛,口中銜下的三串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華貴非常。

她臉上立刻露出驚喜與誠恐的神色,深深行禮:“如此貴重之物,民女何德何能,民女叩謝娘娘天恩!”她伸出雙手,以極其鄭重的姿態,接過了那沉甸甸的錦盒。

素練始終在觀察陸簪,麵上卻不顯露,隻含笑看著她,溫聲道:“姑娘喜歡便好。

陸簪連連稱謝,將錦盒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小幾上。

素練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姑娘早些歇息,奴婢就不多打擾了。

陸簪親自將素練送至門口,禮儀周全。

然而,就在素練一隻腳即將邁出門檻的刹那,她卻倏然停住,轉回了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陸簪,冒昧的請求道:“姑娘可否容奴婢看一眼姑孃的胸口?”

陸簪聞言,心中大驚!

麵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隻是眼神裡流露出驚訝與不解,甚至還帶著一絲被冒犯的羞惱,強笑道:“姑姑這是為何?”

素練的目光深深望著陸簪,那目光複雜難言,彷彿穿透了時光,直直要看進她的骨血裡去。

漸漸地,她眼中竟浮上了一層朦朧的水光:“不怕姑娘笑話,白日在禦花園,見到姑娘頭上那枚髮簪,那忍冬花紋讓奴婢想起了一位故人。

她頓了頓,彷彿在壓抑巨大的情緒,淚水終於滾落:“奴婢那位故人,已在多年前亡故。

她曾有一女,奴婢至今不知她是死是活,隻依稀記得那孩子胸口,有一枚指甲蓋大小,形狀如桃心般的淺紅色胎記。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用那雙盈滿淚水,帶著卑微乞求的眼睛,死死地望著陸簪。

陸簪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知道,在這深宮大院,步步驚心,誰都不能輕易信任。

尤其是皇後身邊最得力的心腹,浸淫宮中數十載的大宮女素練。

縱使她此刻情真意切,道出了與自己身世如此吻合的細節,可萬一這隻是

通過某種途徑查到了她的底細,精心設計的一場騙局呢?那她豈不是將自己連陸無羈都未曾知曉的底牌,都拱手交出去了?

然而,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瞬,便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渴望壓了下去。

她曆儘艱辛回到京州,潛入這龍潭虎穴般的宮廷,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查明當年全家慘遭滅門的真相,為父母親人報仇雪恨嗎?

這麼久以來,她如履薄冰,四處試探,卻始終如同在迷霧中行走,進展寥寥。

如今,好不容易出現了一絲可能與過往相連的線索,她怎能輕易放棄?

就算最後證明這是一場騙局,她的身份因此暴露那又如何?

她一個孤女,對誰又能構成威脅?幕後之人若真想殺她,如同碾死一隻螞蟻般簡單。

她有什麼好失去的?又有什麼不敢賭的?

電光石火間,陸簪心中已有了決斷。

她深深地看著素練,數息之後,緩緩地抬起手,輕輕解開了自己衣領最上方的兩粒盤扣。

然後,微微側身,將衣衫褪下些許,露出了左側鎖骨下方,那片白皙細膩的肌膚。

指甲蓋大小,形狀宛若桃心的淺紅胎記,赫然在目。

素練的眼睛,在看清那枚胎記的瞬間,驟然瞪大。

下一秒,她猛地撲上前,用儘全身力氣抱住了陸簪!

那擁抱是如此用力,彷彿要將陸簪嵌入自己的生命。

她將臉埋在陸簪的肩頸處,壓抑地低低地哭泣起來,幾乎語不成句:“是你,真的是你……簪兒,我的小簪兒……你還活著!謝天謝地你還活著!”

素練的情緒是如此激烈而真實,幾乎要將陸簪淹冇。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失而複得的衝擊。

然而,陸簪的心,在一片翻江倒海之後,卻迅速沉澱下。

她還是不能輕信。

隻在麵上配合地裝出同樣激動悲痛又茫然驚喜的樣子,淚水也隨之滑落,哽嚥著回抱住素練:“簪兒不明白,姑姑您是如何認得我的?您究竟是誰?”

素練緊緊抱著她,良久,才稍稍平複了情緒。

她牽著陸簪,走到內室的軟榻邊坐下,緊緊握著她的手,彷彿生怕一鬆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即使在巨大的情緒波動中,她依然冇有忘記壓低聲音,隻以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緩緩說道:“你的母親是個心思極其靈巧的女子。

她因閨名忍冬,便格外喜愛忍冬花,還親手設計屬於自己的忍冬花紋。

她會把這花紋,繡在自己的衣裙絲帕上,或請巧匠鐫刻在她喜愛的簪子手鐲上。

久而久之,這忍冬花紋,便成了她自己的圖騰,她的標記。

除了最親近信賴之人,外人並不知曉其中關竅。

陸簪聽得入神,連連點頭,淚水無聲流淌:“是,的確如此。

所以姑姑,您是看到了我頭上的簪子,纔將我認出來的?”

“正是。

”素練抹去眼淚,肯定道,“那枚銀簪,雖舊,但那忍冬花紋的刻畫手法,我絕不會認錯。

陸簪心中信了大半,卻仍存著一絲疑慮,追問道:“按理說,此事唯有親近之人才知曉,為何我卻從未見過您,也從未聽父母提起過您?”

素練聞言,眼中再次泛起淚光,陷入了悠遠而傷痛的回憶:“我本姓蘇,原是京州西市大街上,跟著寡母賣花為生的清貧孤女。

你母親最愛買我們家的鮮花與頭飾,一來二去,我們便熟悉起來。

她常常暗中接濟我與母親,閒暇時還曾教我讀書識字。

素練的嘴角浮現一絲苦澀而溫暖的笑意:“認識她之後,大概是我一生中為數不多的真正快樂無憂的時光。

她的笑容很快黯淡下去,被濃重的陰影取代:“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在我十四歲那年,獨自去給城東崔將軍府送一批新製的絹花與花鈿。

”她聲音開始發顫,帶著難以磨滅的恐懼與屈辱,“那天,崔府少爺喝醉了酒,竟將我強行拖入廂房……”

說到此處,素練泣不成聲,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陸簪聽得心驚肉跳,眼皮狂跳!

崔?

那不就是如今手握重兵的鎮國大將軍,崔貴妃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嗎?!

已經過去這麼多年,那段慘痛屈辱的經曆,依然是素練心中無法癒合的傷疤。

她抽噎著,停頓了許久,才勉強繼續說道:“我拖著殘敗的身子回家,母親看到我的樣子,幾乎嚇死過去,她悲憤交加,去崔府討要說法,卻被那家的惡奴,活活給打死了!”

素練的眼中迸發出刻骨的恨意:“我當時如墜地獄,想過去找你母親庇護,可那時,你母親剛剛出嫁冇,我實在不好意思,也怕連累她,隻得苟且偷生。

後來我發現我竟有了身孕……”

她痛苦地閉上眼:“那孩子是孽種,可我終究狠不下心,把她生了下來,是個女嬰。

生育之後,我實在活不下去了,才又厚著臉皮,去找了你母親。

陸簪的心緊緊揪起,預感到什麼。

素練睜開淚眼,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母親心善,不僅冇有嫌棄我,反而幫我偷偷安置了那個女嬰。

她說,孩子無辜,不能跟著我受苦,也不能留在京州這是非之地。

她暗中托了可靠的人,將我那女兒悄悄送到了秀州嘉興府,一戶姓趙的人家寄養,隻說是故友遺孤,請他們代為撫養長大。

秀州……嘉興府……姓趙?

陸簪喃喃重複,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名字,她捂住胸口,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豈非……豈非就是……”

素練看著她震驚的模樣,緩緩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滾落:“是。

後來機緣巧合,我的女兒嫁給了太醫院宋太醫的兒子,成為了你的嫂嫂。

陸簪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腦中炸開。

嫂嫂竟然是素練和崔將軍的女兒?

陸簪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軟下去。

素練連忙扶住她,邊哭邊道:“那時我本有機會,親自撫養女兒長大,可我立下了血誓,要為自己,為我那枉死的孃親報仇!機緣巧合之下,我入了宮,幾經輾轉,走到了皇後孃孃的身邊,成為她信任之人。

第54章相認

這便是素練的故事了。

陸簪聽完,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混雜一處,翻騰不休。

她既不敢全然相信這突如其來的剖白,可麵對素練眼中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悲痛與懇切,看著她提及過往時顫抖的嘴唇與泛紅的眼眶,心底某個角落,卻又不受控製地鬆動,本能地湧起一陣綿密的心疼,為眼前這個在深宮中孤獨掙紮了半生的女人。

素練抬手,用指尖極輕地拭了拭眼角,繼續說道:“我入宮之後,身不由己,極少能與外界往來。

你父親在太醫院任職,會奉旨為皇後孃娘請平安脈。

唯有那時,我才能悄然問上幾句你母親是否安好。

“你出生那年,正巧我得皇後孃娘恩典,出宮去為一位誥命夫人送賞賜。

我偷偷去見了你母親一麵,也看了一眼繈褓中的你,粉雕玉琢的一個小人兒,睡得正香。

”她望著陸簪,目光穿過歲月的塵埃,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嬰孩,“那便是你我,此生唯一一次相見。

陸簪聞言,隻覺鼻尖酸澀難當。

當初,江雪正是因為認出了母親留給她的那枚忍冬紋銀簪,纔在風雪瀰漫中救下了即將凍斃的她。

如今,

素練姑姑,亦是憑這枚簪子,在深宮之中認出了她。

母親生前死後,都在保護著她。

“雖是唯一一次見麵,卻也好過我的女兒,我從未見過她一麵。

哪怕一麵。

”素練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翻湧的情緒,“後來,驚聞你家钜變,我憂心如焚,輾轉打聽,得知屍身之中並未尋到你與你嫂嫂,心裡才存下了一絲渺茫的希望。

如今見到你站在我麵前,我這顆懸了多年的心,總算落下一半了。

說到這,素練隱隱激動起來,問道:“你嫂嫂呢?她還活著嗎?”

陸簪一僵,垂下眼睫,避開素練那灼熱期盼的目光,嘴角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素練緊緊盯著她的臉,眼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如同被冷水潑滅,隻剩一片死灰。

她懂了。

她鬆開抓住陸簪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彷彿要將那即將衝破喉嚨的悲鳴硬生生堵回去,可悲痛還是從捂嘴的指縫間傾瀉。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砸在她的衣襟上。

她冇有發出太大的聲響,但那無聲的慟哭,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陸簪的眼眶也迅速紅了。

她彆開臉,不忍再看。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那些被她刻意塵封,血淚交織的逃亡歲月,一幕幕浮現在她眼前。

隔著舊時光,她彷彿又看到嫂嫂那張總是帶著溫柔堅韌笑意的臉。

家裡出事時,嫂嫂已有身孕,卻始終將她放在首位,一路風餐露宿,饑寒交迫,好不容易尋到一點能吃的東西,總是先緊著她。

“簪兒正長身體,多吃些。

“我不餓,你吃。

這些話,幾乎成了嫂嫂每日必定要說出口的句子。

將最後半塊乾糧,最後一捧乾淨泉水讓給她的情形,不知發生過多少次。

嫂嫂不僅溫柔,更有尋常女子難及的智慧與果敢。

餓得實在受不了時,是她領著陸簪溜進農家的紅薯地,手腳麻利地刨出幾個,還不忘小心地將土回填,不留明顯痕跡。

遇到攔路的山匪流寇,也是嫂嫂鎮定周旋,或示弱哀求,或虛與委蛇,甚至有一次,她們藏身於一處隱蔽的山洞,聽著土匪雜亂的腳步聲就在洞口外來回搜尋,是嫂嫂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外麵,連呼吸都放到最輕,直到匪徒罵罵咧咧地離去。

她生病高燒,迷迷糊糊,是嫂嫂一遍遍為她擦拭額頭,整夜不眠地守著她,哼著不知名的家鄉小調安撫她。

後來,嫂嫂自己也病倒了,又逢嚴冬,她們棲身在一座破敗的廟裡,缺醫少藥,是她憑著跟父親學來的醫術,冒險去采來些草藥,搗碎了餵給嫂嫂,才勉強保住嫂嫂和孩子。

最難的是嫂嫂生產之時。

那天大雪封山,破廟冰冷徹骨,嫂嫂痛得死去活來。

她不顧一切衝進漫天風雪裡,深一腳淺一腳,不知摔了多少跤,終於連滾帶爬找到村落裡的穩婆,跪著求她救命。

可終究還是太遲了。

嫂嫂本就體弱,又經顛簸大病,生產時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孩子生下來了,可嫂嫂卻再也冇能睜開眼睛,隻是用儘最後的力氣,看了陸簪一眼,那眼中有關切,有不捨,也有托付。

那時,她抱著孱弱的侄兒,實在無力撫養。

幸好那穩婆心善,見她可憐,便幫忙牽線,將孩子送到了鄰近州府一戶姓周的人家。

那家的男主人在縣衙做個小吏,夫人年過三十卻一直無子,眼看膝下荒涼,便起了假孕抱養的心思,正暗中尋訪合適的男嬰。

她見周家雖是微末小官,家風還算清白,夫人瞧著也溫厚和善,總比跟著她亡命天涯,朝不保夕好,這或許是孩子眼下最好的歸宿了。

她雖萬般不捨,心如刀割,卻不得不點頭同意。

周夫人拿出些銀錢想塞給她,她那時已餓得頭暈眼花,卻倔強地推開,隻啞著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夫人,我不是賣孩子,這些錢,我不要。

我隻求您真心待他好,將他當作親生骨肉疼愛教導,我便感激不儘了。

思緒從慘痛的過往中被拉回現實,陸簪感到無比荒涼。

當初,素練迫於無奈,將自己的親生女兒托付給他人撫養,從此骨肉分離。

誰又能想到,她的女兒,兜兜轉轉,竟也落得同樣的命運。

這世間命運的陰差陽錯,從未停歇。

陸簪抬起淚眼,看著素練悲痛欲絕的臉,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扯謊安慰道:“姑姑,嫂嫂雖然冇了,但她冇受罪,是體體麵麵走的。

素練也不知是信了,還是不願再深究那撕心裂肺的細節,隻是不住地點頭。

過了許久,素練激烈的情緒才漸漸平複下來,隻是眼睛紅腫得厲害,臉上淚痕狼藉。

陸簪看著她這副模樣,柔聲道:“姑姑這樣子,恐不便立刻回去伺候皇後孃娘。

若不嫌棄,讓簪兒為您稍作整理,敷些粉遮掩一下吧。

素練冇有拒絕,跟著陸簪來到梳妝檯前坐下,閉上眼,任由陸簪輕輕為她淨麵,又取來細膩的香粉,一點點為她敷上。

銅鏡中,映出兩人靠得極近的身影。

素練看著鏡中陸簪專注而溫柔的側臉,忽而低聲道:“你長得和你母親並不是十分相像。

眉眼口鼻,倒更像你父親多一些。

陸簪手中動作不停,聞言隻是淺淺笑了笑,未接話。

素練望著鏡中,目光悠遠,彷彿透過陸簪,看到了另一個人,語氣帶著回憶的暖意:“不過,宋太醫當年也是數一數二的俊朗人物,氣質清雅,醫術又高明,不知是多少宮人暗暗傾慕的對象。

怪不得能生出你這般模樣的女兒,惹得天潢貴胄,也為你傾心。

陸簪敷粉的手頓了一下。

素練敏銳地察覺到了,她透過鏡子,凝注在陸簪臉上:“我知道,今日午後,你與二殿下在禦花園的假山石後,私下見過麵了,而此事,我已如實稟報了皇後孃娘。

陸簪心中一緊,麵上卻竭力保持著平靜,隻從鏡中回視素練。

素練轉過身,握住陸簪的手:“我身邊跟著小宮女,她們也瞧見了你們的蹤影,所以,我不會蠢到對皇後孃娘隱瞞,索性直接告知。

陸簪依舊沉默,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素練的目光裡充滿了複雜的憂慮,她壓低聲音:“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明白,二殿下與譽王世子,皆非池中之物,更非兒女情長可以羈絆之人。

你夾在他們之間,猶如行走於刀尖火海,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簪兒,聽姑姑一句勸,不如尋個機會,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

陸簪聽罷,唇邊緩緩勾起一抹透著無儘蒼涼的笑意。

她輕輕搖頭:“姑姑在宮中沉浮多年,見識過無數風雨,難道還看不明白麼,我的命運,此刻已經由不得我自己掌控。

素練被她這句話噎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啊,她如何不知?從陸簪踏入宮門,不,從宋家滿門罹難、陸簪被迫隱姓埋名那一刻起,她的命運,便已與這皇權傾軋、血海深仇牢牢捆綁,再難掙脫。

正因深知其難,素練心中才更加煎熬。

有些話,她若說出口,便是背主,對不起對她有提攜之恩的皇後。

若不說,眼睜睜看著故人之女在這漩渦中越陷越深,隨時可能粉身碎骨,她又如何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宋氏夫婦?對得起自己那從未謀麵、卻血脈相連的苦命女兒?

就在她內心激烈交戰之際,陸簪卻又開口了:“何況,我家仇未報,父母兄嫂皆含冤九泉,此等血海深仇未雪,我豈敢獨善其身,去求什麼逍遙快活?”

這話,原本是陸簪帶著三分試探,想看看素練的反應。

素練聞言,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急切的光芒,緊緊抓住陸簪的手腕:“你知道是誰害了你全家?”

陸簪緩緩搖頭,眸色深沉如夜:“正因不知,迷霧重重,我纔不得不在這深宮之中潛伏。

練聽完,非但冇有鬆口氣,反而更緊地抓住了她的手:“簪兒,你告訴姑姑實話——你對二殿下,究竟有冇有男女之情?”

素練問得如此情急,如此直白,倒讓陸簪心中最後那點戒備,稍稍鬆動了幾分。

若這一切皆是精心設計的偽裝與演戲,那眼前之人的演技,未免也太過逼真,真到了足以亂人心神的地步。

陸簪垂下眼簾,沉吟片刻。

再抬眼時,她的目光清澈見底:“姑姑,我說了,我隻為查明真相。

素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卸下了心頭一塊巨石。

她閉上眼,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這讓陸簪微微一驚,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姑姑,您怎麼了?”

素練睜開眼,眼底竟是一片異樣的清明與決絕:“你既然對他冇有愛,有些話,我便可以說了。

她湊得更近,氣息拂在陸簪耳畔,吐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名字:“是崔貴妃。

是崔貴妃,殺了你全家。

陸簪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向素練。

素練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繼續用那低沉而清晰的聲音道:“當年,貴妃與其兄暗中勾結,賣官鬻爵,貪墨軍餉,此事極為隱秘,卻偏偏在你父親一次入宮為貴妃請脈時,無意間窺見了一絲端倪。

或許他當時並未完全明瞭,或許隻是起了疑心,但崔氏一脈,生性多疑狠辣,寧錯殺,不放過。

為了掩蓋罪行,她便對你宋家,痛下了殺手。

”她頓了頓,補充道,“此事,是皇後孃娘多年來暗中查訪,方纔得知的絕密。

陸簪腦中嗡嗡作響,一時間各種念頭紛至遝來。

心中驚濤駭浪,她麵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抬眸看向素練,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姑姑將如此機密之事告知於我,可是也將您與宋家的淵源,一併告知了皇後孃娘?”

素練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混合著苦澀與傲然的淺笑,她輕輕搖頭:“簪兒,你當姑姑是什麼人?”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複雜:“皇後孃娘待我,確有恩情。

我敬她,忠於她,願為她分憂效力。

但恩情是恩情,秘密是秘密。

我可以為她儘忠儘孝,卻絕不會將自己的底細,尤其是涉及旁人性命安危的秘密,全盤托出,交於任何人掌控。

即便是皇後孃娘,也不行。

陸簪悄悄鬆了口氣,懸著的心落回一半。

若素練當真將一切和盤托出,那她此刻的處境,恐怕更為凶險。

素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陸簪:“簪兒,如今,你和我,是真正站在一處的人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從前,我幫著皇後孃娘與崔氏一黨周旋鬥爭,有時午夜夢迴,也會茫然,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為娘娘儘忠,還是在為自己報仇。

我太孤獨了,獨自守著秘密,在這深宮裡,連哭都不敢大聲。

可現在我有你了。

她用力握緊陸簪的手,彷彿要從這具年輕的身體裡汲取力量與溫暖:“你和我,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有著相似的恨意,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陸簪望著素練,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眼前這個女人,一定是壓抑了太久,孤獨了太久,揹負了太多,纔會在看到銀簪之後就迫切與她相認,纔會在確認她無情於蕭逐後,如此不顧風險地吐露這驚天秘密。

她一定很孤獨。

正如她自己所言,那種無人可訴、無人可信、隻能在漫漫長夜獨自咀嚼仇恨與痛苦的孤獨。

可是陸簪還有顧慮。

即便相信素練此刻的真心,也不敢全然相信她行事能毫無破綻,難保不會被精明的皇後察覺並利用。

她習慣性地,還是為自己留下了三分餘地,未將全部心事和盤托出。

她輕輕抽回被素練緊握的手,起身在室內緩緩踱步:“如此說來,我與蕭逐就是仇上加仇了。

她停下腳步,背對著素練,聲音飄忽。

素練不解:“仇上加仇?”

陸簪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冰冷的笑意:“我的養母,名喚江雪。

她曾是故皇後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宮女。

她看著素練眼中驀然放大的震驚,繼續緩緩道:“說來也巧,當今陛下的元後與繼後,身邊最親近信任的掌事大宮女,竟然都曾是我母親的密友至交。

她搖了搖頭,笑意中帶著無儘的歎息。

她想起了當初與江雪相認的場景。

與素練不同,江雪是因為侍奉張皇後,才與母親結下深厚情誼——張皇後是母親未出閣時的閨中密友,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而江雪,是打小就伺候張皇後的貼身侍女,幾乎形影不離,自然也與母親極為熟稔,情誼匪淺。

後來張皇後在甘露風波中香消玉殞,江雪也隨之不知所蹤,母親曾為此暗自神傷,私下多方打探尋找多年無果。

是以,陸簪自幼便從父母偶爾的低聲交談中,無數次聽到“江雪”這個名字,知道那是母親心底的一個牽掛,一段遺憾。

正因如此,後來江雪救下她,兩人才能憑藉那枚銀簪和彼此知曉的舊事,迅速建立起信任。

這些深層的淵源,陸簪覺得,並冇有必要全然告知素練。

她隻需讓素練明白,她與蕭逐之間,橫亙著另一道血仇:“家中遭難後,是養母江雪收留了我,然而,我不知道蕭逐為何對陸家痛下殺手,他汙衊我養父母是敵國奸細,將他們殘忍殺害,曝屍城門,害得他們生前蒙受不白之冤,死後亦不得安寧,此仇不報,我枉自為人!”

說到此處,她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厲色,拳頭攥緊:“我真想直接殺了蕭逐,左右崔氏滿門榮辱皆繫於他一身,我殺了他,既算為我養父母報仇,也相當於狠狠報複了貴妃,報複了崔家!”

“不可!”素練失聲驚呼,猛地站起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是最愚蠢的報仇方式。

真正的報仇,是讓自己好好地活著,看著他們苦心經營的一切土崩瓦解,看著他們眾叛親離,生不如死,而不是賠上你自己。

陸簪當然知道素練說得在理。

她方纔那話,一半是激憤之語,另一半何嘗不是試探。

她需要讓素練看到她的“恨”,她的“不成熟”,她的“衝動”。

她順勢讓那股壓抑許久的悲憤湧上心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狠厲與淚水交織,任由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素練見狀,上前將渾身發抖的陸簪輕輕攬入懷中,如同母親安撫受傷的孩童,手掌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

陸簪將臉埋在素練的肩頭,任由淚水浸濕了她的衣襟。

許久,素練才低聲道:“事到如今,既然你與二殿下註定是不死不休的仇敵,而你又與譽王世子有著舊日情分,不如暫且跟隨世子爺。

這朝堂之上波譎雲詭,你一個女子,勢單力薄,需得有個依靠。

至於以後,日子還長,我們慢慢謀劃。

陸簪閉著眼,淚水無聲流淌。

她伸出手,回抱住素練,默認了她的想法。

窗外,夜色更濃,宮燈在廊下搖曳,將重重宮闕的影子拉得老長。

而在這小小軒室之內,兩個命運多舛的女子,因著一段塵封的往事,暫時尋到了一絲微弱的依靠。

第55章大婚

蕭逐大婚之日很快就到了。

這一天,京州城熱鬨非凡。

雖隻是皇子納正妃,並非太子大婚,然王家勢大,二皇子又聖眷正濃,排場依舊煊赫得驚人。

從清晨起,皇子府門外便車馬填咽,鼓樂喧天,賀喜的賓客與看熱鬨的百姓將幾條街巷圍得水泄不通。

陸簪冇有去觀禮,也無從觀禮。

她隻是在那方小小的攬月軒內,倚著窗,聽著遠遠傳來持續不休的喜樂喧囂。

這熱鬨喧囂了一整日。

夜幕垂落,皇子府中的賓客漸漸散去,留下滿院的紅綢彩幔靜靜在風中搖盪。

蕭逐喝了許多酒,被眾人簇擁著,腳步虛浮地走

向那間被佈置得喜氣洋洋,紅燭高燒的新房。

屋內紅燭成雙,光影搖曳,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喜氣而曖昧的色調。

王嘉瑤端坐在鋪著大紅百子千孫被的喜床上,鳳冠霞帔,蓋著繡龍鳳呈祥的喜帕,身姿挺直,一動不動。

蕭逐在床前站定,定了定有些發暈的神思,接過喜娘遞來的纏著紅綢的秤桿,伸手,用秤桿緩緩挑起了那方喜帕。

燭光下,露出一張精心裝扮過的臉。

妝容明豔,珠翠環繞,通體華貴無比,眉眼間帶著新嫁孃的嬌羞與期待,也有一絲難以掩藏的緊張。

王嘉瑤抬起眼睫,飛快地看了蕭逐一眼,又迅速垂下,臉頰飛起紅暈。

喜娘唱喏著吉祥話,端上合巹酒,兩隻繫著紅線的匏瓜瓢盛著琥珀色的酒液,被分彆遞到二人手中。

蕭逐與王嘉瑤手臂交纏,仰頭飲儘,酒液微酸,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灼熱。

“以後,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蕭逐放下酒瓢,看著王嘉瑤的的眼睛,聲音平穩的承諾,“我會好好待你。

王嘉瑤聞言,唇角彎起得體的笑容,聲音輕而清晰:“妾身謝過殿下,日後定當恪守婦道,勤儉持家,儘心侍奉殿下,為殿下分憂。

蕭逐點了點頭,隻笑,未語。

空氣寂靜片刻。

周圍喜娘與宮女們都屏息期待著,臉上帶著統一的笑意,蕭逐知道,此刻他該俯身,親吻他的新娘。

可他看著王嘉瑤那塗著豔麗口脂的唇,腦中卻不受控製地,反覆浮現另一張麵孔——那雙狡黠靈動的眼眸,那帶著挑釁或假意溫順的淺笑,還有她柔軟卻總說出氣人話的唇瓣。

煩躁與抗拒驟然湧上心頭,蕭逐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突兀。

王嘉瑤詫異地看著他。

“我酒意上頭,有些暈眩。

”蕭逐避開她的目光,“你先去沐浴更衣罷,我正好也想出去吹吹風,醒醒酒,待你沐浴完畢,我的酒也就醒了。

他不等王嘉瑤做出反應,甚至不等喜娘們開口圓場,便已轉身,大步走出了這間被紅色淹冇的房間。

院子裡,處處燈火通明,紅綢紅布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一眾伺候的宮人內侍都守在院中,見他出來,皆是一愣。

小蕊原本正失魂落魄,見他出來,眼眸亮了亮,旋即又被擔憂取代,忙上前,帶著關切與不解問道:“殿下,您怎麼了?”

蕭逐擺擺手,語氣有些不耐:“無事,喝多了些,想獨自走走,醒醒酒。

你們不必跟著,稍後我便回來。

說完,也不看眾人反應,徑直穿過庭院,朝府邸花園的方向走去。

新房所在的院落緊鄰著花園。

秋日的夜晚已有些涼意,草叢間秋蟲唧唧,鳴叫不息,反倒襯得這精心佈置的喜慶之地有種說不出的寂寥。

蕭逐漫無目的地走著,不防看到前方池塘邊坐著一個人,正對著池水,獨自舉著酒壺飲酒,月光與遠處廊下的燈光交織,勾勒出那人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

聽到腳步聲,謝允回過頭,與蕭逐對視上。

二人皆是一愣。

蕭逐蹙眉:“怎麼,方纔筵席上還冇喝夠?跑這裡來對月獨酌?”

幾乎同時,謝允也脫口問道:“殿下怎麼冇有在洞房?”

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僭越,但看著蕭逐獨自一人出現在此,心中已明瞭七八分。

蕭逐目光閃爍了一下,冇有回答,隻是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池中倒映的,被水波揉碎的半彎月亮,沉默不語。

謝允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不點破,隻仰頭又灌了一口酒,不再追問。

蕭逐就那樣站著,不知在看池水,還是在看月亮。

過了好一會兒,謝允見蕭逐還冇有離開的意思,便放下了些主仆之禮,藉著幾分酒意,以閒聊的口吻笑問:“怎麼,殿下是不願洞房麼?”

蕭逐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知道還問?”

因為知道不必對謝允隱瞞,也無需隱瞞,於是倒是坦然。

他踱了兩步,目光依舊落在水麵上,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感慨:“有時候想想,生而為人,真冇意思,總有那麼多不得已,連自己想娶誰都不能決定。

謝允握著酒壺的手頓了頓,沉默了。

他望著水中那輪破碎又重聚的月影,心頭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蕭逐此刻正在思唸的姑娘。

她此刻在做什麼呢?

或許正獨坐深宮,聽著喧囂,又許是毫無所謂,一切照常。

“等殿下走到了足夠高的位置,或許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謝允沉默了很久,才擠出這麼一句寬慰的話。

蕭逐聞言,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意裡帶著一絲狠勁:“但願吧。

否則,費儘心力去爭那個至尊之位,又有什麼意趣?”

他默然片刻,隨手從旁邊一株晚開的月季上薅下一朵,無意識地掰扯著花瓣,繼續說道:“但我也知道,上至九五之尊,下至販夫走卒,人生在世,誰又能全然隨心所欲?或許,我要爭的,不過是比大多數人,多出來的那麼一點、一丁點的,能自己做主的權力而已。

“可就是那麼‘一點’,就已經足夠撼動許多人的一生了。

”謝允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蕭逐的側臉。

蕭逐深深看了謝允一眼。

這個跟隨他多年的心腹,能爬到他身邊最高的位置,憑藉的絕不僅僅是高強的武藝,他有著超乎尋常的清醒與見識。

蕭逐笑了笑,低下頭,繼續摧殘著那朵可憐的月季。

或許是這樣的蕭逐太過少見,卸下了平日裡的殺伐決斷與深沉心機,又或許是謝允今晚確實喝多了些,他忍不住,再次僭越,問出了一個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屬下知道殿下心裡,有她。

蕭逐掰扯花瓣的動作驟然頓住。

半晌,他才極輕地笑了一聲:“那又如何?”

他是皇子,她有血仇。

他們之間隔著貴妃,隔著王家與陸家,隔著皇權與算計,隔著太多無法逾越的鴻溝。

一點點心動,在這洪流中,微渺得可笑。

這時,小蕊的身影出現在花園入口處,她並未走近,隻是遠遠福身,聲音清晰地傳來:“殿下,王妃娘娘已沐浴更衣完畢。

蕭逐眉頭蹙起,一股冇來由的煩躁湧上心頭,他揮了揮手,語氣不善:“知道了。

小蕊臉色白了白,冇再多言,隻深深看了蕭逐的背影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終是默默退了下去。

直到小蕊的身影完全消失,謝允才輕輕笑了笑,說道:“小蕊心裡,一直有殿下,過往也曾數次救殿下於危難,論忠心,怕是比我還要赤誠幾分。

蕭逐臉上冇什麼興趣,隻繼續揪著手裡殘破的花瓣,語氣淡漠:“那是她分內之事。

謝允一怔,旋即也笑了:“是啊。

有些人,奉獻了她所能給的一切,但殿下不愛,就是不愛。

可有些人,或許什麼都不用做,甚至處處與殿下作對,殿下愛了,便是愛了。

這世間情愛,本就冇有道理可言。

蕭逐訝異地側目看向謝允。

心頭卻掠過陸簪的身影。

她假意吻他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她持刀刺向他心口的決絕,她狡黠明媚的笑,她勾住他脖頸時水靈靈的眼眸……點點滴滴,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忽而此刻,蕭逐不知察覺到了什麼,抬眸直射向謝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知道,你的心,也不清白。

謝允先是怔住,可臉上並冇有出現預料中的慌亂或懼色。

他太瞭解蕭逐,此刻這句話,並非問罪,更像是話趕著話隨意的點破。

因為蕭逐明白,謝允永遠不會背叛,也絕對冇有那個能耐,與他爭奪什麼。

謝允仰頭喝了一口酒,乾脆坦坦蕩蕩地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靜無波:“但屬下知道,我與她,永無可能。

屬下也永遠不會背叛殿下。

這句話,雖是蕭逐心中所想,可經由謝允親口平靜說出,反而讓蕭逐陷入了另一陣沉默。

月亮依舊高高掛著,還是那半彎清冷的樣子。

蕭逐想起,等到這月亮變圓的那日,便是陸簪出嫁的日子了。

人生真是世事難料,不是嗎?

他費儘心思將她留在身邊,算計來算計去,冇算到兜兜轉轉,最後竟是由他親手,將她推向了陸無羈的身邊。

蕭逐長長地歎了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鬱結都吐出去。

隨後,他隨意地將手中那朵早已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殘花,丟進了麵

前的池塘,看它打著旋兒,飄在池麵上。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離開,瀟瀟灑灑地說:“不想了,洞房去!”

謝允站在原地,看著他毫不留戀離去的身影,臉上冇有絲毫意外。

他太清楚了,這纔是他追隨的殿下。

心中有情如何,有憾又如何?他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影響他走向皇位的腳步。

這一夜,蕭逐與王嘉瑤的新房內,龍鳳喜燭,燃燒了一夜。

次日,按照禮製,新婚的皇子與正妃需入宮,拜見帝後及諸位嬪妃。

鳳藻宮正殿內,皇後端坐上位,妝容明麗,氣度雍容,崔貴妃與幾位有品級的妃嬪也分坐兩側。

蕭逐與王嘉瑤身著正式的皇子妃朝服,並肩入內,行叩拜大禮。

皇後含笑受了,說了許多勉勵夫妻和睦、早日開枝散葉的吉祥話,崔貴妃也笑意盈盈,囑咐許多,其餘妃嬪也是連聲恭賀,場麵一派和樂。

禮畢,皇後特意留蕭逐夫婦在宮中用午膳。

趁著宮人布膳前的空隙,王嘉瑤心中微動,去偏殿探望暫居宮中的陸簪。

王嘉瑤來到“攬月軒”時,陸簪正在窗下看書。

軒內比往日多了不少東西,皆是預備她出嫁時使用的物事,如各色衣料、首飾匣子、妝奩用具等等,堆放得雖不算雜亂,卻也顯出一份待嫁的忙碌與繁瑣。

見王嘉瑤進來,陸簪放下書卷,起身,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民女參見王妃娘娘。

姿態恭謹,挑不出錯處。

王嘉瑤今日穿著皇子正妃的常服,氣度更顯沉穩雍容,她上前虛扶了一把,語氣溫和:“陸姑娘不必多禮。

今日冇有外人,你我坐下說話罷。

她牽著陸簪的手,一同在臨窗的榻上坐下。

可坐下後,又相對無言。

沉默了許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都移動了幾分,王嘉瑤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陸簪:“你知道嗎?昨夜洞房,他將房內的燈燭全都吹熄了,他不看我的臉,又讓我不能發出任何聲響,才肯上床,與我圓房。

陸簪握著茶盞的手一顫,抬眸看向王嘉瑤,完全冇料到,她會如此直白地將這般私密的閨房之事說與她聽。

王嘉瑤臉上冇什麼特殊的表情,隻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

陸簪的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才輕聲問道:“你難過嗎?”

王嘉瑤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不。

我從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將來要做的是王妃,甚至是皇後的女子。

對於我而言,權力與地位,遠比男女情愛來得重要。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明晃晃的秋陽,“我隻需要他給我一個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嫡子,有了這個孩子之後,他哪怕再也不踏進我的房門,我也無所謂。

陸簪靜靜地聽著,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審視,最終,化為一抹帶著距離的讚賞。

她微微頷首,輕聲道:“王妃娘娘能有如此見識與心性,是好事。

清醒的女人,纔不易被傷害,也不易成為他人手中盲目傷人的刀,不輕易陷入情感的女子,婚姻這出賭局便已經勝出大半。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樂平恭敬的稟報聲:“姑娘,王妃娘娘,二殿下來請,說是午膳已備好,請王妃娘娘過去呢。

王嘉瑤聞言,從容起身,對陸簪笑了笑:“既如此,我便先過去了。

陸姑娘,珍重。

陸簪深深看著她,道謝:“多謝娘娘。

她起身相送。

二人行至攬月軒門口,正看見蕭逐負手立在院中的一株桂樹下等候。

秋日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今日穿著皇子禮服,身姿挺拔,麵容在日光下更顯俊朗。

王嘉瑤腳步輕快地走了過去。

蕭逐見她出來,很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她的手。

二人站在一起,年紀相當,錦衣華服,倒真像是一對璧人。

陸簪按照規矩行禮文案。

禮畢,蕭逐的目光,彷彿不經意般,掠過站在台階上的陸簪。

四目相對,陸簪心中一片漠然,但她麵上,卻還是流露出一絲極淡的悵惘。

蕭逐注意到了她神情的細微變化,眸光幾不可察地深了深。

他麵上不顯,隻當不知,牽著王嘉瑤的手未鬆,對陸簪淡聲道:“方纔在皇後孃娘處,娘娘提及,五日之後,陛下要去南山圍場狩獵,隻是小規模的秋獮,散散心而已,聽聞也會召你與譽王世子一同前往。

陸簪心中頓時一陣腹誹。

皇帝與皇後,這是嫌眼下的局麵還不夠亂麼?

本該避嫌的人,偏偏要硬湊到一處,簡直像是故意要看一場好戲,真真煩人得緊。

她麵上絲毫不露,隻微微垂首,聲音平靜:“是,民女知道了。

謝殿下告知。

蕭逐冇再多言,隻對王嘉瑤溫聲道:“走吧。

”便牽著她,轉身朝鳳藻宮正殿方向走去。

陸簪目送著那一雙身影相攜離去。

秋風吹過,帶來幾片早凋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

她臉上所有表情似乎都被這陣風吹散了,隻剩下一片沉靜如水的的思索。

南山狩獵……看來,新的波瀾,又要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比較喜歡皇權沉浮掙紮裡的一絲絲真心,雖然是真的,但不會撼動什麼,就算深愛,也不會冇腦子的放棄權力,蕭逐就是這樣的人。

第56章刺殺

南山狩獵這日,碧空如洗,澄澈得冇有一絲雲翳,陽光金燦燦地鋪灑下來,卻因著時令入秋,並不顯得灼熱,隻覺溫暖宜人。

皇帝的禦駕與隨行的車馬儀仗,旌旗招展,浩浩蕩蕩,蜿蜒如長龍,自京州城向南山圍場迤邐而行,馬蹄聲與車輪聲彙成一片沉雄的韻律,驚起林間棲鳥陣陣。

待到圍場,但見場地早已由官兵清出,設好了禦帳和營區。

禦帳以明黃為頂,巍峨華麗,四周環列著各色帳篷,按品級尊卑井然有序,圍場邊緣林木森森,遠處山巒起伏,正是野獸出冇的好去處。

號角長鳴,鼓聲陣陣,身著戎裝的昭帝雖麵容仍帶些許久病後的清臒,但精神尚可,在眾人簇擁下登上臨時搭建的高台,說了一番君臣相得的場麵話後,狩獵正式開始。

驍勇的侍衛們先行驅趕圍攏,昭帝挽弓親自縱馬深入林藪,隨後各位皇子宗親,紛紛策馬揚鞭,呼喝著衝入劃定好的獵區。

女眷們則由皇後統領,安置靠近溪流的一處平坦草地上。

那裡早已搭起了彩幔涼棚,鋪設了錦墊茵席,擺上了精緻茶點,命婦貴女們按品階坐下,皇後端坐主位,含笑與幾位年長的誥命夫人說著話,陸簪保持著沉默,儘量不讓自己引人注意。

日頭漸漸西斜,林間的喧囂與馬蹄聲漸漸稀疏,最終歸於平靜,狩獵的隊伍陸續返回。

獵物被集中堆放在空地上,彰顯著今日的收穫與勇武。

毫無疑問,收穫最豐的當屬皇帝,而除去陛下,年輕一輩中,風頭最勁的便是蕭逐與陸無羈。

蕭逐一身玄色獵裝,眉宇間帶著狩獵後的飛揚神采,顧盼間自有天家貴胄的淩厲氣勢。

馬背上掛著幾隻肥碩的麂子,更有兩隻皮毛火紅的狐狸,箭皆從眼入,無損皮毛,顯然箭術精湛。

陸無羈則是一襲月白色勁裝,衣袂沾染了些許草屑塵土,卻絲毫不顯狼狽,反添幾分落拓不羈的英氣。

他的獵物數量與蕭逐不相上下,多是些行動敏捷的禽類,更令人側目的是,他馬後還拖著一頭體型不小的野豬。

比起蕭逐的狂放不羈,陸無羈神色平靜,下馬後隻默默將獵物歸置,並無半分炫耀之色。

皇帝久病初愈,今日顯然興致極高,龍顏大悅。

看著堆成小山的獵物,當即命人將這些獵物揀選肥嫩的,就地炙烤。

等待野味上桌的間隙,男人們紛紛退下更衣,稍

事休整,女眷這邊自然也得了空隙,各自退下。

皇後目光掠過盈盈回帳的陸簪,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正與幾位武將之子低聲交談的蕭逐,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幽光,在轉身回帳侍奉皇帝之前,對身後的素練幾不可察地遞了個眼色。

素練垂眸,輕輕頷首。

半炷香後,素練尋了個空隙,來到陸簪暫歇的小帳篷外。

陸簪見素練進來,眼神微動,對清平和樂平說道:“你們下去為姑姑奉茶。

清平樂平不疑有他,行禮退下。

帳內隻剩二人。

陸簪抬眸,看向素練:“姑姑特意前來,可是皇後孃娘有何吩咐?”

素練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道:“娘娘讓我傳話,說是方纔席間見你略帶倦意,加之你即將大婚,便特賜你去‘碧漪泉’沐浴解乏。

陸簪有些意外:“哦?民女惶恐,竟得皇後孃娘如此厚待。

素練看著她,咬了咬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氣音:“但這其實是個局。

陸簪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

“娘娘是想將你與二殿下引到一處,再設法讓世子爺撞見。

簪兒,你知道的,皇後與貴妃勢同水火,有些爭鬥在所難免。

我身為鳳藻宮掌事,無法違逆娘娘懿旨,唯一能做的,便是將實情告知於你,你自己看著辦。

”素練眼中滿是憂慮與愧疚。

陸簪聽完,沉默了片刻,眸中思緒飛快流轉。

不過幾息之間,她已恢複了鎮定,對素練安撫般地笑了笑:“我知道了,多謝姑姑冒險告知。

她冇有多問一句皇後具體如何安排。

這份超乎年齡的冷靜,讓素練一怔,心中卻莫名安定了些許,素練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悄然退出了帳篷。

陸簪獨自在帳內靜立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峭。

皇後想看她與蕭逐私會,被陸無羈撞破,從而離間她與陸無羈,甚至引發蕭逐與陸無羈的衝突?

真是打得好算盤。

可惜,她陸簪,從來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她喚來清平與樂平,隻說皇後賜沐,讓她們簡單準備一下。

不多時,便動身前往碧漪泉,

碧漪泉位於獵場東北角一處的山坳裡,需穿過一小片疏林。

到了碧漪泉後,已有數名宮女等候,陸簪讓兩名宮女引著向裡走去。

但見一池溫泉隱於嶙峋山石與幾株古鬆之後,池水清澈,熱氣氤氳,水麵漂浮著幾片不知從何處落下的紅葉,隨著微波輕輕盪漾,池邊以光滑的卵石砌就,設有簡單的石階與放置衣物用品的石台。

清平和樂平熟練地替陸簪卸下一層層衣裳,隻餘貼身小衣,其餘的宮女們則將花瓣撒入池中,一應準備完畢,便行禮退至遠處山石後,隨時聽候傳喚。

陸簪披著一件輕薄的素紗長袍,赤足踏上微涼的石階,褪下紗袍,緩步踏入溫泉之中。

水溫恰到好處,熨帖著肌膚,驅散了些許疲憊。

她靠坐在池邊一塊光滑的石頭上,烏黑的長髮如海藻般散開,漂浮在水麵。

熱氣升騰,熏得她臉頰微微泛紅,長長的眼睫上凝結了細小的水珠,她閉著眼,彷彿在享受這難得的靜謐,實則耳聽八方,心神高度戒備。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有一道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

陸簪適時地轉過頭,望向聲音來處,隻見蕭逐的身影,出現在溫泉池邊,他顯然冇料到池中有人,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氤氳水汽中那張芙蓉麵上,頓時凝住。

陸簪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彷彿冇料到會有人來。

這一刻,美人如玉,浸在清澈的泉水中,水波盪漾間,若隱若現的雪膚與曲線,比之全然的裸露更添誘惑。

她的烏髮濕漉漉地貼在頰邊頸側,水珠順著精緻的鎖骨滑落,冇入更引人遐思的深處,熱氣將她的麵容蒸騰出桃花般的豔色,眼眸因驚訝而微微睜大,沾著水汽,如同受驚的幼鹿,純真又媚人。

蕭逐隻覺得喉頭一緊,定了定神,強迫自己移開些許視線,聲音卻有些低啞:“你怎會在此?”

陸簪彷彿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雙臂下意識地環抱胸前,向水裡縮了縮,臉上帶著薄怒與羞窘:“皇後孃娘體恤,賜沐於此,殿下此刻不是應該陪著陛下,圍著篝火享用炙肉宴飲麼?怎會來這處?”

蕭逐走到池邊,蹲下身,伸手撥弄了一下池水,激起圈圈漣漪。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父皇今晚興起,說是不住帳篷了,想來這邊泡溫泉解乏,就宿在這邊的溫泉行宮,我奉命先過來瞧瞧情況,佈置守衛。

陸簪心知肚明,這必是皇後從中斡旋勸說皇帝的結果。

她也不戳破,隻將身體又往水裡沉了沉,語氣帶著逐客的意味:“那殿下既已看過了,此處一切安好,是否可以迴避了?”

蕭逐卻冇有離開的意思。

他看著她在水汽中愈發顯得瑩潤動人的臉龐,看著她強作鎮定卻掩不住眼底那絲慌亂,一顆心就像池水裡的圈圈漣漪般,漾漾蕩蕩。

“這泉水,確實不錯。

”他答非所問,手指無意識地劃著水,“陸姑娘獨自享用,豈不寂寞?”

陸簪聽出他話裡的狎昵之意,眉尖蹙了蹙:“殿下請自重,民女即將出閣,與殿下在此相見已是不妥,若被人瞧見……”

“若被人瞧見又如何?”蕭逐打斷她,忽然傾身向前,兩人距離瞬間拉近,他幾乎能聞到她若有似無的體香,“你最是口齒伶俐,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到時候再巧舌如簧,辯解便是,這點小事,於你不過信手拈來,不是嗎?”

溫泉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氣氛變得曖昧而緊繃。

陸簪正欲開口,就在此時,另一道腳步聲,清晰地傳來。

陸簪和蕭逐同時轉頭。

隻見陸無羈正大步向溫泉池走來。

他顯然是循跡找來,當他目光觸及池邊蹲著的蕭逐,以及池水中裸著肩膀的陸簪時,他的步伐猛地頓住,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此刻翻騰著冰冷刺骨的怒意。

任他再好的脾氣,再善於掩飾的定力,親眼看到未婚妻子與情敵,以如此曖昧旖旎,近乎衣不蔽體的姿態相對……恐怕都難以維持平靜。

蕭逐顯然也冇料到陸無羈會在此刻出現,眉頭一皺,慢慢地站起身,擋在了陸簪與陸無羈視線之間些許,眼底有一絲被撞破的陰沉。

陸簪卻麵無表情,對一切早有預料,隻抿唇不語。

陸無羈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時間被凝固。

天地之間都化為一片毫無生息的死寂。

“嗖——”

一聲尖銳,破空厲響,毫無預兆地撕裂了這方寂靜。

“噗嗤。

”一聲悶響。

是箭矢深深紮入血肉的聲音。

在電光石火之間,一道烏黑的箭影,自側後方茂密的樹叢中疾射而出,目標直指蕭逐後心。

那一瞬間,根本來不及思考。

或許是醫學世家養成的對生命的本能救護,或許是深知蕭逐此刻絕不能死——他若死在這裡,那她和陸無羈,將萬劫不複……總之,直到這一刻她才驚覺,原來這局刺殺纔是皇後真正的目的,一石三鳥,果真心機深沉可怕!

她身體的動作比思緒更快。

整個人猛地從水中躍起,不顧一切地撲向蕭逐身後。

那支本該射穿蕭逐後心的冷箭,此刻正顫巍巍地釘在陸簪白皙纖細的手臂上,入肉極深,鮮血瞬間湧出,順著箭桿汩汩流下。

“嗔嗔!”

“陸簪!”

蕭逐和陸無羈幾乎同時開口。

蕭逐愕然回頭,踉蹌前撲一步,陸無羈則臉色蒼白,飛撲上前。

蕭逐離陸簪更近,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她,看著她一分分褪去血色的臉龐,和她手臂上的溫熱鮮血,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捲了全身。

什麼算計,什麼權力,什麼皇位,在這一刻,統統被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碾得粉碎。

她心裡有他!

她寧願自己受傷,也要護他周全!

蕭逐這樣以為。

陸無羈已衝到近前,看著蕭逐緊緊抱著陸簪,看著陸簪手臂上那刺目的傷口和池水中暈開的血花,他的臉色比陸簪更加蒼白。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陸簪。

可蕭逐卻大吼著用空出的手臂,以陸簪是他所有物的姿態瘋狂推拒,旋即又把陸簪緊緊抱在懷裡,抬頭,用儘了全身力氣嘶聲大吼:“傳太醫!快傳太醫!”

第57章瓜葛

陸簪是在一陣疼痛中甦醒過來的。

還未睜眼,先聞到清苦的藥香,混著女子脂粉的甜膩氣息。

她緩緩掀起眼簾,紗帳的紋路在燭光下如水波般漾開,帳外影影綽綽立著許多人。

“陸姑娘醒了!”

不知是誰輕呼了一聲,人群便微微騷動起來。

陸簪定了定神,這纔看清自己身處一間陌生的寢殿內,身上蓋著錦被,左臂纏著層層白布,隱隱滲出血色。

床榻邊,皇後端坐在紫檀木交椅上,她身旁立著貴妃,貴妃身後半步,譽王妃神色溫婉平和,唯有交疊在身前的雙手微微收緊,透出幾分關切。

再往後,五六位太醫垂首跪在屏風旁,宮人侍女分立兩側,烏壓壓一屋子人。

陸簪掙紮著要起身行禮,皇後已抬手虛按:“快躺著,莫要動了傷口。

陸簪隻得依言躺回枕上,輕聲應道:“民女失儀,還請娘娘恕罪。

“何罪之有?”皇後笑著轉向太醫,“還不快為陸姑娘瞧瞧?”

為首的太醫院判連忙起身,趨步至榻前,隔著絲帕為陸簪診脈,又小心檢視她臂上包紮處。

片刻後,他退回原處,躬身回話:“稟皇後孃娘,陸姑娘脈象雖虛,然已趨平穩。

箭毒已清,好生將養月餘便可痊癒。

皇後長舒一口氣,眉目舒展:“好,好。

傳本宮的話,太醫院此番儘心,皆有賞賜。

太醫們紛紛叩首謝恩。

皇後這才又看向陸簪,溫聲問道:“可還覺著哪裡不適?”

陸簪搖了搖頭。

她臉色蒼白如紙,唇上也無血色,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星:“民女無礙,隻是不知世子和二殿下可安好?”

殿內氣氛微妙地一滯。

陸簪身為譽王世子的未婚之妻,竟與二殿下和世子同出溫泉行宮,這事隻是聽一聽便足夠讓人咋舌了。

貴妃搶在皇後前頭接話:“逐兒他們都無恙。

倒是陛下聽聞行宮出了這等事,龍顏大怒,頭疾又犯了。

陸簪心中清明如鏡。

天子行宮,聖駕將臨之際竟有刺客潛入,無論目標是誰,都是在天子臉上狠狠摑了一掌,陛下怎能不怒?

貴妃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陸簪:“陸姑娘此番捨身相救,這份恩情,逐兒與本宮都記在心裡。

陸簪垂下眼簾:“民女惶恐,當時箭矢飛來,無論是二殿下還是世子爺,皆是千金貴體唯有民女微賤之軀不足為惜,情急之下以身相擋,不過是人之常情,實在不敢當‘恩情’二字,更不敢勞動陛下與諸位娘娘憂心。

這番話她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室顏麵,又撇清了刻意施恩的嫌疑,姿態謙卑,更拂了那些看戲人的心思。

貴妃聽罷,眼底掠過一絲滿意,輕輕頷首。

譽王妃此時柔聲開口:“陸姑娘此言差矣。

性命無分貴賤,你能安然醒來,便是最大的幸事。

皇後亦笑道:“王妃說得是,揪出幕後黑手自有陛下聖裁,你且寬心養傷便是。

”她話鋒一轉,眼中泛起些許幽微之色,“倒是你這一傷,把逐兒和無羈那孩子都嚇得不輕,二人從你被抬進殿起,便一直守在外頭,至今不肯離去呢。

說著,她似有若無地瞥了貴妃一眼。

貴妃神色不變,隻從容接話:“逐兒夫婦都在外麵守著,逐兒感念陸姑娘救命之恩,瑤兒與逐兒夫妻一體,自然也都掛心陸姑孃的傷勢。

這話將蕭逐與王嘉瑤牢牢綁在一處,端的是四平八穩,無懈可擊。

陸簪心中暗笑,麵上卻隻露出疲憊的淺笑:“民女慚愧。

她本就失血過多,說了這許多話,額上已滲出細密冷汗。

皇後見狀,便起身道:“你好生歇著罷,本宮就不擾你休息了。

說罷,她率先轉身。

貴妃、譽王妃及一眾宮人隨之行禮告退,一行人衣袂窸窣,環佩輕響,如潮水般退出殿外,方纔還滿噹噹的寢殿,轉瞬隻剩下樂平與清平兩名貼身侍女。

人聲遠去,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陸簪緊繃的心絃終於鬆懈,才察覺左臂劇痛,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陸簪閉目喘息平複疼痛。

燭火搖曳,在帳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陸簪靜靜躺著,能聽見自己細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隱隱的說話聲。

那支箭破空而來的呼嘯聲,似乎還在耳畔迴響。

箭鏃冇入皮肉的鈍痛,昏迷前最後看見的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她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果決。

行宮廊下高高掛起了明角燈,暈黃的光照亮了庭院中佇立的三道身影。

皇後一行人步出寢殿時,隻見陸無羈站在最前方的廊柱下,唇線緊抿,顯出幾分焦慮。

稍後幾步的台階下,蕭逐負手而立,眉頭微蹙,再遠些的樹下,譽王妃靜靜站著,目光不時落在蕭逐身上。

見皇後出來,三人齊齊上前行禮。

蕭逐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急切:“母後,陸姑娘她傷勢如何……”

話未說完,皇後已淡淡瞥他一眼。

這一眼看似平常,卻讓蕭逐猛然警醒,於情於理,這句話都該先由陸無羈詢問纔對,他心中一凜,餘光瞥見貴妃的臉色已微微沉下。

皇後這才緩緩道:“陸姑娘已無大礙,太醫說好生休養即可。

”她目光掃過三人,“夜色深了,你們都回去吧。

陸無羈卻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皇後孃娘容稟,按禮,臣確不該私入寢殿探視。

然簪兒重傷初醒,臣實在憂心如焚,懇請娘娘體恤,容臣進去看她一眼,隻需半炷香時辰,臣必當謹守分寸。

譽王妃亦柔聲幫腔:“娘娘,世子與陸姑娘情誼深重,此乃人之常情。

妾身也鬥膽懇請娘娘通融一二。

皇後目光在二人臉上停留片刻,終是歎了口氣:“罷了,本宮也非鐵石心腸之人,隻是今夜確實不便,你明日晨時再來吧。

這便是準了。

陸無羈眼中掠過一絲光亮,躬身道:“謝娘娘恩典。

皇後點點頭,轉身欲走,蕭逐卻再次開口:“母後,兒臣……”

“逐兒。

”皇後抬手止住他的話,神色嚴肅了幾分,“刺客是衝著你來的,你父皇為此龍顏震怒。

當務之急是協助有司查清此案,將功補過,而不是在此耽誤時辰。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些許,“至於陸姑娘,本宮與貴妃方纔都已探望過了,你就莫要再去攪擾了。

蕭逐如遭當頭棒喝,臉色霎時白了白。

他下意識看向貴妃,隻見貴妃眼中滿是失望與警示,心中一慌,隻一瞬,便調整好神色,抬頭時已換上從容的笑意:“陸姑娘是兒臣的救命恩人,兒臣感激不儘,卻也知道禮數和宮規,故而想讓內子代我前去探望,不知可否允準?”

他這話轉得巧妙,既全了禮數,又補足了方纔的紕漏。

皇後佯作恍然,笑道:“這倒是妥當,瑤兒,那你明日便過來探望一二吧。

王嘉瑤盈盈一禮:“妾身遵命。

皇後這才帶著宮人離去,留下一院子明明滅滅的燈火,與各懷心事的三人。

陸無羈並未立即離開。

他轉身望向那扇緊閉的殿門,目光深邃如夜,彷彿要透過厚重的門扉,看見裡麵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人。

蕭逐走到他身側,語氣聽不出喜怒:“世子爺還不走麼?皇後孃娘可是讓你明早再

來。

陸無羈看也不看他,隻淡淡道:“皇後孃娘是允我明早與簪兒相見,卻未曾命我此刻離開,她受傷臥榻,我身為未婚夫婿,自當在此守候,即便不能入內,能在離她最近之處陪伴,心中也能稍安。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如釘,紮在蕭逐心上。

彷彿是在警告,裡麵的女子是我的妻子,是你不能染指肖想之人,我有資格站在這,而你冇有。

蕭逐袖中的手悄然收緊。

月光灑在庭院中,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無羈立在廊下,身影挺拔孤直,宛如一柄入鞘的劍,乍看好似全無戾氣,實則自帶威懾。

蕭逐站在光暗交界處,半邊臉隱在陰影中,神色晦暗不明。

王嘉瑤仍站在樹下,夜風吹起她裙裾,她靜靜望著那兩個男人,唇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這畫麵凝滯了片刻。

最終,蕭逐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世子情深,令人動容。

那我便不打擾了。

說罷,他拂袖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冷風。

王嘉瑤深深看了陸無羈一眼,也默默跟上。

剛出院子,迎頭撞上貴妃與一眾宮人,貴妃身穿華服,麵無表情地被簇擁在人群中央。

蕭逐冇想到她還冇離開,怔了一瞬,腳步一頓,喊了一聲:“母妃……”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脆響。

貴妃這一巴掌用了全力,蕭逐猝不及防,被打得偏過頭去。

周圍宮人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倒在地,將頭埋得極低,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貴妃胸膛起伏,顯然怒極,卻強壓著冇有發作,她死死盯著兒子,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糊塗!”

說罷,她再不看蕭逐一眼,轉身疾步離去。

織金裙襬掃過青石地麵,發出窸窣的聲響,很快消失在廊角拐彎處。

蕭逐仍保持著偏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紅腫的掌印清晰可見,他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

夜風穿庭而過,吹得燈籠搖晃,光影亂舞。

“殿下。

一聲輕喚將蕭逐怔忡的思緒拉回現實。

蕭逐抬眼,看見王嘉瑤站在三步之外,正靜靜望著他。

她臉上冇有什麼表情,既無同情,也無嘲諷,就那麼平靜地看著。

他心頭那股無處發泄的邪火“噌”地竄起,赤紅著眼睛吼道:“滾!”

王嘉瑤也是京州貴女,自幼千尊萬貴地長大,何曾被人如此嗬斥過?莫說嗬斥,便是重話也不曾聽過幾句。

她臉上的血色褪去,又慢慢湧回,上前一步,在蕭逐麵前站定,抬眸直視他:“看來貴妃娘娘那一巴掌,還冇將殿下打醒。

蕭逐眯起眼睛,像第一次認識她一般,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

“你說什麼?”蕭逐的聲音危險地壓低。

“我說,殿下至今還是糊塗的。

”王嘉瑤不閃不避,一字一句道,“殿下莫非忘了,你我是聖旨賜婚,拜過天地宗廟的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此生,永遠不會與殿下對著乾。

可殿下也要記住你的身份,你的抱負,你肩上擔著什麼。

有些事,有些人,該放下的就得放下,該割捨的就得割捨。

否則今日這一巴掌是輕的,來日若釀成大禍,覆巢之下,貴妃娘娘,崔氏一族,我,與王氏一族,都要受殿下連累。

這番話她說得平靜,卻字字如刀,剖開了一切溫情脈脈的偽裝。

蕭逐怔住了。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娶進門的這個女人,並非他想象中隻知道相夫教子的世家貴女,她看得清局勢,分得清利害。

也是,這京州城裡世家大族的子女,哪一個冇有胸懷抱負,哪一個不想成為人上之人?

良久,他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嘲諷,不知是對她,還是對自己。

“我自有分寸。

”他轉過身,背對著王嘉瑤,望向庭院深處那點溫暖的燈火,“她即將嫁為人婦,與我再無瓜葛。

王嘉瑤靜靜看著他挺直卻孤寂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可那情緒太快,快得讓人抓不住,便已消散在夜色裡。

她最終隻是說:“殿下明白就好。

蕭逐不再言語,整了整衣袍,挺起胸膛,大步朝院外走去。

“殿下要去何處?”王嘉瑤在他身後問。

蕭逐腳步未停,聲音隨風傳來:“查案。

第58章心意

庭院重歸寂靜。

陸無羈仍立在廊下,如一座石雕。

樂平輕手輕腳從殿內出來,走到他身側,福身低語:“世子爺,姑娘方纔聽到院中的動靜,知道你在這裡等著,讓奴婢告訴你,她服了藥,已經睡下了,您也請回去歇息吧。

他微微頷首,卻冇有動。

目光依舊凝在那扇門上,他想起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箭矢破空而來,直射蕭逐後心,電光石火間,是陸簪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用身體擋住了那致命一擊,她倒下去時,甚至冇來得及看他一眼。

原本看到她與蕭逐那樣曖昧的共沐溫泉浴,心裡吃味得很,可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他驚覺,原來他已經偉大到那個地步——哪怕她真的與蕭逐在一起也無礙,隻要她能活著便好。

隻要她能安安穩穩活著,他的麵子,幸福,安樂,仇恨,自尊……又都算得了什麼。

“我知道了。

”他聲音沙啞,“你們好生照看她,若有任何不妥,立即來報。

“是。

樂平退下後,庭院中又隻剩下他一人。

夜風漸涼,吹得廊下燈籠晃動不止,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已是三更天了。

陸無羈終於動了。

他緩緩走到殿門前,抬手,指尖虛虛觸在門扉上,門內靜悄悄的,什麼也聽不見。

他就這樣站了許久,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晨光熹微中,他的背影挺拔卻孤寂。

寢殿內,陸簪其實並未睡著。

麻沸散的藥效過去後,傷口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讓她根本無法安眠。

她也知道,陸無羈就在門外。

可她始終冇有喚他進來。

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直到窗紙漸漸透亮,新的一天開始了,她才緩緩開口,對一旁小憩的清平說道:“幫我擦擦臉,然後喚世子爺進來吧。

殿門被輕輕推開。

陸無羈走了進來。

晨光透過窗欞,將寢殿內染上一層柔和的淡金。

藥香嫋嫋,混著殿角香爐裡逸出的沉水香,氣息寧神靜心。

陸簪半倚在錦緞引枕上,望著款款走近的陸無羈。

他一襲月白暗紋氅衣,頭髮用玉冠束得整齊,仍是她見過的,能把月白色穿得最好看的男子。

他的麵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在目光觸及陸簪蒼白麪容的刹那,翻湧起細細密密的心疼。

他揮手屏退了欲上前行禮的樂平與清平,兩名侍女悄然退至門外,將這一方空間留給二人。

陸無羈走到榻邊,並未立即坐下,隻是垂眸看著她。

目光從她毫無血色的唇,移到被厚厚白布包裹的左臂,再回到她清瘦的臉頰,她眼下有淡淡青影,顯然未得安眠。

“疼得厲害麼?”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陸簪搖了搖頭,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還好。

”她頓了頓,卻忽然問,“昨夜,你為何會突然到溫泉行宮來?”

陸無羈微微一怔,方知,這纔是陸簪叫他進門的目的。

他沉吟片刻,方沉聲道:“昨日皇後身邊的素練姑姑尋到我,說陛下即將擺駕溫泉行宮,然皇後孃娘早前已賜你入溫泉沐浴,天子禦駕將至,若你還留在行宮內,雖是得皇後賞賜,卻恐有衝撞不敬之嫌。

“素練姑姑說,她思前想後,便想到了我,我若縱馬前去,腳程快,便能將你悄悄帶出,如此既全了皇後賞賜的體麵,又免了驚動旁人的麻煩,隻當人不知鬼不覺,便將此事了了。

”他一字一句說完。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陸簪聽完,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瞭然的冷笑,眼中無半分意外:“我雖然知道這都是皇後的手筆,卻不知她是如何將這麼多人組織起來,如今聽你說來,隻覺得她倒是個可敬的對手,如此縝密果決。

陸無羈瞳孔微縮,許多散

落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他臉色漸漸沉下,聲音也冷了幾分,喃喃道:“她賜你去溫泉沐浴,又設法讓蕭逐前去,最後再引我過去,是為了讓我看見你與蕭逐……”他喉結滾動,後麵的話語,終究難以順暢出口,隻化作忿忿的一句,“是為了讓你我離心,讓我與蕭逐相鬥。

陸簪輕輕頷首:“是。

但恐怕,還不止於此。

她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錦被上繁複的繡紋,聲音雖虛弱,卻異常冷靜:“讓我與蕭逐獨處,引你撞破,令你們二人因此芥蒂反目,這隻是表麵一層。

畢竟你與蕭逐本就勢同水火,再多一層嫌隙,又能有什麼用處?”

說到此處,她抬眸,直視陸無羈:“我疑心,昨夜那支毒箭,亦是皇後安排。

陸無羈呼吸一滯。

“殺了蕭逐這個心腹大患,再將弑殺皇子的罪名推到你頭上。

你死,我自然也難以獨活。

”陸簪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陸無羈將話接過來:“好一個一箭雙鵰,除掉了最有威脅的皇子,與我這個世子,最後得益的是誰?”

“皇後坐收漁翁之利。

隻可惜,我擋了那一箭,亂了她的全盤算計。

”陸簪笑。

她頓了頓,緩了口氣,才繼續道:“你且看著吧,此事最後查出來,必定是某個無關緊要的替死鬼,或與沈氏一族有礙的黨派,然後,輕輕揭過。

話說到這裡,陸簪忽地掩唇,低低咳嗽了幾聲。

她本就失血體虛,說了這許多話,氣息已有些不勻,蒼白的臉頰因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陸無羈立刻上前一步,下意識地伸手想扶,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肩頭時僵住,手指蜷了蜷,又收了回來。

他眉頭緊鎖,語氣裡壓著心疼:“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說這麼多話作甚?這些事,等你養好些再議不遲,再說,我又不是個傻的,即便冇有你的點撥,梳理通透也是遲早的事。

陸簪止了咳,抬眸看他,竟輕輕笑了笑:“無礙的。

哥哥忘了,我自幼習讀醫書,於岐黃之道也算略通,這點箭傷,毒既已清,便隻是皮肉之苦,奈何不了我。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左臂,那虛弱的氣色,無一不在訴說著傷勢的嚴重。

陸無羈看著她強撐的模樣,心頭情緒交織翻湧,他站在榻邊,麵容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裡麵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雖知宮闈之中從無真正純善之人,也對皇後的心思深沉狠辣並不意外。

讓他數次意外的是,佈局環環相扣,殺招藏於無形,而陸簪卻總能一一勘破。

他早知她聰慧果決超出常人,可一次次親曆,心底又總能生出新的驚濤駭浪。

陸簪將他的表情儘收眼底。

靜默幾瞬,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挑釁的冷笑:“哥哥如此著急麼,可我卻記得,你恨我入骨,既然如此恨我,看我受傷,竟還捨不得了?”她繼續說著,目光含笑望向他,“還是說,哥哥這恨,本就冇有你以為的那麼深,那麼真?”

陸無羈看著陸簪蒼白的臉上那抹譏誚的笑,看著她眼中複雜難辨的光芒。

晨光從她身後窗欞透入,折射在紗帳上,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既脆弱,又鋒利。

就好比一隻花瓶,如此脆弱,磕不得,碰不得。

可一旦打碎了,卻也能化作傷人的利器,將人刺的體無完膚。

良久,陸無羈才低低開口,笑道:“我從前怎麼不知道,你有這樣一張利嘴。

這話聽不出是讚是責,倒像一句無奈的歎息。

陸簪一噎,後麵那些更尖銳的話忽然就卡在喉間,說不出來了。

殿內又安靜下來,隻有香爐裡青煙裊裊上升,無聲盤旋。

過了好一會兒,陸無羈忽然在榻邊坐了下來。

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然後,他伸出手,指尖微顫,極其緩慢地,覆上她擱在錦被外的手。

陸簪手一顫,卻冇有抽回。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掌心有常年習武留下的薄繭,摩挲著她的手背,帶來一種踏實的溫厚,熱度彷彿能透過皮膚,一直熨帖到她冰冷的心底。

“嗔嗔。

”他喚她,聲音低沉,“受了傷,還能與我大婚嗎?”

陸簪緩緩轉回頭,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又慢慢上移,望進陸無羈的眼底,她看了他許久,忽然輕輕笑了:“我若說不能呢?“哥哥會去求陛下,收回成命麼?”

“你休想。

陸無羈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便打斷了她,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陸簪徹底怔住,旋即,那笑意真正蔓延開來,卻帶著無儘的蒼涼與嘲諷:“你瞧,”她輕聲說,“這本就由不得我。

這話一語雙關,兩人都聽得明白。

她在怪他,怪他一意孤行,不顧她的意願,向陛下求得這樁婚事,怪他將她捲入這權勢傾軋的漩渦中心,怪他給了她“世子妃”的尊榮,卻也奪走了她本可以自己選擇的人生。

陸無羈知道。

他全都知道。

可他的身世,他揹負的血仇,他與蕭逐乃至與整個皇室之間盤根錯節的恩怨……還有,那自年少時便深埋心底從未熄滅,反而在傷害與離彆中愈燃愈烈的,對陸簪的深沉愛意。

這一切都太沉重,太複雜,像一團亂麻,堵在他的胸口,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能沉默。

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又強迫自己鬆開些許,怕弄疼了她。

最終,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榻前投下一片陰影,也將陸簪整個籠罩其中。

“你好好養傷。

”他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有些話,等大婚之日,我再同你講。

陸簪隻靜靜望著他,不說話。

陸無羈等了一會,見她不語,便最後笑了笑,轉身,朝殿門走去。

他的步子邁得很穩,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與脆弱,從未發生過。

就在他即將觸到門扉時——

“哥哥。

陸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很輕。

卻像一根絲線,牢牢拽住了他的腳步。

陸無羈停下,緩緩轉過身。

陸簪朝他伸出未受傷的右手。

她的手指纖細蒼白,在空中微微屈起,做了一個極孩子氣的動作——朝他勾了勾。

那一瞬間,陸無羈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許多年前的記憶洶湧而來。

那還是在臨安的時候,每當他許諾她些什麼,諸如“三日後我帶你去城東踏青”“今晚給你買李家鋪子的醪糟來”等,陸簪便會這樣勾著手指,讓他蓋章定論,他便不厭其煩,一次次笑著伸出手指,與她拉鉤。

後來,世事翻覆,家破人亡,再見時,已是隔了重重宮牆與身份鴻溝,她學會了謹言慎行,他變得沉默冷峻。

那些親昵與依賴,彷彿一場早已褪色的舊夢,死在了臨安城裡。

此刻,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

酸澀,溫暖,夾雜著無儘的疼惜,瞬間淹冇了他。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可一百年也太久了。

他看著她。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望著他,伸著手。

晨光落在她指尖,瑩白如玉。

陸無羈喉結滾動,一步步走回榻邊,俯下身,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指,鄭重地勾住了她那根手指。

指尖相觸的刹那,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冇有言語。

也不必言語。

他知道,她是真的想和他談一談。

他也不想再逃避下去了。

這一次,就讓他們約定,在大婚之日這個名義上要把自己交付給彼此的日子,聊一聊過往,聊一聊未來,再聊一聊二人之間的更多可能。

從而將心也剖開來,交給對方看一看,從而將心也剖開來,交給對方看一看,是否真的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這個動作冇停留太久,她先收回手,他再收回手,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

眼,這一次,冇有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陸簪獨自靠在榻上,臉上的笑容,在門關上的瞬間,便一點點淡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方纔與他相勾的小指。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昨夜受傷之後,疼得輾轉難眠,她便在無邊的黑暗與疼痛中,一遍遍梳理自己的心緒。

想到昨日溫泉畔,箭矢破空而來的那一瞬。

她撲過去,擋在蕭逐身前,所有人都以為,她救的是蕭逐。

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腦海中閃過的,是陸無羈若因此被構陷弑殺皇子的可怕後果。

甚至,在意識逐漸渙散的那一刻,她躺在蕭逐懷裡。

可她的眼睛,透過渙散的眸光,努力望去的方向,卻是陸無羈所在之處。

原來如此。

原來直到生死攸關的這一刻,她心底最深處翻湧出的,不是對皇權的敬畏,不是對仇恨的不甘,甚至不是對自身安危的恐懼。

而是一種想要保護他的衝動。

不是恩情。

她終於確定,對他,是動情。

從始至終,一直相信的人是他,一直放不下的是他,一直愛著的人,也是他。

陸簪突然覺得很踏實。

原來看透自己的心,竟是這種感覺。

前路漫漫,荊棘叢生。

她向來是個勇敢的女子,無畏無懼,敢於直麵一切。

可她也常陷於孤寂之中,覺得人生寥落,了無生趣。

然而,當心意澄明的那一瞬來臨,孤寂忽然退散,天地悄然改換。

世人都說,由愛故生憂怖。

可在麵對陸無羈時,她心中隻深深印著二字——安心。

願這份安心,護她行過更遠的路,穿過更長的夜。

因為即便堅不可摧的人,也總渴望被春光照亮,千千萬萬遍——

作者有話說:就好比一隻花瓶,如此脆弱,磕不得,碰不得。

可一旦打碎了,卻也能化作傷人的利器,將人刺的體無完膚。

陸簪就好比這一隻花瓶。

第59章賀禮

溫泉行宮刺殺一案,果然如陸簪當日所料,最後輕輕揭過。

而皇後那邊尋來的藉口,不知是故意戳人心窩肺管子,還是想當眾打蕭逐的臉,竟是以陸氏夫婦潛伏京中的餘黨,因怨恨蕭逐對陸氏一門痛下殺手,故鋌而走險,潛入行宮意圖報複為由。

知悉內情的人自然都心知肚明,這說辭假得可笑。

然而,這場險些釀成大禍的刺殺,一場牽動朝野的風波,最後還是在皇帝的默許下塵埃落定。

身在皇家,榮辱與生死,往往隻在帝王一念之間。

有些明槍,可以閃躲,有些暗箭,必須硬扛。

陸簪在行宮又養了七日的傷,才被接回宮中,暫居皇後鳳藻宮偏殿,以待婚期。

日子表麵平靜無波地滑向八月初十。

這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皇城內外張燈結綵,喜慶之色染遍宮闕簷角,鳳藻宮更是妝點得花團錦簇,宮人們步履匆匆,麵上卻都帶著得體的笑意。

卯時初,陸簪便被喚醒。

沐浴,熏香,開麵,梳妝。

十數名經驗老道的嬤嬤宮女圍著她忙碌,她則像個精緻的偶人,端坐在妝台前,任由她們擺佈。

銅鏡中映出一張漸漸豔麗的臉。

粉脂勻麵,黛青描眉,胭脂點唇,額間貼上赤金花鈿,最後,沉重的九龍四鳳冠被小心翼翼地戴在頭上,冠上珠翠累累,寶石生輝,垂下細密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動間,光華流轉。

她看著鏡中人。

眉目依舊,卻因盛妝而添了幾分雍容華貴的陌生感,彷彿戴上了一張華美的麵具。

身上是內廷司趕製出來的世子妃冠服,大紅色織金雲鳳紋褙子,深青色繡五彩翬翟霞帔,腰束玉帶,下係深青纁色羅裙,裙襬迤邐,繡滿繁複的翟紋。

這一身行頭,華麗莊重至極,也沉重至極。

“姑娘真真是天仙般的人物。

”老嬤嬤在一旁笑著奉承。

陸簪微微牽了牽唇角,未答話,她隻覺得頭上頸上似有千斤重,連呼吸都需比平日多用兩分力氣。

吉時將至,皇後親臨偏殿,她今日亦是盛裝,莊重威嚴。

她走到陸簪麵前,細細端詳片刻,伸手替她正了正冠上微微歪斜的一支鳳釵,動作慈和,宛若尋常人家送女兒出嫁的母親。

皇後依禮交代了陸簪許多話,直到掌儀太監高聲唱喏:“吉時到——請新婦升輿——”

陸簪在宮女的攙扶下起身。

鳳冠霞帔,步搖環佩,她一步步走出偏殿,邁過高高的門檻,走向停放在宮院正中,裝飾得富麗堂皇的鳳輿。

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透過珍珠流蘇的縫隙回望了皇後,以及素練一眼。

心中並無多少新嫁孃的羞怯,反倒是一片平靜。

她彎身,步入輿中,輿簾落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與喧囂。

輿起。

儀仗前行。

前方是譽王府世子親率的迎親隊伍,旌旗招展,後方是皇後欽賜的嫁妝與宮人,蜿蜒如長龍。

鼓樂喧天,鞭炮齊鳴,整條禦街被喜慶的紅色淹冇,百姓夾道觀望,議論紛紛。

譽王府早已是賓客盈門,熱鬨非凡,紅氈鋪地,一直延伸到正堂。

堂內張燈結綵,喜幔高懸,巨大的“囍”字貼在正中,龍鳳喜燭燃得正旺,將滿堂映照得亮如白晝。

譽王與王妃端坐高堂,賓客分列兩排,陸無羈一身大紅吉服,玉帶金冠,他素日裡多著青色與白色,今日這一身鮮亮奪目的紅,襯得他麵容愈發俊朗,身姿挺拔如鬆竹立於堂中。

他望著堂外被眾人簇擁著,緩緩走來的那道紅色身影,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搏動。

多番籌謀,幾番波折,生死一線。

她終於要穿著嫁衣,一步步走向他,成為他的妻。

陸簪由喜娘攙扶著,踏過火盆,邁過門檻,一步步走入正堂。

她身姿端雅,步履平穩,蓋頭遮麵,唯有一雙執著卻扇的纖手露在外麵。

喜樂高奏,讚禮官高聲唱儀。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麵向堂外蒼穹,齊齊下拜。

“二拜高堂——”

轉向譽王與王妃,再拜。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立,隔著卻扇與蓋頭,其實誰也看不見誰的麵容,可就在這一刹那,陸簪一顆平靜的心,忽然就微微顫了一顫。

遲來的雀躍,緊張,與歡喜,一併在這一聲“夫妻對拜”中湧向她。

不知為何,她生出一種不真切的感覺,竟在對拜躬身的時候,眼裡的淚水奪眶而出。

禮成。

讚禮官正要高唱“送入洞房”,堂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一道清朗含笑的聲音穿透喧鬨,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遲了遲了,我來遲了,還望莫怪。

所有人俱是一怔,紛紛轉頭望去。

隻見蕭逐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髮,嘴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負手邁入堂中。

他身後隻跟著謝允一人,而謝允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盒,盒上繫著鮮豔的紅綢。

滿堂賓客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譽王眉頭蹙了一下,王妃臉上的笑容則微微一僵,看向譽王,又轉而悄無聲息望向賓客裡的王嘉瑤。

王嘉瑤目光沉沉,攥緊了錦帕。

其他無數道目光,也在蕭逐陸無羈以及蓋著紅蓋頭的陸簪之間來回逡巡,竊竊私語聲如蚊蚋般響起。

“二殿下怎的這時候來了?”

“聽聞之前溫泉行宮,可是陸姑娘為二殿下擋了一箭……”

“難道之前的種種傳言是真的?二殿下他這是要搶……”

“噓!慎言!”

“……”

空氣彷彿凝滯了,方纔的喜慶熱鬨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氛圍,除主家外,每個人都屏息凝神,眼睛發亮,生怕錯

過一絲一毫的精彩。

陸無羈麵色不變,隻眸色沉了沉,不著痕跡地上前了半步,將陸簪微微擋在身後側,這才拱手行禮:“不知二殿下駕臨,有失遠迎。

蕭逐哈哈一笑,快步上前,熱絡地親手扶起陸無羈:“世子爺大喜的日子,何須多禮?是我來遲了,待會兒宴席上,定當自罰三杯,向世子爺賠罪。

”他笑容爽朗,舉止得體,彷彿真的隻是來賀喜的賓客。

陸無羈亦笑道:“殿下言重了,殿下能親臨,已是蓬蓽生輝。

“應當的。

”蕭逐笑意微斂,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陸無羈身後那抹安靜的紅色身影,“我此次前來,除了恭賀世子新婚之喜,還想藉此機會,送給世子夫人一份薄禮,聊表心意。

此言一出,滿堂目光更是灼灼。

陸無羈神色不變,隻眉梢幾不可察地揚了揚:“哦?”

蕭逐坦然道:“此前京中頗有些無稽流言,牽涉世子夫人清譽,讓世子夫人無端受累,本王心中著實過意不去。

”他頓了頓,聲音朗朗,確保堂中每個人都能聽清,“故今日送上這份賀禮,一則為再次澄清流言;二則,是祝夫人大喜。

區區薄禮,唯願世子與夫人,自此琴瑟和鳴,白首偕老。

這番話,說得漂亮極了。

既當眾再次撇清了他與陸簪之間的謠言,彰顯了皇室的大度與感恩,又全了禮節,送出了賀禮,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王嘉瑤在人群中看著蕭逐,心裡隻淡淡冷笑,他這番說辭,口口聲聲深明大義,看似是為陸簪,實則都是為了他蕭逐自己。

行宮遇刺一事,刺客已經有了處置,可蕭逐為何會與陸簪私下見麵,還冇有一個說法。

陸簪出事之後,本是蕭逐撇清自己的好時機,偏偏他愛之深則失了理智,急火攻心,反倒糊塗了一番,貴妃對此失望至極,他這會子醒過神來,便需要給皇帝還有貴妃一個交代。

對此,王嘉瑤看得明白,流淌著皇室血脈的真龍天子,縱使用情至深又如何,卻也算計至深。

若是謝允會讀心之術,聽得到王嘉瑤的腹誹,必定會搖頭一笑。

他追隨蕭逐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對這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生出了平等的,男子對男子的憐憫——

以蕭逐素日行事之風,今日此舉,旁人定然以為他是為了自己。

追根究底,這確實也是對他有利的雙全之法。

隻是,旁人不知,在保全他自己的名聲之前,他心中更掛唸的是,陸簪的名聲。

很難置信吧。

蕭逐這番謀劃,竟還真的存了真心,想為他心愛的女子撇清一些閒言碎語。

然而,蕭逐這樣的九曲迴腸,又並非完全是為了澄清謠言——

他從未對陸簪表麵過心思,這份賀禮,便是他的情意。

在她出嫁之期,在她丈夫的麵前,他狂傲無禮地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她表明心意。

對此,蕭逐自己明白,謝允明白,陸無羈和陸簪自然也清清楚楚。

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是二皇子,是貴妃崔氏之子,是朝堂之上太子之位有力的爭奪者。

他有他的野心,他的抱負,他的母族,他的責任。

即便深愛,他也不會真的失了智,做出當眾搶婚這等徒惹笑柄,自毀前程的蠢事。

也不願躲在府裡做個縮頭烏龜,就這樣黯然傷神的過完這一天。

他也要來祝賀,要來吃酒,要看看她的鳳冠霞帔。

這便是蕭逐。

理智永遠淩駕於情感之上。

“殿下有心了。

”陸無羈淡淡道,聽不出喜怒。

蕭逐笑了笑,示意身後的謝允:“將禮物呈上。

謝允低著頭,雙手捧著木盒上前。

他始終冇有抬眼去看那抹紅色的身影,隻是捧盒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知二殿下送了何等厚禮?可否讓我等開開眼界?”有與譽王府親近的賓客笑著起鬨。

蕭逐大大方方一揮手:“自然可以,打開便是。

謝允依言,解開紅綢,打開木盒。

刹那間,珠光寶氣,盈滿廳堂。

盒中靜靜躺著一物。

那是一頂華美絕倫,巧奪天工的鳳冠。

並非新娘所戴的沉重禮冠,而是一頂更顯精緻輕盈的便冠,冠體赤金細絲掐成連綿的纏枝牡丹與鸞鳳紋樣,鳳身鑲嵌著數百顆大小均勻,光華流轉的南海明珠,鳳眼是兩粒鴿血般鮮豔奪目的紅寶石,鳳尾則以極細的金絲綴著米粒大小的各色寶石,排列成璀璨的尾羽。

冠頂正中,托著一枚龍眼大小,渾圓無瑕的東珠,在燭光下流轉著柔潤如月華的光暈。

這已不僅僅是貴重。

如此精細的掐絲工藝需得頂級匠人耗時數年方能成就,南海明珠與鴿血紅寶石皆為貢品,尋常公侯之家得一顆已是傳家之寶,而那枚東珠,光澤品相,分明是隻有帝後冠服上方可綴用的珍品。

“傳聞南海有鮫人淚所化明珠,光華自生,不染塵埃,便是如此了!”有見識廣博的老臣,盯著那冠頂東珠,喃喃道。

另一人定睛一看,失聲低呼:“這……這莫非是殿下十四歲隨崔將軍征討扶南國時所獲?當年殿下欲將此物獻予中宮,陛下卻言,這是殿下人生第一個戰利品,當留作紀念,未曾想到,殿下竟贈予了世子夫人!”

聞言,蕭逐一係的臣子眼波一轉,當即撫掌高呼:“二殿下將此等意義非凡之物相贈,正是要與世子夫人共破流言!若真有私,避嫌尚且不及,何來這般光風霽月的坦蕩?此心可昭日月啊!”

滿堂嘩然。

這份禮,已不是貴重二字可以形容。

蕭逐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微微一笑,看向陸簪:“區區薄禮,願世子夫人芳華永駐,福澤綿長。

陸簪透蓋著蓋頭,不知道蕭逐送的禮物是什麼樣子,但聽賓客們的動靜,便知必定華貴無雙。

她靜默一瞬,手持卻扇,盈盈一拜:“臣婦,謝二殿下厚賜。

蕭逐見她拜下,佯裝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虛扶:“夫人不必多禮。

他的動作很快,指尖在觸及她手臂前便已收回,彷彿真的隻是禮節性的攙扶。

然而,就在這眨眼間的一刹那,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在她耳邊丟下一句話:“陸簪,我心悅你,但從今以後,你我是永遠的仇人了。

話音落,他已退開一步,恢複如常神色,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低語從未發生過。

陸簪渾身一僵,握著卻扇的手指猛地收緊,蓋頭下,她的臉色瞬間褪儘血色,唯有唇上胭脂紅得刺目。

蕭逐已轉向陸無羈,笑道:“禮已送到,我便不打擾世子與夫人,宴席上再會。

”說罷,竟不再多看陸簪一眼,帶著謝允,瀟灑轉身,大步退卻賓客一列。

讚禮官見狀,這才如夢初醒,慌忙高唱:“禮成——送入洞房——”——

作者有話說:對男主來說,愛女主是他最好的醫美。

對男二來說,女主不愛他是他最好的醫美。

第60章勇氣

陸簪在喜孃的攙扶下,轉身,隨著陸無羈,一步步往前走。

前路是鋪著紅氈的深深庭院,是懸掛著無數紅綢燈籠的迴廊,是早已佈置妥當等待著他們的洞房。

她的手心,一片潮濕。

洞房的門扉、窗欞、梁柱,處處披紅掛綵,觸目所及皆是一片灼眼的喜色。

龍鳳喜燭燃在精緻的鎏金燭台上,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又因那跳躍的燭火,平添幾分朦朧暖昧。

陸簪端坐在鋪著百子千孫錦被的婚床上,頭上仍蓋著喜帕,眼前隻剩一片紅,耳畔是遠處隱約傳來的宴飲喧鬨聲,更襯得這洞房內寂靜得讓人心慌。

她的思緒混亂紛雜。

想到陸無羈時,會泛起細細密密的緊張與期待,轉念卻又總能想起蕭逐,心頭便又湧起複雜難辨的混亂。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是以往那般沉穩,有力,不疾不徐。

陸簪竟聽出一絲慌亂與急切。

門被推開,輕微的吱呀聲後,又被輕輕合上。

喧鬨聲被隔絕在外,室內重歸寂靜,唯有那腳步聲,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陸簪的心,隨著那腳步聲,一點點提起。

終於,一雙腳停在了她麵前。

她能感覺到一道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帶著淡淡的酒氣,以及一種獨屬於他的,她很熟悉的清冽氣息。

一杆包金的喜秤,輕輕探入蓋頭下方。

陸簪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蓋頭被緩緩挑起。

光線湧入,她微微眯了眯眼,才適應了眼前的明亮。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陸無羈身上那抹鮮豔的紅。

他站著,逆著燭光,麵容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比以往都明亮,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陸簪緩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陸無羈從未見過這樣的陸簪。

盛妝之下,她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胭脂染就的雙頰透出嬌豔的緋色,唇上一點硃紅,清冷中透著驚心動魄的豔色。

九龍四鳳冠映著燭光,在她烏黑的雲鬢間閃爍,身上紅色,襯得她肌膚賽雪,深青的霞帔垂落,更顯身姿窈窕,端莊華貴。

她就那樣靜靜坐著,抬眸望著他。

燭火在她眼中跳躍,將她本就生動的眸子映得流光溢彩,又因盛妝而平添了幾分平日冇有的美豔。

滿室的紅綢喜字,都成了她的背景,她的容光,幾乎將這一室華彩都壓了下去。

跟隨進來準備伺候合巹的喜娘與侍女,也一時看得呆了,竟忘了動作。

隻覺她美得不似真人。

陸無箍喉結滾動,呼吸微滯。

她為他披上嫁衣,盛妝以待的模樣,比夢裡還要美好。

“都下去吧。

”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沙啞了幾分。

喜娘與侍女如夢初醒,慌忙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紅燭高燒,靜靜淌淚。

陸無羈走到桌邊,拿起那對用紅繩係連的匏瓜瓢,瓢中已斟滿了清冽的酒液,他走回床邊,將其中一瓢遞給陸簪。

陸簪伸手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他們相對而坐,手臂交纏,將匏瓢送至唇邊。

酒液微辣,帶著果木的清香,滑入喉中,陸簪酒量淺,一口下去,眼中瞬間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合巹酒儘,象征著二人從此合二為一,同甘共苦。

陸無羈放下酒瓢,目光依舊鎖在她臉上,不曾移開分毫,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動作輕柔。

陸簪睫羽輕顫,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笑道:“哥哥。

”她輕輕開口,聲音有些飄忽,“這一切,像夢一樣。

陸無羈深深看著她,緩緩握住她微涼的手:“還叫我哥哥?那便果真是像夢,而非真實的了。

陸簪一怔,抬眸,望進他幽深的眼底。

他隱隱含笑,她便也忽然笑了。

前路何止荊棘,分明是刀山火海,迷霧深淵。

可他的手很暖,握得也很緊。

她沉默良久,終是極輕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她深吸一口氣,總是顯得平和從容的聲音,終於在這一刻,在這個人麵前,流露出一絲絲真實的脆弱:“哥哥,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恨我。

恨她輕信蕭逐,與他私奔,卻不想,那正是蕭逐設下的圈套,導致陸氏一家慘死。

這份因她而釀成的滔天大禍,是她心頭永不癒合的傷,也是她認定橫亙在他們之間最深的一道裂痕。

可陸無羈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

紅燭默默燃燒,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繡滿吉祥紋樣的床帳上。

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頰邊,動作珍視:“恨你?”

他低低重複,聲音裡冇有她預想中的冷硬或怨懟,反而有種深沉的疲憊與痛楚:“簪兒,我早就知道,我們之間的誤會太深。

而這一切,皆因我的彆扭和閃躲才造成,很抱歉,有些時候我也很想擁你入懷,告訴你,彆怕,還有我在。

告訴你,你還有我這個哥哥,你的哥哥冇有改變。

可有時,人拗不過命運,心裡有刺,便是有刺,拔除不出時,縱使我如何思念你,都無法開口。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若真的恨毒了你,早在你在密室裡上不來的時候,就可以割斷繩子,讓你永遠困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死去。

陸簪渾身一顫,想起那一天,她費勁力氣爬上來時,對上了剛剛經曆喪親之痛的陸無羈,他看她的眼神冰冷刺骨,她一生都忘不了。

她以為那就是恨了。

可是,他如今舊事重提,她忽然驚覺,若他真的恨,她還能活著嗎?

陸簪的眼眶,忽然就濕潤了。

在陸無羈當眾請求賜婚的時候,陸簪真的埋怨過他,她以為,他們的洞房之夜會在對抗或冷淡中度過,他們會惡語相向,或相顧無言。

她冇想到,預想的壞事都冇出現,反倒有這樣彼此坦誠的一天。

陸無羈看著她,繼續說道:“我們相處多年,我怎會不知你的心性?爹孃慘死,最生不如死的人,是你。

所以,我不是恨你,我隻是想將你推開。

陸簪怔住,茫然地望著他。

“報仇雪恨,九死一生。

我隻是不想連累你。

”陸無羈的聲音低沉下去,彷彿又被拉回從前,眼中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我以為,隻要我裝作恨你,對你冷言冷語,傷透你的心,你便會怨我惱我,繼而遠離我,不必再捲入這腥風血雨之中。

言及此,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眼中卻有著淡淡無奈:“可你卻總是那麼傻,被我氣著了,惱歸惱,可轉過身,還是會在我遇險時心繫於我。

陸簪早已經淚流滿麵。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臉頰,浸濕了胭脂,也燙痛了陸無羈的手背。

“彆哭……”陸無羈還是最看不得她的淚水。

他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淚,一如從前那樣。

她卻越哭越凶,惹他不住地搖頭歎息,說道:“是我不好,我說這些不是要惹你哭……”

陸簪搖著頭,說不出話,隻是淚水流得更凶。

見她哭得哽咽,陸無羈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待她哭聲稍歇,他才繼續道:“其實誠懇點講,我也並非對你完全毫無芥蒂,我雖從未在父母之事上真正恨過你,但不是冇有彆扭過,不是冇有過心結。

我不是聖人,做不到完全心如止水,是以,這番話,直到今日我才同你說出。

陸簪起身,用那張淚痕斑駁的臉,望著他:“那都是應該的。

陸無羈用指腹輕柔地撫過她的眼角,連連搖頭,笑道:“不,那當然不是應當的。

“我雖然知道蕭逐害了父母之後,以你的心性,是不可能再同他在一起的,可我又怕,你心裡是真的有他,所以我很彆扭,很小心眼。

”陸無羈臉色凝沉,“但後來,我轉念又想,你若愛他,他又做了這樣的事情,你該有多傷心?我隻能冷眼旁觀,注意著你們之間的感情,從臨安到京州的那一路上,是我此生最難熬的時間。

這番坦誠,徹底擊碎了陸簪心中最後的壁壘。

她從未想過,向來冷峻自持,

彷彿萬事皆在掌控的陸無羈,內心竟也藏著如此多的不安,恐懼與掙紮,他總是想方設法為她分擔,可她卻從來冇有幫他承擔過任何重擔。

既然他已如此坦誠,將自己最脆弱,也最難以示人的心思剖開給她看,那麼她,還有什麼理由繼續隱瞞。

這個世界上,如果還能選擇一個人毫無保留地信任,除了他,還能有誰呢。

她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體,眼神變得異常清澈而堅定:“哥哥。

”她開口,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微啞,“有件事,我從未告訴過你。

陸無羈靜靜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我從未愛過蕭逐。

”陸簪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當初同意與他‘私奔’,是因為我想藉助他的勢力,更快地回到京州,查清我的親生父母死亡的真相,為他們報仇雪恨,僅此而已。

陸無羈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眼見陸簪的目光變得悠遠而肅穆,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某個血腥的夜晚,周身都散發出凜冽的恨意,身上的喜服,彷彿都帶著詭豔之氣。

“有一件事,我瞞了你。

”她停頓了一下,似在凝聚勇氣,然後緩緩道,“那便是,我從未失憶過,我的本名,叫作宋簪,我是前任太醫院醫正,宋懋山之女。

洞房內,紅燭的光似乎都晃了一下。

陸無羈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屏住呼吸,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十二歲那年,一群黑衣蒙麵的刺客深夜潛入府中,見人便殺,我親眼看見爹孃倒在血泊裡,兄長被割下頭顱慘死上……滿地都是血,到處都是慘叫和屍體。

”陸簪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冰冷而縹緲,提起爹孃時,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彷彿又看到了那夜的慘狀。

“是我的嫂嫂,她當時已有身孕,卻拚死將我拖入後院的荷花池中,又帶著我躲在池底的橋洞暗隙裡。

我們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聽著外麵的殺戮聲漸漸平息,好在有個殺手動了惻隱之心,看到我們卻冇有上報……也是藉助於他的庇護,後來我們逃了出來。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陸無羈下意識地握緊了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暖意支撐著她繼續說下去。

“後來,我和嫂嫂隱姓埋名,亡命天涯。

後來嫂嫂也冇了,我獨自逃亡,遇見了你。

陸簪的聲音哽住,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這些事,隻有娘是知道的,她本是我生母年輕時的密友,認出了我頭上所戴銀簪的忍冬花紋是出自我母親之手。

她抬起淚眼,望向已經完全呆住的陸無羈:“所以,哥哥,我身上揹負的,不隻是爹孃的仇恨,還有我宋家上下十七口人的血海深仇,我苟活至今,冇有一刻敢忘。

回京之後,我暗中得知,此事是崔貴妃所為,隻是還不敢完全確定,可無論如何,蕭逐都是我永遠的仇人了。

就像蕭逐方纔在她耳畔對她說的那樣,他們隻會是永遠的仇人。

話音落下,洞房內一片死寂。

隻有紅燭燃燒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交織的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陸簪將深埋於心多年的秘密說完之後,大腦反倒一片空白。

她看著陸無羈,看陸無羈和他一樣平淡,她並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陸無羈其實,隻是覺得很抱歉——

很抱歉,未能更早察覺你揹負的沉重。

很抱歉,曾用自以為是的保護將你推開,讓你獨自煎熬。

很抱歉,讓你一個人,守著這樣的秘密,走了這麼久這麼久的路。

“從今往後,你不是一個人了。

”陸無羈這樣說道,“你的仇,就是我的仇,宋家的冤,陸家的恨,我們一起查,一起報。

無論幕後是誰,我們都要將他們揪出來,血債血償。

陸簪的淚水再次斷了線地滑落。

多年來,幾乎要壓斷她脊梁的血仇,是她一個人的黑夜,一個人的刀山。

如今,竟有人如此斬釘截鐵地要闖進來,與她共擔這份凶險,可獨自走了太久,信任比刀劍更讓她心生惕厲。

“陸無羈。

可這一次,她選擇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彷彿以此劃下一道盟誓的界痕,“我願意。

願意讓你徹底走進我的生命,哪怕我的人生如此激盪凶險。

我不怕連累你。

我願意依靠你。

陸無羈笑了起來,忽而展臂,將陸簪深深攬入懷中。

紅燭靜靜燃燒,映照著緊緊相擁的兩人,兩顆破碎靈魂在絕望中的相互辨認與緊緊依靠。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至少今夜,他們不再孤獨。

而擁有今夜,便是擁有了餘生的勇氣——

作者有話說:今天參加簽售會,忙不過來,明天不更新了,後天更,大家2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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