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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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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朝野

馬車碾過譽王府門前的青石路,在沉沉夜色中停下。

陸簪先一步下車,侍立在一旁,待譽王踩著腳凳下來,她才上前一步,輕聲道:“父王,天色已深,您好生歇息。

譽王停下腳步,在府門懸掛的燈籠下,側首看向她。

他臉上依舊帶著溫和持重的神色:“你很得陛下歡心,不錯。

陸簪垂眸:“兒媳愚鈍,不過是謹守本分,在世子爺遠行之時,替他略儘孝道,亦是替王爺向陛下略表忠心罷了。

譽王聞言,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很會說話,怪不得陛下喜歡你。

陸簪隻是微微抿唇,並未接話。

正當她以為對話即將結束時,譽王卻忽然又問了一句:“無羈和你通過信嗎?”

陸簪抬眸,迎上譽王的目光,坦然道:“隻通過一封家書,信中說大軍已順利抵達邊關,一切安好,讓家中勿念。

譽王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隻道:“嗯,回吧。

”說罷,便轉身,由早已等候在旁的長隨提著燈籠引路,向自己的院落方向走去。

陸簪對著他的背影福了福身子,隨後也帶著樂平與清平,走向自己院落。

許是宮中那頓晚膳用得略多,譽王半夜裡竟突發身體不適,驚動了整個王府。

陸簪身為兒媳,自然不能安枕,聽得外間動靜,她即刻披衣起身趕往主院。

到得院門外,隻見裡麵燈火通明,人影幢幢,隱約傳來低語和王妃溫和的安撫聲。

她冇有貿然進去,隻在廊下向出來回事的管事嬤嬤詢問:“父王可要緊?太醫請了嗎?”

嬤嬤忙道:“回世子妃,已經著人去請太醫了,王爺隻是有些積食,王妃正在裡頭照看著。

正說著,王妃從內室走了出來,看到陸簪,擺了擺手:“你父王無大礙,太醫稍候便到,這裡有我,你回去睡吧。

陸簪見王妃如此說,便不再堅持:“那兒媳便不打擾父王休養了,母妃也請多保重。

王妃點了點頭,目送她轉身離開。

陸簪和侍女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行至一處連接主院與偏院花園的月亮門附近時,迎麵走來一隊換防的護衛。

陸簪側身避讓,目光無意之間掃過這些護衛,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隊伍末尾一個身影上。

那人穿著與尋常王府護衛無異的青色勁裝,腰佩製式長刀,低頭跟著隊伍前行,月光與遠處廊燈的光線交織,恰好照亮了他小半張側臉。

是明兒!

幾乎就在看清的瞬間,陸簪便做出了決定——

“站住。

”她開口,帶著世子妃應有的清冷與威嚴。

那隊護衛聞聲立刻停下腳步,轉向她,抱拳行禮,末尾那個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動作也略顯遲疑。

陸簪的目光徑直落在他身上,緩步走了過去。

樂平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對著那低頭的護衛說道:“抬起頭來,給世子妃瞧瞧。

明兒身體一震,這纔不得不緩緩抬起頭,轉向陸簪,但目光依舊垂落在地,不敢與她對視。

藉著近處廊下燈籠的光線,陸簪看得愈發清楚。

那張臉,確實就是明兒。

陸簪曾有過女扮男裝的經驗,對易容改扮的細節格外敏感,她的目光掃過明兒的下巴,果然發現了一線細微的痕跡,是魚膠粘貼鬍鬚時留下的破綻,若非湊近細看,又早有懷疑,確實難以察覺。

“我們之前見過嗎?”陸簪開口,“我怎麼瞧你,如此眼熟?”

明兒喉結滾動了一下,

刻意壓低了嗓音,使其聽起來粗啞許多:“回世子妃的話,奴才粗鄙之人,日日在這府中巡夜值守,許是您偶爾路過,打過照麵。

”他說話時,始終不敢抬眼。

陸簪聽得分明。

那宮女明兒細聲細氣顯然刻意偽裝過,而如今的護衛聲音粗啞,顯然亦是經過偽裝的。

她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顯,隻是微微偏頭,彷彿在仔細回憶:“是嗎?”

明兒聲音更低了:“許是您記錯了。

陸簪盯著他看了片刻,這才釋然般輕輕“哦”了一聲:“許是夜裡光線不明,我看岔了。

你下去吧。

明兒如蒙大赦,躬身道:“謝世子妃。

”隨即和一眾侍衛一同轉身離開,隊伍消失在花園小徑的拐角。

陸簪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您真見過他?”清平在一旁問道,樂平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陸簪收回視線,緩緩搖了搖頭:“許是看錯了。

”她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向自己的院落走去,心中思緒難平。

日子並未因這深夜的驚鴻一瞥而停滯,依舊按著它既定的軌跡,滑向年關,又緩緩走向正月十五的上元佳節。

府中張燈結綵,祭祀祖先,宴請宗親,往來拜賀。

陸簪作為世子妃,裡外打點,應對酬酢,日子過得平淡,卻不無聊。

表麵上,她端莊賢淑,讓人無有不讚,內裡卻時刻繃緊心絃,留意著府中和宮中的動靜,梳理著宮中朝堂傳來的資訊。

而開年第一道驚雷,無非是——貴妃崔氏,失寵了。

貴妃的臉疾始終未愈,即便紅腫消退,留下的褐色痘印卻連成片狀,在原本光潔如玉的臉頰上顯得觸目驚心,貴妃性情愈發焦躁,閉門不出,連皇帝都許久未見,但正因與皇帝許久未見,據說那日皇帝起了興致,想見見久未露麵的貴妃,未讓人通傳,徑直去了漪瀾殿。

彼時,貴妃正在寢宮內,由宮女伺候著敷藥,皇帝到後,恰好見到貴妃滿臉藥膏斑駁的模樣。

具體的場景無人細述,傳聞隻說,皇帝當時驚得連連後退數步,一句話也未說,轉身便走。

自那日後,皇帝再未踏足漪瀾殿,也再未提及貴妃。

昔日門庭若市的寵妃宮殿,迅速變得門可羅雀,與之相對的,是周美人與王貴人等一批容貌鮮妍的妃嬪聖眷漸濃。

恰好崔將軍之子惹事,竟因狎妓,與禮部尚書家的小兒子起了爭執,最後竟把人的腿給打斷了,此事惹得陛下震怒,下令將崔將軍之子關了起來,發配流放。

據說崔將軍不滿陛下手段嚴苛,大放厥詞,傳到陛下耳朵裡,崔將軍也被判罰。

譽王妃將這些閒話說給陸簪聽時,陸簪麵上一片平靜,心中卻無比暢快。

無人知曉,她便是這一切的幕後推手。

深夜無人時,她也曾朝著宋家老宅的方向叩首再拜,隻盼爹孃和兄嫂能知曉,她正在為他們報仇雪恨。

可她忽略了,她還是太過年輕,縱有智慧可以運籌帷幄,終究少了縱觀全域性的眼界。

貴妃失寵,意味著後宮的平衡被打破,前朝以沈相為首的皇後一黨勢力明顯抬頭,後宅女眷的茶話閒談間,也充滿了對皇後“賢德”、沈家“顯赫”的豔羨與對崔家“盛極而衰”的唏噓議論。

京中風向,悄然轉變。

轉眼便是二月,春雪漸漸消融。

邊疆的戰事,也隨著季節更替,傳來了新的訊息。

蕭逐與陸無羈用兵雖有摩擦,但大體還算順利,對扶南國的戰事已進入掃尾階段,捷報頻傳,朝野上下皆鬆了口氣,隻待大軍凱旋。

然而,就在這看似一切向好之際,大軍營地遭敵精銳夜襲。

蕭逐的營帳先遭突襲,千鈞一髮之際,陸無羈率親衛趕到,替蕭逐擋下了致命一刀,他的右肩也被利刃劃開深可見骨的口子,而蕭逐則是左肩相同位置中了一刀。

後來還是幸得大隊人馬趕到,擊退敵兵,穩住局勢。

軍醫帳內,燈火通明,藥氣瀰漫。

蕭逐和陸無羈一左一右,任由軍醫處理傷口。

蕭逐側過頭,看著右肩血肉模糊的陸無羈,眼神複雜至極,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要本王如何謝你?本王不想欠你。

陸無羈正閉目忍痛,聞言睜開眼,看向蕭逐:“殿下言重了,末將並非為你,抗擊外敵,是軍人本分。

這番話,公事公辦,有理有據。

聽在蕭逐耳中,不啻於一番諷刺。

蕭逐登時大怒:“你瞧你說得多好聽,你好人,你君子,你是忠臣!全天下就你最好!行了吧?就我蕭逐小心眼!就我斤斤計較……”

他低吼起來,語無倫次,軍醫和帳內親兵皆嚇得噤若寒蟬。

陸無羈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發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直到軍醫為他包紮完畢,他才緩緩站起身,拿起一旁染血的外袍,穿上就走。

就在帳簾落下的瞬間,身後傳來瓷器被狠狠掃落在地的碎裂聲。

陸無羈腳步未停,彷彿未曾聽聞。

他抬頭望向邊關清冷寂寥的夜空,繁星點點,不止嗔嗔是否也能看到這樣好的星河。

這次夜襲之後,蕭逐又主動發起一次突襲,狠狠挫了扶南軍的銳氣。

不多時,身處京城的陸簪,收到了陸無羈送回的家書,信中隻言戰事順利,不日將班師回朝,他與蕭逐雖理念時有不合,但在軍國大事上皆能顧全大局,讓她勿念,關於受傷之事,隻字未提。

就在大軍回朝的訊息傳來之後,一個震動朝野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般,猝然降臨——

皇帝,病重了。

第72章真相

宮裡傳出的訊息,隻說陛下是突發惡疾,來勢洶洶。

譽王等幾位重臣已被急召入宮侍疾,整個京州氣氛都變得凝重,連節慶餘韻都被驅散。

陸簪聞訊,隻覺意外至極。

她明明自那日察覺藥性有異後,便偷偷將自己私下配製能緩解“迦南香”的解藥,小心地摻在皇帝飲用的茶水或梨湯裡,按說應該能延緩毒性發作,怎會突然惡化至此?

疑慮重重,她一夜未睡,從冇有此刻那麼想念陸無羈,至少他在,她可以和他好好商量對策。

次日,陸簪隨著憂心忡忡的譽王妃一同入宮問安。

鳳藻宮外,隻見宮人步履匆匆,神色肅穆,皇後隻匆匆見了她們一麵,她眼下的青影與眉宇間難掩的疲憊清晰可見,應該是連日侍疾辛勞的緣故。

略坐片刻後,皇後隻說自己需時刻在未央宮照應,不便久陪,便讓她們回去。

就在陸簪隨王妃準備離宮時,未央宮的大太監李公公卻來傳旨:“世子妃請留步,陛下醒了,傳您覲見。

此言一出,譽王妃愣住了,周圍尚未散去的幾位宗室女眷也投來驚異的目光。

皇後更是慢慢地抬眸,將眼神飄過來。

皇帝病重,醒來第一個要見的,不是皇後,不是皇子,不是重臣,竟是譽王世子妃?

陸簪心中亦是十分震驚不解。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陸簪隨著李公公,走向了未央宮。

未央宮外殿,已然聚了不少人。

譽王、沈相,還有幾位鬚髮皆白的宗室老王爺皆在,個個麵色凝重,低聲交談著什麼,見陸簪進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與疑惑,尤其是譽王,臉色明顯一變。

陸簪依禮向各位長輩行了禮,並未多言。

李公公也未停頓,徑直引著她穿過外殿,走向內寢。

一踏入內寢,渾濁滯重的氣息便撲麵而來,厚重的帷幔低垂,遮擋了大部分光線,隻留幾盞宮燈在角落裡幽幽燃著,將偌大的寢殿映照得十分壓抑。

龍榻之上,皇帝蕭衍半靠著明黃引枕,麵色是透明的灰敗,眼窩深陷,口眼歪斜,數名太醫垂手侍立在側,神色惶恐,宮女太監們更是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殿內一片死寂。

陸簪壓下心頭駭浪,趨步上前,在龍榻前三步處穩穩跪下,伏地行禮:“臣婦叩見陛下,願陛下聖體早日康安。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皇帝虛弱嘶啞的聲音,彷彿從極遠處傳來:“起……來吧。

陸簪謝恩起身,垂首侍立。

皇帝費力地轉動眼珠,視線落在她身上,看了許久,才斷斷續續地開口:“這些人……熬的藥……冇有你熬的……好喝。

陸簪心中一震,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暗示。

這哪裡是嫌藥不好喝?

這是在告訴她,他隻信她經手的湯藥。

看來,皇帝亦察覺出他此次病得非同尋常。

她立刻跪伏下去:“若陛下不棄,臣婦願日夜為陛下煎煮湯藥,直至陛下龍體康健!”

皇帝看著她,渾濁的眼中似

乎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從乾裂的唇間溢位一個氣音:“……準。

這便是定下了。

陸簪再次叩首:“臣婦遵旨,必當竭儘全力。

退出內寢,回到外殿,那一道道目光立刻又聚焦在陸簪身上。

譽王率先走了過來,將她引至一旁稍僻靜的角落,壓低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急迫:“陛下與你說了什麼?”

陸簪垂眸,如實道:“陛下說,禦藥房煎的藥不合口味,希望兒媳親自為他煎藥侍奉。

譽王臉色一變,眼中銳光閃過,聲音壓得更低:“糊塗!此刻是什麼時候?陛下龍體欠安,多少雙眼睛盯著未央宮!你一個小孩子,留在宮中侍藥,萬一出了半點差池,整個譽王府都擔待不起!快去,向陛下陳情,說你年輕識淺,恐難當此重任,請陛下另擇穩妥之人!”

陸簪抬起眼簾,看向譽王,很是為難:“父王,我何嘗不知其中厲害?方纔在殿內,已試圖婉拒,可陛下似乎心意已決。

譽王聞言,眉頭緊鎖,盯著陸簪看了片刻,最終隻能重重歎了口氣,揮了揮手,冇再說什麼。

正在此時,李公公又從內殿轉出,先向譽王行了禮,然後對陸簪道:“世子妃,陛下吩咐了,請您隨奴纔去禦藥房小廚房,一應用度,奴才自會安排妥當。

陸簪露出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之色,飛快地瞥了譽王一眼,見他抿唇不語,便隻得對李公公微微頷首:“有勞李公公。

未央宮專為禦前侍藥準備的小廚房裡,此刻已是藥氣蒸騰,幾名藥童和太監正守著幾個藥爐,小心翼翼地照看著,見到陸簪在李公公陪同下進來,眾人連忙行禮。

陸簪掃過那些藥爐和旁邊備好的藥材,鼻尖微動,仔細辨彆著空氣中混雜的藥味。

她走到院正周太醫麵前,屈膝一禮,聲音溫和:“大人,不知陛下此番究竟是何種症候,我既奉命煎藥,總需知曉一二,也好把握火候輕重。

周太醫素知陛下看重陸簪,不敢怠慢,忙還禮,斟酌著用詞道:“回世子妃,陛下此症來得急驟,乃是肝陽暴漲,痰瘀阻絡,以致經絡不利。

陸簪認真聽著,心中一凜,這症狀描述,與長期服用“迦南香”導致心脈耗損、可能引發的猝然中風,何其相似。

她麵上不顯,隻點頭道:“原來如此,確是重症,不知現下所用何方?”

太醫便指了旁邊一份剛剛煎好的藥汁,說了幾味主藥,如羚羊角、石決明等平肝潛陽、熄風通絡之品。

陸簪仔細看了藥材,又嗅了嗅煎好的藥汁,就她此刻所見所聞,這治療中風的方子並無問題,藥材也未見異樣。

她不再多問,隻道:“既如此,我便在此處為陛下煎藥。

李公公安排人給陸簪單獨辟了一個角落,送來新的藥爐。

她淨手後,便開始有條不紊地煎藥,小廚房內藥霧氤氳,人影綽綽,各自忙碌。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院外隱約傳來熟悉的女子低語聲。

抬頭透過窗欞望去,隻見清平正與一個穿著普通藥童服飾的男子站在廊下陰影處,低聲說著什麼。

那藥童背對著這邊,看不清麵容。

兩人交談時間很短,不過幾句話功夫,那藥童便離開了。

清平轉身走進小廚房,目光與陸簪短暫相接,彼此都未說話,清平隻默默走到陸簪身側不遠處,幫著整理藥材,彷彿隻是尋常侍女前來伺候。

藥煎好,陸簪親自端著,送入未央宮內寢,又將藥汁親自喂入皇帝口中。

待一切侍奉完畢,天色已徹底黑透,陸簪這才得以回府。

馬車駛離宮門,沉入京城的沉沉夜色。

車廂內,隻剩下陸簪與清平二人,直到確認左右再無耳目,陸簪纔看向清平,聲音壓得極低:“那人是小唐嗎?”

清平湊近她,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飛快地說了一句話。

隻這一句,好像有一道驚雷轟然炸響在陸簪的腦海,震的她七魂六魄都要碎了——

“小唐說,月餘之前,他親眼看見李順偷偷給了香凝一小包腐肌散。

腐肌散?

陸簪對這三個字並不陌生。

這是一種不會致命,也不夠霸道的毒藥,原本用於治療某些頑固的膿腫,加速表發,可若膿腫表發出來,肌膚破損處便不可再用,否則會使其紅腫加劇,潰爛難愈,且留下深色疤痕,極難消除。

香凝要這個做什麼?用在誰身上?

宮中如今危在旦夕的隻有皇帝,但漪瀾殿的宮女,如何能將手伸進未央宮?

那麼,目標一定還在後宮。

按照常理,陸簪首先想到的便是漪瀾殿內部。

香凝已是貴妃身邊地位最高的宮女之一,害底下的小宮女毫無意義。

若是害其他幾個有競爭的大宮女也不應該,因為貴妃失寵,自身難保,香凝作為心腹,此刻應是幫主子挽回聖心,怎會傻到搞內鬥?畢竟樹倒猢猻散,貴妃若倒了,她們這些貼身宮女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除非……

這藥,根本就是用在了貴妃本人身上!

嗡的一聲,彷彿有一根琴絃在腦海中驟然崩斷!

陸簪渾身一顫,瞬間醍醐灌頂——她早該想到的!

明兒根本就不是貴妃安插在皇後宮中的眼線,恰恰相反,香凝纔是皇後埋在貴妃身邊的那顆釘子!

貴妃的臉何以會惡化到那般駭人地步?除了自己那張藥方,難道就冇有其他手段嗎?極有可能是貴妃身邊親近之人,早已包藏禍心!

若這個推斷成立,那麼很多線索便瞬間貫通了——

而香凝既然是皇後的人,那麼與太醫院有牽扯的便是鳳藻宮,與譽王府暗通款曲的也是鳳藻宮,而非漪瀾殿。

明兒極可能是皇後與譽王之間的信使,被自己在宮中撞見後,皇後擔心他身份暴露,索性讓他出宮,轉到譽王府中。

唯一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兒這樣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下人,以皇後行事之縝密謹慎,為何不索性除掉以絕後患,反而要費心安排他潛入譽王府?

這個疑問紮在陸簪心頭,她覺得自己好像撥開迷霧了,卻很快更為濃重的迷霧再次包裹住了她。

一路思緒如暴風驟雨,馬車在譽王府門前停下時,清平叫了好幾聲,陸簪纔回神。

她扶著清平的手下車,腳步有些虛浮。

正欲抬步進門,忽聽斜刺裡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世子妃娘娘。

陸簪倏然轉身,隻見王嘉瑤站在門旁,她身邊的侍女手中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

“我今日試著做了些桂花棗泥糕,想著你或許喜歡,便送些過來。

不想門上說你去宮裡了,剛打算回去,倒巧碰上了。

”王嘉瑤語氣自然。

成婚以來,陸簪與王嘉瑤因著時常在各種雅集詩會上見麵,倒也比旁人熟稔幾分,互贈些點心小物也是有的。

陸簪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麵上露出得體的淺笑,迎上前兩步:“有勞王妃惦記,是陛下喝慣了我煎的藥,今日突發不適,便留我在宮中伺候了片刻,明日一早還得去呢,讓王妃久等了。

王嘉瑤聞言,笑容更深了些,朝身後的侍女微微示意,侍女便捧著食盒上前。

她繼而說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擾你歇息了。

這糕點你記得嚐嚐,若覺得好,我再做了送來。

清平接過食盒。

陸簪點頭道:“多謝王妃,改

日定當登門道謝。

王嘉瑤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登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馬車,車伕輕叱一聲,馬車便轆轆駛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陸簪提著食盒,與清平一同回到自己院落。

許是精神高度緊張太久,此刻竟覺出幾分饑餓來,她淨了手,打開盒蓋,裡麵整齊碼放著六塊精緻小巧的桂花棗泥糕。

她拈起一塊,放入口中,棗泥甜糯,桂花清香,味道確實不錯。

然而,就在她咬下第二口時,齒間卻觸到了什麼。

陸簪動作一頓,連忙將那塊糕點裡的東西取出——

那是一張被捲成極細的小卷,又用透明膏脂精心包裹過,使其能耐受蒸製的紙條。

陸簪背過身,藉著燈影,用微微發涼的指尖展開那張紙條。

上麵隻有四個字,卻力透紙背——

皇後,奪位。

陸簪的瞳孔驟然縮緊,呼吸在一刹那停滯。

這張紙條絕不可能是王嘉瑤寫的,而王嘉瑤孝心甚篤,日日去漪瀾殿伺候,這訊息是誰傳的,可想而知!

浸淫宮中數十年,從無數明槍暗箭中廝殺出來的寵妃,怎麼可能直到山窮水儘,聖寵全失,都還冇有絲毫察覺?

她一定發現了香凝與鳳藻宮之間的關聯。

電光石火間,陸簪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貴妃失寵,皇帝病重,邊關戰亂……

皇帝為何偏偏在這時候一病不起?

因為大軍即將班師回朝的訊息傳回來了。

如果她冇有暗中給皇帝服下緩解“迦南香”毒性的解藥,按照原來的毒性累積,皇帝本該在年關前後便一病不起。

正是她無意中的乾預,延緩了皇帝的“病發”,打亂了下毒之人的計劃,所以那人纔不得不兵行險著,用了更激烈的手段。

畢竟,蕭逐與陸無羈尚在邊關,若這個時候皇帝駕崩,那便再冇有比這更好的時機把控朝政了。

所以。

她無形之中,竟成了皇後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她毀了貴妃的容顏,剪除了皇後在後宮最強大的對手,貴妃倒台,崔氏勢力在前朝自然隨之傾頹,沈家便趁勢而起,皇後在後宮的地位更是固若金湯。

一切的一切,環環相扣,步步緊逼。

她自以為在迷霧中小心探尋,卻不知自己早已是棋局上一枚棋子。

太可怕了。

陸簪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蔓延至四肢百骸——

作者有話說:今天除夕,這章夠刺激吧。

過年回家比較忙,可能要斷更幾天,更新會提醒。

第73章狠毒

這一夜,陸簪註定是無眠的。

燭火早已燃儘,窗欞外透進淡淡的天光,她卻依舊睜著眼,盯著帳頂繁複的織紋,腦海中翻江倒海。

無數線索如同散落的珠串,一顆顆被撿起、串聯、拚湊。

皇後一環扣一環的計謀,每一步都隱忍而狠辣,而她自以為兩袖清風,實則早已身在局中。

若這一切都是皇後的手筆,那麼一個更加可怕的事情,便讓她不寒而栗:如果素練傳出來關於香凝和明兒的訊息是假的,那麼關於貴妃殺了宋家滿門的事,會不會也是假的?

支撐她在無數個暗夜裡咬牙活下來的刻骨恨意,支撐她一步步重返京州的信念,如果從一開始,就指向了錯誤的人呢?

陸簪猛地坐起身,緊緊捂住胸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幾乎要衝破皮肉。

不是憤怒不是後怕,也不是迷茫和無措,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若真的如她所料,那麼眼下,反倒不該深究宋家命案的真凶是誰,最該關注的,應該是陸無羈的性命——

皇後一黨若對帝位勢在必得,那麼蕭逐與陸無羈,便一定凶多吉少!

不敢再想下去。

陸簪猛地掀開錦被,赤足踩在冰涼的腳踏上,喚道:“樂平!清平!”

邊關。

扶南國戰事已平,大軍擇吉日班師回朝。

這一日,天朗氣清,旌旗獵獵,數萬將士甲冑鮮明,隊列齊整,沿著官道蜿蜒如巨龍。

陽光照在刀槍劍戟上,反射出耀眼的寒芒,戰馬嘶鳴,間或有低沉肅殺的號角聲劃破長空,震得道旁枯草簌簌發抖。

沿途百姓夾道圍觀,有歡呼雀躍者,亦有跪地深拜者,送這支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虎狼之師緩緩歸京。

中軍位置,兩匹駿馬並轡而行。

蕭逐眉目冷峻,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矜貴,他目不斜視,腰背挺得筆直,陸無羈在他身側略後半步的位置,外披尋常青布鬥篷,神色沉靜,低垂著眼簾,似在想著什麼心事。

行至一處開闊地帶,號角聲暫歇,隊伍稍作休整。

陸無羈下馬,從懷中取出一封貼身收藏的信箋,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已有些微皺的紙張,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信是不久前陸簪傳來的家書,裡麵除了家常叮囑,還夾著一縷用紅繩繫著的青絲,和一張印有淡淡梅香的花箋,上麵是她親手繪的一枝墨梅,並兩行小字:“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那是她委婉的思念。

蕭逐不知何時走到陸無羈身側,目光落在他手中之物上,瞳孔驟然一縮,一股邪氣便冒了出來,他向來不是忍氣吞聲之人,忽地便笑道:“怎麼,睹物思人了?”

蕭逐笑得邪性:“邊關苦寒,有美人千裡寄情,倒也不失為一種慰藉,也是,陸簪這個人最是懂得這些風花雪月的東西。

最後這句話若有似無的狎昵,陸無羈抬眸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隻將信箋重新疊好,收入懷中,動作珍重而平靜。

眾所周知,陸無羈的沉默,就是蕭逐的心中刺。

他難以忍受,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瘋狂的挑釁:“怎麼收回去了,就這般小氣麼?想必世子爺不知道,從前我與簪兒在一起耳鬢廝磨時,也最愛把玩她的青絲……”

“蕭逐。

”陸無羈冇有再呼蕭逐為“殿下”,這已是極大的警告,他的語氣冷硬,絲毫不給麵子,“大軍休整,片刻後便要啟程,你要閒來無事,不妨去前軍巡視,免得將士們久候。

蕭逐本就憋火,這下更是被他的態度激怒,冷笑一聲,正要再說出更刻薄的話語——

異變陡生!

官道旁一處看似尋常的土丘後,驟然暴起數十道黑影,那些人穿著扶南國的服飾,手持利刃,快如鬼魅,直撲中軍!

“有刺客!護駕!”

呐喊聲和刀劍出鞘聲幾乎同時發出,瞬間亂成一片。

陸無羈反應極快,腰間長劍瞬間出鞘,劍光如雪,迎向最先撲來的三名刺客,他劍法淩厲,招招致命,頃刻間便刺倒兩人。

然而刺客數量眾多,且個個悍不畏死,目標明確,死死纏住他,外圍的親兵竟一時難以突入。

蕭逐亦被五名刺客團團圍住,他肩膀還有傷未痊癒,動作難免受限,但刀法依舊狠辣沉穩,刀刀劈向刺客要害,鮮血飛濺,染紅了他腳下枯草。

混亂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刺客,趁著陸無羈剛剛擊退兩名刺客的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他背後死角突襲而來,匕首直刺他後心。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猛地撲了過來。

“殿下!”遠處蕭逐的親衛目眥欲裂,卻被數名刺客死死纏住,無法救援。

蕭逐用儘全身力氣,將陸無羈狠狠撞開,那原本刺向陸無羈後心的匕首,便狠狠地紮入了他的左肩,與此同時,另一名刺客的刀也趁勢砍來,在他右臂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你!”陸無羈踉蹌站穩,回頭看見的便是蕭逐渾身浴血,卻依舊用未受傷的手死死抓住刺客手腕,他大為震驚,來不得多想,怒吼一聲,長劍橫掃,將那名刺客頭顱斬下,鮮血噴湧,濺了他滿臉滿身。

還好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大批親兵殺到眼前,將剩餘刺客儘數圍殺。

那些刺客眼見任務失敗,竟紛紛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瞬間七竅流血而亡,竟無一生擒。

塵埃落定,滿地屍骸。

蕭逐半跪在地上,左肩的匕首尚未拔出,右臂的傷口血肉模糊,整個人搖搖欲墜。

陸無羈扔了劍,奔到他身邊,問道:“你瘋了,為何救我?”

蕭逐艱難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額上冷汗大顆滾落,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開口便湧出一口鮮血:“哼,陸無羈……我纔不要欠…你,憑什麼……在簪兒麵前,都是…你當好人……”

陸無羈一怔。

旋即無話可說,隻覺眼前這個人真是可笑又可歎。

軍醫和親兵們蜂擁

而上,將兩人圍得水泄不通,陸無羈被人生生拉開,眼睜睜看著軍醫剪開蕭逐的衣袍,露出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著那柄匕首被緩緩拔出,帶出大股黑血。

匕首上有毒。

“快,快取解毒散,金瘡藥,止血的。

”軍醫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陸無羈低頭,看著自己滿手是血,而抬起頭,遠處殘陽亦如血。

京州。

午後,一條僻靜狹窄的巷弄深處。

陸簪獨自一人從毓街一處成衣店的後窗離開,她裹著一襲深青色素麵鬥篷,帽兜壓得極低,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前。

她走上前,輕輕叩了三下,停頓片刻,又叩了兩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那女子穿著尋常百姓的布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尋常女子冇有的利落英氣,她看到陸簪,微微一愣。

“小蕊姑娘。

”陸簪摘下帽兜,露出麵容,“我有一事相求,關乎宸王殿下生死。

陸簪已經許久不見小蕊了。

小蕊作為蕭逐麾下最為信任的女衛之一,與謝允並稱左右手,自幼跟隨蕭逐,對他忠心耿耿,且對蕭逐懷著一份無法言說的情愫。

這樣的人,就是陸簪現在最需要的人。

小蕊臉色驟變,幾乎是瞬間,便將陸簪拉進門內,迅速合上木門。

“我知道你冇事不會找我!說!殿下出事了嗎?”她盯著陸簪,目光銳利如刀。

倒是個聰明人。

陸簪一笑,還以為會和她周旋一陣子,看來不必多費口舌。

陸簪長話短說:“陛下病重,皇後要奪位,殿下的性命岌岌可危,我出不了京,而我身邊想了一圈也冇有堪用之人,隻能來找你。

你若信我,即刻動身,快馬加鞭,將這封信交給宸王殿下和世子爺。

小蕊接過信,臉色慘白。

她似乎是狠狠掙紮了一番,才抬頭看向陸簪,眼中再無半分懷疑,隻有焚心蝕骨的焦灼。

“謝允將軍也在京州,你為何找我?”小蕊並未因焦急而完全喪失理智。

陸簪定定看著她:“為何不能是你?”

陸簪的話說得十分誠篤:“其一,你的武藝高強,並不遜色於謝允;其二,你得忠心比起謝允更是有過之無不及。

”講到此處,她頓了頓,看著小蕊笑道,“你唯一的缺點,便是冇有謝允手上統領禁軍的權力,所以你去找宸王,讓謝允留下接應,纔是最佳方案,免得打草驚蛇,對局勢更有勝算。

小蕊聽懂了。

她將信收入懷中,對陸簪抱拳一禮:“多謝。

說罷,她轉身便走。

陸簪喊住她:“慢著,你打算就這樣貿然前去?”

“我會帶上小苗小芽出城,我們三人武藝不俗,且對殿下忠心無二。

再者,都是女子,不會引人注目,亦便於偽裝。

”走到門口,小蕊腳步微頓,背對著陸簪,聲音低沉而堅定,“世子妃大恩,若殿下安然無恙,小蕊必定登門叩拜。

話音未落,她已推門而出。

陸簪站在原地,聽小蕊上了馬,馬蹄聲嘚嘚遠去,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便隻能聽天由命了。

從巷子出來,陸簪冇有回府,而是轉而去了另一個地方。

在那處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方纔回到成衣店,換回平日裡的衣服。

清平和樂平雙雙走上前來,問道:“您在裡頭好一會子,我們幾次想進去瞧瞧,怕出什麼差錯,冇法交差呢。

陸簪此番行事,性命攸關,自然是要瞞著清平和樂平的。

聞言,她麵色不改,隻笑了笑道:“你們是知道我的,平日裡逛起脂粉鋪子,珠寶店,總是一挑就是半日,方纔我嫌她們總是嘰嘰喳喳推銷個冇夠,便命人將衣裳悉數拿進屋子,一件件試穿,累了便停下喝一會兒茶,吃塊點心,樂得清閒自在。

這話和店鋪小二說得分毫不差,清平和樂平雖心有猶疑,卻不好再問,隻道:“那可有中意的?”

陸簪麵不改色:“隻一件橙色的衣裙,瞧著倒樣式新鮮,其他的都不要。

”說罷,又道,“包起來直接命人送回譽王府上,時辰不早了,我便不回去了,直接進宮。

陸簪日日都要進宮侍疾,清平和樂平便依言安排好一切,扶陸簪上了馬車。

踏入未央宮的那一刻,陸簪心中已與往日截然不同。

此前她藏著醫術,小心翼翼,隻敢在暗中做那杯水車薪的緩解,但此刻,她卻是抱著無論如何也要將皇帝救活的決心來的。

隻要皇帝不死,一切就還有希望,隻要皇帝清醒,皇後的陰謀便不能輕易得逞。

皇帝的性命,是一道最後的屏障。

然而,皇帝寢殿內外,宮人太醫往來不絕,無數雙眼睛盯著,陸簪發現她根本無法施針,更無法與皇帝單獨說上一句私話。

隻能像往常一樣,默默煎藥,然後端進去,看著內侍將藥汁喂入皇帝口中,看著那灰敗的臉色毫無起色。

她心中焦灼如焚,麵上卻不敢泄露分毫。

正躊躇間,身後傳來溫婉慈和的聲音:“簪兒,辛苦了。

陸簪轉身,隻見皇後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麵容依舊端莊,笑容依舊和煦,隻是眼下一片青影。

陸簪忙斂衽行禮:“皇後孃娘萬安。

皇後虛扶一把,目光落在她手中空了的藥碗上,歎息道:“難為你了,日日這般辛苦。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天色,“時辰不早了,你今日也早些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來呢。

陸簪垂眸應是。

出乎意料的是,皇後竟喚道:“素練,送世子妃出宮。

素練應聲而出,依舊是沉穩的模樣,低聲道:“世子妃,請隨奴婢來。

陸簪心中一凜,麵上卻不顯,隻對皇後再次行禮告退,便隨素練出了未央宮。

兩人默默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暮色四合,宮燈初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四周寂靜,隻有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響起。

陸簪忽然停下腳步。

素練亦停下,回頭看她。

陸簪轉過身,目光直視素練,開口時,聲音平靜:“姑姑,你到底是忠於皇後,還是更割捨不下我母親的恩情?”

素練臉色驟變,眼中閃過一絲驚惶與複雜:“何出此言?”

陸簪看著她,冇有錯過那一瞬間的慌亂。

她心中微歎,卻冇有再繞彎子:“冇什麼,我隻是在想,若香凝不是為貴妃辦事,明兒也不是貴妃安插的眼線……那麼香凝會是誰的人?明兒,又是為誰所用?”

素練眼中滿是疑惑:“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陸簪定定地看著她,分辨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是震驚太過真實,還是演技太過高超?在宮中沉浮數十年的掌事姑姑,若真要裝,自己未必能看透。

但她不願再在這種試探中耗費心神了,邊關的訊息隨時可能傳來,皇帝的病情隨時可能惡化,她已冇有時間。

“姑姑。

”陸簪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沉重,“我不希望你被人當了刀,還渾然不覺。

一句話足以。

對聰明人來說,說得太透反倒不好。

說罷,陸簪深深看了素練一眼,便轉身離去。

留下素練一人,怔怔站在原地,許久未曾動彈。

“素練。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素練轉身,隻見皇後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她的麵容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灼灼地看著素練。

素練連忙福身:“娘娘。

皇後緩步走近,目光越過她,看向陸簪消失的方向,語氣淡淡:“她走了?”

“是。

”素練垂首,“奴婢送世子妃至此處,她已出宮了。

“你們方纔說了什麼?”皇後收回目光,落在素練身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語氣。

素練穩了穩心神,答道:“回娘娘,左不過是些客氣話。

世子妃讓奴婢叮囑娘娘不要太過操勞,

保重鳳體。

奴婢也替娘娘叮囑世子妃,讓她好生將養,莫要太過勞累。

皇後聞言,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拉起素練的手,輕輕拍了拍:“你辦事,本宮最是放心。

”言及此,皇後有意無意頓了一頓,“這宮裡,明刀暗箭,最是難以提防,能有一個忠心耿耿的人在身邊,已是不易。

還好,你是本宮可以信賴的人。

素練聞言,連忙垂首,聲音懇切:“奴婢曾經發過誓,誓死效忠娘娘。

此生此世,絕無二心。

”她頓了頓,斟酌著詞句,“也希望娘娘可以始終信任奴婢。

皇後冇等她說完,便又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本宮自然信任你。

恰好,如今有一件事,本宮思前想後,除了你,不知道要交給誰去辦。

她微微側首,跟在遠處的貼身宮女立刻會意,帶著周圍的宮人退至更遠的地方,確保四下無人。

素練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卻隻能強自鎮定,上前一步,低聲道:“請娘娘明示。

皇後沉吟片刻,目光幽幽地望著遠處冇有點燃的宮燈:“本宮近日得知一件事——譽王世子,並非真正的譽王血脈,他是先皇後所出的大皇子。

素練腦中“轟”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蕭逐的存在,已是阿隨的威脅,本宮絕不允許,再節外生枝。

”皇後緩緩轉頭,目光落在素練震驚失色的臉上,微微一笑,“世子最愛的,便是他那位新婚妻子,你說,若世子妃出了什麼事,他還能活嗎?”

素練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躥天靈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張著嘴,喉嚨乾澀,卻不得不強迫自己擠出聲音,問道:“請娘娘明示。

皇後抬手輕輕理了理鬢邊那支光華流轉的赤金步搖,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今日晚膳吃什麼:“崔將軍的大兒子因狎妓,與禮部尚書家的小公子起了爭執,被髮配流放,說起來可真是家門不幸,而他的小兒子雖有將才,卻也是個好色之徒,咱們這位世子妃,又生得那一副絕世容光……”

後麵的話,素練幾乎聽不清了。

她隻看到皇後的嘴唇在動,一些破碎的詞句飄入耳中,卻再也無法拚湊成完整的含義。

腦海中隻剩一片嗡嗡的轟鳴——

作者有話說:改動一下,讓謝允留在京州。

第74章下毒

“素練?”

皇後喚到第三遍時,素練纔回過神來,對上皇後那雙猶疑的目光,心中大駭,連忙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皇後微微蹙眉,端詳著她,語氣依舊溫和:“你怎麼了?本宮方纔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素練隻覺背脊冷汗涔涔,卻不得不強自鎮定。

她跪伏下去,額頭觸地,帶著幾分惶恐,自責道:“娘娘恕罪,奴婢這幾日不慎染了風寒,精神有些不濟,總是走神忘事,實在該死。

求娘娘責罰。

她將頭埋得很低,不敢讓皇後看到自己眼中的驚濤駭浪。

皇後靜靜看了她片刻,良久,才伸手將她扶起:“怎麼未曾聽你說過?病得厲害嗎?可傳太醫瞧了?”

素練順著皇後的力道起身,依舊垂著眼,恭謹道:“多謝娘娘關懷,不過小恙,不敢勞動太醫。

皇後點點頭,拉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笑道:“見你身子不適,本宮原想將此事交給彆人去辦。

可這般要緊的事,交給旁人,本宮又實在放心不下,姑且還是你來吧。

素練心中一凜,知道她稱病也是躲不過了。

但轉念一想,皇後這般毒計,若交給旁人去執行,陸簪隻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自己接了這差事,至少還能暗中設法,讓她有所防備。

她深吸一口氣,將萬千思緒壓下,垂首應道:“請娘娘明示。

皇後沉吟片刻,緩緩道:“本宮今日便會讓人遞訊息出去,快馬加鞭送往邊關,告知宸王與世子——就說,世子妃已**於人。

素練心頭巨震,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皇後繼續道:“至於陸簪這邊,她日日進宮為陛下煎藥,總有不便出宮的時候。

本宮問過欽天監,三日後有暴雨,屆時崔輿恰好在宮中當值,本宮會提前備下些加了料的春酒,設法讓崔輿飲下。

至於如何讓陸簪留宿宮中,又如何將崔輿引到陸簪的住處……”她轉過頭,目光落在素練臉上,微微一笑,“就看你的了。

崔輿,乃是貴妃的親侄兒,蕭逐的表兄弟,自貴妃失寵,崔氏在朝堂接連失利之後,他已是崔氏滿門最後的希望。

若通過此事將崔輿拉下馬,崔氏最後一點希望便會就此斷絕,同時陸簪的清白毀於一旦,蕭逐和陸無羈怎會不為所動?

此乃一箭三雕。

皇後一黨,兵不血刃,便除去了隱患。

素練垂著眼,腦中回想著陸簪的囑托,隻覺一股涼意從心頭蔓延,惹得遍體生寒,她恭聲道:“奴婢明白。

“退下吧。

”皇後襬擺手,“好生將養身子。

三日後。

天剛破曉,烏雲便如墨染般從四麵八方湧來,沉沉地壓在皇城之上,午時剛過,暴雨如注,傾盆而下,雨線密如珠簾,打得宮簷瓦當劈啪作響,天地間隻剩一片混沌的水霧。

陸簪撐著油傘,踏入未央宮。

即便有傘,裙襬與鞋襪也已濕透,她先去小廚房煎好藥,親自端到皇帝寢殿,看著內侍將藥汁喂入皇帝口中,依舊尋不到與皇帝接觸的法子。

儘管她暗中將陛下的藥物更換,卻還是無法為陛下清除體內的餘毒,皇帝麵色灰敗,呼吸微弱,已數日未曾真正清醒。

從寢殿出來,正撞上素練。

素練瞧見她,隻露出尋常得體的一笑,忙上前行禮,聲音平穩:“世子妃娘娘萬安,皇後孃娘體恤您連日辛苦,這般大的雨,來回奔波實在不易,特命奴婢傳話,請您今日宿在宮中,免得冒雨出宮,受了風寒。

陸簪微怔,隨即道謝:“多謝娘娘體恤。

素練又道:“隻是……世子妃從前在鳳藻宮住過的偏殿,今日因這場大雨,有幾處瓦片碎落,漏雨嚴重,已不能住人。

皇後孃娘已命人將未央宮側的霽雲閣打掃了出來,雖簡陋些,卻勝在離陛下寢宮近,方便您明日一早侍奉。

陸簪忙道:“娘娘如此費心安排,臣婦感激不儘。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皇帝寢宮。

廊下暴雨如注,濺起的水霧撲到臉上,冰涼一片。

陸簪駐足,對身側的清平道:“雨這般大,你送送姑姑,仔細撐著傘,莫讓姑姑淋著。

清平應聲上前。

素練卻笑著擺手:“不必勞動清平姑娘。

這點子雨,不妨事。

她說著,目光落在陸簪的手上,忽然上前一步,動作自然地握住了陸簪的手,語氣關切:“世子妃方纔煎藥,袖口沾上灰燼了,今日宿在宮中,不得回府更換衣物,奴婢待會兒讓人送一套乾淨衣裳過來,您先將就穿著。

這個動作,於禮數是有些逾矩的。

一個奴才,怎能隨意觸碰主子?

周圍幾個近身的內侍和宮女都微微側目,看了過來,但素練那番話滴水不漏,他們也就冇有多想,隻當是皇後孃娘身邊的老人兒,終究與旁人不同。

陸簪亦麵不改色,隻笑著點頭:“多謝姑姑費心。

素練鬆開手,又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之類的話,便轉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見素練走遠,陸簪便道雨大有些冷意,疾步入了霽雲閣。

裡麵收拾得乾淨雅緻,屋內熏著淡淡的百合香,窗邊的海棠雕花案上擺著一瓶新折的迎春花。

陸簪屏退眾人,隻說自己想歇息片刻,讓樂平和清平守在門外。

待房門合上,她攤開掌心,裡麵赫然有一張紙條。

素練冒死遞給她的紙條,被她緊緊攥了一路,如

今紙卷已被她握得微潮,展開來,裡麵隻有孤零零一個字——

崔。

陸簪盯著這個字,眉頭緊鎖。

素練冒險遞出這個字,定是極要緊的警示,而朝中漩渦中心,無非便是崔氏一脈。

可僅憑一個字,她實在難以參透其中玄機。

隻能等素練來送衣物時,再當麵問個清楚。

她將那紙卷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又仔細將灰燼碾碎,混入香爐的灰中。

左等右等。

窗外的雨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發猛烈,春雷隆隆,震得窗欞都在微微顫抖。

直到一炷香後,才終於有人前來送衣。

來的卻不是素練,而是鳳藻宮的一個小宮女,恭聲道:“世子妃娘娘恕罪,素練姑姑原是要親自來的,可皇後孃娘那邊臨時有事,將姑姑叫去了,一時走不開,姑姑才讓奴婢把這套衣裳送來。

陸簪心中雖失望,麵上卻依舊溫和:“有勞你跑一趟,回去替我好生謝過姑姑。

小宮女行禮,將托盤遞於樂平,方纔告退。

陸簪讓樂平把衣裳放下。

樂平問道:“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陸簪搖頭道:“我今日心情不好,不喜有人伺候,你下去吧。

陸簪不喜跟前有人,做事親力親為是常有的事情,樂平隻猶疑一瞬,便不再堅持,將托盤放到桌上便離開。

聽到門被合上的聲音,陸簪其實,將托盤上的衣裙拿起,這是一套做工精細的淡綠色長褙子,配著月白中衣和同色係的裙裳,她仔仔細細將衣裳翻了個遍,連衣領、袖口、刺繡都一寸寸摸過看過,然而,什麼都冇有。

素練冇有留下任何線索。

陸簪攥著那套衣裳,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世子妃,禦膳房的人來了,可要現在傳膳?”門外響起樂平的聲音。

陸簪定了定神,將那套衣裳放在一旁,道:“進來吧。

兩名小太監提著食盒魚貫而入,將幾碟精緻菜肴擺在桌上,樂平照例上前,取出銀針,一道一道地試毒。

銀針取出,光潔如初,並無異樣。

“可用奴婢伺候?”清平問。

陸簪說道:“不必,我自己吃就好。

陸簪拿起筷子,那是一雙烏木鑲銀的筷子,做工精細,與宮中慣用的並無不同,她夾起一片藕,正要送入口中,忽然,她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僵住了。

筷子有問題。

她將筷子湊到鼻端,極輕極輕地嗅了嗅,菜肴的香味濃鬱,足以掩蓋絕大多數異味,但自幼在父親教導下識遍百草的她,依舊從那烏木的紋理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澀意。

應該是被某種藥汁浸泡過後,留下的痕跡。

而膳前試毒,隻驗飯菜,從不驗筷子,這是慣例。

“您怎麼了?”樂平察覺到陸簪的停頓,問道,“可要奴婢為您佈菜?”

陸簪定了定神,說道:“冇事,隻是忽然想起世子,不知道他在邊關可是能吃到這樣精緻可口的菜肴。

”她頓了頓,又道,“你們先退下罷,我今日乏得很,想安靜用膳。

樂平和清平對視一眼,躬身退下,合上了門。

待人走後,陸簪不動聲色地將筷子放下,本想放棄用膳,可轉念一想,若她讓下毒之人察覺到她已經識破計謀,難保不會有下一個更隱蔽的計謀出現,何不順水推舟?

她想了一想,四周張望片刻,目光定於一點,起身,走到花幾旁,將那瓶開得正好的迎春花輕輕取出,將花瓶拿到桌邊,把幾樣菜肴撥了些許到花瓶裡,又用筷子將米飯扒拉鬆散,夾了些菜蓋在上麵,做出已經食用過的假象。

最後將花瓶小心複原,插回迎春花。

一切就緒,她才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探向那雙有問題的筷子。

銀針浸入筷子上殘存的毒液,由於此招隱蔽,不易試毒,一開始陸簪並未測出什麼,她又取出茶杯,倒上水,將筷子在茶杯中浸泡,插入銀針,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那筷子上的毒才浸潤到茶水之中,銀針才悄然變色。

陸簪細細辨認,心中漸漸明晰——這是迷人心智的藥物,不會傷人性命,事後也看不出任何中毒跡象,隻會讓服用之人在兩個時辰內,如醉酒一般,犯傻犯困,神誌不清。

有人要讓她神誌不清,而一旦她神誌不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陸簪猜不透,但並不妨礙她感到脊背生寒,她攥緊那根筷子,指節泛白,窗外的雨聲愈發猛烈,雷聲隆隆,彷彿要將這天地撕裂。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雙筷子放回原處,又將一切恢複如初。

然後喚道:“來人。

樂平和清平應聲而來。

陸簪坐在桌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慵懶:“撤了吧。

樂平看了眼桌上的菜肴,已空了大半,米飯也去了不少,便笑道:“您今日胃口倒好,用了這許多。

陸簪淡淡一笑,掩口打了個哈欠:“許是宮裡的口味與府上不同,吃著新鮮。

”她說著,又打了個哈欠,眼中泛起幾分倦意,“我有些困了,先在榻上歪一會兒,你們半個時辰後叫醒我。

清平忙上前服侍她躺下,又替她蓋好錦被,這才和樂平一起,帶著收拾碗碟的小宮女退了出去,輕輕合上門。

屋內重歸寂靜,隻有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

陸簪閉著眼,呼吸綿長,彷彿真的沉沉睡去,但她耳中,卻一刻不敢鬆懈地聽著外麵的每一個細微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是兩炷香。

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一股濃烈的酒氣,裹挾著雨夜的潮濕與寒意,湧入室內,有腳步聲,踉踉蹌蹌,向榻邊走來。

陸簪渾身肌肉繃緊,卻依舊保持著均勻的呼吸,一動不動。

她感到一個帶著酒氣和雨氣的身影,撲到了榻邊,一隻手甚至搭上了錦被的邊緣。

她抬手便要反抗,指尖堪堪觸到藏在袖口的銀針——

“什麼人!”

就在此時,一聲厲喝。

是樂平的聲音。

陸簪心頭一動,瞬間收回手,重新閉上眼睛,維持著方纔的姿勢一動不動。

隨即是急促的腳步聲,樂平的聲音帶著驚怒與顫抖,高喊著:“來人!快來人!有登徒子闖入世子妃寢殿!”

外麵頓時亂了起來,腳步聲雜遝,呼喝聲四起。

有人衝了進來,扭住了那個黑影,有人點亮了更多的燈燭,有人驚叫著跑去稟報。

一片混亂中,陸簪感到樂平在搖晃自己的肩膀:“世子妃!世子妃!您醒醒!”

陸簪這才“悠悠轉醒”,睜開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怎麼了,發生何事……”

樂平見她醒來,鬆了口氣,隨即指著被幾個內侍死死按在地上的男子,咬牙切齒道:“這個登徒子!居然敢闖入您的寢殿!還好奴婢想著這麼大的雨,您又睡得沉,便在廊下守著,誰知就瞧見有人鬼鬼祟祟摸了過來,若非發現得早,此人就要得逞了!”

陸簪裝作十分艱難地坐起身,抬手扶著額頭,做出頭腦昏沉的模樣,目光緩緩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燈火映照下,那張臉漸漸清晰——

那人被按在地上,渾身濕透,衣袍淩亂,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酒氣。

是崔輿。

崔氏嫡子,禦前侍衛,今日當值。

陸簪看著他,腦海中轟然一聲——素練遞來的那個“崔”字,莫非就是他?

崔輿掙紮著抬起頭,露出的一張臉滿是潮紅,眼神渙散,嘴角甚至流下一絲涎水,正“嘿嘿”傻笑著,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還不住地扒著自己的衣服,看著像是醉得不輕。

可這不是醉酒。

她一眼便看出,他分明是被下了藥。

若她方纔真的中了那筷子上的毒,此刻必然神誌昏沉,人事不知。

而崔輿被人下了藥,意識不清地闖入她的寢殿——屆時

不管發生什麼,隻要兩人共處一室被當場撞破,她的清白,崔輿的性命,陸無羈的顏麵,都會化為塵埃。

她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宮禁森嚴,她住的霽雲閣又在未央宮中,崔輿一個外男,即便是當值的禦前侍衛,也絕無可能這般旁若無人地走入她的房間行苟且之事。

除非是有人授意。

至於何人授意,並不難猜。

陸簪甩了甩腦袋,彷彿要驅散殘存的睏意:“我的衣衫完整,你們都是見證,我自然是保全了清白的。

她歎了口氣,環視屋內眾人,目光在那幾個內侍和隨後趕來的宮女臉上掠過:“陛下正在病重,此事不宜張揚,把人帶下去,好生看管,明日一早交予皇後孃娘處置即可,切莫弄出太大動靜,驚動六宮。

眾人麵麵相覷,隨即紛紛應是。

幾個內侍將還在傻笑的崔輿拖了出去,其他人也陸續退下,陸簪給清平使了個眼色,清平便下去替她妥善處置接下來的事情。

屋內很快恢複了安靜,隻剩陸簪和樂平二人。

“世子妃娘娘,您冇事吧?”樂平關切地問道,“要不要奴婢服侍您繼續歇息?”

陸簪點了點頭:“好。

樂平扶著她躺下,動作輕柔地將她的頭放在枕上。

可就在陸簪的腦袋即將沾到枕頭的這一刻,陸簪猛地睜開雙眼,眼中清明無比,哪還有半分睏倦迷濛,她右手飛快地從袖中抽出早已藏好的銀針,寒光一閃,便刺入樂平頸側。

樂平還冇來得及反應,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便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身體一軟,緩緩倒在床上。

陸簪坐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樂平眼裡滿是複雜,有震驚,有不甘,亦有深深的迷惘。

陸簪深吸一口氣,聲音平淡道:“今日你格外留心我的飲食,伺候得比平日更為勤快,方纔崔輿進屋,也是你第一個衝進來發現此事的,時機拿捏得未免太巧了些。

陸簪知道樂平有許多的不明白,便開口讓她明白。

樂平躺在那裡,渾身癱軟,隻有眼珠能動,陸簪眼睜睜看著她眼底的震驚,漸漸地被一種複雜的瞭然取代,彷彿在說:終究還是被你識破了。

陸簪又從袖中取出第二枚銀針,在她眼前晃了晃,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刺中她頸間一處:“剛纔那枚針隻是封了你的啞穴,並未用藥,你此刻全身癱軟無力,隻是出於緊張和恐懼。

可這一枚……”她頓了頓,銀針又推進一寸,“我用了藥,且是藥效極大,並無解藥的麻藥。

說道此處,第二枚銀針已完全冇入樂平的頸間。

陸簪收回手,看著她,淡淡地道:“不過在你倒下之前——”

她伸手,將第一枚封住樂平啞穴的銀針輕輕取出,語氣平靜,竟顯得十分溫柔:“你得告訴我,你究竟是誰的人?今晚這一出,意在何為?”

樂平張了張嘴,啞穴已解,她卻隻是定定地看著陸簪,一言不發。

陸簪也不急,又取出第三枚銀針,將那枚銀針在指間輕輕轉動,針尖在燭火下閃著幽冷的光:“方纔那枚針隻是麻藥,可這一枚卻是毒藥。

“你……”樂平臉色一變。

陸簪的聲音卻依舊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樂平,你在我身邊許久,應該知道,我並非卑劣之人,也並不想手染鮮血,平白要了你的性命,畢竟,你並非我真正的敵人。

她看著樂平的眼睛:“我記得從前你說過,你進宮為婢,受人驅使,不過是為了吃飽穿暖,過上安寧和順的好日子。

我想,你並不甘願被人擺佈,卑躬屈膝過完這一生罷。

“我想你是聰明人,不至於為了彆人的前程,丟了自家的性命,你纔不到二十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個劫,我若能渡過,我一定放你走,讓你去過你想過的日子,你還有美好的未來,光明的一生。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這些話我既敢說出口,便定能做到,我此刻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搏一線生機,也請你,為你自己的性命,搏一次,好嗎?”

樂平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雙眼中——恐懼,掙紮,痛苦。

一一閃過。

最終,所有的複雜情緒化作一滴淚,緩緩從眼角滑落,冇入鬢髮之中。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一片決絕的平靜。

她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陛下……恐怕有性命之憂。

話音剛落,第二枚銀針的藥效便已然發作。

樂平的眼神迅速渙散,掙紮著還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終究冇能發出聲音。

她最後看了陸簪一眼,然後,她緩緩閉上眼睛,沉沉昏了過去。

陸簪靜靜看著她,片刻後,起身,動作利落地脫掉樂平的外衣,換到自己身上。

她冇有時間感傷,更冇有時間猶豫。

換好衣服後,她將樂平在床上擺成安睡的姿勢,蓋上錦被,隻露出半個腦袋,遠遠看去,彷彿她自己在熟睡一樣。

一切就緒,她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細縫。

暴雨如注,夜色如墨。

廊下空無一人,隻有風燈在雨中搖曳,投下昏黃而破碎的光影。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一把傘,推開窗,翻了出去。

她撐起油傘,低著頭,沿著廊下陰影,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剛繞過一處迴廊拐角——

“世子妃娘娘,若我是您,便不會直接去陛下寢宮。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不高不低,恰好傳入她耳中。

陸簪腳步猛地一頓。

燈光火影裡,一把青傘緩緩抬起,露出傘下那人的半張臉。

陸簪渾身一凜,過了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也是皇後的人?”

陸簪握緊了傘柄,聲音冷靜,指尖卻微微發顫。

那人搖了搖頭,聲音平穩:“奴婢還有一個名字。

陸簪側耳傾聽。

“小豆。

那人走上前一步,將傘又抬高了些,露出完整的整張臉。

赫然是清平。

她目光直直地看著陸簪,一字一句道:“殿下費儘手段,讓我留在您身邊,護您周全。

陸簪渾身一震。

小豆。

蕭逐這人有許多怪癖,其中一條,便是喜歡給身邊的人以“小”字開頭取名,小蕊、小苗、小芽、小米……皆是如此。

在臨安時,蕭逐假扮為謝允,謝允則假扮為小豆。

後來身份揭穿,眾人各歸其位,可她從未想過,小豆是誰,小豆在哪。

因此,再次聽到這個名字,陸簪是恍惚的。

草蛇灰線,伏脈千裡,從前那些蜻蜓點水般的疑惑,原來都在未來的這一刻等著,以這樣意想不到的方式,揭曉答案。

陸簪看著她,忽然笑了:“我一直以為小豆是男子。

“若非出其不意,又怎會瞞得了您呢?”清平也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從前從未顯露過的從容與自信。

陸簪屏住呼吸,目光直視著她:“你想如何?”

清平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方纔您和樂平的對話,我都聽到了。

陛下有難,皇後要趁此機會把控朝政,當務之急,是去找貴妃娘娘,用她的手牌出宮,找到謝允將軍,讓他帶人入宮,否則您一個人前去,隻會是螳臂當車。

陸簪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劈裡啪啦打在傘上,一如敲在耳膜上。

她閉了閉眼,前後踱了三步,每一步都踏在積水裡,濺起細碎的水花,再睜眼時,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不必去找貴妃。

”她聲音果斷,“不用想也知道,貴妃失寵之後,皇後必定趁機滲入,漪瀾殿必定有皇後的人把守,去了隻會打草驚蛇。

你拿著我的手牌,去見謝允,他知道你是我身邊的人,隻要你說明來意,他便什麼都明白了。

清平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

疑惑,似是在想,陸簪與謝允之間,何時有了這樣牢固的信任?陸簪憑什麼能確定,自己能使喚得動謝允?

念頭還冇閃過,陸簪又道:“不行。

清平一怔,問道:“何出此言。

陸簪眉頭緊皺:“若皇後選擇今日對陛下下手,又已經把方纔的崔輿捉拿扣留,便說明現在宮中侍衛和禁軍已被皇後掌控,宮門的守衛,怕是也已經換成沈氏的人。

好一招連環計。

所謂汙人清白,不過是障眼法罷了,若成,便是一箭三雕。

若不成,也已擾未央宮大亂,她便可趁虛而入。

畢竟,皇後真正的目的,是弑殺眼前的君王,而非千裡之前的龍種。

“那該如何?”清平臉色也變得肅穆。

陸簪的目光定定的,彷彿冇聽見她的話,片刻後,她纔開口,聲音比方纔更加冷靜,也更加決絕:“你不必出宮了,先陪我去一個地方。

清平問道:“何處?”

“我不會武藝,你既是小豆,便必定武藝高強。

”陸簪看著她,眼中閃爍著某種幽深的光,“你幫我抓一個人。

“誰?”

“蕭隨。

”——

作者有話說:改了一下,讓謝允留在京州。

恢複日更了,把劇情走完,會感情戲一下,然後完結。

第75章揭露

未央宮內,燭火幽幽。

暴雨如注的夜,殿內卻是一片死寂。

龍涎香的氣息愈發濃重,卻掩不住那股隱隱帶著**的病氣汙濁,帷幔低垂,皇帝眼皮微動,稍後緩緩睜開眼。

意識從混沌中浮起,如同溺水之人掙紮著浮出水麵,他感到身體沉重,喉嚨乾澀得厲害,這幾日身體每況愈下,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醒來,也不記得這一次昏睡了多久。

視線模糊了片刻,漸漸聚焦,透過薄薄的紗帳,他看到兩個人影。

皇後站在龍榻不遠處,一身深青色翟衣,滿頭珠翠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她背對著他,脊背挺得筆直,譽王則立於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滿臉溫柔地拍了拍皇後的肩膀。

殿內冇有宮人。

一個都冇有。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久居帝位,對危險的嗅覺早已刻入骨髓,此刻這兩個人的身影,讓他那根最敏銳的神經變得空前繃緊。

他動了動手指。

無力。

再動,依舊無力。

他想開口,喉嚨卻隻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皇後似乎聽到了什麼,微微側首。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讓皇帝下意識呼吸一滯,那是一種皇帝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幽深難測的神色。

她轉過身,緩步走到榻邊,在床沿坐下。

稍遠處,譽王未動,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皇帝臉上,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二人,平日裡是最守規矩的人。

此刻都冇有行禮。

“陛下醒了。

”皇後開口,聲音溫柔得一如往昔,手上捧起一旁矮幾上早已涼透的藥碗,用銀匙輕輕攪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正巧陛下該用藥了。

皇帝冇有看那一碗藥。

他的目光越過皇後,落在譽王身上,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已經下鑰了,你冇出宮嗎?”

譽王笑容謙恭依舊,與往昔無數次露出的笑容毫無二致:“今夜大雨如注,臣弟不放心陛下,親自為陛下侍疾。

皇帝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彷彿要將他的皮肉剖開,看清底下究竟藏著怎樣的心肝。

良久,他纔開口,平靜地問道:“你們……什麼時候的事?”

皇後手中的銀匙微微一頓。

譽王的笑意微滯,頓了一頓,才道:“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時候的事!”

皇帝又問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略微大了些。

譽王臉色沉下去,皇後斂眸,看不清神色。

皇帝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事到如今了,又何必惺惺作態?”

殿內因這句話而徹底靜了下來。

然後,皇後放下了手中的藥碗,碗底與紫檀木矮幾相觸,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譽王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皇帝看著那兩道身影。

皇後背對著他,脊背挺得筆直,滿頭珠翠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那曾經讓他覺得端莊高貴的儀態,此刻看來,卻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而譽王則麵對著他,站在皇後身側,身形高大,神情平靜如水,卻好似她的守護神般,如此登對般配。

“從阿從溺亡那時開始。

”皇後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阿從,三皇子蕭從。

曾溺亡於禦花園的太液池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皇帝已經記不清。

他隻知道,那是皇後最後一個,也是除了蕭隨之外唯一一個活過五歲的孩子。

皇後轉過身,麵對著龍榻上的他。

他的眼底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而這一切,如她所料。

她並不感到悲傷,她的臉上冇有淚,冇有怒,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終於要接受審判的罪人。

“臣妾曾為陛下誕育三女兩子。

”她的聲音不高,淡淡地在這空曠的殿內迴盪,“大公主,兩歲出痘而亡。

二公主,四歲墜樓而亡。

三公主,一歲時哮喘發作而亡。

三皇子,七歲溺亡於太液池。

她每說一句,皇帝的眉心就跳一下。

“陛下可還記得嗎?”她問。

皇帝沉默著,冇有表情。

殿外雷聲滾滾,雨水砸在窗欞上,發出密集的聲響,燭火被穿堂的冷風吹得搖曳不定,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扭曲而猙獰。

不知道靜了多久。

皇帝不開口,皇後便這樣固執地望著他,似乎鐵了心想聽到一個回答。

“記得。

”皇帝終於開口,帶著一股雨天濕漉的陰沉,“可那都是你——罪有應得。

“……”皇後忽地便笑了。

那笑容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卻讓一旁的譽王微微蹙了蹙眉。

“罪有應得。

”她重複著這四個字,彷彿在咀嚼一枚苦澀的果實,“陛下是說,臣妾的孩子一個個死去,是臣妾的罪,是臣妾的錯?”

皇帝撐著身體,艱難地起身,他的動作緩慢而費力,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讓他額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拉風箱,但他還是坐了起來,靠在引枕上,看向皇後時,神態輕蔑,好像在瞧一條狗。

“難道不是嗎?”他的聲音低沉,卻比咆哮更驚心,裡麵帶著壓抑了十數年的怒火與恨意,“是你們沈家為了你的皇後之位,殺了我的妻子,又殺了我的兒子,你都坐上後位了,還不滿足,還想成為太後?沈姝,你是否太過貪心?”

皇後冇有後退。

她迎著那目光,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皇帝從未見過的嘲諷。

“妻子?”她輕輕重複,“陛下是說那個賤人?”

皇帝的臉瞬間漲紅,胸膛劇烈起伏:“住。

口。

“住口?”皇後向前走了一步,笑得癲狂,“陛下讓臣妾住口?那陛下為何不問問自己,你口口聲聲對亡妻情深義重,那當初便不娶我就是了?既放不下我沈家的勢力,娶了我,又偏偏管不住**薰心,又常常臨幸於我!你默許我有孕,讓我一次次生產,又容不下我的孩子,你這是什麼邏輯,什麼道理?你可知,你殺得不僅僅是我的孩子,那也是你的孩子!!!”

“你何嘗冇有殺過旁人的孩子?”

皇帝忽地抬起手,指向殿外,指向那風雨飄搖的深宮深處:“這個宮裡,除了蕭逐,可曾有過其他孩子順利長大?那些懷了孕的妃嬪,那些生下來卻活不過童年的皇子公主,那些不明不白夭折的嬰孩,皇後敢說,這不是你的手筆?”

“那是你活該。

”皇後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是你的報應。

她站在燭火與陰影的交界處,那滿頭珠翠依舊璀璨,可她的眼中,卻燃著十幾年積攢下來的黯敗灰燼。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她半邊麵容,那張端莊溫婉的臉,此刻卻透出猙獰的決絕。

她想起了什麼。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時她還是沈家最驕傲的嫡女,是京中貴女們爭相效仿的典範,她飽讀詩書,精通琴棋書畫,自小被人追崇著長大,心中自然是有誌氣有抱負的。

因此,入宮為後,並不全然是因家族的安排,其實她自己也渴望那個位置——母儀天下,垂範後宮,青史留名,那是她從小便立下的誌向。

所以她並不是嫁給皇帝,而是嫁給了後位。

可彼時年少,皇帝年輕時生得好看,文韜武略不在話下,且為人極有威嚴,她不知何時便接受了這個丈夫,在最初的那些年,她真的愛上了他。

最初那些年,皇帝待她也算溫和,來她宮裡用膳,會誇她宮裡的菜做得好,會讚她新繡的香囊精緻,習得的書法精湛。

她以為,日子可以就這樣過下去,她會為他生兒育女,管理後宮,會陪他走過漫漫歲月,會在他老去後,成為太後,輔佐他們的孩子治理天下。

直到她的孩子開始一個個死去。

大公主出痘,太醫說隻是尋常痘症,好好將養便會好,她守了三天三夜,孩子還是冇了。

她哭得昏過去,醒來時,皇帝握著她的手,說,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二公主四歲那年,在禦花園玩耍,從閣樓上墜下,她瘋了一樣跑去,抱著那小小的身體,怎麼也不肯鬆手。

皇帝說,是孩子頑皮,宮女照看不周,他殺了那個宮女,又送來許多賞賜,一如大公主歿了時那樣對她說,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三公主一歲,哮喘發作。

那夜她抱著孩子在殿內來回踱步,眼睜睜看著那小小的臉從潮紅變得青紫,最後徹底失去呼吸。

皇帝說,是命,她信了。

因此蕭從長大的每一天,她都虔誠禮佛,祈求上蒼庇佑。

可是阿從七歲時,她記得那天下著小雨,孩子說想去池邊看魚,她親手替他拿了把傘,叮囑他早些回來,然而,等來的卻是他冰冷的屍身。

宮裡都在傳,她這個皇後克子女。

她心如刀割,也信了這鬼話,開始絕食,懲罰自己。

直到某次,她夢中聽見阿從在呼喚,神誌不清地追隨阿從的魂魄來到他溺斃的池邊,卻看到皇帝一個人蹲在池邊,說著什麼。

原來不是意外。

也不是命。

是有人,在一點一點,剜她的心。

她的孩子,是皇帝殺的。

因為她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人。

他心裡,從來都隻有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生的孩子,纔是他想要的嫡子,而她沈姝生的,不過是他厭棄的垃圾,無論是男是女,都不能存活於世。

可笑嗎?

她堂堂沈家嫡女,入宮為後,母儀天下,到頭來,卻不過是他用來平衡朝局的棋子,他原來一直都厭惡她,包括她的孩子,也因他的這份厭惡而被株連,一同被厭棄。

得知真相的從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從前的沈姝了。

她開始反擊,她要讓害她的人,一個個付出代價,她要讓阿隨,坐上那個位置,讓他親眼看著,他千方百計想保護的江山,終究落入她兒子的手中。

皇帝亦陷入了回憶。

那些年,那些事,樁樁件件,他何嘗不知自己做了什麼?可他從不後悔。

沈家扶持他登上皇位,卻要對他心愛的女人下手,隨後假惺惺地安慰他,冇有人可以江山美人同時兼得。

可他明明可以什麼都擁有。

妻子,嫡子,皇位,他明明可以全部擁有。

是他們嫉妒,他們容不下他的人生太過完美,所以他們摧毀他的美好,然後推沈姝入宮,生下流著沈家血脈的孩子。

他們要的是傀儡,是聽話的皇帝,是一個可以被他們掌控的江山,他如何能忍受?

所以他開始反擊。

他裝作寵愛沈姝,裝作接納那些孩子,然後在暗處,一點一點,剪除那些他不想留下的血脈,一如在朝政上傾向扶持崔氏,與沈氏抗衡。

他做得隱秘,做得小心,做得天衣無縫,他以為冇有人會發現。

可沈姝還是發現了。

她不哭不鬨,冇有質問他,她隻是開始變了,變得幽深,變得讓他感到威脅。

數年前,他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不對勁。

他查了很久,終於查到有人在下毒,他唯一能信任的太醫院院正宋懋山,還冇來得及查出幕後之人,便慘遭滅門。

從那以後,他便知道,這場博弈,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早已失去耐心,想召陸無羈回京攪動風雲。

而皇後,顯然比他更加冇有耐心,畢竟蕭隨已經年逾五歲,上一個嫡子,冇有活過七歲,她不敢再賭。

“姝兒。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對峙。

譽王上前一步,站在皇後身側,目光掠過她,落在麵色慘白的皇帝身上,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免得夜長夢多,快動手吧。

皇帝目光如電,射向譽王:“朕竟然看走了眼。

”他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與無儘的失望,“朕以為,你是那個可以幫朕的人。

皇帝唯一走錯的一步,便是信任譽王,他自認為毫無野心的弟弟。

他以為他是可以信任和托付的,才把陸無羈的事情交給他去辦,他以為他是這場無聲的戰爭中唯一可以與他並肩作戰的人。

可原來,他錯了。

其實前不久,皇帝便隱隱察覺出不對——有一次與譽王下棋對弈時,皇後忽然造訪,當時的氣氛令他心頭異樣,本想深查下去,誰知晚了一步,皇後搶先給他下了猛劑。

譽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悲不喜:“陛下,臣弟就是在幫您。

幫您早登極樂,免得病魔纏身。

皇帝怔住。

片刻後回神,竟還可以從容一笑:“你要做皇帝?”

即便到這個地步,他仍舊保持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風度,問得直接,毫不忸怩,不愧是真龍天子。

譽王的目光頓了頓。

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微微垂下眼簾,彷彿在思考該如何措辭。

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皇後:“這是他最後一碗藥了,不要再讓他拖延時間,來,我來幫你。

皇帝的心一沉,他看向皇後,聲音顫抖起來:“你甘願讓譽王做皇帝?你就如此恨朕,以至於連皇後的寶座都不要了?你可知道,若他掌控天下,你作為先皇後是絕不可能再入後宮的,屆時你便是一枚棄子!你和阿隨又有什麼活路!”

皇後麵對著咆哮的皇帝。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卻讓皇帝感到她在憐憫他。

“當然不是。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殿門處傳來。

幾人同時轉頭。

殿門大開,風雨呼嘯而入,吹得帷幔翻飛,燭火狂亂搖曳,一道纖瘦的身影,逆著光,緩緩步入殿內。

陸簪穿著宮女的服飾,渾身濕透,雨水順著衣襬滴落,她的麵色被雨水澆得蒼白如紙,可那雙眼睛,卻在黑暗中亮得刺目。

她一步一步走向龍榻,走過皇後,走過譽王,最終停在皇帝榻前,她垂下眼簾,看著這個搖搖欲墜的老人,聲音平靜道:“因為四皇子蕭隨,是譽王和皇後的孩子。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陸簪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一字一句,清晰入骨:“陛下殯天,四皇子登頂大寶,屆時譽王順理成章輔佐幼帝成為攝政王,皇後成為太後,這天下,豈非儘在掌握?”

皇帝的臉徹底失去血色。

他緩緩轉頭,看向皇後,看向譽王。

他們誰都冇有否認。

冇有否認,便是默認。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皇帝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一陣嘶啞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瘋狂,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彷彿一隻困獸最後的悲鳴。

皇後和譽王靜靜地看著他,二人幾乎麵無表情,隻是垂在身側的手,不約而同地收緊。

而陸簪,這個闖入風暴中心的女子,站在三人之間,目光卻比任何人都銳利。

第76章宮變

“陸簪,本宮本無意要你的性命,但你偏偏找死。

未央宮殿,燭火通明,將一切照得透亮,卻照不透這殿中瀰漫的殺機。

皇後十分平靜地說出這句話,麵上冇有絲毫波瀾,自始至終都冇有看向陸簪一眼。

譽王則一言不發,眼底再也冇有往日那般,對小輩的包容與溫和,隻剩一片淡淡的可惜。

陸簪淡定回望皇後,那目光彷彿尋常入宮時,坐在鳳藻宮地下首,邊喝茶邊進行無關緊要的對談一般:“皇後孃娘,您何必如此虛偽呢?莫說我已經嫁給了陸無羈,就算冇有,我既已捲入陸無羈和蕭逐之間,他們二人都是您的政敵,我便定會被您除之後快,時間早晚而已。

皇後目光一緊,冇有否定。

還是譽王忽而開口:“但你本可以選擇體麵的死。

陸簪笑了。

那笑容極淡:“父王——哦不,譽王殿下。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死就是死,又分什麼體麵不體麵?比起體麵的死,我更想體麵地活下去,您能成全我嗎?”

譽王看著她,眼底冇有任何情緒。

隻回給她淡淡一笑:“本王知道你口齒伶俐,舌燦蓮花,但你不必白費口舌了。

你救不了皇帝,就如同,你救不了自己。

陸簪並未被他話語中的寒意所懾,反而坦然一笑:“譽王殿下此言差矣,我既然敢來,就賭我有極大的成算,能救下陛下。

話音剛落,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

清脆而短促地三聲。

燭火搖曳間,帷帳之後,緩緩走出兩個人影。

清平一手持著寒光凜冽的匕首,另一隻手穩穩扣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穿著明黃色的寢衣,頭上蒙著一塊黑布,口中塞著絹帕,雙手被反剪在身後,正拚命掙紮,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從兒!”

皇後陡然大驚,那張方纔還鎮定從容的臉上,瞬間血色儘褪,她猛地撲上前去,腳步踉蹌,珠翠亂顫,完全失了鳳儀,瞪著陸簪質問道:“你要做什麼!他隻是個孩子!他隻是個孩子!”

陸簪上前半步,不疾不徐地攔在她麵前,她的身量比皇後纖瘦許多,此刻卻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

“我勸娘娘不要輕舉妄動。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否則,清平手裡的刀,可是不長眼的。

話音剛落,清平像是接收到暗號,手腕微轉,鋒利的刀刃輕飄飄劃過,一縷細軟的幼兒髮絲,便落在地上。

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搖搖欲墜,腿一軟,竟跌坐在地。

她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彷彿心臟隨時會從胸腔中蹦出;另一隻手撐在地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眼睜睜看著蕭從在清平手中劇烈掙紮,小小的身體拚命扭動,他的眼睛被矇住,耳朵被堵住,口中被塞緊,在這漆黑無聲的世界裡,他什麼都不知道,卻本能地感到恐懼。

陸簪看看蕭從,又看向皇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眼前這個女人,早已被接連喪子的劇痛折磨得千瘡百孔,她縱橫捭闔機關算儘,哪裡是為了權勢地位,更多還是為了保護自己僅存的骨血。

她再也無法承受任何一次喪子之痛了。

陸簪的心,為這個女人流淚了。

可她的理智,卻讓她不得不繼續與她對抗。

“皇後孃娘。

”陸簪垂眸,看著地上顫抖的皇後,聲音裡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我把小皇子的眼睛矇住,耳朵堵住,就是不希望他看到聽到眼前這一切。

我不願給他幼小的心靈,留下太深的陰影,我的本意,從來不是sharen。

“那你把他放了!!!”皇後抬頭,眼中迸發出癲狂的光芒,“否則我一定殺了你!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陸簪輕輕挑了挑眉,姿態竟有幾分事不關己的淡然:“放了他?放了他,我要如何救陛下?如何救下我自己?又如何救下遠在天邊的宸王,和我生死未卜的丈夫?”

她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皇後像冇頭的蒼蠅般轉過身,一把扯住譽王的袍擺,力道大得幾乎將他拽倒:“你快救救從兒!你快救救他!”

譽王低頭看向皇後,又看向他疼愛的從兒,緩緩握緊拳頭,青筋暴起,骨節哢哢作響,他看向陸簪:“你可知道,現在整個皇宮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未央宮外,也全是我的人,我隻要一聲令下,你,立刻就會被射成篩子。

陸簪笑了。

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幾分瞭然,還有幾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如何呢?”

譽王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張風光霽月的臉上,再無往日的溫潤儒雅,隻剩一片陰沉可怖的戾氣。

他盯著陸簪,一字一句從齒縫間擠出:“你把從兒放了,我留你和陸無羈的性命,從今往後,你們還是我的兒子和兒媳,享受榮華富貴,平安終老。

陸簪歪了歪頭,彷彿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

片刻後,她問:“若我不肯呢?”

譽王眼中殺機暴漲,正欲開口——龍榻之上,忽地傳來一聲暴喝——

“殺了他!”

眾人齊齊一驚,目光轉向聲音來處。

龍榻上的皇帝,那張灰敗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中有一股瘋狂的亮光,他死死盯著譽王與皇後,迸發出駭人的光芒。

他抬起手,顫巍巍地指向被挾持的四皇子,聲音嘶啞卻卻字字如雷:“陸簪,給朕殺了這個孽種!哪怕是死,朕也要先看著這對狗男女肝腸寸斷!”

皇後轉身,張開雙臂護住蕭從所在的方向,厲聲喝道:“我看誰敢!”

陸簪依舊穩穩立著,不為所動。

她深吸一口氣,冇有理會皇帝的話,想了想,抬眸定定地看著譽王:“我今日來,不為sharen,我隻為朝局安穩,隻有這樣,我丈夫才能平安歸來。

譽王殿下,您已經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之一了,何必要擾亂局勢,讓天下大亂呢?”

“你懂什麼!”

譽王大步向前,逼視著陸簪,那目光幾乎要將她生吞活剝。

他胸膛劇烈起伏,如同困獸,目光轉向龍榻上的昭帝,整個人如同癲狂般,喃喃低語,聲音卻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都是你

……都是你!”

他死死盯著昭帝,眼中翻湧著刻骨的仇恨與痛楚,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我如此忠心對你,鞍前馬後,為你出生入死,平定叛亂!可是你呢?!你卻殺了我的兒子!還殺了我最愛的君兒!”

皇帝的臉色陡然一變。

譽王看著他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你都知道了。

”沉默數息後,皇帝平淡地問道。

譽王笑著,笑容裡滿是無儘的蒼涼與嘲諷:“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皇兄,你以為你做得很隱秘嗎?”

他轉過身,麵對著陸簪,麵對著皇後,他仰頭,望著殿頂那盤踞的蟠龍藻井,目光穿過時光的煙塵,陷入了瘋狂而痛苦的回憶。

甘露之變來得猝不及防。

那時他還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是他最得力的臂助,他們並肩作戰,共同誅殺反賊,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血路。

他在軍中威望日盛,將士們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譽王殿下”。

可他從未有過任何不臣之心。

他隻想輔佐皇兄,隻想護住自己的小家,他有體貼的王妃,深愛的側妃君兒,和最可愛聰慧的世子。

他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那一天。

他從戰場歸來,滿身塵土,卻滿心歡喜,他想著,馬上就能見到君兒和那個小東西了,他特意繞道城南,買了君兒最愛吃的糖葫蘆,買了兒子纏了許久的木雕小馬,還給王妃帶了首飾。

可等待他的,是兩具冰冷的屍體。

君兒倒在血泊中,眼睛還睜著,彷彿在等著他回來,兒子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她懷裡,小手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角,王妃稍後趕來,看著兒子的屍體當場昏厥。

皇帝幫他查明,說是逆賊餘孽所為。

後來也是皇帝幫他報了仇,殺了那些凶手,並安慰他,說,節哀,你還有我。

他信了。

也因為不得不信。

可他再也難有誌氣,再難有對生活的期待。

後來,他渾渾噩噩過了許多年,整日借酒澆愁,幾乎要隨他們共赴黃泉。

直到有一天,沈相找到了他。

那個老狐狸隻說了幾句話,便讓他如墜冰窟,他瘋了般去查,去求證,去挖開那些早已掩埋的真相——原來,殺他妻兒的,不是什麼逆賊餘孽,是他最信任的皇兄。

因為他功高震主,因為他在軍中的威望,已經讓皇兄感到了威脅。

更因為,皇兄失去了最愛的妻兒,他不能看著他失去的珍貴,偏偏他這個弟弟擁有。

所以,他的妻兒必須死。

那是警告,也是敲打,更是嫉妒。

得知真相之後,譽王便不再是那個忠心耿耿的譽王了。

他開始活得比誰都清醒,比誰都隱忍,他慢慢和皇後走近,兩個被同一個人傷害至深的人,自然很容易靠近。

他們聯手了。

兩個被同一個仇人傷害得千瘡百孔的人,湊在一起,不過是一起,向他索命罷了。

聽完譽王所說的一切。

殿中一時死寂,隻餘譽王粗重的喘息,與皇後壓抑的啜泣。

龍榻之上,皇帝聽完這一切,沉默了良久。

忽然,他笑了,點頭道:“原來沈相這個老東西,早在一開始就往朕身邊砸釘子了,這麼想掌控著朕啊。

譽王冷哼一聲,眼底滿是決絕。

回憶了一遍最刻骨銘心的痛苦之後,譽王更加不能容忍皇帝還活在世上,他冷聲道:“所以,我絕不會放過你。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枚響箭,對準殿頂,用力一拉——

“咻!”

尖銳的厲嘯聲劃破空氣。

下一個瞬間,大殿的門窗轟然大開。

狂風裹挾著暴雨湧入,燭火瞬間熄滅大半,昏暗的光線中,隻見窗外、門外,密密麻麻站滿了手持弓箭的甲士,弓弦拉滿,箭尖如林,在雨幕中閃爍著幽冷的寒光,齊刷刷對準了殿內所有人。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見狀,清平臉色一變,拖著四皇子迅速退到牆角,匕首緊緊抵在那小小的脖頸前,厲聲大喝:“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他便血濺當場!”

皇後大驚失色,撲上前去,卻被陸簪一把攔住。

她隻好一邊掙紮向四皇子靠近,一邊扭頭對譽王嘶喊著,聲音都變了調:“你瘋了!那是你的兒子!你不要胡來,不要失去理智!”

譽王低下頭,看著皇後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一絲不忍,但隨即,便被更濃烈的瘋狂與決絕所淹冇。

“姝兒。

”他輕聲喚她,“孩子冇了,我們還可以再生。

可若今日大勢一去,我們一家三口,都要命喪當場!孰輕孰重,你不知道嗎?權衡利弊,你不會嗎?”

皇後愣住了。

譽王又指向龍榻上的皇帝,聲音淒厲,帶著一股瀕臨爆發的瘋狂:“你就甘心眼睜睜看著這狗皇帝再次贏我們?再次傷害我們?!”

皇後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她的目光在譽王和四皇子之間來迴遊移,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最終化作一片空洞的死寂,她跌坐在地上,渾身顫抖,淚流滿麵,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陸簪看著這一幕,心中一緊。

她知道,譽王的話,已經動搖皇後。

她快步走到皇後麵前,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抬頭看向自己,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狠狠砸進皇後心裡:“孩子冇了是可以再生!但再生的那一個卻不是四皇子了,正如死去的公主和皇子,再也不會回來了!娘娘!”

皇後渾身一震。

陸簪滅有放過皇後眼中閃過的震顫,放緩了聲音,刻意染上哭腔,繼續道:“孩子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娘娘,您太疼了,您已經失去太多了,您不能再失去這一塊肉了。

皇後呆呆地望著她,望著這個此刻與她為敵,卻句句戳中她心底最柔軟處的女子,淚水無聲地洶湧而下,模糊了她的視線。

淚眼婆娑中,那些死去的孩子,他們小小的臉,清脆的笑聲,漸漸冰冷的身體……一幕一幕,如走馬燈般從她眼前閃過。

她嘴唇劇烈顫抖,喃喃地不住低語,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如同失心瘋一般:“是啊,我不能再,不能再經受那種痛了……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一塊肉,我真的不能了……不能了……”

她抬起頭,看向譽王。

那雙眼睛裡,再無猶豫,再無彷徨,隻有一片堅定和決絕:“你不能傷害我的孩子!不能!”

譽王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他死死盯著皇後,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冷卻,他臉上的狠戾,與她的決絕激烈碰撞,最終,化作無儘的失望與痛惜:“你糊塗!”

“我不糊塗!”皇後嘶喊著,猛地掙紮起身,跌跌撞撞地撲到四皇子麵前,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他前麵,“我從冇有像現在這樣清醒,你要敢動他,就先殺了我。

她擋在那裡,像一隻護崽的母獸。

滿身淩亂,珠翠散亂,狼狽不堪,可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譽王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臉上的神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他來回踱步,腳步急促而沉重,如同困獸。

最後,他猛地停下,閉上雙眼,滿是疲憊與歎息:“姝兒,不怪我,是你先拋棄了我們的信念,拋棄了我。

他緩緩睜開眼,轉過身,麵對著窗外那些蓄勢待發的弓箭手,聲音陡然拔高:“皇後欲殺皇帝,謀權篡位!是本王帶領守衛前來,誅殺逆賊!可惜來晚一步,皇帝已慘遭毒手,駕崩前傳位於本王!”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陸簪。

“弓箭手——”譽王抬起手,聲音如雷,“給本王射!”

他最後一個字還冇落地,其他人來不及質問,來不及阻止,隻聽“嗖嗖嗖”的破空之聲,驟然響起。

汗毛直立——

作者有話說:我發現出征之後的內容,基本保證了每章都有一個反轉,這是值得肯定的。

但這本我整體確實是冇寫好,和大綱偏離很大,節奏感冇把握好,感情和劇情線分量也冇把握好。

冇事,知道不足,那麼下部《青的春》希望有進步。

越寫文越發現,作者並不是越寫越好,而是需要等一個天時地利人和。

希望下一本我可以寫好,《青的春》應該四月底或者五月開吧,已經在弄大綱了。

第77章死了

箭矢破空之聲炸響的刹那,陸簪閉上了眼。

她聽見箭鏃撕裂空氣的尖嘯,聽見無數道疾風從耳畔掠過,聽見窗欞破碎,帷幔撕裂,燭台翻倒的混亂聲響。

她甚至能想象

出下一刻——萬箭穿心,血濺三尺的慘烈畫麵。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慘叫,是重物倒地的悶響,是兵器落地的鏗鏘。

陸簪睜開眼。

窗外的弓箭手,那些譽王口中“全是他的人”,竟齊刷刷倒下一片。

更遠的地方,第二波箭雨從黑暗中呼嘯而來,射向那些尚未倒下的身影,更多的人還冇反應過來,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譽王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一支流矢擦過他的肩膀,深深釘入身後的殿柱,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顫動。

他踉蹌後退兩步,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肩,那裡,一支箭鏃冇入皮肉,鮮血正順著箭桿蜿蜒而下,染紅了玄色錦袍。

“這……這不可能!”他的聲音嘶啞而瘋狂,在混亂中顯得格外刺耳。

陸簪的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她第一次見識到所謂的鬥爭,不斷地反轉讓她到抽冷氣,她哆嗦著肩膀,轉頭看向龍榻——

那個剛纔還奄奄一息,彷彿隨時都會嚥氣的人,此刻竟緩緩站了起來,他一步一步,走下了龍榻。

他的身形依舊瘦削,麵色依舊蒼白,眉宇間依舊帶著久病不愈的疲憊,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分明勝券在握,蟄伏如獸中之王,哪裡還有半分病弱如抽絲的跡象。

滿殿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殿外的廝殺聲,在這一刻彷彿都被抽離了。

陸簪怔怔地看著皇帝,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日日為他煎藥,夜夜為他擔憂,可原來,從頭到尾,她都在他設的局中。

譽王捂著被射中的胸口,指縫間鮮血汩汩而出。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瘋狂與絕望:“你冇事?”

皇帝隻輕蔑地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目光,如同在看一隻垂死掙紮的螻蟻。

成王敗寇,僅此而已。

皇後的反應慢了半拍。

箭羽破空時,她先是下意識地撲向四皇子,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兒子,確認他還活著,確認他冇有受傷,然後,她的餘光才發現站著的皇帝。

這一眼,讓那張方纔還滿是淚痕與決絕的臉上,瞬間褪儘血色,隻剩一片慘白,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這個人心計太深,深到讓人懼怕。

她一手扶著旁邊的殿柱,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隻覺得心臟要從腔子裡跳出來。

她隻知道,她輸了。

皇帝注意到皇後的目光,看到了她眼底深深的恐懼,臉上浮起了滿意的暢快。

殿門處,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有人進來了。

為首的人穿著一護衛的衣服,腰間懸著長劍,步履生風。

是貴妃。

陸簪更覺意外和難以置信。

貴妃的臉上還帶著大片尚未痊癒的痘印,瘢痕在燭火下清晰可見,可她的眼睛,卻亮得銳意,裡麵燃燒著浴火重生的光芒,渾身散發出英姿颯爽的氣息,比平日更加美麗。

皇帝看見她,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外:“怎麼是你親自前來了?”

貴妃快步上前,在皇帝麵前三步處停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那乾淨利落,哪有半分後宮嬪妃的柔弱嫵媚?

“臣妾叩見陛下!”她的聲音清朗而堅定,“都怪崔輿那孩子不爭氣,緊要關頭竟找不到人了。

他底下的副將急得團團轉,冒死來見臣妾。

臣妾隻好親自上陣……隻是多年來久居後宮,武藝大不如前,但指揮底下人應對之策,還是有的。

皇帝大悅,登時大笑。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貴妃攬進懷裡:“還得是你啊,愛妃!”他的聲音裡滿是暢快,“你真是朕的救星!”

貴妃任由他抱著,隻微微垂眸,聲音平靜:“救駕是本分,臣妾不敢居功。

譽王看到這一幕,此刻已徹底瘋狂。

他捂著胸口,踉蹌著向前衝了幾步,死死盯著皇帝,眼中燃燒著最瘋狂的火焰,嘶聲大吼:“你什麼時候開始知道自己中毒的!又怎麼換了毒藥!”

皇帝終於正眼看向他,目光裡滿是居高臨下的嘲諷與不屑。

“你以為。

”他一字一頓,“隻有你會收買人心?”

譽王愣住了。

皇帝慢悠悠地說:“周院正,其實是朕的人。

譽王大怔,張了張嘴,喉嚨裡湧出一口鮮血,染紅了唇角。

“不,不會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卻依舊帶著瘋狂的執著,“他的妻兒老小都在我手上,都在我手上!”

皇帝冷哼一聲:“可普天之下——誰的權力,能大過朕?聰明人,誰會選你,而不選擇朕?”

譽王再也說不出話。

他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嘔血,那鮮血順著指縫流下,染紅了衣袍,染紅了地麵,在燭火下泛著觸目驚心的暗紅色,他的身體搖搖欲墜,卻依舊死死撐著,不肯倒下。

殿外,廝殺之聲愈演愈烈。

兵刃交擊的鏗鏘,箭矢破空的尖嘯,呐喊與慘叫,此起彼伏。

眾人都聽出這動靜的異樣,絕非方纔那兩批人馬能做到的。

皇帝傳人問道:“怎麼回事?”

一名渾身浴血的侍衛快步衝入,回道:“回陛下!是謝允將軍派人殺進來了,他率軍與賊軍死戰,力求護駕。

皇帝鬆了口氣,撫掌大笑:“好,好,既如此,朕就更加不必費功夫了!”

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除了陸簪。

”他抬起手,輕輕一指,“其餘人,都殺了吧。

如此輕飄飄一句話。

皇後眼中滿是驚懼,她踉蹌著撲向牆角,張開雙臂,死死擋在四皇子身前,她的身體在顫抖,可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譽王聞言,渾身一震。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皇帝,又看向擋在四皇子身前的皇後,最後看向門外那即將被攻破的防線。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衝了出去!

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身中箭傷失血過多的人。

他抽出腰間佩劍,直直刺向皇帝的咽喉。

“陛下!”貴妃驚呼一聲,拔劍迎上!

兩柄長劍在空中相擊,發出尖銳的鳴響,貴妃劍法淩厲,招招致命,可她畢竟久居後宮多年,武藝早已生疏,而譽王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他的每一劍都帶著拚死一搏的瘋狂,每一式都裹挾著十幾年積攢的仇恨與憤怒。

隻三招,貴妃的劍便被擊飛,“鐺”的一聲落在遠處。

她踉蹌後退,跌倒在地,眼睜睜看著譽王的劍朝皇帝刺去。

千鈞一髮之際——

劍鋒穿透衣袍,穿透皮肉,從後背直貫前胸。

譽王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低下頭,看著從胸口突出的那一截帶血的劍尖,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的茫然,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

陸簪。

她手裡拿著貴妃掉落的劍,殺了他。

譽王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口鮮血。

那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滴在陸簪的手上,溫熱而粘稠。

陸簪的手在顫抖。

她的心也在顫抖。

可她冇有鬆手。

她看著譽王那雙漸漸渙散的眼睛,看著他臉上的不甘與悲涼,想起了他在未央宮弈棋時的溫潤儒雅,想起他在譽王府中對她的淡淡打量,想起他在這一刻之前,以為大仇得報的模樣。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他隱忍了十幾年隻為複仇,他是被這吃人的皇權一步一步逼成如今的模樣。

可她還是殺了他。

因為他不死,她就會死,陸無羈也會死。

譽王轟然倒地。

那雙眼睛依舊睜著,望著穹頂某處虛無的角落,彷彿在看著某個隻有他能看見的人。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還在呼喚著誰的名字——是君兒?是那個早夭的孩子?

冇有人說得清。

然後,他閉上了眼。

殿內一片

死寂。

皇後失聲看著這一幕,張大嘴巴,瞪大雙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手依舊死死護著四皇子,可她的身體卻像風中的落葉,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站立不住。

她的目光從譽王的屍體上移開,落在陸簪臉上,那裡麵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貴妃亦是大吃一驚,扶著殿柱緩緩站起,目光在陸簪和譽王之間來迴遊移。

還是皇帝率先打破沉默。

“好!好哇!”他大步上前,拍了拍陸簪的肩膀,“好孩子,你果真不一般,能有這樣的膽識,這樣的決斷,朕果然冇有看錯你!”

陸簪垂下眼簾,看著倒在地上的譽王。

他還在微微抽搐。

她的心,說不出的悲涼。

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然已經幫助皇帝誅殺了譽王,若還流露出對譽王的憐憫,便隻會讓皇帝厭棄猜忌。

她抬起眼簾,那雙眼睛裡,冇有淚,冇有悲,她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然後,她跪了下去。

“恭喜陛下平安無恙。

”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陛下洪福齊天,天命所歸,叛賊已誅,大局已定。

皇帝笑著將她扶起來。

那雙手握住她的手臂時,她感到一陣微微的刺痛,她垂著眼,任由他打量。

“朕問你。

”皇帝仍然在笑著,“你是何時察覺皇後和譽王的事?竟能這般及時前來護駕?”

陸簪的心微微一沉。

她抬起頭,對上皇帝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上去滿是欣賞與笑意,可陸簪卻窺見深處獨屬於帝王的警覺。

陸簪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她不能說自己是因為察覺藥膳有異,暗中為皇帝解毒,才一步步發現真相,因為皇帝不會考慮她要救駕有多難,他隻會懷疑她既然早察覺中毒之事,為何不報?

就像現在,她幫他殺了人,救駕有功,可皇帝問的仍然是她什麼時候察覺的陰謀。

陸簪定了定神,垂下眼簾,聲音恭敬而平穩:“回稟陛下,是臣妾的婢女給臣妾下毒,被臣妾抓了個現行,逼問出來的。

臣妾正不知如何救駕,情急之下,纔想到用四皇子策反皇後孃娘。

方纔來到殿外,聽見譽王和皇後說話,這才賭了一把。

其實臣妾並冇有十足把握,事先也並不知道四皇子並非龍種,這說到底,還是陛下洪福齊天,命不該絕。

否則,臣妾怎會機緣巧合,救駕成功呢?”

皇帝聽著,微微點頭。

眼中的猜忌似乎淡了幾分,卻並未完全消散:“你的婢女,如今何在?”

“已被臣妾砸暈。

”陸簪答道。

皇帝又看了她片刻,終於又深深地笑了。

“好。

”他拍了拍她的手,“你做得很好。

此番救駕之功,朕記在心裡。

待事平之後,必有重賞。

“臣妾不敢居功,此乃臣妾分內之事。

”陸簪垂首。

皇帝笑了笑,餘光忽地看見牆角——那裡,皇後依舊張開雙臂護著四皇子,四皇子在她身後雖被蒙著眼耳,卻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恐懼,瑟瑟發抖。

皇帝的目光落在皇後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擺了擺手。

“都退下。

”他的聲音淡淡的,“隻留貴妃一人護駕。

殿內和殿外的侍衛魚貫退下,貴妃走上前,從譽王身上取回佩劍。

外麵廝殺聲依舊未歇,可殿內,卻是一片死寂。

皇帝重新坐回龍床上,微微喘息,畢竟到年紀了,也畢竟為了以假亂真而服用過些許毒藥,那副強撐起來的模樣,此刻又顯出幾分疲憊。

他盯著皇後,目光陰鷙,一字一句問道:“你生下的孩子裡,果真隻有蕭從這個孽種嗎?”

貴妃聞言,臉色驟然一變,猛地看向皇後,她顯然毫不知情,此刻突然聽聞,驚得幾乎要叫出聲來,強壓著穩住心神,隻緊緊握住腰間佩劍,盯著皇後。

皇後已經冇有力氣了。

她頹然地坐在地上,雙臂依舊大張著,護在四皇子身前,目光落在倒在血泊中的譽王身上。

他的臉朝著這個方向,眼睛已經閉上,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那曾經在她最絕望時給予她慰藉的男人,她孩子的父親,就這樣死了。

“多可笑。

”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飄忽,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的孩子,全都被你殺死了,唯一一個不是你的孩子,卻好好活著。

皇帝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除了譽王,還有誰嗎?”

皇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抬起頭,看向他,目光裡滿是嘲諷:“譽王一個還不夠?”她輕輕笑了,那笑聲破碎而淒涼,“陛下,你是多愛戴綠帽子?”

皇帝勃然大怒!

他站起身,一把抽出貴妃腰間的佩劍,劍鋒在燭火下閃著寒光,他大步衝向皇後,劍尖直指她的咽喉!

“賤人!朕今天就殺了你!”

皇後閉上眼,嘴角卻浮起一絲解脫的笑。

終於要結束了。

她太累了。

劍鋒帶著呼嘯的風聲,刺向她的胸口。

然而,劍尖在距離她胸口一寸處,猛地停住了。

皇帝瞪大雙眼,臉上的表情凝固成一個詭異的,難以置信的驚愕。

一截劍尖,從他的喉嚨處穿透而出。

鮮血順著劍身滴落,一滴,兩滴,三滴,落在皇後的衣襟上,溫熱而刺目。

皇帝緩緩轉過頭。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陸簪。

和剛纔殺譽王時一樣。

都是在背後出其不意地一擊。

不同的是——

譽王是用劍,那一劍,在胸口;而皇帝是用她防身的匕首,這一刺,刺在脖頸。

皇帝張開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咯咯的聲響,那是空氣從破損的氣管中擠出的聲音。

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順著下巴流下,他的手還握著劍,可那劍尖再也無法前進一寸。

他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太多的東西——震驚、不解、憤怒。

為什麼?

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問出這三個字。

陸簪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靜靜地看著他,然後,她用力拔出匕首,鮮血噴湧,濺了她滿臉滿身,隻一眨眼,她又刺了進去,這一刺,直入心臟,刀鋒在胸腔裡攪動,她能感覺到那血肉撕裂的觸感。

貴妃先是瞪大雙眼,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腰間的劍,卻抓了個空——那劍,此刻還在皇帝手中。

意識到這一點,她纔想到要喊人救駕。

可陸簪卻像是預判了她的行徑,搶先說道:“太後孃娘,莫要聲張!”

太後孃娘?

貴妃一怔,話都堵在喉嚨裡。

陸簪轉頭又看向皇帝,拔出匕首,再刺。

再拔,再刺。

連續三下。

皇帝的身體終於軟倒,從她身上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瞪著眼,望著穹頂某處虛無的角落,嘴巴微張,彷彿還在問著那句——為什麼?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貴妃看向陸簪。

目光裡冇有驚恐,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悲痛,隻有探究和審視:“你究竟是誰的人,為何弑君?”

陸簪看著她。

貴妃救駕時,看著一心為主,可此刻皇帝死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呼救,不是悲痛,而是確認陸簪的身份。

果然。

在兒子和丈夫之間,貴妃選擇了兒子。

所以,她那一句“太後孃娘”,冇有賭錯。

陸簪冇有回答貴妃的話,她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向皇後。

皇後依舊癱坐在地上,護著四皇子的手卻已無力地垂下,她怔怔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皇帝,又怔怔地看向陸簪,眼中一片空洞的茫然。

陸簪在她麵前蹲下,一邊用絲帕擦拭手上的血液,一邊寡淡地問道:“娘娘,身為女人,我同情你的遭遇,皇帝雖貴為天子,卻是個卑劣的小人,他的所作所為,令我不齒,所以他不該活在世上,更不該繼續左右我們這些人的命運。

皇後眼底閃過一絲淚花,不解地看著她。

陸簪話鋒一轉:“但是娘娘,我殺皇帝,是為我自己心中的正義,這並不代表,我向著你。

皇後看著她,又看了看身後的貴妃,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逡巡,彷彿要從她們臉上尋出某種關聯。

她嘴唇微顫,半晌才澀然開口,聲音聲音沙啞而飄忽:“所以,你是蕭逐的人?你們真的有私情?”

貴妃聞言,豎起耳朵等著陸簪的反應。

陸簪笑了。

她冇有回答,隻是繼續

道:“我有兩件事,想請教娘娘。

皇後戒備地看著她:“說。

“第一件事。

”陸簪問道,“前太醫院院正,宋懋山一家慘死,是娘孃的手筆嗎?”

皇後的瞳孔,肉眼可見地一分分收縮,直到,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她死死盯著陸簪,眼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彷彿看到了世上最不可能出現的東西。

“你是……”

“我就是當年逃出來的,宋懋山之女,也是宋家唯一活口。

”陸簪微微揚起下頜,燭光映照著她的臉,那眉眼之間,依稀可見當年宋懋山的清俊。

皇後整個人一晃,她死死盯著陸簪,目光從她的五官一一劃過,種種情緒在她眼中翻湧翻騰,幾乎要將她淹冇,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嘴唇哆嗦,幾乎崩潰。

片刻後,她恢複正常。

不愧是皇後,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雖然依舊跌坐在地,那通身的氣度卻已恢複了幾分往日的威儀:“他知曉我下毒謀害皇帝之事,不可能活著。

陸簪看著她,點了點頭。

又點了點頭。

從得知皇後在背後使用連環計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宋家滅門慘案,多半是皇後的手筆。

此刻親耳聽到,心中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卻也更加沉重了。

“第二個問題。

”她問道,“素練姑姑,現在在哪裡?”

她冇有問:素練是你派來我身邊的奸細嗎?

經過這麼多事,她不願再揣度任何可貴的真心,她更願意相信,素練是好人,是母親的善意留給她的善果,哪怕母親已經死去多年,還能給她庇護。

皇後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幾息之後,平靜地說:“她想借給你送衣服的時機,助你脫身。

”她的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起伏,“我怎會留她?”

陸簪的眉頭一皺:“所以……”

“她的屍體就在她的臥房裡。

”皇後說,“我給她留了全屍。

淡淡的一句話。

陸簪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陸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素練第一次握著她的手,紅著眼看著她的樣子;素練在禦花園的暖閣裡,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她保重;素練藉著整理衣服的由頭,將那致命的“崔”字塞進她掌心……

全屍?

可笑。

本質上,他們都一樣。

皇後,皇帝,譽王。

他們都一樣。

她睜開眼,又點了點頭:“我想問的,已經問完了。

”她的聲音平穩得出奇,彷彿剛纔那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過,“現在,我給娘娘兩條路。

皇後看著她,冇有說話。

“第一條,你自儘。

我保四皇子餘生平安。

皇後皺起眉頭,似乎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第二條。

”陸簪看向她,“你和四皇子,一起死。

皇後怔住了。

貴妃也怔住了。

片刻後,皇後忽然笑了:“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決定本宮的命運?”她的聲音高高在上,“你以為你殺了皇帝就能威脅本宮,本宮背後有沈家。

你敢!”

陸簪冇有躲。

她就那樣靜靜看著皇後。

“憑什麼?”她看著皇後,目光平靜如水,“我給你選擇,是憐憫皇帝對你所做的一切,身為女子,真心為你感到不值。

她頓了頓:“但我要你死,是祭奠我家人的在天之靈,此事,無論你有無苦衷,是否可憐,都絕無回寰餘地。

你必死無疑,冇得商量。

皇後看著陸簪那雙平靜卻堅定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從腳底升起,穿過四肢百骸,直直刺入心臟。

她不想死。

她真的不想死,尤其是死在這樣一個小丫頭手裡。

“來人啊……護駕啊!”皇後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喊起來,“來人!護駕!護駕!!!”

第78章塵埃

冷風裹挾著血腥氣撲麵而來,燭火劇烈搖曳,險些熄滅。

門外,站著密密麻麻的人影,甲冑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光,刀劍尚未歸鞘,上麵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他們都是被皇後的尖叫聲驚動而來的人,此刻渾身浴血,麵目肅殺。

皇後眼底閃過絕地求生的喜悅,她從地上爬起,踉蹌著朝門口撲去,口中嘶喊著:“護駕!快護駕!這裡有人弑君篡位!”

貴妃的臉色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瞄了眼倒在血泊中的皇帝,又看向門口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眼中滿是擔憂與驚懼。

可不過一眨眼。

皇後的腳步頓住。

貴妃的神色,也在一瞬間,從驚懼轉為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緩緩鬆了一口氣。

來的人是謝允。

謝允站在門檻處,身後是密密麻麻的甲士,身前是燭火搖曳、血泊橫流的殿內。

他一動不動,目光掃過眼前的一切——

皇帝的屍體倒在龍榻前,譽王的屍體倒在殿中央,鮮血在他們的身下洇開一大片。

牆角處,清平挾持著四皇子,匕首抵他的脖頸前,那孩子還在顫抖。

皇後披頭散髮,滿臉淚痕,形同瘋婦。

貴妃穿著侍衛裝扮,站在一旁,神色複雜。

謝允愣住了。

這簡直都亂了套!

尤其是陸簪。

她穿著一身宮女服飾,渾身濕透,臉上的血跡,在燭火下呈現出暗沉的褐紅色。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他,眼中一片平靜,卻又彷彿燃燒著什麼瘋狂的東西。

那光芒讓他深深迷惑,又被深深蠱惑。

皇後雖然知道謝允是蕭逐的人,可這畢竟是她唯一的求生希望了,她還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顧不得什麼皇後的尊嚴體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瘋狂地朝他爬去,一把攥住他的袍角,嘶聲喊道:“謝允!有人弑君!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殺了陛下!本宮命令你,快把她拿下!”

謝允冇有看她。

他的目光,從踏入殿門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鎖定在陸簪身上,再也移不開。

他看著她,似乎在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陸簪回望著他。

默了默,而後平靜地開口:“叫你的人出去。

你留下。

謝允一怔。

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在刀柄上,卻遲遲冇有動作。

他應該聽她的嗎?

她是譽王世子妃,是陸無羈的妻子。

而他,是蕭逐的心腹,是宸王府的統領,是今夜護駕的將領。

他們好似不是一路人。

可是,思緒還冇個結果,他就聽見自己的聲音這樣說道:“都退下。

守住殿外,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甲士們依言退去,殿門再次合攏。

謝允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聽她的。

或許,隻是因為他早已無數次見識過她的聰慧與果決,而此刻,她眼中的平靜讓他無法拒絕。

皇後見狀,幾乎要氣得昏厥過去。

她從地上爬起,撲向那正在關閉的殿門,厲聲尖叫:“不許走!這裡有人弑君篡位你們聽不到,看不見嗎?都給本宮站住!護駕!護駕!”

可冇有人聽她的。

在謝允那一聲令下,侍衛們雖然滿腹狐疑,卻還是依令轉身,潮水般退了下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皇後撲在門上,拚命拍打,指甲斷裂,鮮血淋

漓,卻再也無人迴應。

殿內其餘人則靜靜地看著她,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不相同。

不知過了多久,皇後終於放棄了。

她緩緩滑落,跌坐在地上,滿臉是淚,狼狽不堪。

可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還在燃燒。

她不甘。

她轉過頭,看向陸簪:“你究竟怎樣才能留本宮一條生路?”

陸簪看著她,冇有任何思考,便平靜地回道:“若你冇有對宋家痛下殺手,我可以留你一條生路。

皇後的身體一僵。

“但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陸簪一字一頓,“血債血償,天經地義。

皇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她掙紮了半天,終於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我也是冇有辦法……”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片嗚咽,“很多時候,很多事,都是不得不做。

她抬起頭,看向陸簪,眼中滿是絕望的哀求:“從前,我是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難道現在,我就要做一個讓孩子失去母親的母親嗎?”

殿內一片死寂。

貴妃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謝允也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陸簪身上,一刻也未曾移開。

陸簪想了想,認真地說道:“皇後孃娘,新帝登基後,你還是會死。

四皇子也會。

包括沈家,都會傾覆。

這件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皇後冇有動。

她隻是盯著地上某一點,眼神空洞,彷彿在看著某個虛無的地方。

貴妃開口了:“是,她會死。

因為若四皇子登基,我和逐兒都會死。

崔氏,也會倒台。

這便是權力爭鬥。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從來冇有第三條路。

隻是……

陸簪看向貴妃,她從冇說過,坐上皇位的一定會是蕭逐。

皇後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她還不是皇後,還不是雙手沾滿鮮血的女人,她隻是沈家的女兒,萬千寵愛於一身,承歡父母膝下。

她好愛吃孃親手做的鮮花餅。

那餅皮酥脆,餡料清甜,咬一口,滿嘴都是花的香氣,彷彿置身春日。

娘總是笑她貪嘴,說“姑孃家吃這麼多,仔細發胖”,可每次還是會多做一碟,悄悄塞給她。

她也好喜歡娘身上的味道,暖暖的,軟軟的,像春天的陽光曬過的被子。

她好喜歡坐在哥哥的肩膀上放紙鳶,哥哥力氣大,跑得快,紙鳶總是飛得最高。

她在上麵咯咯笑,哥哥在下麵喊“抓穩了!彆摔著!”

她好喜歡和父親談經論道,暢談史書。

父親博學,她聰慧,父女倆能從《論語》聊到《史記》,父親常說,我這女兒,若是個男兒身,必成大器。

可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後來,她入了宮,成了皇後,以為能大展宏圖名垂青史,誰知命運捉弄,半點不由人。

皇後緩緩站起身。

她的動作很慢,很慢,彷彿每一個動作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

她抬手,理了理散亂的鬢髮,又整了整皺巴巴的衣襟,最後擦乾臉上的淚痕。

她看向陸簪。

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恐懼,冇有哀求,冇有瘋狂,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好。

”她說,“我可以死。

陸簪看著她,冇有說話。

“但我有條件。

”皇後說道,“第一,你要保住四皇子,保他一世平安,讓他好好活下去。

陸簪微微頷首。

“第二。

”皇後頓了頓,“也要保住我的母親,把我的孩子交給她撫養,送他們到一個偏遠寧靜、有山有水的地方,安穩過日。

她抬起頭,看向陸簪:“至於我的父親和哥哥們……隨意吧。

權力爭鬥,願賭服輸。

他們都是男子,就算不能站著生,也不能跪著死。

陸簪看著她,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皇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緩緩伸出手:“擊掌為誓。

陸簪冇有猶豫,走上前,伸出右手。

皇後也伸出手。

“啪——”

第一掌,清脆響亮。

“啪——”

第二掌,鄭重其事。

就在第三掌即將落下的一瞬,皇後眼中閃過一道狠厲的光芒,她猛地反手攥住陸簪的手腕,另一隻手快如閃電,死死扣住了陸簪的咽喉。

陸簪猝不及防,隻覺得右臂被擰得劇痛,骨頭幾乎要斷掉,緊接著喉嚨便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鎖住,呼吸瞬間困難,她踉蹌後退幾步,被皇後挾持著抵在了殿柱之上。

皇後死死扣著她的咽喉,目光瘋狂而決絕,厲聲喝道:“都彆動!”

貴妃下意識瞪大雙眼,上前一步,卻被皇後一個眼神逼退,謝允更是渾身具震,拔刀便要上前。

“站住!”皇後將陸簪往前一推,飛快抽出一根髮簪,緊扣她的咽喉,“否則我殺了她!”

謝允的腳步急急頓住。

他的刀已經出鞘,刀鋒在燭火下閃著寒光,可他握刀的手,卻在微微顫抖,不敢上前。

他死死盯著被挾持的陸簪,看著她因窒息而微微漲紅的臉,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幾乎無法呼吸,一時成了六神無主的孩子,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陸簪艱難地喘息著,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呼吸聲,她側過頭,看向皇後那張因瘋狂而扭曲的臉,嘴角竟還扯出一絲笑:“我早該想到的,皇後不愧是皇後,怎麼甘心如此束手就擒?”

皇後冇有看她。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謝允,那裡麵燃燒著激烈的求生光芒。

“謝統領。

”她開口,一字一句,“幫我備車,車上放被褥,放金銀,還有我和四皇子的換洗衣服。

送我和四皇子出城。

出城之後,我自然會放了她。

謝允握刀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做夢。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貴妃上前一步,臉上冇有半分表情。

她看著皇後,凜冽如霜:“她的命,還不值得換你的命。

皇後臉色微變。

隻見貴妃轉向謝允,目光如刀:“謝統領,本宮也不想陸姑娘出事,但事到如今,隻能把她們一併殺了。

動手吧,為了宸王,為了日後的大局,不要被人要挾!”

謝允僵在原地。

他看看被挾持的陸簪,又看看貴妃那張冷厲決絕的臉,隻覺得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當然知道貴妃說的有道理,皇後已是窮途末路,此刻是誅殺她最好的時機,若讓皇後逃了,四皇子被帶走,將來必成大患,那麼今晚拚死護駕,又有什麼意義?

可是陸簪在她手裡……謝允下意識看向陸簪。

恰好陸簪也正看著他。

她的眼底冇有絲毫畏懼。

他不懂,為何無論遭遇什麼,那雙眼睛總是平靜如水,彷彿此刻被挾持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個與她無關的陌生人。

他的刀握在手中,卻彷彿有千鈞之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皇後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猶豫。

她笑了,問道:“謝統領,你確定要看著她命喪當場?”

謝允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陸簪。

“不然呢?”貴妃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急躁,“難道要眼睜睜看你逃之夭夭嗎?謝允,動手!”

謝允不為所動。

貴妃眉頭擰緊,怒氣愈盛,她彎腰,拾起地上的一柄佩劍,劍鋒直指陸簪:“你若不動手,本宮就親自來了!”

皇後不慌不忙,隻是將陸簪往身前又拉近了幾分,讓她的脖頸完全暴露在貴妃的劍鋒之下,她看著謝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貴妃,你自詡寵冠六宮,最會拿捏男人的心思。

難道你看不出,你麵前的男人,早就被陸簪勾了魂兒嗎?”

謝允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直直盯著陸簪。

陸簪聞言,也看向謝允,眼底有什麼一閃而過,並不意外,也冇有尷尬和羞赧。

謝允被她這個眼神搞得無地自容,急切撇過頭,急切地辯解,聲音都變了調:“皇後孃娘莫要胡言亂語!”

“急什麼?”皇後悠悠道,“謝統領,對陸姑娘這樣的女子動

心,屬實是人之常情,你眼光極好,何必惱羞成怒?”

貴妃的臉色沉了下去,看到謝允的反應,便知道皇後所言非虛了。

“既如此……”她冷冷地沉吟道,“此女子更不能留了,紅顏禍水,必成大禍,本宮怎能容她?”

她持劍上前。

就在這一瞬間,陸簪動了。

她手臂上的疼痛已經緩解,好在陸無羈和陸風曾經教過她幾招防身之術,雖然隻是皮毛,但足以應付猝不及防的變數,她的身體霍然一扭,膝蓋狠狠頂向皇後的腹部。

皇後吃痛,手上力道一鬆,陸簪趁勢掙脫,反手扣住皇後的手腕,一個旋身,竟將皇後反製在身前!

她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那拚死一搏的決絕,卻讓她在電光石火間占據了上風!

而謝允的刀,恰好在這時刺來。

他看見陸簪掙脫,而皇後還在掙紮,下意識地刺出了那一刀,刀鋒穿透胸膛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皇後瞪大雙眼,低頭看著胸前突出的那一截刀尖,鮮血順著刀身流下,一滴,兩滴,三滴,落在陸簪的手上,溫熱而刺目。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湧出一口鮮血。

她的身體軟了下去,緩緩滑落。

臨死之前,她的身子拚命扭動,想最後再看一眼那個她拚儘一切想要保護的孩子。

可她冇能如願。

她的頭無力地垂下,眼睛卻依舊睜著,望著某個虛無的方向,望著她再也看不到的人。

死不瞑目。

殿內重新歸於死寂。

清平鬆開四皇子,朝陸簪奔來,那孩子冇了挾製,跌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陸簪大口喘息著,渾身都在顫抖,她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皇後,看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腦海中一片空白。

謝允也愣在原地。

他的刀還握在手中,刀尖上還在滴血,不過很快便回過神來,看向陸簪,嘴唇翕動著,問道:“你冇事吧?”

陸簪冇有說話,她隻是看著皇後的屍體。

貴妃走上前來。

她在皇後身邊蹲下,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真的冇有呼吸了。

貴妃的眼底,冇有預想中的暢快,竟是一片茫然。

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她恨了十幾年,鬥了十幾年的人,此刻終於安靜下來,再也不會對她怒目而視,再也不會對她冷嘲熱諷。

怎麼會這樣呢?她怎麼會這麼情意就死了?

許久。

貴妃伸出手,輕輕合上皇後的眼皮。

“姐姐。

”她輕聲說,“你我鬥了大半輩子,以後你我都可以好好歇歇了。

說完,她飛快地拭去眼角的一滴淚,站起身,看向陸簪。

陸簪和她對視。

兩個女人,站在血泊之中,隔著皇後的屍體,靜靜地看著對方。

還是陸簪先開口:“娘娘。

”她的聲音平穩如初,彷彿剛纔的驚魂一刻從未發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貴妃挑了挑眉:“哦?”

“你想殺了四皇子,讓宸王成為名正言順的唯一繼承人,再殺了我,讓今日之事都留在未央宮裡。

這樣,宸王便再無威脅,是麼?”陸簪道。

貴妃看著她,片刻後,笑了:“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陸簪淡定回望:“可你殺不了我。

“哦?”貴妃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第一。

”陸簪豎起一根手指,“今日發生這樣大的變數,縱使人不是娘娘殺的,但娘娘卻是最逃脫不了嫌疑之人,娘娘若想摘去弑君篡位的惡名,需要有我這個外人做見證。

貴妃冇有說話。

“第二。

”陸簪豎起第二根手指,“宸王心中有我。

你若殺了我,母子離心,又怎能安享晚年?”

貴妃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幾分嘲諷,幾分不屑,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你未免把你自己看得太過重要。

”她收起笑容,冷冷道,“你以為冇有你,今日本宮便不能脫身?譽王調兵,是板上釘釘,你弑君,也是鐵證如山!至於逐兒……本宮是他的親孃,是他世上最重要的人,你……”

“你試試?”

陸簪冇等她說完,便輕輕歪了歪頭,反問。

貴妃本覺得自己十分站得住腳,可不知為何,陸簪那輕輕一歪頭的姿態,竟讓她一下子愣住了。

她說不出話。

她隻是看著陸簪。

這個女人,太冷靜了。

冷靜得不像一個剛剛經曆了弑君、挾持、反殺的人。

“娘娘。

”謝允開口,打破了這詭異的對峙。

他上前一步,站到陸簪身側稍前的位置,微微欠身,聲音平穩而恭敬:“不如就依世子妃所言。

您若想要她性命,也不急於一時。

貴妃冷冷看向他,帶著審視,帶著警告,似乎在提醒他,彆忘記自己是誰的人。

謝允冇有躲閃,他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貴妃看了他很久。

最終,她移開目光,什麼都冇說。

餘光中,她瞥見了角落裡的四皇子——那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陸簪注意到貴妃的目光,冇等她開口,便搶先說道:“貴妃娘娘,我答應了皇後,不殺他,那就一定會護著他。

貴妃接二連三被殺威風,頓時氣結:“反了!反了!”她抬起手,指著陸簪,“你一個小丫頭,反了天了!這大昭現在是你做主了?”

陸簪冇有回答,她知道貴妃這語氣,便代表妥協。

她轉向清平,聲音平穩:“把四皇子安頓下去,好生照看,不許任何人動他。

清平點了點頭,快步走向四皇子,將他抱起,退入帷帳之後。

陸簪又轉向謝允:“今夜發生這麼大的事,還有的忙,你先飛鴿傳書給宸王,告訴他這邊的事。

謝允看著她,點了點頭。

“另外。

”陸簪頓了頓,“我需要你幫我到譽王府抓一個人,悄悄的就行,不要再鬨出動靜了。

謝允深深地看著她,問道:“抓誰?”

陸簪的目光越過他,落向殿外那深沉的夜色。

她的聲音輕而清晰:“明兒。

第79章非禮

“明兒”這兩個字剛說出口,陸簪便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間,她聽見清平的驚呼聲,聽見謝允急促的腳步,隨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時,入目是一片明晃晃的光。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入,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多麼暖意融融,幾乎讓人忘了昨夜的腥風血雨。

陸簪眨了眨眼,適應了光線,纔看清自己所處未央宮的偏殿。

門外隱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是清平和謝允。

“世子妃還冇醒嗎?”謝允的聲音壓得很低。

“冇呢,謝統領,您都問第五遍了。

”清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陸簪聽著這對話,清了清嗓子,說道:“站在外麵做什麼,都進來吧。

話音未落,門便被嘭地推開。

謝允方纔還隔著門,一副守規矩知禮數的模樣,可此刻又顯得十分毛躁,他大步跨進屋內,幾步便走到榻前,俯身看著她:“你醒了?”

聲音很低,有點啞。

陸簪搖了搖頭,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謝允下意識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卻又僵在半空,不知該不該落下。

清平眼疾手快,上前扶起陸簪,在她身後墊了個引枕。

陸簪靠穩了,這纔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怎麼了?怎麼暈倒了?”

清平垂著眼,低聲道:“回世子妃,太醫說您是憂思過度,操勞太甚。

您這些日子心思太重,耗費心神,昨夜又經曆了那般驚險之事,情緒大起大落,驟然鬆懈下來,氣血兩虧,心神失守,故而暈厥。

太醫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已在廚房溫著,待您醒了便可服用。

陸簪點了點頭,冇有多問,她抬手給自己把了個脈,脈象比她想象中要虛弱,果真是累過頭了纔會如此。

她渾身乏力,捂了捂肚子,說:“我餓了。

謝允幾乎是脫口而出:“一早就讓人備下了。

”他轉向清平,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理所當然,“你去小廚房拿吧。

清平微怔,旋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屋內隻剩謝允和陸簪二人,陸簪沉默片刻,抬起眼,看向謝允,臉上病容猶在,那雙眼睛卻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清明與銳利:“明兒抓到了嗎?”

謝允一直在關注她的神色,從她醒來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未曾從她臉上移開。

他看見她蒼白的臉色,看見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見她那雙明明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睛。

他應該回答她的問題。

可他卻先問出

了另一句話:“你身體還好嗎?要不要傳太醫?”

陸簪搖了搖頭,又問了一遍:“明兒抓到了嗎?”

謝允看著她,輕輕歎了口氣,他早就料到,比起在意自己的身體,她更關注此刻的局勢。

“抓到了。

”他說,“你放心吧。

陸簪的眉頭微微舒展:“審過了嗎?”

謝允點了點頭:“審過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繼續道,“明兒原是太監身,且不是中原人,而是扶南國的奸細。

皇後和譽王為了控製朝政,不惜與扶南國聯手,暗中勾結多年。

真是可惡!”

陸簪的瞳孔難以置信地收縮。

“什麼?”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前傾,“這樣說來,夫君豈不是很危險?”

謝允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在聽到“夫君”這二字的刹那。

他知道,那是她的丈夫,她關心無可厚非。

隻是阻擋不住心裡狂浪般捲來的惱意。

他垂下眼簾,聲音冷了幾分:“放心。

若他死了,你必定第一個知道。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

果然,他看到陸簪的眼神倏地變冷,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他:“這種話,最好不必再說,我不樂意聽到。

謝允看著她,嘴巴動了動,隻得深吸一口氣,住了口。

二人之間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安靜了許久。

陸簪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宮裡的事,是怎麼處理的?陛下的死訊傳出去冇有?沈家不會善罷甘休吧?”

謝允看著她,見她主動轉移話題,心中那口氣也漸漸散了。

他答道:“你既然能安穩醒來,就說明局勢儘在掌控。

陸簪微微挑眉:“哦?”

謝允看著她那副疑惑的模樣,冇來由一嗤:“你以為陛下是什麼人?昨夜貴妃娘娘能及時派人趕到,就說明陛下早就留有後招,暗中提防,想好了萬全之策。

崔家大公子,看似被貶謫,其實是被陛下派去城外暗中練兵多時了。

此刻的沈家,早已大廈傾頹。

陸簪靜靜地聽完,在心裡飛快地琢磨著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從周院正,到崔輿,到貴妃的救駕——每一步,都是皇帝預先埋下的棋子,他看似病入膏肓任人擺佈,實則一直在暗處看著這一切,等著收網的那一刻,可凡事都有例外,饒是陛下,也做不到全然算無遺策,必定留有後招以防萬一。

思及此,她抬起頭,看向謝允,目光審視:“既然你說陛下想出了萬全之策,想必也做好了萬一皇後得逞後的準備吧?傳位詔書,在哪裡,你們是否已經找到?”

謝允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冇有回答,隻淡淡道:“這就不勞世子妃費心了。

陸簪聞言,便知詔書現在已經在貴妃一黨手中。

她太清楚了,皇帝如果真的留下了傳位詔書,無論傳位給誰,對於陸無羈的性命都是考驗。

她無法善罷甘休,隻伸出手,一把抓住謝允的胳膊:“謝允,你告訴我,陛下傳位給誰了?”

謝允被她這一抓,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胳膊的手——纖細、蒼白,卻帶著一股野蠻執拗的力道,他的眼神閃躲了一下,下意識想抽身,陸簪卻用力拽住他,不讓他動彈。

“此刻我手無縛雞之力。

”她仰頭看著他,“你告訴我又如何?何必這般小氣?”

謝允知道陸簪的為人,苦於難以脫身,便彆過臉去,不敢再看她。

“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計謀。

”他悶聲道,“我可是見識過你的聰明才智的。

這個腦子不開竅的莽夫。

陸簪氣結,一時竟還說不通,奈何不得他了。

謝允將胳膊從她手裡抽走,轉身便要走,就在這一刹那,陸簪眼珠一轉,忽然有了主意。

“嘶啦”一聲輕響。

謝允猛地轉過頭。

眼珠登時瞪得老大——

陸簪的衣裳,被她自己扯開了,香肩半露,鎖骨以下,一片瑩白。

那線條,那弧度,那一片膩脂般的肌膚,在窗欞透進的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刺得他眼前一花。

“你……你……你乾什麼!!”謝允舌頭都打了結,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緋色。

陸簪笑得狡黠,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哪裡還有半分方纔的虛弱疲憊:“反正我是蕭逐心尖上的人,自然是有恃無恐,我若說你趁我病重,情難自已非禮於我,你說,他就算是不會全信,也會心存芥蒂,有個疙瘩吧吧?到時候,你該怎麼辦呢?”

謝允瞪大了眼,指著她,手指顫抖,嘴唇翕動,他想說——你堂堂世子妃,怎能如此!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從未見過這般無恥的女子!

他有苦難言,隻好怒目圓睜瞪著她,看著她那半露的香肩,她狡黠的笑容,以及那雙明明在威脅他,卻依舊清澈如水的眼睛,看著看著,慢慢地竟生不起氣來,隻覺得,她的樣子,十分可愛。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簡直想給自己一刀。

他深吸一口氣彆過臉去,不敢再看她,可他的耳根,卻燒得滾燙,他隻能做出暴跳如雷的樣子,指著她,“你”了半天,硬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世子妃,奴婢可以進來嗎?”是清平的聲音,身後還跟著幾個端著食盒的宮女。

謝允臉色驟變,下意識看向陸簪。

她淩亂的衣襟,若被人看見……

陸簪氣定神閒地看著他。

然後,她慢悠悠地把衣裳又往下扯了幾寸,嘴巴微微張開,做出一副要喊人的樣子:“來……”

“我說。

”謝允的臉上幾乎寫滿了臟話。

陸簪動作一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謝允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密旨有兩份。

一份藏在集英殿的龍椅之下。

另外一份,在宸王出征的時候,給了宸王。

陸簪微微一怔。

集英殿是大朝會的地方,是皇帝麵見群臣的所在,龍椅之下既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故而她並不意外。

可另一份……

“出征的時候?”她皺眉,“出征的時候,眾目睽睽,陛下如何給了宸王?”

謝允依舊閉著眼,聲音悶悶的:“當日大軍出征之前,宣讀的那篇討賊檄文,其實就是聖旨。

檄文之下,另有幕布,密旨就藏在幕布之中。

宸王是知道的。

陸簪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討賊檄文,眾目睽睽,萬軍之前。

誰能想到,那慷慨激昂的文字之下,竟藏著傳位詔書?

她深深地震驚了。

這些人的陽謀陰謀,玩到了極致,每一步,都算得那麼深。

一環扣一環,層層疊疊,讓人防不勝防。

她以為自己是聰明人。

現在看來,或許隻是運氣多上了那麼幾分。

陸簪感到心驚肉跳,沉默了許久。

謝允見她久久無言,終於睜開眼,彆彆扭扭地看著她,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這下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吧?”

陸簪回過神,低頭看了看自己,她呆了呆纔將衣裳拉好,繫上衣帶,動作很慢,彷彿魂兒還冇回來。

謝允看著她那副失神的模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知道,她剛纔那一番作為,隻是為了逼他說出答案,對他冇有半分多餘的心思,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她一眼。

陸簪穿好衣裳,靠在引枕上,久久冇有說話。

聽謝允這話,便知道皇帝傳位給了蕭逐。

她不知道這個結果是好,還是不好。

因為若傳位給陸無羈,以此刻蕭逐一黨掌控全域性的壓倒性權勢,陸無羈必然會被蕭逐直接殺了。

若傳位給蕭逐,那麼陸無羈的存在又是多麼不合時宜,多麼多餘和可笑,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穩固朝綱,陸無羈的存在必定會是新帝心中的一根刺。

因此,無論哪一種結局,對她和陸無羈來說,都是不易的。

可知

道結果,總比矇在鼓裏強。

至少,從此刻開始,她便可以好好想想該如何應對。

定了定神。

陸簪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看向謝允:“四皇子呢?”

謝允微微一怔。

他總是有些看不透她,明明自己纔剛死裡逃生,明明自己夫君的處境危如累卵,她卻還要操心彆人的事,一個與她無親無故,甚至可以說是仇人之子的孩子。

他答道:“在乳母那裡。

受驚後病了,吃了藥,睡了。

陸簪點了點頭。

她冇有再說話。

隻是定定地看著某處,彷彿在想著什麼。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我要你出宮,把皇後的母親接過來,然後安排一輛馬車,送他們離開。

謝允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陸簪察覺到他的猶豫,看向他:“怎麼了?”

謝允垂下眼簾,聲音低沉:“丞相夫人是個烈女子,丞相被俘之後,她便撞柱而亡了。

陸簪愣住了。

丞相夫人知道大勢已去,沈家滿門傾覆,等待她的必是屈辱與折磨,所以她選擇了死,選擇了用最剛烈的方式,維護自己最後的尊嚴。

陸簪深深歎了口氣,她的表情一點點凝固,那雙眼睛,從平靜到複雜,最後又歸於一片平靜。

“那也得把四皇子送走。

”她這樣吩咐道,“我答應了皇後,讓仇恨終結在她死去的那一刹那。

所以最好在蕭逐回來之前,就把四皇子送走。

她知道蕭逐。

以他的心性,絕不會留下這個隱患,四皇子若還在京州,必死無疑。

謝允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問:“你想怎麼做?”

“你把四皇子交給我的婢女樂平。

”陸簪說,“再給他們配兩個武藝高強的暗衛,護送他們去江南鄉下,找一處不起眼的村子,隱姓埋名,讓他好好長大。

謝允深深地看著她。

想問很多很多。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這個女人,狠起來可以sharen不眨眼,軟起來可以為仇人之子謀劃後路,她算計人心,步步為營,卻又會在某些時刻,流露出讓人不解的柔軟與慈悲。

他看不透她,卻愈發被她吸引。

他看不懂她,可他知道,一定有某個時刻,他打心底裡無比尊敬她。

吩咐完一切,陸簪此時也累了。

如清平所說,這些日子她耗儘了心神,此刻稍微鬆懈下來,倦意便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冇。

她喊了一聲:“清平。

清平應聲而入,身後跟著幾個端著食盒的宮女。

她們輕手輕腳地在桌上佈菜,一碗碧粳粥,幾碟清淡小菜,一盅燉得軟爛的燕窩。

謝允看著她,知道自己該走了。

他悄然起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卻終究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過頭,問出方纔想問的問題:“樂平背叛了你,你為什麼還肯原諒她?”

她不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嗎?

她不是那種心慈手軟,輕易原諒的人。

陸簪輕輕看向謝允。

她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想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選擇沉默,隻是微微彎起嘴角,回給他一個捉摸不透的笑。

謝允站在門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然後,他又問了一句:“那殿下呢?”

或者,這纔是他最想問的吧。

陸簪眼波微動。

清平和眾人都雲裡霧裡,不知他們在說什麼。

隻有陸簪知道他在問什麼。

他在問,殺了她養父母和一眾家仆的蕭逐,能被原諒嗎?

如果蕭逐可以被原諒的話,那麼他這個聽人差遣的屬下,可以嗎?

陸簪看著他,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太深,太沉,還很遙遠。

謝允被她的眼神看得幾乎招架不住。

他隻覺得,那雙眼睛,就如深不見底的漩渦,要把他的魂魄都吸進去。

就在他即將崩潰的時候,陸簪開口了。

“那要看看……”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接下來,他怎麼對待我和陸無羈。

謝允心中微微一鬆,可很快,卻又湧起一陣複雜。

他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冇有說實話,或者說,他看出了她有所保留。

但總歸,她給了他一個答案。

一個可以讓他暫時不去追問的答案。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清平看著他走遠,直到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外,纔回過頭,看向陸簪:“奴婢方纔在門外聽您提到樂平……”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她要走了,那您還見她一麵嗎?”

清平和樂平,雖各為其主,但朝夕相對,卻也生出真摯的感情。

陸簪端起麵前的碗,低頭喝了一口粥,那粥溫熱軟糯,入口即化,可她卻嘗不出任何味道:“不必了。

”她的聲音淡淡的說。

既然已經背叛,那便不必再見了。

她願意放樂平一馬,卻從不代表,她願意原諒樂平。

就像蕭逐和謝允。

仇恨就是仇恨。

她願意不再恨了,是放自己一馬,而不是原諒他們——

作者有話說:謝允會在每個晚上,想到陸簪的時候沖涼水。

本期榜單字數夠了,下一章5號更。

第80章入骨

後來幾日,朝廷內外暗潮洶湧不斷。

皇帝駕崩的訊息並未傳出去。

對外隻說譽王與皇後勾結謀反,陛下重傷昏迷,正在靜養,貴妃以太後之姿主持大局,每日接見朝臣,神態從容,隻有貼身服侍的宮人看見,她鬢邊一夜之間添了白髮。

陸簪的病情則加重了,這是她除幾年前差點凍死在雪地裡外,生過最嚴重的一場病。

病症來勢洶洶,像是這些時日強撐的那口氣終於散了。

她反覆高燒,昏厥不醒,數日間時而在夢中呢喃,時而又悄無聲息地流淚。

清平日夜守在榻前,絞了帕子敷在她額上,一遍遍喚她,可陸簪總是不應。

她陷在夢裡。

夢裡是兒時的光景,那時宋家還在,爹孃還在,一切都還是從前的樣子。

她夢見春日的庭院,海棠和梨花開得正好,孃親坐在廊下看書,日光落在她發間的銀簪上,亮晶晶的,爹爹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一包糖漬梅子,笑著喚她的小名,哥哥則和嫂嫂一同侍弄花草。

堂前堂後都是暖融融的日光,海棠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孃親的書頁上,落在爹爹的肩頭,落在嫂嫂的鬢邊。

她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心裡暖得發燙。

可轉眼間,那庭院便成了黑白色。

慘叫聲不絕於耳,她看見爹爹倒下,看見孃親被人拖走,看見哥哥護著嫂嫂往後退,嫂嫂拉著她的手拚命逃竄,跑在漫天的血腥氣裡。

後來,就隻剩亡命天涯。

嫂嫂生產之前,是個冬日,她們躲進一處破廟,嫂嫂的肚子疼得厲害,跑不動了,靠在牆角喘息,額上全是冷汗。

她握著陸簪的手,握得很緊,緊得像是在抓住最後的依靠。

那一夜,嫂嫂血不停地流,染紅了身下的乾草。

陸簪守在她身邊,拚命喊她,可嫂嫂隻是笑,笑得那樣溫柔,那樣無力。

侄兒出生之後,嫂嫂的手漸漸涼下去,卻還努力握著她的手指,說道:“嫂嫂……去陪他們了。

你要…

…好好活著……”

那雙手終於鬆開。

一點一點涼下去,再也暖不回來了。

陸簪在夢中流淚,淚水浸濕了枕頭。

她呢喃著,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爹孃,哥哥,嫂嫂,大仇得報……簪兒做到了……”

暮色四合,宮城上方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懸在那裡,遲遲不肯落下。

殿外的長廊上,內侍們垂首疾行,腳步踏在青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簪就在這樣的黃昏裡醒來。

以往每每夢醒,她都能看見清平焦急的麵容,清平的眼眶紅紅的,像是偷偷哭過,卻又在她睜開眼的那一刻擠出笑來,俯身問她想不想喝水,餓不餓,有冇有哪裡難受。

而這次,她醒來的時候,窗外正落著雨,春雨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屋內燭火幽幽地跳著,將一切都籠上一層昏黃的光。

她偏過頭,看見榻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玄色的袍子,肩頭還有被雨水打濕的痕跡,正垂眸看著她。

燭火映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眉峰如劍,麵色是多日奔忙的疲憊,一雙眼睛深邃得像是望不見底的潭水。

蕭逐。

陸簪怔住了。

她以為自己還在夢裡,可這一次的夢這樣清晰。

她能看見他眉間的倦色,看見他下頜新生的胡茬,他握著她手的指節上,有幾道新鮮的傷痕。

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覆在她手背上,那樣真實。

蕭逐看著她怔怔的神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像是怕驚著她似的,隨即收緊手指,握了握她的手,開口道:“你燒傻了嗎?連朕也不認識了。

朕?

陸簪的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裡浮起一絲疑惑,她看著他,像是冇聽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蕭逐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卻透著說不清的東西。

他放開她的手,往榻邊靠了靠:“朕昨夜回京州,便頒佈了先帝遺旨,傳位詔書。

今早已在群臣的見證下受之天命,因為國不可一日無君。

陸簪靜靜聽著,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

待他說完,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仍是那樣平靜地問出那句話:“陸無羈呢。

蕭逐的臉色微微一變。

隨即避開她的目光,轉頭看向案上的藥碗,答非所問道:“聽謝允說,你病了半個月。

還需不需要再宣太醫來看看?”

“我問你。

”陸簪一字一字,“陸無羈呢。

蕭逐回過頭來,深深看著她。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些她看不分明的東西。

不過幾個瞬息,他忽然傾身向前,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風塵仆仆的氣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知道嗎,朕在關外屢遭ansha,連小蕊都為了救朕而死。

朕得知京中遽變,跑死了三匹馬,日夜兼程才提前趕回,你就不問問朕好不好?”

陸簪看著他。

她的目光很平靜,她冇有說話,過了那麼一會,她掀開了被子,赤足落地,站起身,踉蹌了一下,卻站穩了,然後往外走。

蕭逐愣了一瞬,隨即起身,從身後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將她整個人帶入懷中。

他箍得很緊,陸簪掙紮了兩下,她病中無力,那掙紮輕得像不存在,很快便被他完全製住,動彈不得。

蕭逐忍耐到了極限,氣得咬牙,胸口起伏著,低頭看她,聲音裡壓著怒意:“你就這麼擔心他?”

陸簪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他是我的夫君。

蕭逐頓時僵住了。

那幾個字像是刀子,直直紮進他心裡。

他看著她那雙清淩淩的眼睛,她病中臉色蒼白,因為掙紮而散落了幾縷鬢髮,多麼脆弱,可眼睛偏偏又是倔強得十頭牛也拉不回。

他忽然覺得自己無地自容,因為他無法反駁。

他的手慢慢鬆開,從她身上收回來,垂在身側,他退開一步,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彆處,然後扯了扯嘴角,諷笑了一聲。

“他死了。

”他這樣說。

陸簪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整個人怔在那裡。

她看著他,眼睛裡漸漸浮起難以置信的神色。

蕭逐直視著她,不知道是受虐,還是在享受這一刻刺傷她的快樂,他在她眼中看見震驚,看見一些破碎的東西正在往下墜。

他的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受,混雜著痛快和悲哀,他控製不住自己,笑了一聲:“你很震驚嗎?”他看著她,嘴角掛著笑,眼底卻冷得像冰,“和朕糾纏這麼久,你難道不知道朕的作風?不知道朕一定會殺了他?”

陸簪喃喃地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你已經是皇帝…已經是……”

“朕當初為何要殺了陸家滿門,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蕭逐打斷她,目光逼視著她,一字一字道,“陸無羈的身份,對朕是個威脅。

朕不能容許他繼續活著。

陸簪的目光冇有焦點,像是落在他身上,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不知名的地方。

她仍在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輕:“你已經拿到了想要的東西…為什麼……”

蕭逐受夠了她這副模樣。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狠狠搖晃了兩下。

他的手勁很大,搖得她身形晃動,幾乎站不穩。

“你說為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裡燒著火,“都是因為你!若冇有你,朕還能留他一條性命,可誰讓你存在?朕看不得你們在一起,所以他必須死!”

陸簪被他搖得頭暈,可他的話一字一字落進耳朵裡,清清楚楚。

她猛地抬頭看他,目光裡終於有了焦點,那目光讓蕭逐心裡一顫,像是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如果眼神能化為利刃,他怕是早就被她捅穿了無數個窟窿。

他剛想再說些什麼。

她忽然掙脫他的手,踉蹌著往門口跑去。

蕭逐幾步追上,從身後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

陸簪回過頭來,臉上冇有淚,眼睛卻紅得厲害:“你不是說陸無羈死了嗎,好,我要去看看他的屍體,生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不許去。

”蕭逐吼道。

兩個人拉扯著,陸簪冇有力氣,掙不開他的手,忽然抬起手來——“啪。

那一巴掌落在蕭逐臉上,清脆響亮。

蕭逐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臉上火辣辣的,看著她。

她喘著氣,目光與他對視,然後再他愈發滔天的震怒中毅然轉身,拉開門,往外跑去。

她赤著腳跑進院子裡。

春雨濛濛,還冇有停,地上濕著,碎石子硌在腳底,生疼,春日傍晚濕漉漉的風灌進衣領。

可她不管,她隻管往前跑,跑向宮門的方向。

蕭逐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罵了句:“瘋女人!”

他追出去。

眼看著她就要跑出宮門,就在這時,他看見她迎頭撞上了一個人。

陸簪踉蹌著後退一步,抬頭。

她怔住了。

陸無羈就站在那裡,身姿如鬆,眉目如舊。

他穿著尋常的衣裳,肩頭沾著雨後的濕氣,麵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可那雙眼睛正看著她,裡麵翻湧著無數的情緒,心疼和驚喜,還有多日不見的思念。

看見彼此的一瞬,他們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過了好一會,陸無羈纔看見她赤著腳,披散著發,隻穿著寢衣,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眼眶紅紅的,嘴唇也在輕輕發抖。

“簪兒,我不在,你就是這樣照顧自己?”他開口,一字一句都是心疼。

陸簪站在那裡冇有動。

她不敢動。

她怕自己一動,眼前這個人就會像夢裡那樣消散,變成一場空。

陸無羈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是暖的,乾燥的,帶著她熟悉的氣息,他低頭看她,眼眶漸漸泛紅:“是我,我回來了。

陸簪的眼眶裡終於湧出淚來,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她終於有了意識,立即飛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渾身都在發抖。

陸無羈抬手抱住她,抱得緊緊的,緊得像要把她融進骨血裡。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發間,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聲音哽咽:“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他一直重複這句話。

似乎在給她信念。

陸簪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拚命往他懷裡鑽,她感受著他的溫度,他的心跳,他一下一下撫在她背上的手。

陸無羈卻冇有眷戀這樣的溫柔,他輕輕鬆開她一些,看見她的腳還光著,踩在濕冷的石板上,腳底沾著泥和細小的石

子,已經硌出了紅痕,他心裡一疼,低聲道:“怎麼不穿鞋就跑出來?”

陸簪搖頭,說不出話,隻是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陸無羈微微彎下腰,握住她的手腕,輕聲道:“來,踩在我腳上。

陸簪怔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便被他引著,將一雙赤足踩在了他的靴麵上。

他的靴子厚實,隔絕了地上的濕冷。

他直起身,一隻手扶著她的腰,讓她站穩,另一隻手輕輕攏了攏她被夜風吹亂的頭髮。

“冷不冷?”他問。

陸簪搖頭,淚還在流,嘴角卻彎了彎。

陸無羈看著她,眼底浮起笑意,笑意裡帶著心疼,帶著慶幸。

他不再說話,隻是彎腰將她打橫抱起,護在懷裡,轉過身,隻見蕭逐就站在不遠處。

他站在宮門的陰影裡,周身籠著幽幽的燭火,冷冷看著這一幕。

陸無羈的腳步頓了頓,低下頭,看了陸簪一眼。

陸簪靠在他懷裡,臉頰貼著他胸口,眼睛紅紅的,神色卻漸漸安定下來。

她冇有看蕭逐,隻是伸手攀住他的肩,輕聲道:“我們走。

陸無羈點點頭,抱著她,往宮門外走去。

“站住。

蕭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陸無羈冇有回頭。

蕭逐眉頭一皺,對周圍的侍衛喝道:“你們都是傻子嗎,給朕攔住他們!”

那些原本垂手肅立的侍衛們齊齊應聲而動,迅速圍攏上前,將陸無羈與陸簪的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陸無羈被迫停了下來。

蕭逐滿意了,輕輕勾了勾唇,走上前來。

他越過陸無羈,走到他們麵前,目光落在陸簪臉上,他看著她,眼底像是燒著什麼:“朕冇有那麼傻,把他殺了,豈非少了一個拿捏你的籌碼?”

說罷,他的目光從陸簪臉上移開,落在陸無羈身上,他嘴角彎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字一字繼續對著陸簪說道:“就如現在,若你跟他走,朕一定會殺了他。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雨後潮濕的氣息,宮燈在風中微微晃動,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

陸無羈的目光沉了沉,卻冇有慌亂,他看著蕭逐,平靜地開口:“要殺便殺好了。

你以為我的性命,抵得上她的自由?”

“抵得上。

”那聲音輕輕的,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

陸無羈低下頭,看向懷中的陸簪。

陸簪正看著他,她的眼睛還紅著,可她的目光那樣溫柔,那樣堅定。

她看著他,輕輕說:“當然抵得上。

她知道蕭逐的手腕,知道蕭逐的脾性。

她更知道,方纔那番話,不是威脅,而是蕭逐一定會做的事。

她動了動,作勢要下來。

陸無羈不肯。

他反倒將她抱得更緊,手臂收緊,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少年人的倔強。

“放開我。

”陸簪看著他,輕輕說。

“我不放。

”陸無羈盯著她,“我不怕死,何況,我也死不了。

陸簪望著他:“可我怕你死。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可它落在陸無羈耳中,卻重逾千斤。

他看著她,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讓他這樣的人威脅,我……”

他的話冇能說完,因為陸簪微微仰起頭,封住了他接下來的話。

她的唇落在他唇上,輕輕的,軟軟的,帶著一點淚水的鹹澀,她的手臂攀上他的肩,手指穿過他的發,將他拉得更近。

陸無羈怔了一瞬,隨即閉上眼睛。

蕭逐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目眥欲裂。

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陸簪的手臂,將她從陸無羈懷裡扯了出來。

陸簪猝不及防,踉蹌著落了地,還冇站穩,便被蕭逐反手一拉,整個人落進他懷裡,被他緊緊鉗製住。

陸無羈瞳孔一縮,幾乎是同時衝上前來。

他素來沉穩,素來隱忍,可此刻不是忍耐的時候,他紅著眼,揮拳便朝蕭逐打去。

周圍的侍衛齊齊抽出佩刀,刀光雪亮,將陸無羈團團圍住。

陸無羈的拳頭停在半空,距離蕭逐的臉不過寸許,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看著那些隔絕了自己拳頭的刀刃,眼睛裡燒著火,燒得幾乎要溢位來。

蕭逐看著他,不閃不避,反而笑了一下:“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蕭逐的聲音不緊不慢,“你這是弑君,是謀逆。

陸無羈的目光與他相撞,誰也冇有退讓半分。

宮燈搖晃,將周遭的一切都映得忽明忽暗。

陸簪急急開口:“蕭逐,你也不想一直這樣鬨下去吧?”

蕭逐低下頭看她,目光幽深。

陸簪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讓我和陸無羈單獨說幾句話,我保證,把他勸回譽王府。

蕭逐看著她,許久冇有說話。

終於,他緩緩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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