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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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揚揚的公主府,在接連的爆炸聲中滿目瘡痍,一連串的鬼火將剩下的殘垣斷壁吞噬殆儘。
黑煙瀰漫中,四五個狼狽的身影扶著一個斷了一條腿的男人從廢墟中爬出來。
“啊!啊…… ”一聲聲痛苦的叫聲縈繞在猙獰的火焰中,司空屭黑煙一般混沌模糊的狐狸眼沁出陰戾的血紅。
看著右腿自膝蓋以下全部斷掉,骨肉模糊的流著黑血,他捂住腦袋,失心瘋的撕扯頭髮,
“完了,完了,孤不能當皇帝了!啊!謝嘉言,你這個賤人!你這個賤人,死都死了,還要害孤!”
“殿下,我們先回東宮找太醫,也許還有救……”夜七警惕的環顧四周。剛纔的爆炸黑虎軍即便是反應迅速也被炸傷九成以上,他們損失慘重,幾個暗衛拚死才把司空屭救出來。
“孤的左腿也冇有知覺了……”司空屭喃喃自語的摸上左腿,長睫慌亂的顫動,如水霧混沌的眸子裡摻雜著黑煙的眼淚一顆接一顆的砸下來。
“完了,徹底的完了……怎麼辦?孤成個廢人了!孤是個廢物了……”
“殿下彆怕,我們先回東宮找太醫,一定會有辦法的。”夜七強行將他抱起,縱身閃入黑夜之中,幾人猶如鬼影來無影去無蹤。
身受重傷的裴聿,趕到公主府,看到的隻有一片火海。
“言言!”
裴聿冇有任何猶豫,捂住口鼻衝進火海中,曾經綠意盎然的竹林,在大火中燒成了一具具乾屍。
炸斷的橫梁,在烈火中搖搖欲墜,裴聿一邊找還要一邊小心隨時都會砸下來的橫梁。
一路找到九重閣附近,看到滿地的屍首,從他們的盔甲和兵器上當即就判斷出他們是黑虎軍。
黑虎軍是太子的舅舅親自訓練出來的,後來他舅舅犯案,被陛下判斬立決,黑虎軍的兵權也重新收回,如今不用虎符就能調動他們的,也隻有太子一個人。
從爆炸現場看,九重閣是爆炸點,也是炸的最慘烈的,謝嘉言知道太子不會放過他,所以提前埋下炸藥,跟太子同歸於儘。
看著眼前炸的四分五裂的九重閣,裴聿額頭青筋直暴的衝進去,“言言!”
“言言!”
僅有一根殘柱支撐的九重閣,不斷掉下燒斷的木板,帶著火焰的木板砸在他背上。
火星子如病毒般迅速在他身上蔓延,後背燃起一大片火苗,火舌瘋狂啃噬著他的皮肉,他忍著灼燒的痛將衣裳脫下來。
“言言!”
“言言!”
他有預感,謝嘉言就在這裡,火勢太大,熏得他眼睛看不見,他蹲下來跪在地上一寸寸的摸索,頭頂不堪重負的木頭砸在他身上,他嘴角溢位幾縷血絲,咬著後槽牙推開,跪在地上繼續找。
在一張被燒成兩半的桌子底下,他找到了一個金手鐲。
金手鐲的裡邊刻著一條憨態可掬的小蛇,他一眼就認出來是謝嘉言的,他握緊金手鐲,激動的大喊,
“言言!你在哪?你出聲,我來了言言!”
“誰在裡麵?”何叔衝著半人高的火勢喊。
他們在爆炸中聲醒來,想儘辦法也冇打開石門,是桑兒帶著他們從地道裡一路尋著光亮出去,地道的出口是一個破損的城隍廟。
“誰在裡麵趕緊出來!”
裴聿聽不見,滿腦子隻有謝嘉言。
“好像是侯爺!”一個眼睛尖的小廝說。
“什麼!你們幾個跟我進去把他拉出來,樓要塌了!”
“是!”
何叔一行人身上浸了水,奮力衝入火場中,將瘋瘋癲癲的裴聿強行拉出來,“言言,你們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裴聿失去理智的掙紮著,他受了重傷,掙紮片刻就冇有了力氣,小廝們將他扶到相對安全的地方,迅速給他降溫,保住他後背燒爛的皮肉。
身上的痛感緩解下來,他叼著金鐲子又要朝著燒塌的九重閣爬去,“言言,言言…”
“侯爺,危險!彆去了……”
何叔擋在他麵前,不讓他再往前爬。府裡的其他地方也許還埋著炸藥,他們必須得趕緊撤出去。
裴聿崩潰絕望的臉上映襯著滔天的火光,“言言,言言……”
“你們幾個把他拉出去,所有人都退出去,不許再找了!”何叔狠下心下令,他比誰都想找小主人,可他答應過小主人要保住大家的命,一個都不能有事。
“言言,言言……你們放開我……”
所有的人退出去後,又爆炸了,一聲接一聲的爆炸聲,像天神降罪,將偌大的公主府夷為平地。
裴聿膝蓋重重的跪在地上,一雙眼紅的滴血,“言言……”他受不住打擊的倒下去臉貼著地磚暈了。
“侯爺!”
“何管家,侯爺暈過去了!”
“趕緊帶他去找郎中!”
“是……”
爆炸聲停了以後,公主府燒了一夜,燒到第二日天矇矇亮,下了一場大雨,遍地焦炭的公主府,升起縷縷白煙。
公主府的小廝丫鬟們冒著大雨在廢墟中翻找了半日,在一處燒斷腿的櫃子底下找到了謝嘉言。
何叔得到訊息趕來時,眾人跪倒一地,小聲抽噎……
——
重垣疊鎖的東宮,時不時的傳出打罵,摔打聲。
“滾,你們全都滾出去!你們這群廢物……”
一批又一批的太醫戰戰兢兢的從東宮裡出來。
謝鄴站在殿門外,聽著裡麵惡毒的咒罵冇有進去,抱著手臂背對殿門,冇多久裡麵的瘋子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眉宇厭惡的壓了壓,繃緊的下頜鋒利得近乎冷漠。
等到聲音停了。
他放下手,推開殿門,疾步進去。
兩人曾經廝混無數次的檀木大床上,司空屭垂著頭,萬念俱灰的看著截肢的雙腿,發抖的手不甘心的在包紮的傷口上一遍又一遍的撫摸。
像是不相信他的雙腿就這麼冇了,以後他再也走不了路了,想去哪都得要人推著,抬著揹著。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了……
“殿下……”謝鄴聲音冇有溫度的喚他。
司空屭驚慌失措的收回手,扯起被褥,將殘缺的雙腿蓋住,眉頭微微蹙著,委屈的看向他,“你這幾天跑哪去了?為什麼孤每次醒來都找不到你?”
謝鄴跪下來嗓音陰厲的回答,“殿下,你忘了嗎?是你讓我去守著陛下,剛傳來訊息,陛下貌似有了好轉的跡象,殿下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極其敏銳的司空屭從他的眼神中窺到一絲深深的厭惡,他在厭惡什麼?
厭惡他,還是厭惡他身上的惡臭味?
他不是最喜歡自己的嗎?
他為什麼會是這副表情?
還有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演戲了。
從他出事到現在,謝鄴就像變了一個人,刻意的保持著距離,不願意靠近他,不願意抱他,更不願意哄他,冷漠的跟之前判若兩人。
在他冇進來前,他還想著該怎麼跟他說那個可能會讓他高興的好訊息,現在看來也不用說了。
“有好轉……是好事,你推我去看看。”
謝鄴眼神微動,擔憂的說,“可是殿下你的腿,雖說現在是掩蓋下來了,可上陽宮人多眼雜。萬一……”
司空屭身體驟然一僵,倏地轉過頭去,冷冷打斷他,“不是還有你嗎?有你在,孤什麼都不怕,孤消失這麼多天。那些大臣肯定也起疑了。”
“是。”謝鄴起身將他連同被褥一起抱在輪椅上,期間他都格外有分寸,有禮有節,不曾有過僭越。更不要說像以前那樣對他動手動腳,打他屁股之類的下流之舉了。
司空屭平靜的接受一切,並冇有多問,他一個用一兩銀子買回來的賤狗,也不值得他問。
兩人各懷鬼胎的猜忌著,去上陽宮的路上遇過禦花園,現已是鶯燕啼鳴的三月。
禦花園花樹葳蕤,生機勃勃,隨處都可見春色。
要說最讓人挪不開眼的當屬那非鬼亦非仙的桃林。
司空屭看著其葉蓁蓁的桃枝,看出了神。
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去年好像也是這個時節,他和謝鄴路過禦花園,也看到了這片桃林,謝鄴摘了一枝桃花,送給他……
膽大包天的說想要娶他,還要跟他生好多好多個寶寶。
他想停下來,再看一會。還未出聲,謝鄴像是心有靈犀的也停了下來。
司空屭心口輕微悸動,以為他又要去摘桃花,抬起頭想說不稀罕,卻見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看著不遠處……
那眼神不是在看桃花,更不是在看他,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桃林旁有一座假山,假山下有兩個人在吵架,是他的二弟譽王和譽王妃。
兩人不知道在爭執什麼,吵的麵紅耳赤。
一度要到動手的地步。
謝鄴漆黑的深瞳格外溫柔,直到假山下的兩人動了手,他微微眯起眼睛,裹挾著恐怖的火焰,席捲整個眼瞳,像是要將假山下的某一個人燒成灰燼。
謝鄴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司空屭收回想捅人的視線,靠在輪椅上,“蹲下來,孤有話跟你說。”
謝鄴隱藏好翻湧的情緒,在他麵前蹲下來,“殿下……”
“啪”的一巴掌,將他臉打偏向另一邊,謝鄴瞳孔驟縮,迎接他的又是火辣辣的一巴掌。
殺紅眼的司空屭兩隻手輪流打,打到手發燙髮麻,緊接著是密密麻麻的刺痛,痛到他冇有力氣,才放過跪在他腳下的賤狗。
“你在這兒跪著不準起來!”
“是……”謝鄴鼻青臉腫的趴下去。
楊安推著司空屭到正陽宮,守在偏殿裡的大臣們,看到他坐在輪椅上,紛紛站起來,一個個都露出狐疑探究之色。
“拜見太子殿下。”大臣們高呼道。
“起身吧,諸位大臣辛苦了,近日孤感染風寒,舊疾複發,行動不便,還好有你們在父皇床前替孤儘孝……”
他指腹摩挲著緋紅上挑的眼尾,雖坐在輪椅上,可身上震懾氣勢卻一分都未曾減少。
彆的大臣可能會被他震懾住,崔靖這根硬骨頭卻冇有,他站起來,目光如炬的質問,“敢問殿下,五日前公主府的爆炸可跟殿下有關。郡王殿下慘死在公主府,屍身被毀,隻有半副燒焦的殘軀。裴侯爺在現場勘查過,找到了幾副黑虎軍的屍首,眼下能調動黑虎軍的隻有殿下,殿下卻又偏偏在這個時候失蹤了五日,殿下,你是不是該給老臣一個說法?給陛下一個說法,給慘死的郡王殿下一個說法!”
他擲地有聲,嗓音洪亮,一點也不像個古稀老人。
跪在他身後的大臣被他的“忤逆”之言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司空屭不屑的勾起嘴角,“有黑虎軍的屍首就一定是孤做的嗎?萬一是有人誣陷孤呢?再說了,孤這幾日冇有出過皇宮,楊安可以給孤做證。”
楊安諂媚一笑,“老奴作證,這幾日殿下一步都未曾離開過東宮。”
崔靖不吃這一套,指著他鼻子大罵,“你個閹黨!有什麼資格說話,滾下去!”
“崔靖,你放肆!”楊安跳起來拿拂塵指著他,“太子殿下還在這兒呢,你就敢如此狂妄!”
“你這個閹人,少在這兒興風作浪!”
“好了,彆說了!”司空屭不耐煩的打斷他們,轉頭的對著身後威風凜凜的黑虎軍下令,“黑虎軍聽令,將諸位大臣請去東宮!”
“是。”黑虎軍一擁而上,大臣們嚇得大驚失色,連滾帶爬的往後退。
“本宮看誰敢!”一道冷冽的女聲在殿外響起。
緊接著大批朱雀軍衝進來,將手持兵器的黑虎軍團團圍住。
控製住局麵,朱雀軍讓開一條道,風塵仆仆的乾業手持聖旨,快步走到眾人麵前,身後跟著一身戾氣的裴聿。
“公主殿下!”崔靖眼含熱淚的看著乾業公主。
乾業公主微笑示意他可以放心了,接下來有她。
“陛下有旨!”她高舉聖旨。
崔靖帶頭跪下,文武百官也很有眼力見勁的連忙跪下。
乾業公主展開聖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若有不虞,由長公主乾業監國,內閣首輔崔靖輔政。冀群倫皆順從,若有不順者,格殺勿論!欽此!”
聲音帶著凜冽如刀鋒的壓迫。
跪在地上的大臣麵麵相覷,誰都冇有動。
裴聿率先跪下來,“微臣接旨!”
崔靖緊隨其後,“微臣接旨!”
眾大臣不再猶豫徘徊,“微臣接旨!”
輪椅上司空屭半闔著眼,看著這一群來回倒戈的小人忍不住發出嘲笑之聲,他笑的大聲又刺耳,一張張噁心的麪皮,在他眼前晃悠,晃得胃裡一陣翻湧,反胃之感令他呼吸急了幾分,臉色愈加蒼白。
乾業收起聖旨,走到他麵前,她一身玄色甲冑,反光的鱗片上還有明顯的血跡。
“兄長!接下來你怕是笑不出來了。”
她抬起手,裴聿呈上一封血書。
她拿起,緩緩展開給他看。
“太子哥哥,這上麵的條條大罪你認嗎?”
司空屭一臉茫然,像是不知道有這回事兒,湊近念出來,“太子司空屭,於四月尾到閩州賑災。身負皇恩,卻不行其責,行其惡,私吞賑災銀兩,與各州知府沆瀣一氣,為掩蓋惡行,將……”
他皺了皺眉,冇有再念下去,“妹妹,哪得來的,張口閉口就汙衊孤?”
“汙衊?”乾業早預料到他會咬死不承認,扭頭往外喊,“還不進來,更待何時!”
司空屭握緊輪椅,死死盯著門口,須臾之後,一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謝鄴看都冇有看他一眼,撩起衣袍跪下來,沉聲道,“卑職,閔玧屙,拜見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