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1日。
隊伍走了以後,東門空了一陣。
送行的人各自散開。
趙大虎領著常新和另一個哨兵去換崗,三個人沿著圍牆根走,腳步很快。
白朗迴了冷庫後麵,走的人騰出來的鋪位還沒重新編號,他叫劉根拿本子先記下來,迴頭再排。
王慧抱著陳朝迴了宿舍,孩子剛才被外麵的冷風吹醒,小聲哼了兩下。
陶濤在交換點那邊等著,新城區並過來的幾個人今天一早就問:"走了?"她嗯了一聲,沒多說。楚建良已經在交換點門口支好了桌子,今天的出入登記還是照常。
無名蹲在地頭,手裏還攥著鋤頭。他翻了一趟豆壟,澆了兩行紅薯,活幹完了人沒走。他抬頭看了一眼東門方向。縣道上已經空了,連灰塵都落定了。他彎腰繼續鬆土。
小滿站在南瓜地壟頭。
弓把和兩片弓片擱在竹架腳邊,弦和護指用布裹著壓在下麵。小滿看了一會兒,沒碰。他拿起小鏟,蹲下來開始鬆第三排的土,動作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跟周德生活著的時候一樣。
蘇玉玉走之前把一遝紙壓在工具棚的木板下麵,紙上寫了兩頁半的要點。字比平時大,怕小滿看不清。第一行寫的是:八月上旬,紅薯藤要翻第二遍。下麵畫了個箭頭,指向第二行:翻的時候不要傷根。根傷了薯塊長不大。
小滿從口袋裏摸出紙看了一眼,又摺好塞迴去。那幾行字他已經記住了。
教他種地的人一個死了,一個去了渝都。現在地裏穩定了,就剩他和無名,還有白朗那幾個人。他沒有覺得害怕。地還在,水還在。他隻是覺得安靜了一點。
九點,陳誌遠出現在排程室。
他昨晚沒怎麽睡。鑰匙掛在腰帶上,睡覺的時候硌著腰,他聽見王慧的呼吸和陳朝偶爾的小聲哼。
他沒有等天亮。洗了臉,換了那件灰色襯衫,把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然後準備去送於墨瀾。
今天排程室的門是他自己開的。第一次。
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裏的空氣還是昨晚的。鐵皮櫃鎖著,桌上是他自己的本子和那張留守分工表。於墨瀾的椅子推在桌下,沒有人坐。
陳誌遠在那把椅子前麵站了幾秒。
然後他把椅子拉出來,坐下了。
桌上的東西他一件件過了一遍。花名冊翻到最後一頁,上麵的數字他昨晚已經改過了:在冊二百四十七,今早注銷五十。實際在營一百九十七。加上不在冊的家屬和零散人口,實住兩百出頭。
他把數字抄到當日的記錄紙上,跟他記賬時一個樣。
十點。田凱來了,他柺杖點地的聲音在走廊裏很有節奏。他進來的時候手裏夾著巡邏組的記錄,跟往常一樣。
"東門外半公裏有兩組腳印,新的,方向朝南。不是我們的人。"
"盯著。"陳誌遠說。
"已經安排了。常新往那邊繞去了。"
陳誌遠點頭,接過記錄紙看了一眼,手指在上麵某一行停了一下。
"梁章走了以後,外圍的排班得重新捋一遍。他帶的那幾個人也走了,缺口不小。"
"我下午出一版新排班。"田凱說。
"行。"
田凱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迴頭說了句:"他走的時候說讓我按表發報。"
"好,你來發。"陳誌遠說。
田凱點了下頭,柺杖聲遠去了。
中午。食堂。
周琴盛粥的時候,勺子總在鍋底刮,聲音比往常響。不是粥變稀了,是鍋變小了,不習慣。食堂的長桌上空出了將近三分之一的位置,碗擺得鬆了,凳子之間的縫隙寬了,有些人吃飯的時候不自覺地往中間擠。
小滿端著碗坐在角落,他旁邊的位置是空的。他吃了兩口粥,放下碗看了一眼那個空位,然後繼續吃。
無名端著碗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了。
下午。
野豬帶著常新從東門外巡了一圈迴來,在排程室門口拍了拍身上的灰。陳誌遠從視窗看見他,走了出去。
"腳印跟到南邊岔路口就斷了。"野豬說,"兩個人,鞋底花紋不一樣,走得快,不是來翻東西的,像路過的。"
"繼續盯。"陳誌遠說,"這兩天縣道那頭多放一個人。"
野豬點了下頭,拍了拍常新後背,兩個人又往哨位那邊去了。
下午晚些時候,陳誌遠在交換點待了一個小時。新城區並過來的那批人裏有兩個因為排班的事起了矛盾。一個覺得自己被排到了最遠的一組,天天跑來跑去不合理;另一個覺得排班表上的活太重,沒人幹得動。
陳誌遠把兩個人叫到一起,翻開排班表,一行一行對給他們看。誰的崗是誰排的、為什麽這樣排、到時怎麽換。他唸完問一句:"還有問題嗎?"
沒有了。
兩個人走了以後,陶濤從旁邊的棚子裏走過來。
"剛才那兩個我認識。嘴碎,但不是壞人。"她說,"以後這種事我先攔一道,攔不住的再找你。"
陳誌遠翻開本子,把剛才兩個人的名字和起因記了一筆,推到陶濤麵前:"你簽個字。"
陶濤愣了一下。她以前在新城區管人,靠的是聯絡,靠她的嗓門和臉麵,沒簽過字。但嘉餘營的規矩不一樣,什麽事都落紙上。她接過筆,在陳誌遠畫好的橫線上簽了名字。
"以後這邊的事,你先過一遍,再報給我。"陳誌遠說,"能處理的你處理,處理不了的帶著記錄來。"
"行。"陶濤把筆還給他,頓了一下,"我跟他們說話他們聽,換個人不一定好使。"
"我知道。"陳誌遠說,"所以於哥才讓你管。"
陶濤點頭,轉身迴了棚子。
傍晚。
陳誌遠在排程室裏把當日的記錄寫完了。一頁紙,不長:
【8月1日。天氣陰。
在冊197人。實住約205人。
巡邏組:東門外發現新腳印兩組,方向南,已派人跟蹤。縣道方向無異常。
交換點:正常運轉。新城區兩人因排班起爭執,已協調。
食堂:配給正常。
農業:紅薯、南瓜無異常。
廣播:按時發報,鋼鐵城迴了確認。
醫務:無新增病號。
備注:首批主糧補給尚未到。聯絡車隊預計三至五天內抵達。到後由白朗負責卸貨入庫,按原定方案分配。】
他把紙夾進記錄本裏,合上。
窗外天色暗下去了。走廊裏的燈亮著,偏黃。這盞燈從於墨瀾住在排程室的時候就在,燈換過一迴,位置沒變。
陳誌遠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裏有人在走。白朗和劉根扛著工具迴來,阿桂帶人從外圍搜刮迴來,背上背著半袋什麽東西,在倉庫門口卸了,沒進食堂,直接往宿舍方向去了。
遠處是縣道的方向,灰濛濛的,什麽都看不見。
於墨瀾他們應該已經走了幾十公裏了。也許更多,也許更少。具體到了哪裏,陳誌遠不知道。下一次確認他們狀態的機會是後天的定時聯絡。頻率表他抄了一份,壓在桌上。
他把窗戶關上。
迴宿舍的路上經過醫務室。門開著,燈亮著。程梓一個人坐在裏麵,桌上攤著幾張記錄紙,藥瓶按大小排了兩排。王慧下午把孩子接迴去了。
程梓抬頭看了他一眼:"迴了?"
"迴了。"
"明天把新人的體檢排一下。新城區來的那批裏有三個血壓高的。"
"行。我讓陶濤跟你對一下名單。"
宿舍裏,王慧在哄孩子。陳朝今天白天精神好,到了晚上反而鬧。王慧把他抱在懷裏輕輕晃,嘴裏哼著一個調子,不成曲,隻是有節奏的聲音。
陳誌遠進來的時候,王慧抬頭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麽樣?"
"還行。"他脫了襯衫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上。
"食堂人少了。"王慧說。
"嗯。"
"周琴今天換了中號鍋。說大鍋空得難看,省柴。"
"她自己定。"
陳誌遠看了一眼搖籃裏的陳朝。孩子剛安靜下來,眼睛半閉半睜,小手攥著王慧的食指。
他想起於墨瀾給孩子起名字那天。"朝"。朝陽的朝,早晨的意思。
嘉餘營的第一個在這裏出生的孩子。
現在建這個營的人走了。孩子還在,名字還在。
陳誌遠把燈關小了一點,不關死。他習慣留一點光。
夜裏很安靜。
他閉上眼,腦子裏全是數字。一百九十七、兩百零五、四畝、三千斤、兩千斤、三到五天、早上8點。
數字確實不會騙人。數字也不管你睡不睡得著。
但他從來就不靠別的。他需要的隻有一張桌子、一支筆、一本賬、一串鑰匙,和這一屋子還活著的人。
這些他都有了。
明天早上五點,他會起來。洗臉,換襯衫,開門,坐到那把椅子上。
翻開花名冊,像於墨瀾一樣,從第一個名字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