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7月25日。
渝都。臨時聯防指揮部,聚居點聯絡處。
吳秉德把第十七份評估表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茶杯裏的水已經涼透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水麵上浮著一片細灰,窗縫漏風,銅江方向吹過來的。
聯絡處的辦公室在指揮部三樓東側,原來是城建局的檔案室,窗戶朝江,能看見銅江的水麵。災後兩年,這間屋子換了三任主管,牆上的組織架構圖改了四遍,唯一沒換的是靠窗那排鐵皮檔案櫃。櫃門關不嚴,風一吹就嗡嗡響。
吳秉德五十三歲。他災前是銅江港務局的排程科長,管船期、管泊位、管吃水線。
災後港務局被並進聯防體係,他的活從排船改成了排人。聚居點聯絡處歸他管,編製不大,連他一共七個人,幹的事卻不小:凡是渝都勢力範圍內被探到的聚居點,從第一次接觸到最終評估定級,全過程的文書都從這張桌子上過。
十七份表。隻有一個a。
十七個聚居點,從銅江上遊的礦區棚戶,到下遊的漁村殘部,每一份都是外勤組實地跑迴來的。大部分不超過五十人,有些甚至隻剩十來個,蜷在廢棄的廠房或隧道口裏,靠翻庫存過日子。評估等級從a到d,a級最高——有組織、有產出、有接收價值。
吳秉德把那份表單獨抽出來,攤在桌麵上。
封麵的編號是y-4-0722-嘉餘。
"嘉餘"兩個字是手寫的,筆跡粗,墨水洇了一點。下麵蓋著聯絡處的圓章和外勤二組的簽章。
他翻開第一頁。
【聚居點名稱:嘉餘營。位置:嘉餘縣南部工業園區及周邊。確認時間:2029年7月10日(廣播報碼確認)。實地接觸時間:2029年7月12日(偵察組三人先期抵達)、2029年7月15日(聯絡組二人及司機一人後續抵達)。】
第二頁是偵察組的簡報。吳秉德看過兩遍了,這是第三遍。
偵察組三個人,偽裝成散戶流民,從東麵縣道進去的。他們在嘉餘待了不到一天,對方就識破了偽裝。報告裏寫得很克製:
"接觸物件警覺性高。我方人員著便裝攜偽裝裝備進入嘉餘轄區後不到四小時即被識別。對方未采取敵對行動,明確表示''可以過路和交易,拒絕進入營地'',並要求我方說明身份和來意。經亮明聯絡身份後,對方態度轉為配合。"
吳秉德當時看到這段的時候在紙邊寫了一行批註:"四小時識破偽裝。有軍事背景人員。"
後麵是正式聯絡組到達後的評估。聯絡組的人換了一批,聯絡員趙國棟帶隊,這次沒有偽裝,直接亮的標識。評估持續了兩天,包括內部走訪和外部調查。
吳秉德把評估摘要從頭看了一遍:
【人口:在冊213人(評估時),實際居住約220人。含勞動力約140人,五十歲以上及未成年約80人。】
【組織結構:核心決策者為於墨瀾(男,約35-40歲,災前居住地不明,災後從荊漢方向遷至嘉餘)。下設內務、安全、後勤、農業、醫療五條線,分工清晰,配合順暢。有完整的配給製度、值班製度和花名冊管理。】
【農業:在工業園區周邊開墾農田,種植南瓜、紅薯、大豆等。有專業種植指導人員。耕地和產量預估見附表。目前產出不足以覆蓋全部人口口糧,存在明顯缺口。】
【安全:設有固定哨位和巡邏製度。持有少量老式槍支(數量未詳細核實)。外圍設有交換點,與周邊倖存者保持物資交換關係。幹線方向設有觀察哨,整體防禦態勢為防守型,未觀察到對外擴張或掠奪行為。】
【醫療:有基本醫務室,至少一名有醫學背景的人員。藥品短缺,但有基本急救能力。】
【評估結論:該聚居點組織程度在銅江幹線區域內屬上等。人員服從排程、配合度高。核心領導層判斷力和執行力均可。建議列為a級備案,優先推進人員交換程式。】
樓下機房的震動從地板傳上來,桌麵上的筆筒跟著顫了一下。吳秉德把表放下,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
a級。
他管聯絡處這一年多,在鋼鐵城外的聚居點裏,隻批過三個a。第一個是銅江上遊一個礦區,二十來人,有柴油發電機和完整的采礦裝置,硬體值錢。第二個是南麵一個農場,六十畝水田、有耕牛,產出值錢。
嘉餘是第三個,也是這一批裏唯一一個。他們沒有礦也沒有牛,最值錢的,是人——有秩序、有記錄、有底線,有服從排程的習慣,這種東西在災後兩年裏比什麽裝置都稀缺。監控網被emp打廢了之後,就連渝都內的治安都是一團糟。
吳秉德把圓珠筆在桌麵上轉了兩圈,筆杆碰到茶杯,停了。
他開啟抽屜,翻出趙國棟迴來後單獨交上來的一份口頭補充記錄。這份沒有走正式文書,是趙國棟自己手寫的,隻給吳秉德看。
裏麵有幾句話他劃了線:
【該聚居點核心人物於墨瀾,從荊漢方向遷來,路線經過白沙洲大壩方向。對方未主動提及相關經曆,但從人員構成和遷移路線判斷,其團隊中一部分人很可能經曆過滄陵事件或大壩事件。】
吳秉德在這段旁邊寫了一個"?"號。又在下麵寫了一行小字:"不主動查。撞線再說。"
這是聯防指揮部對舊身份的通行原則。災後兩年,戶籍係統早就崩了,公安檔案、社保記錄、通訊資料全部斷裂,現有的資訊化係統都是災後重建的。渝都後收進來的人裏,有災前的公務員、有跑路的商人、有服過刑的、有從北方重建帶逃過來的。
查不了,也查不過來。所以原則很簡單:入城走新程式,舊身份不追究。但如果對方自己報出來的資訊裏撞上了幾個敏感詞,係統會被動標注,做延遲觀察。不抓人,不審問,隻是記下來,等著看後續有沒有問題浮上來。
吳秉德合上口頭記錄,鎖進抽屜。
他把評估表翻迴第一頁,拿起桌角那枚圓章在印泥上蘸了兩下,先在右上角審批欄簽了名字,再把章蓋上去,用掌根壓實。然後在"建議處置"一欄寫了四個字:
同意接收。
下麵附了一行:"建議首批人員交換規模不超過50人。隨行補給按標準a-3方案執行,由第四批幹線車隊順路投送。後續視人員到港後實際表現調整。"
他把表裝進檔案袋,在袋麵貼了一張紅色小條,這是優先件的標識。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走廊裏有人經過,穿著工裝,胳膊上別著袖標。窗戶外麵,銅江的水麵很平靜,江麵上有兩條船在走,吃水很深,是運糧的。
吳秉德把檔案袋交給走廊盡頭的收發室。收發室不大,一張桌子、一個鐵架、一本登記簿。牆上釘著收發流程表,白底黑字。
收發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剃著寸頭,工裝領口別著一枚鐵皮胸牌,上麵衝壓了編號。他接過檔案袋,翻到登記簿今天那頁,用圓珠筆把編號、時間、收件人寫上去。寫得不太熟練,可能剛學會這套流程不久。
他掃了一眼袋麵的紅條:"優先件。指揮部會議組,對吧?"
"對。明天的議程。"
"好。下午三點前送到。"
吳秉德點頭,轉身往迴走。
他迴到辦公室,坐下來,把剩下十六份評估表摞在一起。d級的有九份,c級的有五份,b級的有兩份。每一份後麵都是一個聚居點,十幾個、幾十個人,蹲在銅江沿岸的某個角落裏,都還活著。
他拿起筆,開始寫下一份的審批意見。
窗外銅江的水在流。從上遊往下,經過渝都的主城區、港務檢查區、工業碼頭,再往下遊去,經過一段一段還沒被聯絡組碰到的江岸。那些江岸上不知道還蹲著多少個聚居點,多少個沒有收到廣播的人,多少個連報碼都發不出來的角落。
吳秉德不想那些。他隻管桌上這一摞。
十七個名字。其中一個叫嘉餘。
條貼好了,章蓋了,該走的流程都走了。他把剩下的十六份摞整齊,壓在鎮紙下麵。窗外銅江上那兩條運糧船已經走遠了,江麵上隻剩一道長長的尾波。
剩下的,等人到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