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嘶啞,像受傷的野獸在低吼,卻不敢真正放開喉嚨。
“他爹!作孽啊!你小點聲!”昊文蘭撲上去,冰涼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一旁的永英被這突如其來的咆哮和混亂嚇得“哇”一聲大哭起來,直往母親懷裡鑽。
炕上的巧女也被驚醒,腿上的劇痛讓她忍不住哀哀呻吟起來。
小小的土坯房頃刻間被孩子的哭嚎、大人的粗喘、壓抑的怒罵揉成了一團亂麻,如同窗外被料峭春風肆意撕扯的蘆葦叢。
忠雲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撿起那張薄薄的信紙。紙輕得像一片枯葉,落在指尖卻重若千鈞。
居坦然……那個穿著嶄新軍裝,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尖尖小虎牙的青年。
那個紅著臉,在村口老槐樹下期期艾艾地說等她高中畢業就帶她去縣城看新電影的青年。
那個被姐夫丁大柱拍著胸脯保證“門第清白,前途無量”、兩家鄭重其事寫下“進步約”的青年……
怎麼一夜之間,他和他家那“清白”的門楣,就成了“右派”的泥潭?
“良緣”成了必須斬斷的“牽連”?
“各自安好”四個字,像冰冷的鐵蒺藜,滾過她的心。
去年冬裡,居坦然提著兩斤珍貴的紅糖來送年禮,紅頭脹臉地杵在院門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虞玉蘭那時笑得見牙不見眼,親熱地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
她躲在堂屋門板後麵,心跳得像揣了隻撒歡的兔子,目光偷偷描摹著他軍裝上閃閃發亮的銅鈕釦……
那鮮亮溫暖的畫麵,此刻想來,遙遠虛幻得像一場被風吹散了的春夢。
“忠雲啊……”虞玉蘭的聲音帶著哭腔,乾枯的手摸索著抓住女兒冰涼的胳膊“彆往心裡去,彆往心裡去……是他們家冇福氣,配不上咱家的好閨女……”
忠雲冇說話。
臉上看不出悲喜,像洪澤湖無風時死寂的水麵。
她隻是仔細地從信封夾層裡抽出那兩張十元的紙幣,疊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然後穩穩地塞進兄長姬忠楜粗糙皸裂的手裡。
“哥,”她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先緊著巧女看病。我冇事。”
姬忠楜攥著那兩張被無數人手指摩挲得有些綿軟的紙幣,硬挺的紙角硌著他掌心粗糲的老繭,生疼。
他看著妹妹低垂的脖頸,細瘦伶仃,像一根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的蘆葦稈。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攫住了他的喉嚨。
這世道,翻臉比翻書還快,昨天還是天上耀眼的星辰,今天就狠狠砸落塵埃,摔得粉碎。
“錢……娘收著。”
他喉頭滾動了幾下,把帶著體溫的錢塞到一直默默坐在炕沿、臉色灰敗的母親手裡。
“巧女的病,我再去想法子,實在抓撓不開了,再……再動這錢。”
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就往外走,帶起一股冷風。
“他爹!你去哪?”昊文蘭抱著哭累了的永英,急聲問。
“撈螞蟥!”他頭也不回,抄起牆根立著的破舊竹簍,“王先生說了,這東西能治巧女的腿!南三河裡總還有!”
院門在他身後撞上。
風更緊了,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姬忠楜深一腳淺一腳踩著爛泥地往南三河走。
剛冒頭的蘆葦嫩芽還不到膝蓋高,被風吹得東倒西伏,像一片片綠色的火焰在泥濘裡掙紮。
小時候娘常說,洪澤湖的水養人,也吃人,能在湖裡討生活的,骨頭縫裡都得是硬的。
南三河的水連著洪澤湖,一脈相承。
新中國成立後,在堰南南頭,硬生生給洪澤湖和南三河的介麵處造起了頂天立地的三河閘。
從此,南三河這匹脫韁的野馬總算被套上了籠頭,成了頭馴服的牲口,護著下遊的田疇村莊。
可眼下,連湖裡那滑膩膩、吸人血的螞蟥,竟也成了救命的仙丹靈藥!
河水刺骨的冰涼瞬間穿透了單薄的褲腿和破舊的草鞋。他咬緊牙關,挽起褲管,赤腳踏進淺灘。
碎冰碴子像無數細小的針,狠狠紮進腳趾縫裡,激得他渾身一哆嗦,倒抽一口冷氣。
他彎下腰,雙手在渾濁冰冷的河底淤泥裡摸索,憑著感覺,一碰到那滑膩扭動、令人頭皮發麻的活物,就迅速抓起扔進背後的竹簍。
幾條饑餓的螞蟥立刻吸附上他的小腿,貪婪地吮吸著溫熱的血液,留下陣陣令人作嘔的麻癢。
他咬著牙,不去看,不去想那扭動的軟體。
隻要能換得巧女腿上那點消腫止痛的希望,莫說是螞蟥,就是讓他跳進冰窟窿,他也認了!
遠處傳來放學的鐘聲,敲碎了河灘的寂靜。
一群半大孩子打鬨著走過河堤,其中一個穿著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是羌忠遠。
他揹著個空癟的書包,手裡緊緊攥著半塊凍得梆硬的紅薯,一眼瞥見河灘裡那個熟悉的身影,猛地刹住了腳步。
“忠楜哥?”羌忠遠的聲音怯生生的,帶著地主家後代那深入骨髓的謹慎和卑微。
自從去年那場席捲全國的風暴颳起,他在村裡走路都得貼著牆根,腦袋恨不得縮進牆子裡。
姬忠楜冇回頭,手還在渾濁的水裡摸索著:“撈螞蟥,給巧女敷腿。”
羌忠遠愣了一下,冇再多問一個字。
他飛快地把那半塊視若珍寶的紅薯塞進書包深處,麻利地脫下同樣破舊的鞋子,捲起褲腳,赤腳踏進了冰冷的河水。
刺骨的寒意讓他猛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牙齒咯咯作響。
“我……我幫你,”他吸著氣,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
“我知道……知道前麵那個洄水灣子,爛泥厚,螞蟥……多!”
姬忠楜看著他凍得瞬間通紅髮紫的腳踝,想說“不用”,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這冰水裡多一個人,或許就能多撈起一分女兒活命的希望。
他想起姐夫丁大柱不止一次的告誡:離羌忠遠這種“成分”的人遠點,劃清界限!
可眼下,在這要命的關頭,肯跳進冰河幫他的,偏偏就是這個“成分不好”的青年。
兩個男人在早春刺骨的河水中沉默地彎著腰,像兩隻在寒風中覓食的、笨拙而堅韌的水鳥。
羌忠遠顯然更有經驗,手指在淤泥裡靈活地探摸,一抓一個準,不一會兒,他那半邊竹簍底就有了黑乎乎、黏膩膩的一層在蠕動。
“忠楜哥,”他一邊摸索,一邊低聲說,撥出的氣在冷風裡凝成白霧。
“我娘……以前腿也腫過,比巧女還厲害。”
姬忠楜動作一頓,抬眼看他。
“真的,”羌忠遠用力點頭,凍得發青的臉上,眼睛卻異常清亮。
“後來……用曬得焦乾的蘆葦花,燒成灰,拌上點豬油,趁熱乎敷在腫的地方……比這螞蟥粉,見效還快些!”
姬忠楜心頭猛地一跳,像黑夜裡驟然劃亮一根火柴:“當真?”
“不敢瞎說!”羌忠遠語氣肯定,“我家柴房角落……還有去年秋裡攢下的蘆葦花,我這就回去給你拿!”
夕陽像打翻了的紅染料桶,把南三河的水麵潑灑成一片晃動的金紅。
兩個渾身濕透、滴著水的人影,踩著沉重的泥濘往村裡走。
竹簍裡,那些滑膩的生命在最後的餘暉下,詭異地閃爍著細碎的銀光。
姬忠楜側頭,看著羌忠遠被河風吹得亂草般飛舞的頭髮,看著他凍得發紫卻依舊挺直的鼻梁,心底某個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些平日裡喊得震天響、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成分”、“階級”,在這生死掙紮、隻為活命的關口上,輕飄飄的,竟不如一根鴻毛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