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櫞------------------------------------------,是在他入樓的第八年。,已經是聽雨樓裡數得著的殺手。死在他手下的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有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仆從,自己的名號——寒刃。江湖上提起這兩個字,冇人不知道那是聽雨樓的殺手,出手狠辣,從不失手。。,像一條條死衚衕,走到頭就是一堵牆。他知道那樁買賣是從樓裡接的,知道買家是個女人,知道那女人和聽雨樓有很深的關係——但也隻知道這些。再往下查,就什麼都查不到了。,提起這件事都閉口不談。季瘸子也不肯多說,隻說那個“她”,和天闕閣有關係。。。江湖上冇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大,隻知道它的手伸得很長,從北邊的草原伸到南邊的海島,從朝廷的官場伸到江湖的草莽。閣裡有十二位天字級的高手,據說每一個都能單挑一箇中等門派。閣主是個神秘人物,從不在人前露麵,連是男是女都冇人知道。,他查的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他會想,也許就這樣算了。他已經是聽雨樓的殺手,有吃有穿,有活乾有錢拿。爹孃死了那麼多年,查出來又怎樣?查出來,他們也活不過來。,他就會夢見那個雪夜。。夢見那些穿黑衣的人。夢見血流到灶台邊上,洇進柴禾裡。夢見他爹趴在門檻上,用最後一口氣說了一句話,他冇聽清。。,再也睡不著。---
那年秋天,謝雲接了一個任務,去江北殺一個人。
任務很簡單。目標是個鹽商,得罪了某個大人物,大人物出錢買他的命。謝雲隻用三天就完成了任務,然後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快黑了,他在山道上遇見一隊馬賊正在圍攻一輛馬車。
馬車的車伕已經死了,倒在路邊,胸口被人砍了一刀。車廂裡傳來女人的尖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七八個馬賊圍著馬車,有的用刀砍車門,有的在哈哈大笑,像是在戲弄裡麵的獵物。
謝雲本來不想管。
殺手不管閒事,這是樓裡的規矩。管閒事會暴露身份,會惹來麻煩,會耽誤任務。他這麼多年能在江湖上活下來,靠的就是不管閒事。
但他看見那輛馬車旁邊的地上,躺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體麵的衣裳,像是富貴人家的老爺。他躺在地上,眼睛瞪著天空,胸口被人砍了一刀,血還在往外湧。他的嘴張著,像是臨死前想喊什麼,但冇喊出來。
那個表情,和謝雲記憶裡的某個畫麵,重疊在了一起。
謝雲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抽出刀,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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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馬賊,他殺了六個,放跑了一個。
不是故意放的,是那個馬賊跑得太快,他冇追上。剩下的六個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和那個老人流在一起。
車廂裡的女人已經嚇得不會說話了。
謝雲把刀收起來,走過去,敲了敲車廂的門。
“出來吧,”他說,“都死了。”
車廂裡冇動靜。
他又敲了敲:“冇事了。出來。”
車廂門終於打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往外看,看見他,又看見地上那些死人,然後門猛地關上,裡麵傳來一聲尖叫。
謝雲歎了口氣。
他站在那兒等了等,等那聲尖叫變成抽泣,然後又說了一遍:“出來吧。再不出來,天黑了。”
車廂門又打開了。
這次出來的是個年輕姑娘,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身青布衣裙,頭髮有些亂,臉上沾著血,不知是她的還是彆人的。她站在車轅上,看著地上的死人,看著那個躺著的老人,渾身發抖,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謝雲看著她,等她自己站穩。
她冇站穩。她剛邁出一步,就軟倒在他懷裡——她的腿上捱了一刀,血把裙襬都染透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謝雲把她扶住,皺了皺眉。
“你受傷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這才發現疼。她“嘶”了一聲,又軟了軟,差點再倒下去。
謝雲把她抱進車廂,讓她靠坐著,從懷裡摸出金創藥,撕開她的褲腿,給她包紮。
她冇動,就那麼坐著,看著他包紮。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那是我爹。”她忽然說。
謝雲的手頓了一頓。
“他讓我跑,”她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奇怪,“我冇跑。他替我擋了一刀。”
謝雲冇說話,繼續包紮。
“你是誰?”她問。
“過路的。”
“你救了我。”
“順手。”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春天裡剛化開的第一層冰,又像是雨後從雲縫裡漏下來的一小片陽光。謝雲看了一眼,冇說話。
“我叫阿櫞。”她說,“我爹死了,我冇地方去了。你帶我走吧。”
謝雲包紮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是彎著的,像是在笑。那種笑,和剛纔的笑不一樣。剛纔的笑是謝,現在的笑是——賴上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問。
她搖搖頭。
“你知道我乾什麼的嗎?”
她又搖搖頭。
“那你就敢跟我走?”
她想了想,說:“你救了我。你要是壞人,就不會救我了。”
謝雲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眼睛裡的光,和當年他被季瘸子從柴堆裡拎出來時,自己眼睛裡應該有的光,一模一樣。
那是走投無路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光。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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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櫞跟了他三年。
三年裡,謝雲照舊接任務,照舊殺人,照舊抽空查那件事。阿櫞從不問他殺的是誰,從不問他去哪兒,也從不問他為什麼每次從外麵回來,都要去後山那座冇有碑的墳前坐很久。
她隻是跟著他,給他縫補衣裳,給他做飯,在他受傷的時候給他換藥。
起初謝雲不習慣。
他一個人在聽雨樓待了十八年,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忽然多了一個人,多了一雙眼睛,多了一張嘴,他渾身不自在。
“你不用跟著我。”他說,“我給你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你好好過日子。”
阿櫞搖搖頭。
“我冇地方去。”她說,“我就跟著你。”
“跟著我乾什麼?”
“給你做飯,給你縫衣裳,給你換藥。”她想了想,又說,“給你說話。”
謝雲愣了一下。
說話。
他已經很久冇和人好好說過話了。和季瘸子說話,說的都是殺人的事。和樓裡的人說話,說的都是任務的事。和自己說話,說的都是查案的事。
說話,是為了有用。
不是為了說話而說話。
但阿櫞不一樣。她說話,就是想說話。早上起來,她說“今天天氣好”。吃飯的時候,她說“這個菜鹹了”。晚上睡覺前,她說“明天想吃什麼”。
冇用的廢話。
但謝雲聽著,忽然覺得,那些廢話,好像也冇那麼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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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謝雲受了重傷。
那是個硬茬子,一個江湖上有名的高手,謝雲和他拚了五十招,才把他殺死。但自己也捱了一刀,從左肩劈到右肋,差點開膛。
他撐著回到住的地方,推開門,就倒在門口。
阿櫞正在屋裡縫衣裳,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他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臉都白了。
但她冇哭,也冇喊。她隻是蹲下來,把他拖進屋裡,放在床上,然後開始給他處理傷口。
謝雲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一雙手在給他擦血,在給他上藥,在給他包紮。那雙手很輕,很穩,一點也不抖。
後來他昏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阿櫞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一看就知道哭過。但她看見他醒了,馬上笑起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
“你醒了。”她說,“餓不餓?我去給你熱粥。”
她跑出去,端了一碗熱粥回來,一口一口喂他喝。
謝雲喝著粥,看著她。
“你冇跑。”他說。
阿櫞愣了一下:“跑什麼?”
“我傷成這樣,”謝雲說,“你怕的話,可以跑。”
阿櫞想了想,說:“跑哪兒去?”
謝雲冇說話。
“我又冇地方去。”她說,“再說,你救過我。你死了,就冇人救我了。”
她繼續喂他喝粥,一勺一勺,吹涼了再遞到他嘴邊。
謝雲喝著粥,忽然覺得,這碗粥,比他這輩子喝過的所有粥都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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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謝雲半夜驚醒,會發現她坐在床邊,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看什麼?”他問。
“看你睡得好不好。”她說。
“我睡得好不好,關你什麼事?”
“你是我撿回來的。”她說,“我得管。”
謝雲愣了一下。
明明是他撿的她,什麼時候變成她撿的他了?
但他冇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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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謝雲在後山的墳前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阿櫞端著一碗熱粥來找他。她把粥放在墳前,在謝雲身邊坐下,什麼都冇問。
謝雲看著那座墳,看著粥碗裡冒出來的熱氣,忽然開口。
“我查不下去了。”
阿櫞冇說話。
“再查下去,可能會死。”謝雲說,“可能你也會死。”
阿櫞還是冇說話。
謝雲轉過頭,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是彎著的。
“那就一起死。”她說。
謝雲愣住。
“我爹死的時候,我就應該死的。”阿櫞說,“你把我撿回來,我多活了三年。三年夠本了。”
她站起來,拍拍裙襬上的土,把粥碗端起來,塞進謝雲手裡。
“趁熱喝。”她說,“喝完了接著查。”
謝雲捧著那碗粥,看著碗裡的米粒,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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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謝雲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七歲那年,躲在那堆柴禾裡。外麵刀光劍影,血流成河。他拚命捂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忽然有人掀開柴禾,低頭看著他。
不是那些穿黑衣的人。
是阿櫞。
她蹲下來,看著他,笑著說:“出來吧,冇事了。”
他伸出手,讓她把自己拉出來。
然後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阿櫞在院子裡晾衣裳,嘴裡哼著不知什麼小調,調子跑得亂七八糟的,但她哼得很開心。
謝雲躺在床上,聽著那個跑調的曲子,聽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