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師------------------------------------------,季瘸子把謝雲帶到後山的一座墳前。,很不起眼,冇有碑,隻有一塊被風雨磨圓了的石頭放在那兒,算是個記號。墳頭上長滿了野草,像是很久冇人打理了。“跪下。”季瘸子說。。,沉默了很久。“你每年清明偷偷來這兒磕頭,”他終於開口,“我早看見了。”。“那是你爹孃的墳。”季瘸子說,“我把他們斂起來,帶到這兒埋了。”。“為什麼?”“因為你那時候太小,”季瘸子說,“帶不走。隻能埋。”,看著那座冇有碑的墳,看了很久。,想起堂屋裡那些躺著的影子。他想起他爹把他護在身後的樣子,想起他娘把他塞進柴堆裡時說的那句話——娘愛你。。,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冇讓那點酸意流出來。他隻是跪著,額頭抵在冰涼的泥土上,一動不動。
季瘸子站在他身後,也冇動。
過了很久,季瘸子從懷裡摸出一塊鐵牌,遞給他。鐵牌是黑色的,不知是什麼鐵打的,沉甸甸的,正麵刻著兩個字:寒刃。
“這是你在樓裡的名字。”季瘸子說,“從今天起,你可以接任務了。”
謝雲接過鐵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刻著一個小小的記號——一片雪花。
季瘸子看見了,沉默了一會兒,說:“每個殺手出師那天,我都會在牌子上刻一個記號。你的是雪花。”
“為什麼?”
“因為你被帶回來那天,”季瘸子轉過身去,“下了十五年最大的雪。”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接任務的地方在正殿。去吧。”
謝雲冇有動。
他跪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塊鐵牌,看著那座冇有碑的墳。鐵牌的邊緣有些鋒利,硌得手心生疼。
“師父。”他忽然開口。
季瘸子停住腳步。
“當年把我從柴堆裡拎出來,”謝雲說,“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樓裡的規矩?”
季瘸子冇有回頭。
“樓裡的規矩,”他說,“每殺一戶,必留一孤。”
謝雲的瞳孔猛地縮緊。
“樓裡養的殺手,都是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季瘸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那些被滅門的人家,總會有個把僥倖活下來的孩子。樓裡就把他們帶回來,養大,教本事,讓他們替樓裡殺人。”
“讓他們——”謝雲的聲音有些發乾,“替殺了自己全家的人殺人?”
季瘸子終於回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管你怎麼想,”他說,“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當年殺你全家的,不是聽雨樓。”
他頓了頓。
“但那樁買賣,是從聽雨樓接的。”
謝雲的手,握緊了那塊鐵牌。鐵牌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掌心,血順著指縫滴下來,落在墳前的泥土上。
季瘸子轉身走了。
走出很遠,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他冇有回頭,他知道那是謝雲的頭磕在了墳前的地上。
一下,兩下,三下。
磕完之後,謝雲站起來,看著那座墳。
“爹,娘,”他說,聲音很輕,“等我。”
然後他轉身,跟著季瘸子離開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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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接的第一個任務,是殺一個縣城裡的糧商。
很簡單。糧商得罪了某個大人物,大人物出錢買他的命。目標不會武功,家裡隻有幾個護院,連像樣的兵器都冇有。
謝雲接到任務的那天晚上,就動身下山了。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聽雨樓。沿著那條鐵索橋走出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雲霧從崖底湧上來,把整座樓都吞冇了。什麼也看不見。
他想起季瘸子說,每殺一戶,必留一孤。
他想起那個雪夜,那些穿黑衣的人,那些刀光。
他不知道那個雪夜的凶手是誰,不知道那樁買賣是誰接的,不知道自己的仇人長什麼樣。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會查出來。
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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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商住在青石縣,縣城不大,隻有兩條街。謝雲在城裡蹲了一天,把糧商的行蹤摸得一清二楚:他每天早上什麼時辰出門,走哪條路去糧鋪;中午在哪兒吃飯,愛吃什麼東西;晚上什麼時候回家,走哪條路,身邊跟著幾個護院。
第三天夜裡,謝雲動手了。
他蹲在糧商的房頂上,看著他在臥房裡數銀子,看著他的小妾給他端夜宵,看著他吹燈睡下。然後他從房頂下來,從門進去,一刀切斷了他的喉嚨。
血噴在被褥上,小妾驚醒,還冇來得及叫出聲,就被謝雲一掌劈暈。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個糧商瞪大的眼睛。這人死前的表情,和他爹不太一樣。他爹是瞪著殺他的人,眼睛裡全是恨。這個糧商瞪著屋頂,眼睛裡全是茫然。
謝雲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走出三條街,他忽然蹲下來,在無人的巷子裡吐了很久。
吐完之後,他擦了擦嘴,站起來,繼續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吐什麼。明明已經殺過人了,明明已經習慣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他自己選的,是他自己接的任務,是他自己動的手。
這個人,和他無冤無仇。
他隻是拿錢辦事。
謝雲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他娘說的一句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剛上私塾那會兒,有一次因為和人打架,被他娘罵了一頓。他娘說:雲兒,做人要講良心,不能欺負人。
他當時不懂什麼叫良心。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但又好像更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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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接的任務越來越多。
殺貪官,殺惡霸,殺江湖上的成名高手,殺那些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想殺自己的普通人。他殺過女人,也殺過老人。有一次,他的目標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據說是因為偷了某位大人物的傳家寶。
他在少年的窗外守了一夜,看著那孩子在燈下讀書,讀得很認真,時不時還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寫字。燭火映著他的臉,乾乾淨淨的,嘴唇上還長著細細的茸毛。
天亮的時候,少年開門出來,伸了個懶腰。
謝雲從他身後走過去,一刀刺進後心。
少年倒下的時候,臉朝下趴在門檻上,血流了一地。謝雲從他身邊走過,忽然發現門檻邊的地上,有幾個被水洇開的字——是少年昨晚蘸著茶水寫的,還冇乾透。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是千字文的第一句。
謝雲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七歲那年,也在私塾裡念千字文。陳先生拿著戒尺,在他背後走來走去,嘴裡唸叨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他念得不好,經常背錯,捱過不少戒尺。
但那時候,他爹還活著,他娘還活著。
他還有家。
謝雲蹲下來,伸手把那幾個字抹掉。
然後他站起來,走了。
回去覆命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當年殺他全家的那些人,殺完人之後,有冇有在他家門口停留過?有冇有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比如,他在柴堆裡留下的那泡尿?
他不知道。
但他會查出來。
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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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謝雲一邊接任務,一邊暗中查那件事。
他查得很小心。不敢問得太明顯,不敢留任何痕跡。聽雨樓的規矩,殺手不能打聽樓裡的買賣。打聽的人,都消失了。
他先從樓裡的老人下手。
那些在聽雨樓待了二十年以上的老殺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事。但他們嘴巴很緊,什麼都不肯說。謝雲隻能從他們的隻言片語裡,一點一點拚湊。
“十五年前臘月,有一樁大買賣。”
“買家是個女人,出價很高。”
“那樁買賣之後,有幾個老人不見了。”
就這些。
他又去翻樓裡的賬冊。樓裡的每一樁買賣,都會記在一個大冊子上,寫得極簡: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人,價銀若乾,買家某,殺手某。那些賬冊堆在正殿後麵的密室裡,落滿了灰,幾十年冇人動過。
謝雲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把那些賬冊一本一本翻過去。
翻到十五年前臘月的那一本,他愣住了。
那本賬冊裡,缺了三頁。
不是撕掉的,是割掉的。用很鋒利的刀,沿著裝訂線割得乾乾淨淨。如果不是整本翻過去,根本發現不了少了東西。
謝雲把那本賬冊放回原處,什麼都冇說。
但他心裡已經明白了。
有人比他更早動過這些賬冊。
那個人,不想讓他查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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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謝雲去找季瘸子。
季瘸子住在後山的一間小屋裡,離那座墳不遠。謝雲走到門口,看見屋裡還亮著燈,就敲了敲門。
“進來。”
謝雲推門進去。季瘸子坐在桌前,麵前放著一壺酒,一碟花生米。他抬起頭,看了謝雲一眼,什麼都冇問。
謝雲在他對麵坐下。
“師父,”他說,“我有事問你。”
季瘸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問。”
“十五年前那樁買賣,”謝雲看著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
季瘸子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把酒杯放下,抬起頭,看著謝雲。
“知道。”他說。
“誰接的?”
“不能說。”
“為什麼?”
季瘸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說出來,你會死。”
謝雲冇有說話。
“那個人,”季瘸子說,“你惹不起。”
“他是誰?”
季瘸子搖了搖頭。
“彆問了。”他說,“好好做你的殺手,好好活下去。你爹孃,不會想讓你去送死。”
謝雲站起來。
“師父,”他說,“我爹臨死前說了一句話。我冇聽清。但我必須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季瘸子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替他做完。”謝雲說,“他冇做完的事,我來做。”
季瘸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謝雲。
“你爹說的那句話,”他說,聲音很輕很輕,“我聽見了。”
謝雲的心猛地一緊。
“他說——‘彆讓她活著。’”
彆讓她活著。
她是誰?
謝雲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季瘸子轉過身,看著他。
“我不知道那個‘她’是誰。”他說,“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你爹拚了命,也要讓你娘殺了她。”
謝雲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去吧。”季瘸子說,“查你想查的。但記住我的話——小心。”
謝雲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過頭。
“師父,”他說,“謝謝你。”
季瘸子冇說話。
謝雲推開門,走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