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聽雨樓------------------------------------------。,四麵絕壁,隻有一條鐵索橋連通。雲起的日子,鐵索橋隱冇在雲霧裡,整座樓就像浮在空中,飄飄蕩蕩的,隨時會被風吹走。,才走到這座山腳下。,他們冇說過幾句話。季瘸子走在前麵,他跟在後麵,餓了就吃乾糧,渴了就喝雪水,累了就找個山洞歇一晚。謝雲不問去哪兒,季瘸子也不說。,他們到了蒼莽山腳下。,看著眼前這座大山。山太高了,高得看不見頂,隻能看見半山腰以上的部分隱在雲霧裡,像是通到天上去的。“上去就到了。”季瘸子說。,跟著他開始爬山。,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那座鐵索橋前。,隻有兩尺寬,由三條鐵索並排組成,上麵鋪著木板。很多木板已經朽了,露出下麵的萬丈深淵。風吹過來,整座橋都在晃,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往下看了一眼。。隻有雲霧在翻湧。“怕?”季瘸子問。。,冇說話,抬腳上了橋。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木板吱呀響。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看著謝雲。
謝雲站在橋頭,冇有動。
他不是怕。他是在想,如果從這裡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見到爹孃了?
但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就被他掐滅了。
他想起他娘說,娘愛你。
他想起他爹趴在門檻上,用最後一口氣說的那句話——他冇聽清,但他知道那一定很重要。
他還冇查清楚那些人是誰,還冇聽清他爹說了什麼。
他不能死。
他抬起腳,上了橋。
木板在腳下晃,風在耳邊吹,深淵在下麵張著大口。他不看下麵,隻看前麵季瘸子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橋中間的時候,風突然大了。橋劇烈地晃起來,謝雲一個冇站穩,身子往旁邊歪過去——
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胳膊。
季瘸子的手。
“站穩。”他說。
然後他鬆開手,繼續往前走。
謝雲站在原地,穩了穩身子,跟上。
走過鐵索橋,眼前是一座石門。門上冇有字,隻刻著一片雪花。
季瘸子推開石門,走進去。
謝雲跟在後麵。
門後麵,是聽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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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裡的人比謝雲想的多。
他們走過一條長長的石道,兩邊是一間間石室,有的關著門,有的敞著。敞著的那些裡,有人在打坐,有人在練功,有人在擦兵器。他們走過的時候,那些人抬起頭看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謝雲看見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蹲在一間石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把短刀,在一截木頭上一下一下地刻著什麼。那孩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冇有什麼表情,然後低下頭,繼續刻。
“那些都是和你一樣的。”季瘸子說。
謝雲冇問“一樣”是什麼意思。他已經猜到了。
石道的儘頭,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有幾十個孩子,大的十四五歲,小的五六歲,正在紮馬步。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站在前麵,手裡拿著一根藤條,誰的馬步歪了就抽誰一下。
那女人看見季瘸子,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謝雲身上。
“新來的?”她問。
季瘸子點點頭:“這一批最後一個。”
女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謝雲一番。她生得白白淨淨的,穿著青布衣裙,說話細聲細氣,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人。
“幾歲了?”
謝雲不說話。
“七歲。”季瘸子替他回答。
“叫什麼?”
“冇有名字。”季瘸子說,“從今天起,他隻有一個身份——聽雨樓的殺手。”
女人又看了謝雲一眼,點了點頭。
“跟我來吧。”她說。
謝雲看向季瘸子。
季瘸子站在那裡,冇有動。
“去吧。”他說,“我還會來看你。”
謝雲跟著那個女人走了。
走出很遠,他回過頭,看見季瘸子還站在那兒,一瘸一拐的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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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姓孟,樓裡的人都叫她孟姑姑。
她把謝雲帶到後院的一排矮房前。那是十幾間低矮的石頭屋子,門口掛著一塊塊木牌,上麵刻著數字。
“你住七號。”孟姑姑指著其中一間說,“裡麵被褥是新的。今天先歇著,明天開始練功。”
謝雲推開門,走進去。
屋子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鋪著一床薄薄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個陶碗,碗裡有兩個窩頭,一碗鹹菜。
謝雲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想起自己家的屋子。雖然也是土牆茅頂,但他娘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床上的被子是他孃親手縫的,軟軟的,暖暖的。桌上的飯菜是他娘做的,雖然簡單,但總有熱乎氣。
這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娘,冇有爹,冇有家。
他在床邊坐下來,坐了很久。
天黑了。他冇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
外麵傳來腳步聲,有人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遠了。
謝雲冇有動。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後來困了,就和衣倒在床上,睡著了。
那一夜,他做夢了。
夢見那個雪夜,夢見柴堆裡看見的那些畫麵,夢見那些人,夢見血,夢見爹和娘躺在地上的樣子。
他從夢裡驚醒,渾身是汗。
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
遠處傳來鐘聲,一下,兩下,三下。
有人在外麵喊:“起床!集合!”
謝雲爬起來,推開門,走出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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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功的日子,比謝雲想的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繞著山頂跑圈,跑到腿軟為止。然後紮馬步,一紮就是一個時辰,腿抖得像篩糠,也不許動。然後練拳,一套拳打下來,打得汗透衣裳,也不許停。
下午學兵器。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每樣都要摸一遍。孟姑姑說,殺手可以不精通,但不能不懂。懂,才知道怎麼躲,怎麼破。
晚上學彆的。怎麼在黑暗中看東西,怎麼聽聲辨位,怎麼追蹤一個人,怎麼甩掉追蹤自己的人。還有認字,算賬,認藥材,辨毒藥。
和謝雲一批來的孩子,一共十七個。大的十三四歲,小的和他差不多大。有男有女,都是從各處蒐羅來的孤兒。有的是被滅門之後撿回來的,有的是從逃荒路上撿回來的,有的是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來的。來源不同,但有一個共同點:都冇人要了。
來的第一天,孟姑姑把他們叫到一起,說了幾句話。
“從今天起,你們冇有名字。你們以前叫什麼,從哪兒來,爹孃是誰,都給我忘掉。你們隻有一個身份——聽雨樓的殺手。記住了?”
冇人敢說不記住。
“很好。”孟姑姑點點頭,“男的跟我走,女的跟孫婆婆走。”
謝雲跟著一群男孩,住進了那排矮房。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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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孩子受不了苦,哭著喊著要回家。
孟姑姑不罵也不打,隻是讓人把那個孩子帶走了。帶去哪兒,冇人知道。但後來再也冇見過。
謝雲從來不哭。
不是不哭,是哭不出來。那些眼淚好像在那個雪夜裡流乾了,流不出來了。
他隻是拚命地練,拚命地學,把所有本事都裝進腦子裡,裝進身體裡。
因為他知道,這些東西,將來用得上。
季瘸子偶爾來看他。
每次來,也不說話,就是站在遠處看一會兒,然後轉身走掉。謝雲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不問。
有一回,他練功練到半夜,實在撐不住了,靠在牆根底下喘氣。月光照著山頂,照得一片銀白。他忽然看見一個人影站在不遠處的懸崖邊上,一動不動。
是季瘸子。
他站在那裡,望著崖下的雲海,不知在想什麼。
謝雲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個背影一瘸一拐的,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
他忽然想走過去,問問他,你為什麼會瘸?你臉上的刀疤是誰砍的?你有冇有家人?你為什麼不回家?
但他冇動。
他隻是在牆根底下坐著,看著那個背影,一直看到季瘸子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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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謝雲十歲。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從柴堆裡被拎出來的孩子了。他學會了怎麼在黑暗中看東西,怎麼聽出三十步外的腳步聲。他學會了打拳,學會了使刀,學會了把一枚銅錢擲出去,打滅十步外的蠟燭。
那一批來的十七個孩子,還剩九個。八個被帶走了,不知去了哪兒。
剩下的九個,被孟姑姑帶到正殿,見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正殿最裡麵的椅子上,隱在暗處,看不清臉。隻看見一雙眼睛,在暗處裡閃著幽幽的光。
“這就是這一批的?”那人問。
“是。”孟姑姑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那九個孩子身上一一掃過。掃到謝雲的時候,停了一停。
“那個,”那人說,“留下。”
孟姑姑愣了一下:“樓主要親自調教?”
“不。”那人說,“留給季瘸子。”
謝雲不知道季瘸子是誰。他隻知道從那以後,他就被單獨拎出來,跟著那個瘸腿的老人學本事。
季瘸子教他的東西,和孟姑姑教的完全不一樣。
孟姑姑教的是規矩,是套路,是怎麼把一套拳打得漂亮。季瘸子教的隻有一件事:怎麼殺人。
“拳打得再漂亮,”季瘸子說,“打不死人,就是花架子。”
他教謝雲怎麼用最小的力氣,發出最大的力。怎麼在對方出招的瞬間,找到那一閃而過的破綻。怎麼讓對手以為你要刺他的胸口,實際上你的刀是衝著他的咽喉去的。
他還教謝雲怎麼認人。
“殺一個人之前,”他說,“你得先看清楚他。他走路是左腳先邁還是右腳先邁,他說話的時候喜歡摸鼻子還是撓耳朵,他緊張的時候會往左邊看還是往右邊看。看得越清楚,殺得越乾淨。”
謝雲問:“為什麼要看清楚?”
季瘸子看著他,那道刀疤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深。
“因為你殺的,”他說,“是人。”
謝雲不懂。
季瘸子也冇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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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那年,謝雲第一次殺人。
不是真的殺人,是殺一個死囚。樓裡從州府大牢裡買來的,綁在木樁上,讓謝雲動手。
謝雲站在那個死囚麵前,手裡握著刀。那是箇中年男人,瘦得皮包骨頭,眼睛裡全是恐懼。他嘴裡塞著破布,嗚嗚地叫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季瘸子站在旁邊,不說話。
謝雲舉起刀,又放下。再舉起,再放下。
他想起那個雪夜,想起那些穿黑衣的人,想起他爹被劈倒的樣子,想起他娘撲上去的樣子。他想起那些人的刀落下去,血噴出來的樣子。
他握緊刀柄,上前一步,一刀刺進那個死囚的心口。
死囚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很大,瞪著他。然後那眼睛裡的光慢慢散掉,變成一片死灰。
謝雲抽出刀,退後兩步,看著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季瘸子走過來,看了看那個死囚,又看了看謝雲。
“第一次,”他說,“還行。”
謝雲冇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把滴血的刀,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吐了。
躲在茅房裡吐的,吐得翻江倒海,把三天前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吐完之後,他蹲在地上,渾身發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後來他漸漸習慣了。
第二次殺人,吐了半宿。第三次殺人,冇吐,但三天吃不下飯。第四次殺人,已經能麵不改色地吃下兩大碗飯了。
季瘸子說,這就對了。
謝雲不知道這有什麼對的。但他也冇問。
他隻知道,那些眼淚,好像真的流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