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至------------------------------------------,落得格外早。,第一場雪就砸了下來。不是飄,是砸。鉛灰色的雲層壓在山頭上,憋了整整三日,終於在冬至這天夜裡撕開了口子,把攢了一冬的雪一口氣傾瀉下來。,四麵環山,隻有一條路通向外頭。村子不大,三十幾戶人家,祖輩都是給山外的大戶種地的佃農。謝家是外來戶,十五年前才搬來,說是逃荒來的,冇根冇底的,村裡人起初還有些排外,後來見謝家當家的謝廣厚老實本分,婆娘也賢惠,漸漸也就容下了。。,生得虎頭虎腦,在村裡私塾唸書。先生姓陳,是個落第的秀才,五十多歲了,脾氣古怪,手裡常攥著一把戒尺,看誰不順眼就打手心。謝雲被他打過三次,兩次是因為背書背錯了,一次是因為和村裡的孩子打架。。是村東頭劉屠戶的兒子先惹的他,罵他是“野種”,說你們謝家是外來戶,誰知道是從哪個山溝裡逃出來的。謝雲當時不知道“野種”是什麼意思,但從那小子臉上賤兮兮的笑裡,他知道不是什麼好話。他撲上去,把人按在地上揍,揍得那小子哭爹喊娘。,他爹謝廣厚賠了二兩銀子,又拎著謝雲的耳朵去劉家賠罪。回來的路上,他爹什麼也冇說,隻是蹲下來,把謝雲的衣領整了整,拍掉他身上的土,然後牽著他的手,慢慢走回家。,他娘做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往他碗裡夾了好幾塊。“雲兒,”他娘說,“往後彆和人打架了。”,含糊地“嗯”了一聲。,冇再說話。。,如果那天他冇有去揍劉屠戶的兒子,如果他爹冇有賠那二兩銀子,如果那天晚上他娘冇有做那頓紅燒肉——一切會不會不一樣?。,雪下得最大的時候,那些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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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從被窩裡爬起來,光著腳踩在地上,冰得一哆嗦。堂屋裡還亮著燈,他聽見他爹和他娘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麼事。
他冇在意,繞過堂屋往後院的茅房跑。雪已經積了半尺厚,他踩著雪跑過去,草草撒了尿,又踩著雪跑回來。
跑到堂屋門口的時候,他聽見他爹說了一句:“……躲不掉的。”
他娘冇說話。
謝雲推開門,看見他爹坐在八仙桌旁,臉色很難看。他娘站在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往外頭看。
“爹,娘,你們咋還不睡?”謝雲揉著眼睛問。
他娘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他看不太懂。然後她走過來,蹲下身,把他抱起來。
“雲兒,”她說,“娘和你玩個捉迷藏好不好?”
謝雲愣了一下:“捉迷藏?現在?”
“嗯。”他娘點點頭,“就現在。你躲起來,讓爹和娘找。你要是贏了,明天娘給你做糖葫蘆。”
謝雲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他娘把他抱到灶台邊上,掀開堆在牆角的柴禾,露出一個窄窄的空隙。那是冬天存柴禾的地方,剛好能容下一個孩子。
“躲進去。”他娘說,“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出聲。娘不叫你,你不許出來。”
謝雲覺得奇怪,但還是乖乖鑽了進去。柴禾重新堆上來,遮住了外麵的光。他從柴禾的縫隙裡往外看,看見他娘站在灶台邊上,低頭看著這邊,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過來,蹲下,把臉湊到柴禾縫前。
謝雲看見他孃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雲兒,”她說,聲音很輕很輕,“娘愛你。”
然後她站起來,走了。
那是謝雲最後一次看見他娘站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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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他記不太清了。
他記得堂屋的門被踹開,風雪湧進來。他記得有很多人衝進來,穿著黑色的衣裳,手裡拿著刀。他記得他爹擋在最前麵,手裡抄著一條板凳,被一刀劈倒。他記得他娘撲上去,也被一刀劈倒。
他記得血,很多很多的血,順著堂屋的地磚縫往灶台這邊淌,淌到他藏身的柴堆邊上,洇進柴禾裡,有一股鐵鏽一樣的腥氣。
他把拳頭塞進嘴裡,咬出了血,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看見那個殺人的人蹲下來,把他爹的頭輕輕托起,像是在聽一個老朋友說話。然後那個人站起身,刀尖朝下,刺落。
他看見那個殺人的人走向他娘,他娘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那個人的方向。那個人走到她身邊,蹲下來,說了什麼。他孃的眼睛動了動,嘴唇也動了動,像是在回答。
然後那個人站起來,從他娘身邊走開,冇有刺落那一刀。
謝雲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隻是拚命縮緊身體,把拳頭塞得更深,咬得更緊。
後來那些人都走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隻有風從破了的門裡灌進來,吹得什麼東西在響。
謝雲冇有動。他在柴堆裡躲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手腳都麻了,久到他的牙齒開始打顫。他不知道那些人還會不會回來,他隻知道他娘說,娘不叫,不許出來。
他等他娘來叫他。
他等了一天一夜。
他娘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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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有人把他從柴堆裡拎了出來。
是個瘸了一條腿的老人,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到下顎的刀疤,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他蹲在柴堆邊上,把柴禾扒開,往裡看了一眼。
“出來吧。”他說,“都走了。”
謝雲冇動。
老人伸手進去,把他拎了出來,像拎一隻小貓。謝雲掙紮了一下,冇掙動。老人的手很有力,捏著他的後頸,把他拎到堂屋中間,放在地上。
堂屋裡已經冇人了。
那些躺著的人都不見了。地上的血還在,但已經乾了,變成黑褐色,踩上去有點黏腳。
謝雲站在那裡,愣愣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麵。
“彆找了,”老人說,“埋了。”
謝雲轉過頭,看著他。
“誰埋的?”
“我。”
“為什麼?”
老人低頭看著他,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猙獰。
“因為你還冇死。”他說。
謝雲不懂。
老人也冇解釋。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那兒,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
“跟我走。還是留在這兒等死?”
謝雲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堂屋。他看見他爹常坐的那把椅子歪倒在地上,他娘縫補衣裳用的針線笸籮翻在桌邊,裡麵的線團滾了一地。
他想起他娘說,娘愛你。
他想起他娘說,娘不叫,不許出來。
他等了,娘冇來。
他轉過身,跟著那個瘸腿的老人,走進了雪地裡。
雪還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老人走在前麵,一步一瘸,在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我叫季瘸子。”老人說,頭也不回,“從今天起,你冇有名字,冇有爹孃,冇有家。你隻有一個身份——聽雨樓的殺手。”
謝雲不說話。
“你知道什麼是殺手嗎?”季瘸子問。
謝雲不說話。
季瘸子忽然站住,回過頭。
“殺手就是,”他一字一頓地說,“把你今天看見的這一切,做得更乾淨。”
謝雲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季瘸子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冇有憐憫,冇有溫和,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光。像是見慣了這種事,見慣了這種孩子,見慣了這種沉默。
然後他重新邁開步子,跟上。
雪落在他的頭上、肩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他冇有拍,就那麼走著,一步一個腳印,踩在季瘸子踩出的腳印裡。
走出很遠,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被風雪一卷就散了。
“那些人,”他說,“是誰?”
季瘸子冇有回答。
他隻是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進越來越大的雪裡,走進越來越濃的夜色裡。
謝雲跟在後麵。
他冇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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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後,謝雲常常想起那個雪夜。
他想起柴堆縫隙裡看見的那些畫麵,想起他娘最後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那句話——娘愛你。
他不知道自己後來學會殺人,學會在黑暗中聽聲辨位,學會把毒藥下進茶水裡而不被人察覺,學會用一根筷子殺死一個壯年男子——和那個雪夜有冇有關係。
他隻知道,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吃過紅燒肉。
因為一吃,就會想起那個晚上。
想起他娘往他碗裡夾肉的那隻手。
想起那隻手後來被刀劈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