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把他領進去,讓他稍等。劉泓站著,打量著四周。屋子比縣衙的後堂大,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桌上擺著厚厚的幾摞卷宗。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走進來。四方臉,濃眉,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個厲害角色。
劉泓作揖:“學生劉泓,拜見同知大人。”
方同知在椅子上坐下,擺擺手:“坐吧。”
劉泓坐下,腰板挺直。
方同知打量著他,眼裡帶著點驚訝:“你就是劉泓?十一歲的案首?”
劉泓說:“是。”
方同知點點頭:“本官看了你的卷子。四書義答得紮實,詩賦中規中矩,策論……很有意思。”
劉泓等著。
方同知說:“你那篇水利策論,引了《史記·河渠書》裡鄭國渠的例子,還引了本朝《農田水利全書》的數據。這些書,你從哪兒看的?”
劉泓說:“縣衙藏書樓借的。”
方同知眼睛亮了:“哦?你還知道去藏書樓借書?”
劉泓說:“學生以為,讀書不能隻讀聖賢書,也要瞭解民生實務。水利是民生之本,所以多看了些。”
方同知捋著鬍子,點了點頭。
他又問了幾句,從《論語》到《孟子》,從《尚書》到《詩經》,劉泓一一作答,不卑不亢,對答如流。
方同知越聽越滿意,忽然話鋒一轉:“本官再問你點實務。”
劉泓說:“大人請問。”
方同知說:“假如你是縣令,治下某縣遭了旱災,顆粒無收,你怎麼辦?”
劉泓想了想,說:“學生以為,救災分三步。第一步,開倉放糧,穩住民心。第二步,組織百姓打井挖渠,搶種耐旱作物,爭取秋收。第三步,減免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
方同知點點頭:“開倉放糧,糧從哪兒來?”
劉泓說:“常平倉。各縣都有常平倉,豐年收糧,災年放糧,本就是為救災準備的。”
方同知說:“如果常平倉的糧不夠呢?”
劉泓說:“那就向上頭請糧,同時號召富戶捐糧。捐糧多的,可以給個義民的名頭,表彰一下。”
方同知笑了:“小小年紀,懂得倒不少。”
劉泓說:“書上看的。”
方同知站起來,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好讀書,將來必成大器。”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劉泓:“這是本官的一點心意,拿著。”
劉泓打開一看,是幾塊銀錠子,少說十兩。
他趕緊說:“大人,這太貴重了……”
方同知擺擺手:“不貴重。你考了案首,給府城爭光,本官賞你幾兩銀子,應該的。拿著買書看。”
劉泓鄭重地作揖:“謝大人。”
從府衙出來,陽光刺眼。周墨他們正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一窩蜂湧上來。
“怎麼樣怎麼樣?同知大人說啥了?”
劉泓把經過說了一遍,又把銀子拿出來給他們看。周墨眼睛都直了:“十兩!劉兄,你發財了!”
李思齊在一旁,嘴角微微翹起:“這是同知大人的賞識,比銀子值錢。”
劉泓點點頭。
四個人往回走。路上,周墨一直唸叨:“十兩銀子,能買多少包子啊……”
王猛走在一旁,一直冇說話。
劉泓看了他一眼,心裡頭有點擔心。
回到周家商號,王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
劉泓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都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王猛忽然開口:“師父,你說我是不是特彆冇用?”
劉泓說:“不是。”
王猛說:“那你咋能考第一,思齊哥能考二十,胖子能考最後一名,我連童生都冇考上?”
劉泓說:“你纔讀了一年。”
王猛說:“胖子也讀了一年,他考上了。”
劉泓說:“他考了三回。”
王猛愣了一下。
劉泓說:“縣試是他第三回。你才頭一回,急什麼?”
王猛低下頭,不說話了。
劉泓拍拍他肩膀:“猛子,你知道我第一次寫八股文的時候,寫了什麼嗎?”
王猛抬頭看他。
劉泓說:“寫的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我寫了三百字,陳夫子看了一眼,說:狗屁不通。”
王猛愣住了。
劉泓說:“真的。我那會兒連格式都搞不清楚,破題破得亂七八糟,起講講得不知所雲。陳夫子讓我重寫,我重寫了三遍,他才勉強點頭。”
王猛說:“那你後來咋學會的?”
劉泓說:“一遍一遍寫,一遍一遍改。寫錯了就重來,改不好就再改。寫了上百篇,才慢慢摸著門道。”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遞給王猛。
王猛接過來一看,是劉泓的筆記,密密麻麻記著四書五經的重點,還有各種解題思路。
劉泓說:“這個送你。”
王猛愣住了:“師父,這太貴重了……”
劉泓說:“不貴重。你拿回去好好看,好好學。明年再來。”
王猛捧著那個本子,手都在抖。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師父,我……”
劉泓說:“彆哭。男兒有淚不輕彈。”
王猛使勁憋回去,憋得臉都紅了。
周墨從屋裡出來,看見這場景,湊過來問:“咋了?”
王猛把本子給他看。周墨翻了翻,眼睛亮了:“劉兄的筆記!好東西啊!王猛,你發財了!”
李思齊也出來了,看了一眼那個本子,點點頭:“好好學。”
王猛看著他們三個,忽然站起來,大聲說:“我回去再讀一年!明年一定考上!”
周墨嚇了一跳,然後笑了:“這就對了!”
李思齊難得露出笑容:“等你。”
劉泓點點頭:“我們等你。”
太陽照下來,暖洋洋的。
王猛笑了,這回是真的笑。
晚上吃飯的時候,王猛吃了三大碗。周墨問他:“你咋吃這麼多?”
王猛說:“吃飽了纔有力氣讀書!”
周墨豎起大拇指:“有誌氣!”
劉泓在一旁笑。
吃完飯,他回到屋裡,點起油燈,拿起書。
府試結束了,還有院試。
路還長著呢。
他翻開書,看著那些熟悉的字句,心裡頭踏實。
窗外,月光很亮。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
明天,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