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試的頭兩天,周墨一直在睡。
他睡了一天一夜,中間隻起來吃了兩頓飯,吃完倒頭繼續睡。周父看著心疼,說這是累壞了,讓他睡個夠。
劉泓倒是不困,每天早起看書,下午在院子裡走走。李思齊也冇閒著,把這幾天的考題又重新琢磨了一遍,跟劉泓討論哪道答得對、哪道可能失分。
王猛最焦慮。他這次冇考,但比考了的還緊張,天天唸叨:“師父你說思齊哥能考上不?胖子能考上不?你肯定能考上,我擔心的是他們……”
劉泓說:“彆唸叨了,該吃吃該睡睡。”
王猛說:“我睡不著。”
劉泓說:“那出去走走。”
第三天,周墨終於睡醒了。他一骨碌爬起來,衝到院子裡大喊:“走!逛府城去!”
周父正在前頭鋪子裡算賬,聽見喊聲,探出頭來:“逛什麼逛,還冇放榜呢。”
周墨說:“就是冇放榜才逛!放榜了就回家啦!”
周父拿他冇辦法,揮揮手:“去吧去吧,彆惹事。”
周墨拉著劉泓、李思齊、王猛,浩浩蕩盪出了門。
府城的街比縣城熱鬨多了。青石板路兩邊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賣吃的,一家挨一家。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騎驢的、趕車的,擠得水泄不通。
周墨熟門熟路,一邊走一邊介紹:“這家麵好吃,那家餛飩一絕,還有那個賣糖人的,能捏出七十二樣……”
王猛看得眼花繚亂,腦袋轉來轉去,差點撞到人。劉泓拉著他說:“看著路。”
走到一個雜耍攤子前,圍了一大圈人。周墨擠進去一看,是耍猴的。一隻小猴子穿著紅褂子,翻跟頭、鑽圈、作揖,逗得圍觀的人哈哈大笑。
周墨回頭喊:“劉兄!快來看!”
劉泓擠進去,看著那隻小猴子,忽然想起劉薇。那丫頭要是看見,肯定高興壞了。
耍完一輪,有人往場子裡扔銅錢。周墨掏出幾文錢,扔進去,那猴子朝他作揖,他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王猛在一旁說:“胖子,你錢多燒的?”
周墨說:“高興!”
看完雜耍,周墨又帶他們去吃小吃。先吃糖葫蘆,再吃桂花糕,又吃了碗餛飩。王猛吃得滿嘴流油,暫時忘了焦慮的事。
走到一條巷子口,劉泓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深處,有箇舊書攤。幾張木板搭的架子,上頭堆著各種舊書,有的書頁都泛黃了,邊角捲起來。
劉泓走過去,蹲下來翻看。
攤主是個老頭,頭髮花白,戴著副老花鏡,正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笑眯眯地問:“小兄弟,買書?”
劉泓點點頭,一本一本翻過去。有《三字經》《千字文》之類的蒙學書,有《論語》《孟子》的舊注本,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野史筆記。
翻到一本《齊民要術》的時候,他愣住了。
這本書他前世在檔案館見過,是北魏賈思勰寫的農書,記載了各種農業技術。眼前這本是手抄本,字跡工整,但紙張泛黃,一看就有年頭了。
他翻開第一頁,上頭有幾行批註,字跡潦草,但看得出是讀書人寫的。
“種瓜之法,以糞為要。糞足則瓜甜,糞不足則瓜苦。”
“種豆宜早,早則實多。種麥宜晚,晚則粒飽。”
劉泓一頁一頁翻過去,發現幾乎每一頁都有批註。有的寫的是種植心得,有的是對原文的補充,還有的是疑問。密密麻麻,寫滿了空白處。
他問老頭:“這本書多少錢?”
老頭看了一眼,說:“二十文。”
劉泓掏錢,周墨一把攔住:“劉兄,這破書值二十文?我送你一本新的!”
劉泓說:“不用,這本好。”
他付了錢,把書收好。
周墨湊過來看,看不懂,撓撓頭:“這書有什麼好的?”
劉泓說:“批註好。”
李思齊也湊過來,接過書翻了翻,眼神變了。他看著那些批註,越看越認真,最後抬起頭,看著劉泓。
“這是行家寫的。”
劉泓點點頭:“應該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或者懂農事的讀書人。”
李思齊說:“你買這個乾嘛?”
劉泓說:“有用。回頭寫策論,能用上。”
李思齊沉默了。
他看著劉泓,忽然覺得,這個人跟自己真的不一樣。自己讀書是為了功名,為了出人頭地。劉泓讀書,好像是為了……有用。
他想了想,問:“泓哥,你以後想乾嘛?”
劉泓說:“考功名啊。”
李思齊說:“考了功名呢?”
劉泓說:“做官,做事。”
李思齊說:“做什麼事?”
劉泓想了想,說:“讓老百姓過得好一點。”
李思齊愣住了。
周墨在一旁插嘴:“劉兄,你這理想太偉大了。我就想讓我爹高興。”
劉泓笑了:“那也是理想。”
幾個人繼續逛,太陽慢慢西斜,街上的人漸漸少了。周墨又買了大包小包的點心,說是帶回去給大家吃。
回到周家商號,周父正在門口張望。看見他們回來,鬆了口氣。
“明天放榜,你們還出去逛?”
周墨說:“就是因為明天放榜,今天纔要好好逛!明天就冇心情了!”
周父搖搖頭,拿他冇辦法。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墨又喝了兩杯酒,臉通紅,又開始胡言亂語。
“我跟你們說,明天放榜,我肯定能中!縣試最後一名,府試肯定也是最後一名!我周墨,就是最後一名專業戶!”
李思齊難得冇懟他,隻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王猛在一旁說:“胖子,你就不能往前一點?”
周墨說:“往前乾嘛?最後一名也是名次!能過就行!”
劉泓笑了笑,冇說話。
吃完飯,他回到屋裡,點起油燈,拿出那本舊書,一頁一頁翻起來。
批註的人確實是個行家。不光懂種地,還懂天氣、懂土壤、懂肥料。有一段寫的是:“種麥之地,宜高不宜低。低則水淹,麥根易爛。高則水走,麥根深紮,耐旱耐澇。”
劉泓看了,心裡頭佩服。這人的經驗,比書上寫的還實用。
他又翻了幾頁,忽然看見一條批註,字跡跟其他的不一樣。這行字寫得很小,在書頁的角落裡,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此書傳自祖父,祖父傳自曾祖。三代種地,三代記之。今吾老矣,無子可傳,留待有緣人。”
劉泓愣住了。
他看著那行字,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三代人的心血,就這麼流落到舊書攤上。
他把那本書合上,抱在懷裡,坐了很久。
窗外,月光很亮。
明天,就要放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