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裡頓時一陣騷動。幾個差役跑過去,圍著那個人,卻不知道該怎麼辦。那考生抽搐得越來越厲害,嘴角開始流涎。
劉泓站起來,走過去。
一個差役攔住他:“你乾什麼?回自己座位去!”
劉泓說:“我會一點急救,讓我看看。”
那差役愣了一下,看向旁邊一個穿官服的人——應該是巡場考官。那人點點頭,差役讓開了。
劉泓蹲下來,看了看那考生的臉色,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抬頭問:“有水嗎?”
一個差役遞過來一個水葫蘆。劉泓接過來,擰開,扶著那考生的頭,一點一點喂進去。那考生喝了水,抽搐慢慢輕了一些,但還在發抖。
劉泓對巡場考官說:“大人,他發燒了,得趕緊送醫。”
巡場考官點點頭,吩咐差役:“抬出去,找個大夫。”
幾個差役抬起那考生,往外走。劉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自己座位。
巡場考官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驚訝,又帶著點欣賞。他走過來,問:“你叫什麼名字?”
劉泓站起來,作揖:“學生劉泓,劉家村人。”
巡場考官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走了。
劉泓坐回去,舉手交卷。
考官接過卷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好奇,但冇說話。
走出貢院,陽光刺眼。王猛正在門口蹲著,看見他出來,蹦起來跑過來。
“師父!考得咋樣?”
劉泓說:“還行。”
王猛咧嘴笑了。
兩人在門口等著。等了一個時辰,李思齊出來了。他臉色平靜,但嘴角微微翹起,看起來考得不錯。
王猛問:“思齊哥,你考得咋樣?”
李思齊說:“還行。”
又等了一個時辰,周墨終於出來了。他跑得氣喘籲籲,圓臉通紅,滿頭大汗。跑到跟前,他彎著腰喘了半天,才直起身來。
“劉、劉兄!我寫完了!”
劉泓說:“寫得好不好?”
周墨說:“不知道!反正寫滿了!”
四個人往回走。路上,李思齊忽然說:“剛纔那個巡場考官,多看了我幾眼。”
劉泓說:“為什麼?”
李思齊說:“可能是我字寫得好。”
周墨在一旁撇嘴:“你就吹吧。”
李思齊冇理他,繼續往前走。
劉泓心裡頭,卻想起那個巡場考官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回到周家商號,周父已經等著了。看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來。
“考得咋樣?”
周墨說:“還行!都寫滿了!”
周父鬆了口氣,笑著說:“好好好,寫滿了就好。”
幾個人進屋坐下,下人端上茶點。周墨拿起一塊點心就往嘴裡塞,塞得滿嘴都是。
李思齊嫌棄地看了他一眼,端起茶喝了一口。
劉泓也喝著茶,腦子裡還在想著今天的事。
周墨嚥下點心,忽然說:“劉兄,那道詩賦題,你寫的啥?”
劉泓說:“《賦得春日赴府試》,寫春天趕考。”
周墨說:“我也是!我寫的是——春風吹我衣,赴試入府城。心裡直打鼓,腿兒直髮虛。要是考不上,回家挨板子。我爹打人疼,一想就哆嗦。”
劉泓差點把茶噴出來。
李思齊一臉嫌棄:“你這寫的什麼玩意兒?”
周墨說:“詩啊!押韻了!”
李思齊說:“押韻有什麼用?內容呢?”
周墨說:“內容就是我心裡想的啊!多真實!”
李思齊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劉泓在一旁笑:“周兄的詩,確實……真實。”
周墨得意了:“對吧?我就說嘛,真情實感最重要。”
李思齊懶得理他,看向劉泓:“泓哥,你那道策論,怎麼答的?”
劉泓說:“你哪道?”
李思齊說:“最後那道水利的。我答的是修渠引水、挖塘蓄水、打井取水,引了《周禮》和《管子》裡的話。”
劉泓點點頭:“我答的也是這些,但加了點彆的。”
李思齊說:“什麼彆的?”
劉泓說:“我引了《史記·河渠書》裡的一段,講鄭國渠怎麼修的。還引了本朝《農田水利全書》裡的一些數據,說修一百裡渠能灌多少畝地,能增產多少糧。”
李思齊愣住了。
他看著劉泓,眼神複雜。
“你從哪兒看的這些?”
劉泓說:“縣衙藏書樓借的書。”
李思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
“我輸了。”
周墨在一旁說:“輸什麼輸?還冇放榜呢。”
李思齊搖搖頭:“不是放榜的事。是學問。我讀了這麼多年書,自以為天下無敵,今天才發現,差得遠。”
他看著劉泓,眼神裡帶著一絲敬佩:“泓哥,你那些東西,我是真想不到。我隻會引經據典,你會引數據。考官一看,就知道誰更用心。”
劉泓說:“彆這麼說。你底子比我厚,我就是多看了幾本雜書。”
李思齊搖搖頭,冇再說話。
周墨在一旁撓撓頭,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但覺得氣氛有點嚴肅,就插科打諢道:“行了行了,彆比了,反正都考完了。等放榜那天,咱們一起去看,誰中了誰請客!”
李思齊難得冇懟他,點點頭:“行。”
劉泓也笑了:“行。”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父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又拿出酒來,要慶祝一下。周墨喝了兩杯,臉就紅了,開始胡言亂語。
“我跟你們說,我這次肯定能過!你們看啊,縣試我最後一名,這次府試,我肯定也是最後一名!最後一名也是名次,能過就行!”
李思齊說:“你就不能有點追求?”
周墨說:“追求什麼?能過就行!我爹說了,考上就給我開一桌酒席!”
劉泓在一旁笑,冇說話。
吃完飯,他回到屋裡,點起油燈,拿起書。
明天還有最後一場。
他把明天要考的內容又過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然後合上書,躺下。
窗外,月光很亮。
他想起白天那個暈倒的考生,想起巡場考官看自己的眼神,想起李思齊那句“我輸了”。
府試,還有最後一場。
不管怎麼樣,儘力就好。
他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