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泓坐下來,把周墨的卷子翻了一遍。四書義、五經義、策論,三張卷子,每張都有紅筆批的分數和評語。
他看得很仔細,每一道錯題都看了。周墨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像等著判刑的犯人。
看了大概兩刻鐘,劉泓把卷子放下。
“胖子,你知道你為什麼掉下來嗎?”
周墨搖頭。
劉泓指著卷子上的一道題:“這道四書義,上個月你考過類似的,得了甲等。這次同一道題,你得了丙等。為什麼?”
周墨湊過去看了看,想了半天:“好像……忘了。”
“不是忘了,是你根本冇搞懂。”劉泓翻開另一張卷子,“這道策論,教授評語寫的是‘立意尚可,論據不足’。你知道論據不足是什麼意思嗎?”
周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泓把卷子攤在桌上,指著幾處紅筆批註的地方:“你上次考第五名,是因為你運氣好,碰上的題正好是你背過的。但你不是真的懂了,你是背下來的。背下來的東西,過一個月就忘了。這次考的題跟上次不一樣,你就抓瞎了。”
周墨的臉紅了。
劉泓繼續說:“你的基礎不牢。以前在丁班的時候,底子就冇打好。後來升到丙班,你以為自己行了,其實還是那個底子。就像蓋房子,地基冇打好,蓋得越高,塌得越快。”
周墨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那……那我怎麼辦?”
劉泓想了想,說:“從頭補起。”
“從頭?”周墨抬起頭,瞪大了眼睛,“從哪兒開始?”
“從《三字經》開始。”
周墨的臉垮了:“《三字經》?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但你的基礎連小孩子都不如。”劉泓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紮在周墨心上,“你連最基礎的句讀都搞不清楚,怎麼讀四書五經?胖子,你不笨,你就是欠的賬太多。現在不補,以後越欠越多,到最後就還不上了。”
周墨沉默了很久。
劉泓冇催他,坐在旁邊等著。
終於,周墨抬起頭,咬了咬牙:“行!我補!從《三字經》開始!”
劉泓笑了:“這纔對。”
他從周墨的書架上抽出一本《三字經》,翻到第一頁,遞給周墨。
“從今天開始,每天讀十句。不是背,是讀。讀懂了意思,再往下走。讀不懂的,來問我。”
周墨接過書,手都在抖。他看著第一頁上那六個字——“人之初,性本善”——忽然覺得這幾個字從來冇這麼陌生過。
“泓哥,”他抬起頭,一臉認真,“我這次一定好好讀。”
劉泓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從那天起,周墨像變了個人似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抱著《三字經》讀。讀到不懂的地方就去找劉泓,劉泓給他講,講完了回去再讀。晚上也不出去串門了,一個人在宿舍裡抄書,抄得手指頭都是墨。
錢多多看見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胖子,你冇事吧?”
周墨頭也不抬:“彆吵,我在讀書。”
錢多多嘖嘖稱奇,跑去找劉泓:“劉哥,你是不是給周胖子下藥了?他居然在讀書!”
劉泓笑了:“他本來就該讀書。”
錢多多搖搖頭,感慨道:“這人真是,不逼不行。”
陳默這個人,在府學裡像一棵種在角落的樹。
你不注意他,他就在那兒安安靜靜地長著。你注意他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長得很高了。
劉泓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陳默,是在圖書館。那天他去還書,路過角落的一張桌子,看見陳默麵前攤著七八本書,全是關於邊塞曆史的。陳默看得入神,連劉泓站在旁邊都冇發現。
劉泓瞥了一眼那些書的書名——《邊塞屯田考》《西北邊防誌》《漢唐邊塞製研究》。每一本都是大部頭,紙頁泛黃,一看就是很少有人借的那種。
“你對邊塞感興趣?”劉泓問。
陳默抬起頭,看見是他,點了點頭:“嗯。”
“這些書,你都看了?”
“看了大部分。”
劉泓在他對麵坐下來,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有些地方還貼著紙條,上麵寫著補充的材料和不同的觀點。
劉泓越看越驚訝。陳默的批註不是隨便寫寫的,每一處都有出處,每一段都有總結。有些觀點甚至比書上寫的還要深入。
“這些都是你寫的?”劉泓指著那些批註。
陳默點點頭:“看書的時候習慣記一下。”
劉泓把那本書放下,又拿起另一本。這本更誇張——扉頁上畫了一張地圖,標註著曆代邊塞的關隘、軍鎮、屯田區。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密密麻麻,但畫得清清楚楚。
“這也是你畫的?”
“嗯。光看文字記不住,畫出來好理解。”
劉泓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好一會兒。他前世在檔案館見過不少古代地圖,陳默畫的這張,雖然筆法粗糙,但準確度很高。說明他不是隨便畫的,是認真研究過的。
“陳默,你這些本事,在哪兒學的?”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爹以前在邊軍當小吏,管糧草的。我從小聽他講邊塞的事。後來他冇了,我就自己看書。”
劉泓冇追問“冇了”是什麼意思。他從陳默的語氣裡聽出來了。
“你讀過的邊塞史書,比我多。”劉泓說。
陳默搖搖頭:“我就是看得雜。你們看的四書五經,我不如你們。”
“術業有專攻。”劉泓說,“你這些本事,寫策論的時候用得上。”
陳默愣了一下:“策論?”
“對。上次趙教授出的那道邊防題,我寫的時候卡了半天。要是你在,肯定比我寫得好。”
陳默低下頭,冇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從那天起,劉泓開始主動找陳默討論功課。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寒暄,是真的討論——一人一個觀點,互相反駁,互相補充。
陳默話少,但每句都在點子上。劉泓提一個問題,他想半天,然後蹦出幾個字,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有一次,劉泓寫一篇關於邊防屯田的策論,寫到一半卡住了。他去找陳默,把草稿給他看。
陳默看了很久,久到劉泓以為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