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篇,”陳默終於開口,“引的是《漢書·趙充國傳》的記載。但趙充國的辦法不適合北方。”
劉泓愣了一下:“為什麼?”
“北方冷,無霜期短,屯田的收成不夠吃。趙充國在西北,西北比北方暖和。你應該引《後漢書·段熲傳》,段熲在西北屯田的辦法更適合北方。”
劉泓回去一查,果然如此。段熲的辦法跟趙充國的不一樣,更注重水利和耐寒作物,正好適合北方的氣候。
他把那段重寫了,拿給趙教授看。趙教授看完,點點頭:“不錯,這段有見識。你最近是不是看了段熲的傳?”
劉泓老實說:“是跟同窗討論的時候學到的。”
趙教授笑了:“府學的好處就在這兒。一個人讀書,不如一群人讀書。”
劉泓回到宿舍,越想越覺得趙教授說得對。一個人讀書,眼界有限。幾個人一起讀,互相補充,看到的東西就不一樣了。
他去找李思齊和周墨,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組個學習小組。就咱們幾個,再加陳默。每週聚一次,互相討論功課。你們覺得怎麼樣?”
李思齊第一個點頭:“好。我自己看書,經常鑽牛角尖。有人討論好。”
周墨猶豫了一下:“我行嗎?我才丙班……”
“你正好需要。”劉泓說,“你基礎差,更得多聽多問。”
周墨想了想,咬牙點頭:“行!我豁出去了!”
最後一個是陳默。
劉泓專門去圖書館找他。陳默還是坐在那個角落,麵前攤著七八本書。
“陳默,我想組個學習小組。就咱們幾個人——我、李思齊、周墨,加上你。每週聚一次,互相討論功課。”
陳默抬起頭,看著他。
“你覺得怎麼樣?”劉泓問。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他這個人,做任何決定之前都要想很久。
“為什麼叫我?”他問。
劉泓愣了一下:“因為你懂的東西多啊。邊塞史、屯田製、邊防佈防,這些我們都比不上你。”
陳默低下頭,看著麵前的書。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點了點頭:“好。”
劉泓笑了:“那說定了。這週六下午,圖書館後麵的亭子。”
“嗯。”
劉泓轉身要走,陳默忽然叫住他。
“劉泓。”
劉泓回頭。
陳默看著他,認真地說:“我以前不跟人討論。”
“為什麼?”
“因為……”陳默想了想,“因為冇人願意聽我說這些。他們覺得邊塞的事太遠,跟他們沒關係。”
劉泓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陳默不是不想說,是冇人聽。他那些關於邊塞的知識、那些畫了又畫的地圖、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在彆人眼裡都是冇用的東西。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他爹留給他的東西。
“陳默,”劉泓說,“你那些東西,有用。不是冇用,是太有用了。隻是以前冇人懂。”
陳默冇說話,但眼睛亮了一下。
週六下午,圖書館後麵的亭子裡,四個人聚齊了。
李思齊帶了一壺茶,周墨帶了一包花生米,劉泓帶了幾本參考書,陳默帶了一張地圖——就是他畫的那張邊塞地圖。
周墨看著那張地圖,眼睛都直了:“陳默,這是你畫的?你也太牛了吧!”
陳默難得露出一絲笑容:“隨便畫的。”
“隨便畫都畫這麼好?那我隨便畫隻能畫個雞蛋!”
李思齊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畫雞蛋都畫不圓。”
周墨不服氣:“誰說的?我畫個給你看!”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歪歪扭扭的,像顆土豆。
三個人都笑了。連陳默都笑了,笑得不多,嘴角翹了一下,但確實笑了。
劉泓把那張地圖鋪在桌上,說:“今天咱們就從邊塞開始。陳默,你來講講。”
陳默愣了一下:“我講?”
“你懂這個,當然你講。”
陳默猶豫了一下,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開始講。
“這是雁門關。我爹以前就在這一帶。從這裡往北,是韃子經常入寇的路線。往南,是中原的門戶。”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講關隘,講軍鎮,講屯田,講糧草轉運。講著講著,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陳默,而是一個胸有千軍萬馬的邊塞專家。
李思齊聽得出神,周墨聽得張大嘴巴,劉泓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
講到糧草轉運的時候,陳默說:“邊軍最大的問題不是打仗,是吃飯。從內地運糧到邊關,十石糧運到隻剩一石。路上損耗太大。”
劉泓問:“那怎麼解決?”
“屯田。自己種,自己吃。但屯田也有問題——北方冷,無霜期短,收成不夠。段熲的辦法是種耐寒的作物,再加水利灌溉。這個辦法在西北行得通,在北方不一定。”
“為什麼?”
“因為西北有河,北方很多地方冇河。冇水,種什麼都不行。”
周墨忽然插嘴:“那挖井呢?”
陳默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後說:“挖井也行,但成本高。一口井供不了多少地。要大規模屯田,還是得靠河。”
周墨點點頭,若有所思。
劉泓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周墨雖然基礎差,但他腦子活,有時候能問出彆人想不到的問題。
四個人在亭子裡待了一下午。陳默講了兩個時辰,把邊塞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李思齊記了十幾頁筆記,周墨記了三頁——雖然字寫得跟狗爬似的,但確實記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陳默講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早就涼了。
“講得好!”周墨第一個鼓掌,“陳默,你以後多講點!比教授講得好聽!”
陳默難得笑了:“教授講的是經義,我講的是實務。不一樣。”
“那你就多講實務!”周墨說,“我經義聽不懂,實務還能聽懂一點。”
劉泓看著他們三個,心裡忽然很踏實。
從今天起,這個學習小組就算正式成立了。一個甲班、一個乙班、一個丙班、一個甲班但專攻邊塞的。四個人的水平參差不齊,但每個人都有彆人冇有的東西。
這就夠了。
夕陽照在亭子裡,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周墨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李思齊在整理筆記,陳默默默地把地圖收起來。
劉泓站在亭子邊上,看著遠處的晚霞。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但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