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老城區百樂門後街的毛姐麪館。
陽光斜切過狹窄的巷口，在斑駁的牆麵上投下鋸齒般的光影。這條街像是被時代遺忘的角落，青石板路凹凸不平，縫隙裡鑽出幾莖枯黃的野草，隨風輕顫。街邊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扯著，掛滿褪色的床單和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像一麵麵破敗的旗幟，在微熱的空氣中無力飄蕩。
麪館門楣上那塊“毛姐麪館”的招牌早已泛黃卷邊，紅漆剝落處露出木頭腐朽的紋理。門口擺著兩張油膩膩的塑料桌，幾把鐵架凳歪斜地杵在地上，其中一把還缺了條腿，靠牆勉強支著。屋內光線昏沉，吊扇在頭頂吱呀作響，攪動著混雜的油煙、汗味與陳年黴味的空氣。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菜單，字跡模糊，價格卻依舊清晰可見——一碗牛肉麪六塊錢，加醬免費，加牛肉三元一勺。
就在這不起眼的小店裡，一場足以撼動兩城黑道格局的秘密正在悄然揭開。
胖頭魚一語道破自己的進貨最終根源來自蛇王會！而他那個所謂的同鄉竹節蟲，竟然是蛇王會的中層骨乾——虎蛇成員之一！
這則驚天秘聞，讓蕭文渾身上下起了一層厚厚的雞皮疙瘩，不禁毛骨悚然，心驚膽寒！著實把蕭文嚇的不輕！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啤酒杯外壁凝結的水珠，指尖冰涼，可脊背卻滲出了細密的冷汗。窗外一輛三輪車緩緩駛過，壓過坑窪地麵發出沉悶的咯噔聲，彷彿是他心跳的迴音。他微微側目，眼角餘光掃過胖頭魚那張肥膩卻寫滿緊張的臉——額角沁出油亮的汗珠，嘴唇輕微哆嗦，眼神躲閃，像隻誤闖陷阱的老鼠。
深城和海港城僅有一海之隔，相距也不過三四百裡地，蕭文是海港城長大的，就算從未混跡過黑道，卻也曾多次聽聞過蛇王會之名，簡直如雷貫耳。
那是盤踞在深城十年有餘的幽靈組織，不見蹤影，卻掌控生死。它不像尋常幫派那樣占地為王、火併廝殺，而是如毒霧般瀰漫於整個地下世界的血脈之中，悄無聲息地腐蝕一切。
“原來……是這樣！”蕭文表麵淡定，意味深長地笑著點點頭，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一場精心佈置的棋局。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幾乎融入了風扇的嗡鳴，但那雙眼睛——漆黑、銳利、不動聲色——卻已將一切情緒鎖死在深處。
“文哥，你可不能害我，這個秘密千萬不要對外人說。”胖頭魚壓低嗓音，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不然，我會……”他說不下去了，抬手如刀，在自己肥粗的脖子前抹了一下，動作乾脆而決絕，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彷彿已經感受到刀鋒劃過皮膚的痛楚。
其實，胖頭魚就是為了以後能跟著蕭文混飯吃，才鬥膽把這秘密泄露給他，亦是想以蛇王會之名，來牽製蕭文，想讓蕭文知道，他胖頭魚的進貨渠道絕對穩定，貨源充足，將來隻要想大把賺錢，機會多的是！前提是，蕭文不能把他甩了，如果蕭文不講信用，過河拆橋，蛇王會這條線必斷無疑。
足見，胖頭魚蠻有心機的。
“明白，我心裡有數！”蕭文端起啤酒又喝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未能澆熄心頭翻湧的波瀾。他緩緩放下酒杯，玻璃杯底與桌麵輕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就在那一瞬，他嘴角的笑意正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關於蛇王會這個名號，幾乎可以和海龍幫爭雄，而且，兩大幫會是死對頭！
海龍幫第一道鐵律禁令就是不準沾毒品！早年間，新城區毒品氾濫成災，毒販猖獗，全靠海龍幫全力鎮壓，龍王叔更是因兒子龍少波違反禁令，親手打斷了他一條腿，父子之間恩斷義絕。可以說，毒品是海龍幫的逆鱗！
而蛇王會恰恰相反，盤踞深城十年有餘，專注一門生意，販毒！據說，深城，海港城，包括附近其他六座沿海小城，所有的毒品根源皆來自蛇王會！這個組織從不參與黑道爭鬥，卻有能力操控深城黑道全域性，使深城無數大佬趨炎附勢，聽從號令，猶如帝王的臣子一樣唯命是從，而原因非常簡單，就是蛇王會壟斷了整個深城的毒品市場，深城的黑道幫會冇有幾個不碰毒品的，想賺大錢就得對蛇王會言聽計從。
據傳，蛇王會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無形組織，但成員極多。胖頭魚所說的小蛇是蛇王會最底層的根基，足有上萬人，儘數歸中層骨乾“虎蛇”驅使。至於虎蛇具體有幾人，不得而知，這是蛇王會內部機密。而虎蛇之上，便是傳說中的蛇王與蛇頭。
蛇頭負責進貨，通常是些半成品原料；蛇王負責出貨，將製成的毒品轉交給虎蛇成員，再由他們分發給小蛇，送往各個指定交接點。
小蛇大致分為三組：第一組負責本地販賣，買家多為深城各大幫會頭目；第二組負責對外貿易，買家遍佈外省；第三組則專司周邊鄰市對接，像胖頭魚這樣的零散中間商，正是他們的服務對象，交易規模雖小，但數量龐大，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分銷網絡——這其中，自然也包括海港城。
而在蛇王、蛇頭與虎蛇之間，還有一個關鍵鏈接，叫做“毒蛇。”
毒蛇是整個組織的核心人物，唯一掌握製毒核心技術的人。他利用半成品原料進行提煉合成，工序複雜、配方絕密，全憑一人掌控。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容，甚至連是否存在此人，都成了圈內謎團。
胖頭魚幫忙牽的這條線，相當於直接跳過了小蛇這個群體，越級到了虎蛇身上。他知道這是玩命——一旦暴露，竹節蟲能把他剁成肉醬喂狗。可如今風聲正緊，上萬條小蛇早已銷聲匿跡，藏進城鄉結合部的出租屋、廢棄廠房、甚至墳地旁的窩棚裡，等風頭過去纔敢露頭。他除了越級聯絡竹節蟲，根本彆無他法！
這次，胖頭魚真豁出命了，就想及早翻身，再不回龍橋河的橋洞子受罪了。
蕭文喝光了杯中啤酒，緩緩放下酒杯，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麵，像是在計算某種時機。他輕笑了幾聲，笑聲低啞，帶著幾分蠱惑人心的磁性：“你想多了！你冒險給我指了一條發財路，我以後還要靠你賺錢，害你不等於害我自己！”話音一頓，眉峰高挑，目光陡然轉為凝重，頗為擔心地問：“但是你那同鄉不會懷疑我吧？”
“懷疑……那是免不了的，做這種生意，越小心，壽命越長。”胖頭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閃爍，“但文哥隻要你不是條子，這中間就有我來替你做擔保，他總不會連我也一起懷疑！”說完，胖頭魚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白的大牙，牙縫裡還卡著一點蔥花。那笑容裡藏著討好，也藏著警告——我好比兩者之間的一根獨木橋，如果斷了，誰都冇好日子過。
蕭文心想，看來我這個臥底想不當都不行了！這他媽的又把蛇王會扯進來了，真糟心啊……可他要是能趁機接觸一下蛇王會內部重要核心成員，說不定有機會把這蛇窩給端了！
現在蕭文已經可以確定一件事：老城區近期突然冒出來的毒販子，肯定和蛇王會撇不清關係。
可仍有很多謎團冇有解開——竹節蟲是蛇王會的虎蛇成員之一，怎麼好端端地跑來海港城老城區？而且就藏身在百樂門附近，他們在搞什麼鬼？現如今深城的掃毒行動席捲全城，甚至波及到了海港城新城區，蛇王會卻還有膽子在老城區搞幾個毒販活動，他們差那幾個錢嗎？這要是出一點點岔子，蛇王會離全軍覆冇也就不遠了！
思來想去，蕭文的直覺告訴他，這裡麵有貓膩。或許，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外延擴張，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戰略轉移？亦或是……蛇王會在試探某個更大的佈局？
接下來必須再把那個什麼竹節蟲死死拿捏在手裡，最好利用他這條線，深入蛇王會內部，查個水落石出！
蕭文念頭剛落——
“胖頭！”麪館門口，忽然傳來一個不屑的男人聲音，沙啞、陰冷，像是鏽蝕的鐵片刮過水泥地。
蕭文和趙嵐、胖頭魚聞聲望去，卻見門外出現個細高瘦的男子，三十多歲，足有一米九的身高，卻瘦得像根竹竿子似的，渾身上下皮包骨一樣，那臉龐都瘦脫相了，高顴骨，深眼窩，高鼻梁，鼻子有點鷹鉤，眼神毫無生機，宛如一潭死水。他梳著偏中分的髮型，頭髮稀疏油膩，貼在頭皮上，乍一看還以為是骷髏頭複活了呢，太冇個人模樣，半夜走個頂頭碰能嚇破膽。
他就是竹節蟲，人如其名！
竹節蟲上半身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腰繫黑皮帶，下半身是條黑褲子，旅遊鞋鞋底開膠，走路時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未戴一金一銀，穿得比普通人還普通，就是那臉色很不正常——灰敗、蠟黃，嘴唇發紫，指甲泛青，呼吸略顯急促，時不時抽搐一下眼皮。
蕭文隻看一眼，便察覺出來：此人不應該叫竹節蟲，應該叫老毒蟲，是個十足的癮君子。牙根黢黑黢黑的，又瘦骨嶙峋，指不定吸毒多少年了，不然不會這副德行，比死人的臉色還難看。
“蟲哥……”胖頭魚連忙起身，情不自禁地嚥了口唾沫，額角瞬間見汗，手指微微發抖。他和竹節蟲這麼一對比，真是一對好cp：一個高，一個矮；一個胖，一個瘦；一個像胖頭魚，一個像竹節蟲。
“他倆誰啊？”竹節蟲邁步走進麪館，兩手插在褲兜裡，身形有些彎腰駝背，歪著腦袋，斜楞著眼睛打量蕭文和趙嵐，臉色陰晴不定，看不出是喜是怒。他的目光像探針一樣掃過蕭文的風衣、鞋子、手腕上的表，最後停在他的臉上，帶著審視與敵意。
“我叫阿文。”蕭文隨即起身，兩手插在風衣兜裡，風衣冇扣釦子，卻是雙手斜插，合嚴了衣懷，頓時有了幾分威然和強大氣場。他站姿筆挺，肩背拉開，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特彆是他臉上露出了邪魅一笑，嘴角勾起的角度恰到好處，既危險又迷人，頃刻間轉換了自己的身份，看上去不似個善男信女。
“蟲哥……”胖頭魚剛想開口解釋，竹節蟲上來掄巴掌呼在了他腦袋上，啪一聲，聲音倒是很響亮，可這貨吸毒多年，手腳發軟，根本冇多大力氣，就跟撓癢癢似的，“你他媽閉嘴，你個傻逼！想死滾遠點，彆拉著我陪葬！”
胖頭魚被打的一縮脖子，五官緊湊一起了似的，樣子很滑稽可笑，心裡更怕了。他和竹節蟲沾點親戚關係，多年前，竹節蟲為了以販養吸，加入蛇王會，由於腦子夠用，做事謹慎，頗有能力，逐漸得到蛇王器重，被破格提拔為虎蛇成員之一。剛巧那時候胖頭魚在海港城混的都快露宿街頭了，竹節蟲大發善心，給他指了條“冥路”，他才得以翻身賺了點錢，苟延殘喘活至今日。
可竹節蟲不止一次警告過胖頭魚，絕對不能跟他單線聯絡，特彆是風緊時期。而胖頭魚之前很聽話，這次卻讓他大失所望，他恨不得當場就把胖頭魚亂槍打死！
“哎……”蕭文拉著長音上前阻攔，臉色一冷，怒道：“你這人脾氣也太臭了，怎麼上來就動手打人！我告訴你，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這一句話就表明瞭人物關係！
“滾開，冇你的事！”竹節蟲基本無視蕭文，滿嘴怒氣，用力一扒拉蕭文，想把他推開。
蕭文卻順勢扼住他手腕子，動作迅捷如電，五指如鉗，冷笑道：“你讓我滾我就滾，那我不成你的狗了！告訴你啊，胖頭魚是帶我倆來買貨的，你彆把火撒他一個人身上。有本事衝我來！”
“買貨……買你……啊啊啊啊啊啊……”竹節蟲逼逼叨叨的，話音未落，手腕子就疼得受不了了，咧嘴這頓慘叫。他瘦得都冇人樣了，手腕子比筷子冇粗多少，除了骨頭就是皮，被蕭文稍微用力一捏，疼得無法忍受，慘叫連連不說，就差冇跪下了。
“再他媽逼逼一句，我捏死你信不信！”說著，蕭文甩手一推，竹節蟲噔噔噔噔後退幾步，噗通……摔了個屁墩兒，後屁股剛好坐門檻子上，硌得屁股生疼，骨裂了似的，齜牙咧嘴。
“聽著，你他媽睜開狗眼看清楚，老子是國外回來的華僑，想乾點大買賣，要不是對海港城環境不熟，這好事能輪到你頭上！”蕭文上前一步，從風衣內兜掏出那張一百萬的支票，先讓竹節蟲開開眼，“這是一百萬貨款！這貨，老子買定了，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支票在他指尖輕輕晃動，紙張反射出一道冷光，映在竹節蟲渾濁的眼球上，像是點燃了一絲貪婪的火星。
“我就不賣，你能把我怎麼樣？有本事你弄死我！”竹節蟲很硬氣，瞪著眼睛不吃這一套。事實上，竹節蟲這條虎蛇，在蛇王會中層骨乾當中是最被人蔑視的，因為整個蛇王會包括上萬條小蛇在內，都冇幾個以販養吸的，竹節蟲是蠍子粑粑獨一份，而且他是越吸越狠，已經到了開天窗的地步，離死不遠了。
但他之所以還能夠身居高位，是因為蛇王依然器重他——或者說，是在榨乾他身上最後一點價值。他就像一塊即將燃儘的煤渣，還在冒著最後一縷黑煙。
所以，他語氣硬氣，實則內心早已扭曲不堪。作為虎蛇中的異類，他是唯一一個以販養吸的敗類，在組織裡備受鄙夷。蛇王之所以留他，不過是榨取最後一點價值罷了。他自己也知道命不久矣，有時甚至渴望有人能結束這一切——可他又不敢自殺。
“我閒的啊弄死你！”蕭文後退一步，收好那張支票，坐在了胖頭魚那張凳子上，翹起二郎腿，訕笑著說：“我看你也是條漢子，有點骨氣，想不想跟我混！”
蕭文語氣輕鬆，卻暗藏鋒芒。
這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
風扇仍在轉動，送來一陣悶熱的風，吹動了牆上的菜單一角。遠處傳來一聲狗吠，接著是孩童追逐的嬉鬨聲，從巷子深處遠遠傳來，顯得格外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