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是午後兩點多。
熾熱的太陽開始逐漸偏西，陽光斜斜地灑在海港城老城區斑駁的牆麵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覆蓋著這座被歲月遺忘的角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鐵鏽、潮濕的水泥、還有不知從哪家小攤飄來的油煙味混雜在一起，構成這片街區獨有的味道。巷子深處，幾隻野貓蜷縮在廢棄空調外機下打盹，偶爾有自行車碾過坑窪路麵，發出“咯噔”一聲響，驚得它們豎起耳朵，又懶洋洋地趴回去。
海港城的舊傷疤——老城區，幾十年如一日，直到最近纔開始發生一些轉變。昔日黑道三巨頭垮台，他們引以為傲的吸金之地百樂門也迎來關門大吉。那曾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代名詞，如今卻隻剩下一具空殼，在風中沉默佇立，彷彿一個被剝去華服的老人，露出乾癟而蒼老的軀體。
然而，短暫的寧靜背後卻醞釀著另一場陰謀。幾個零星毒販突然冒出來，如同雨後瘋長的黴菌，在陰暗潮濕的角落悄然滋生，開始在老城區進行隱秘的販毒交易。毒品像一條無聲的蛇，緩緩爬進年輕人的生活，潛伏在夜市邊緣、網吧後巷、甚至學校圍牆之外。
蕭文被趕鴨子上架，負責追查此事。他本不想趟這渾水，但龍王叔非得甩鍋給他，隻能硬著頭皮上陣。終於通過楊小俞幫忙，搭上了胖頭魚這條線。那是個瘦小猥瑣的男人，滿臉痘疤，眼神閃爍，走路總低著頭，像是怕被人認出來。可正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角色，成了通往蛇王會的關鍵一環。
利用胖頭魚想翻身的貪慾，蕭文順藤摸瓜，來到百樂門後街的毛姐麪館。這家麪館藏在一條窄巷儘頭，招牌褪色，玻璃蒙塵，門口擺著兩張掉漆木桌，幾張塑料凳歪歪扭扭地杵著。鍋裡的湯常年不換，翻滾著渾濁的油花，香氣濃烈得近乎刺鼻。牆上貼著泛黃的日曆，日期還停留在三個月前。
就在這個不起眼的小店裡，他見到了胖頭魚的越級上線——蛇王會中層骨乾，虎蛇成員之一，人稱“竹節蟲”。
“蟲哥，先起來……”胖頭魚忙伸手攙扶跌坐在門檻子上的竹節蟲。
“滾！**胖頭魚，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竹節蟲掙紮著爬起來，一把推開胖頭魚，憤恨的咬牙切齒，二目噴火了似的。
“蟲哥……你說你何必呢，我就是帶文哥過來進貨，冇彆的意思。”胖頭魚還有心解釋，滿臉苦相，可他也知道，解釋什麼都冇用，這誤會算是結下了。
蕭文會突然耍起威風來，是逼於無奈，不這麼做不行，他聽說過蛇王會做事滴水不漏，包括那上萬條負責運貨接頭的小蛇都算在內，身份極其隱蔽，交易手法變幻莫測，讓人無法想象，有時候可能化身為一個乞丐，到了交易地點扔給買家一包垃圾，轉身就走，用不著收錢，因為錢已經從另一途徑到賬了，而毒品就在垃圾包裡。有時候還會化身掃大街的環衛工人，與買家一個擦肩而過，眨眼功夫交易完成。有時候又會偽裝成路邊擺攤的小商小販，買家去了坐下要碗豆漿，一湯匙下去，喝到的第一口就是一包密封的毒品，總之交易手法五花八門，讓人匪夷所思。
試問，跟這樣一個販毒組織暗中較量，如果還中規中矩，能順利完成後續任務就怪哉了！蕭文就得不按套路出牌，玩點邪門歪道，否則就太被動了。
蕭文嗤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冷意：“哥們兒，你先搞清楚好不好？胖頭魚怎麼吃裡扒外了？他不是你們那個什麼蛇王會的人吧？他無非是牽個線而已，想幫我進點貨，他從中也能賺點錢。這他媽就叫吃裡扒外啊？”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像錘子砸在鐵皮上，“我發現你們這群癮君子就是吸毒吸多了，腦子裡千瘡百孔，全是蟲子眼兒！”
他往前逼近一步，陰影落在竹節蟲臉上，壓得對方呼吸一滯，“這麼跟你說吧，老子不差錢，就想乾點大買賣。你要是識趣，幫我搭個橋，這一百萬我送你了！”他一邊說，一邊從風衣內側口袋抽出一張支票，在空中輕輕晃了晃，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而且我還會大批量從你們手裡長期拿貨，價錢公道合理就行。”
竹節蟲喉結動了動，眼神遊移不定，似乎在權衡利弊。但他很快冷笑起來，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焦黃殘缺的牙齒：“我要是不識趣呢？”
話音未落，蕭文已麵無表情地伸手探入懷中，動作乾脆利落，下一秒，一把巨大的左輪手槍赫然出現在掌心——威森史密斯m500，槍管粗壯如炮筒，整體散發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黑洞洞的槍口直指竹節蟲眉心，寒意森然，彷彿連空氣都被凍結。
這把槍在美國本就是狩獵大型猛獸所用，子彈特製，威力驚人。若是一槍轟在腦袋上，肯定轟爛半拉腦瓜殼。
竹節蟲瞬間僵住，瞳孔劇烈收縮，額角滲出冷汗，順著臉頰滑下一道濕痕。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發顫：“你……你怎麼有……這把槍？”
“我操，我怎麼就不能有這把槍？”蕭文冷笑，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哎，看來你認識這槍啊？”
竹節蟲確實認識。
竹節蟲曾早年混跡深城，那時他還年輕，尚未加入蛇王會。某夜在一家夜店吸毒，親眼目睹王聖率二百餘人持霰彈槍突襲，當場震懾深城某位黑道大佬。王聖更是掏出這把威森史密斯m500，頂在對方腦門上，逼其選擇認慫或玩俄羅斯轉盤。二人當時積怨甚深，那位大佬不信邪，選了遊戲，結果王聖不按套路出牌，連開四槍，當場將其爆頭，腦漿四濺，震驚全場。那一幕深深烙進竹節蟲的記憶，成為他噩夢中最常出現的畫麵。
要知道，王聖玩俄羅斯轉盤，要按他的規矩來！
而現在，這把象征死亡與絕對權威的武器，竟握在一個陌生男人手中。
“這是王聖的槍……”竹節蟲喃喃道，雙腿不由自主地發軟，幾乎要跪下去。
“王聖，對，我姐夫王聖的槍！”蕭文順勢接話，語氣篤定，毫無破綻。
“你姐夫是王聖？”
“冇錯！”蕭文點頭，隨即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悲愴與驕傲，“不過，王聖前段時間已經死了。他有個小姨子叫雪晴，現在是我老婆。王聖的槍、錢、家產，全由我老婆繼承了——包括他手裡那枚黑道至高的信物，海龍令！”他說這話時，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沉穩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地麵的鐵樁。他知道，此刻不能有一絲猶豫，否則謊言就會崩塌。
海龍令——這個名字在各大沿海城市的黑道世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它是海龍幫的最高信物，象征著無上的權力與通行資格。持有者可在任何黑道生意中暢通無阻：走私軍火、販賣毒品、開設賭場、洗錢……皆被視為“合法”。
如果真有一位手持海龍令的大佬願意與蛇王會合作，那意味著他們能徹底打開海港城的市場，實現質的飛躍。
竹節蟲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他原本有求死之心，寧可死在彆人手裡也不願自己動手。可麵對這把m500，他忽然意識到——死法有很多種，而這種，是他最恐懼的一種。
“你彆嚇我！”竹節蟲聲音發抖，幾乎是哀求。
“嚇你？”蕭文冷笑，“我嚇你有意思嗎？說實話，你還不夠資格讓我嚇，這個，你到底要不要？。”說著，他又將那張百萬支票在對方麵前晃了晃，紙張輕響，像是命運的召喚。
竹節蟲嚥了口唾沫，喉嚨上下滾動，最終低頭：“不……不敢要……但是，但是你想進貨，我……我可做不了主……你得去見我……大哥！”
“行！”蕭文收起槍，動作從容，“你大哥誰啊？夠不夠格讓我見！我告訴你，我不是一般人，你大哥如果也像你似的跟我裝叉，我照樣不給他麵子！”
“夠格，肯定夠格，我大哥就在百樂門！”
“在百樂門？”蕭文故作驚訝，眉頭一挑，“你騙誰呢？百樂門早都關門大吉了，三巨頭死的死，逃的逃，你當我不知道啊！我雖然從國外回來不長時間，可這些事我都聽說了。”他故意強調“聽說”，暗示自己耳目眾多，已然接管王聖遺留的勢力網絡。
“百樂門剛被我大哥買下來，有些事……我不能亂講。”竹節蟲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閃躲，“你想見他，可以跟我去。”
“現在去？”
“就現在……”
“他呢？”蕭文一指身旁呆若木雞的胖頭魚。那傢夥全程聽得目瞪口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原本還懷疑蕭文是否真和王聖有關聯，此刻卻已深信不疑。他心中狂喜：自己總算攀上了高枝，往後不僅能擺脫底層身份，數錢數到手軟。
“一起去……一起去……”竹節蟲哪敢拒絕，隻得連連點頭。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不好惹，尤其是那把槍和那個名字——王聖，足以讓整個蛇王會為之震動。
“那走吧。”蕭文收好支票，轉身喊來老闆娘毛姐，“算賬！”
“哎喲，這就走啦？”毛姐笑嗬嗬地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手裡拿著抹布，“幾位吃得還滿意不？”
“不錯。”蕭文從錢包抽出一張百元大鈔，“不用找了，下次還來你家吃。”
他又轉向身邊的趙嵐，“小趙，跟我溜達溜達，晚會兒送你回家。”
“嗯。”趙嵐輕聲應道，聲音溫柔得像風吹過樹葉。可她的心裡卻波濤洶湧——她知道蕭文在冒險，甚至是在玩火。公開宣稱擁有海龍令？麵對一個販毒組織的核心成員？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萬一蛇王會早就覬覦此物，設下圈套……後果不堪設想。
但她冇說話，隻是默默跟在他身後。
“謝謝老闆，下次再來啊！”毛姐接過錢，樂得合不攏嘴。幾碗牛肉麪加幾瓶啤酒，竟然賣了一百塊，擱誰都高興。
隨即，幾人起身，穿過狹窄巷道，朝百樂門走去。
百樂門自從關門大吉後，一度淪為流浪漢和塗鴉青年的聚集地。可就在一週前，它被人以天價收購，並迅速重新裝修。一樓至四樓改造成酒吧與KtV，風格簡約現代，燈光柔和，音響設備一流，價格親民，吸引了不少年輕顧客。夜晚來臨後，這裡熱鬨非凡，笑聲、音樂聲此起彼伏，彷彿過去的黑暗已被徹底驅散。
但真相往往藏在光鮮之下。
五樓與六樓始終封閉，厚重的捲簾門日夜緊閉，傳聞正在裝修，具體用途無人知曉，隻偶爾有人深夜看見搬運工抬著密封箱子從後門進出，箱體沉重，步履艱難。
竹節蟲帶著眾人乘電梯至四樓，再步行樓梯向上。途中經過五、六樓時，蕭文敏銳地察覺到捲簾門內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節奏規律，卻不聞人語，彷彿某種秘密儀式正在進行。
七樓，昔日曹大康的私人會所，大廳依舊保留奢華格局：水晶吊燈懸於頭頂，折射出冰冷光芒；真皮沙發環繞中央茶幾，地毯厚實柔軟，踩上去悄無聲息。隻是主人已換——不再是曹大康，而是山豹。
此刻，山豹正坐在原屬於曹大康的辦公桌後，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繫著豔麗花領帶，梳著一絲不苟的小背頭，髮絲鋥亮，兩撇小鬍子精心修剪。他看似儒雅，像箇中學教師或書店老闆，可那雙小眼睛裡藏著蛇一般的陰冷。
他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煙霧繚繞中，露出滿口爛牙，與外表形成強烈反差。
辦公桌前兩米處，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底部微微顫動，似有人被困其中。麻袋兩側站著五名虎蛇成員，個個獐頭鼠目，神情戒備。
“豹哥……給你介紹個人！”竹節蟲未打招呼，直接將蕭文引入。此舉極為冒險——此刻的百樂門，已是蛇王會核心據點，兩位大佬之一在此，更關鍵的是，他們正準備悄無聲息地處決一名俘虜……
大廳空氣驟然凝固。
蕭文目光微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山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