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時分，龍河橋下。
陽光斜斜地切過橋拱的陰影，灑在渾濁的河麵上，泛起一層油膩的光暈。河水湍急流淌，渾濁的水質夾雜著塑料袋和枯葉，在岸邊打了個旋兒，又無聲沉入水底。空氣裡瀰漫著汙水與遠處垃圾堆發酵混合而成的氣息，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胖頭魚一手插在褲兜裡，一手拿著手機，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臟了吧唧的襯衫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脊梁骨上。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的恐懼都壓下去，然後顫抖著手撥通了那個幾乎從未敢撥打的號碼。
這號碼是他一個同鄉的電話，此人外號竹節蟲，算是他入行的的引路人！亦是他手裡藏的最深的底牌，他這幾年進的所有貨，其根源皆來自此人！隻是，竹節蟲早就再三告誡他，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漏了他這條線，否則，會死的很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一聲沙啞而陰冷的聲音：“……誰？”
“喂……蟲哥……我胖頭……”胖頭魚的聲音乾澀發緊，舌頭像是打了結，連呼吸都變得短促。他不斷左右張望，四處窺探，眼神像受驚的老鼠，生怕下一秒就有便衣警察突然衝出來，將他按倒在地。
“你想死啊！”竹節蟲猛地炸了嗓門，聲音透過聽筒刺進耳膜，“告訴你八百遍了，彆給我打電話！彆給我打電話！你他媽腦袋做闌尾炎手術把腦子切冇了是吧？！”
竹節蟲一張嘴就是一頓惡狠狠的咒罵，劈頭蓋臉的砸來。胖頭魚縮了縮脖子，手心全是汗，幾乎握不住手機。他知道對方脾氣狠辣，更知道這條線一旦暴露，自己恐怕連骨頭渣都不會剩下。
“不是……蟲哥，我……想進貨……”竹節蟲咬著牙，不敢直說替人牽線的事。現在風聲緊得像鋼絲絃，稍微一碰就會崩斷。說了實話，怕當場被掛斷，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過幾天吧！風聲緊！掛了！”竹節蟲語氣決絕，正準備立刻掐斷通話。其實，這個電話，竹節蟲不想接，可他和胖頭魚的關係非同一般，接了剛好判斷一下胖頭魚是否出了事。
胖頭魚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吼了出來：“蟲哥，一百萬……我要進一百萬的貨！你幫幫忙，你放心，我現在啥事冇有，就是其他人摺進去了，但是大夥湊的錢都在我手裡。”
話音落下，電話那頭驟然陷入死寂。
隻有電流的微響，像毒蛇吐信般滋滋作響。片刻後，竹節蟲的聲音重新響起，低沉、冰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怒：“那麼多？你他媽瘋了？現在就剩你自己了，你到時候怎麼出貨？你能撐得住嗎？”
“那你彆管了。”胖頭魚強作鎮定，聲音卻止不住地發抖，“總之我手裡有一百萬，你就說幫不幫我吧？不幫，那我就從彆人那進貨了。”
“胖頭，你小子牛了是不是？”竹節蟲冷笑一聲，語氣陡然森寒，“敢威脅我？行，你來找我吧。百樂門後三條街老麪館，我晚會兒到。但是——”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事，你可彆後悔。”
電話掛斷，忙音響起。
胖頭魚緩緩放下手機，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剛從水底掙紮上來。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狂喜——成了。
他轉身看向不遠處等候的蕭文，壓低聲音，語氣激動得有些發顫：“文哥，oK了！有貨！咱們得去百樂門附近等訊息，你看你方便過去嗎？”
蕭文微微頷首，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胖頭魚的臉——那副劫後餘生般的表情，太過真實，卻又藏著幾分貪婪與僥倖。
“胖頭魚，對方是誰啊？”蕭文皺眉問道，聲音平靜，心裡卻掀起波瀾。百樂門早都關門大吉了，如今應該已經人去樓空，為何約在那裡見麵？難道……這背後牽扯的，正是最近老城區頻繁出現的那支神秘毒販組織？
蕭文暗暗思索著，腦海中閃過無數可能性。若真是如此，這場戲不僅冇白演，反而可能成為撬開老城區販毒網絡的關鍵支點。說不定，他真能親自走一遭臥底之路，上演一場現實版《無間道》。
“我老鄉，咱走吧，彆去晚了。”胖頭魚迴避問題，嘴閉得像鐵桶一般嚴實。
蕭文看了眼趙嵐和楊小俞。兩人並肩站著，一個冷豔沉靜，一個張揚潑辣，截然不同的氣質卻在此刻形成奇妙的平衡。他忽然意識到——不能再讓楊小俞跟著冒險了。
楊小俞不懂格鬥，不會槍械，甚至連最基本的自我保護能力都冇有。萬一情況突變，誰來護她周全？趙嵐可以留下，但她二人必須找個合理的理由分開，不能引起胖頭魚懷疑。
蕭文瞅了眼趙嵐和楊小俞，誰也冇多問。四人立刻沿著那條小路回到橋上，蕭文的黑色超跑就在附近。
“楊小俞，你跟我們一起去吧，回家你也是磨豆漿，冇彆的事可做。”蕭文故意說得輕佻，像是隨口一提。
“我纔不去！”楊小俞立刻翻臉，聲音尖銳，“人，我已經介紹你們認識了，剩下的跟我還有什麼關係嗎？”她轉向趙嵐，眼神意味深長，“小趙，我準備閃了，你不是說家裡有點事嗎，走不走？”
這是在提醒趙嵐：留下來！
趙嵐心領神會，輕輕咬了下唇，隨即扭頭看向蕭文，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嬌嗔：“我……讓阿文送一程行嗎，他剛好順路，我回家辦完事，晚上過去找你磨豆漿。”說著，她當著楊小俞的麵，衝蕭文拋了個極儘風情的媚眼，指尖還若有若無地拂過唇角。
“我冇意見。”蕭文立刻接戲，語氣爽快，臉上卻浮現出一絲曖昧笑意。
“哎，阿文，你這人真過分！”楊小俞猛地推了蕭文一把，聲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怒火，“她是我馬子，你倆就敢當著我麵兒眉來眼去的？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楊小俞你發什麼瘋？”蕭文反推回去，嗓門更大，臉上怒意橫生，“我和你馬子剛認識，怎麼就眉來眼去了？你腦子進水了？”
“放你媽個屁！”楊小俞徹底爆發，指著蕭文鼻子罵，“阿文你真不是東西，我就不該幫你！還有你——”她猛然轉向趙嵐，眼神淩厲如刀，“你個騷狐狸，要不要點臉了？他是個臭男人你不知道嗎？”
“好了，小俞，你誤會了，彆生氣，彆生氣……”趙嵐瞬間切換狀態，撲上前一把摟住楊小俞的腰，幾乎是貼著她的臉頰撒嬌，“我發誓，我真冇跟他拋媚眼，我撒一句謊，不得好死行了吧。”她的聲音軟糯甜膩，帶著撒嬌般的辯解，演技炸裂到近乎真實。
“就這一次，下不為例！”楊小俞甩開她，怒指蕭文，“還有你，阿文，你敢泡我馬子，我閹了你！”說完，轉身就走，腳步急促，背影倔強。
“哎，楊小俞，那我送她回家嗎？”蕭文扯著嗓子喊。
“廢話，你不送誰送！”楊小俞頭也不回，聲音漸遠，“記住，不準泡她，否則，等著做太監吧！”
“小俞，不要生氣了，我晚上去找你……”趙嵐笑著舉起雙手當喇叭，聲音清亮地追出去，笑容燦爛，眼神卻冷靜如冰。
直到楊小俞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蕭文才收回視線，低聲一笑：“他媽的，胡攪蠻纏，什麼東西！”嘴上罵著，心裡卻滿是感激——楊小俞這段即興發揮，堪稱完美。那一場激烈的情感衝突，把胖頭魚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信了他們三人之間的複雜關係。
“胖頭魚，她走她的，咱們也趕緊走吧。我的車在那邊呢！”蕭文指了指不遠處停著的黑色超跑，線條流暢如獵豹，漆麵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光澤。說完，他刻意走在前麵，與趙嵐保持距離，動作自然卻不著痕跡，進一步強化“冤枉”的印象。
胖頭魚跟在後麵，仍有些恍惚。心想：這楊小俞也太敏感了吧？就算真泡她馬子了又能怎樣？同性戀之間爭風吃醋至於這麼激烈？
三人坐上超跑，引擎轟鳴一聲，如猛獸甦醒，疾馳而出，朝著老城區的方向奔去。
沿途高樓漸少，街道狹窄逼仄，電線如蛛網交錯懸掛，晾衣繩上掛滿五顏六色的衣物，在風中飄蕩，像一麵麵殘破的旗幟。路邊的小攤販吆喝著，油煙味混著烤串焦香撲鼻而來，孩童追逐嬉鬨，老人坐在門口搖扇納涼——這片被時代遺忘的角落，依舊頑強地活著。
不多時，車子停在百樂門後巷附近。三人七拐八拐穿過幾條幽暗小巷，潮濕的牆壁上爬滿藤蔓，腳下是坑窪積水的水泥路，偶爾還能聽見野貓嘶叫一聲竄過牆頭。
最終，三人走進一家不起眼的小麪館。店麵狹小，幾張油膩的木桌歪斜擺放，桌麵上殘留著未擦淨的醬漬和菸灰。牆壁熏得烏黑，掛著幾幅褪色的菜單海報。廚房裡雜亂無章，鍋鏟碰撞聲不斷，蒸汽騰騰昇起，模糊了玻璃窗。
老闆娘毛姐正在灶台前煮麪，五十歲上下，濃妝豔抹，紅裙紮腰，馬尾捲髮蓬鬆誇張，手腕上戴著幾隻廉價金屬鐲子，叮噹作響。她瞥了三人一眼，眼神淡漠，毫無好奇，彷彿早已習慣這類陌生麵孔。
這就是竹節蟲指定的接頭點。
“三碗牛肉麪，加辣，再來幾瓶啤酒。”胖頭魚一屁股坐下，肚子餓的咕咕直叫。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圈，渾身上下一百多個蚊子包此起彼伏，癢得他不停抓撓。
蕭文默默觀察四周環境，心中默記每一個出口、每一處死角。這家麪館看似普通，應該是毒販交接的“安全屋”之一。而那位神秘的“竹節蟲”，究竟是何方神聖？
蕭文端起啤酒，給胖頭魚倒滿一杯，語氣溫和：“慢慢吃，慢慢喝，這頓我請。以後呢，你要是瞧得起我，可以跟我混。我出大頭，你出小頭，賺錢了咱們對半分。”
胖頭魚愣住了。他抬頭看蕭文，眼神複雜——震驚、動搖、懷疑、渴望交織在一起。他當然心動。一輛價值百萬的超跑，一副從容不迫的氣度，誰看不出這個阿文有背景的人物？
“啊！？文哥……你不是拿我尋開心吧？”胖頭魚試探著問，心裡卻已在飛速盤算：若真能攀上這棵大樹，或許真能翻身，從此混的風生水起。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天上不會掉餡餅：這人到底是真豪爽，還是另有所圖？
“誰跟你開玩笑了。”蕭文微笑，給自己也倒上一杯，眼神深遠，“我是國外回來的，手裡有幾個閒錢。在國外我就見過不少發大財的毒販子，可那是老外的地盤，輪不到我。我就想回海港城，乾出點名堂來。哪怕做不了第二個坤沙，也得做個身家過億的大毒梟。”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錢，我不差。差的是冇人引路。我覺得你小子是個潛力股，你自己考慮考慮。”
他說這話時，語氣豪邁，眼神坦蕩，熾熱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更像個真正想創業的富二代。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釣魚。
釣一個藏在黑暗中的名字。
趙嵐靜靜趴在桌邊，雙臂交疊枕著臉頰，看似睏倦，實則耳朵豎著，每一個字都不放過。她的目光偶爾掠過蕭文側臉，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敬佩？擔憂？還是彆的什麼？
胖頭魚越聽越心動，終於動容：“文哥，你都這麼說了，我還能不識抬舉嗎？謝謝你瞧得起我，以後我就跟定你了，出生入死都行！但……你不能賺了大錢就把我甩了。”
“兄弟，日久見人心。”蕭文咧嘴一笑，搖頭歎道：“你現在啥都冇有，我能圖你什麼？說不好聽的，你現在比流浪漢強哪去？我想甩你，何必拉你入夥？你日後的入股錢，還得從我這兒掙出來。”
蕭文這話滴水不漏，邏輯嚴密。
胖頭魚尷尬一笑，笑容卑微而苦澀。他曾以為自己也算一方小人物，如今卻淪落到要靠彆人施捨才能翻身的地步，真是時運不濟，可歎可悲。
“兄弟，交我個實底，”蕭文忽然壓低聲音，目光銳利，“你那老鄉是誰？靠不靠得住？我這不是一筆小錢，而且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你總得讓我知道這人什麼來路？我可是見識過黑吃黑的毒販子。”
胖頭魚神色一凝，左右環顧，確認無人注意，才湊近蕭文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他……他真是我老鄉。我這麼跟你說吧——全深城的毒販子都被抓了，他都不會有事。”
“那麼牛？他後台硬？”
“這和後台沒關係。”胖頭魚搖頭，眼中閃過敬畏，“這行，後台再硬，警方也是零容忍。抓住了，最輕死緩，大多直接吃槍子。他是藏得深……聽說過‘蛇王會’嗎？”
蕭文瞳孔驟然一縮。
“我這老鄉，是蛇王會的中層骨乾，虎蛇成員之一！手底下小蛇幾萬條，遍佈深城和海港城兩地……就這群小蛇，夠警察抓十年！”
“蛇王會！”蕭文喃喃出聲，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那個傳說中的地下帝國，終於露出了它的一片鱗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