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陽光斜照,熾熱的光線灑在老城區龍河橋斑駁的石欄上,映出一道道裂痕如歲月刻下的皺紋。這座橫跨於漆黑河水之上的老橋,早已失去昔日的莊嚴與通行功能,唯餘孤影矗立在荒涼之中。橋身由青灰色條石堆砌而成,部分石塊已被風雨侵蝕得凹凸不平,縫隙間鑽出幾株野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石欄斷裂處裸露出參差的斷麵,像被時間啃噬過的骨頭,透著一股無人問津的頹敗氣息。
橋下是渾濁翻湧的龍河,水流湍急,裹挾著上遊沖刷下來的泥沙與枯枝敗葉,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嘩嘩聲。河水呈深褐色,表麵漂浮著零星泡沫和垃圾,偶爾泛起一陣腥臭味。兩岸寬曠卻荒蕪,岸邊淤泥濕滑,踩上去便陷下半隻鞋底,每一步都帶著黏膩的阻力。茂密的水草沿著河岸瘋長,高過人膝,葉片寬大厚實,遮蔽了視線,也藏匿著窸窣作響的小生物——蛤蟆蹲伏在陰濕地麵上鼓動喉囊,小蛇悄然穿行於草根之間,倏忽不見。
這地方平日裡鮮有人跡,連流浪漢也避之不及。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土腥氣與腐爛植物混合的氣味,午後的陽光雖烈,卻驅不散這片區域終年繚繞的陰冷濕氣。一入夜,蚊蟲成群而出,嗡鳴如鬼語,叮咬狠厲,足以讓人徹夜難眠。
烈日當空,蕭文和趙嵐,楊小俞開著那輛黑色保時捷超跑如約抵達龍河橋。那輛黑色保時捷超跑緩緩停靠在橋頭,車身鋥亮,在這破敗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宛如一隻誤入廢墟的黑鷹。
三人從城中村一側緩緩下行,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吞噬的小徑前行。坡度極陡,約莫四十五度角,兩側雜草高過膝蓋,莖稈鋒利如刀片,颳得裙襬窸窣作響。楊小俞走在中間,一身黑色包臀裙勾勒出曼妙曲線,腳蹬十厘米細高跟鞋,黑絲貼膚,步伐卻踉蹌不堪。
“哎喲我的媽呀!這什麼破路啊!”楊小俞咬著唇,聲音嬌嗔中帶著焦躁,“蕭文……你拉緊我點!趙嵐,快抓住我手,彆鬆!”
蕭文走在前頭,眉頭微蹙,一手牢牢攥住她的左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風衣,衣襬在風中輕揚,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耳廓微動,似乎在捕捉任何異常聲響。
“你看你穿成這樣來這種地方,圖什麼呢?”蕭文低聲抱怨,語氣雖冷,動作卻不容鬆懈,生怕她一個趔趄滾下斜坡,灌個水飽。
趙嵐落在最後,身形繃緊如弓弦,左手死死拽住楊小俞的右手,身子向後傾斜以保持平衡。她額角沁出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進衣領。她喘著氣,忍不住吐槽:“楊小俞你最近是不是胖了?怎麼這麼沉?再晃悠我真撒手了!”
楊小俞回頭瞪她一眼,嘴上不服:“你說誰胖呢!這是豐滿懂不懂?再說你又不是冇穿過高跟鞋!”
話音未落,腳下一滑,楊小俞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嚇得驚叫一聲。幸虧前後兩人同時發力拉住,纔沒釀成事故。三人相視苦笑,彼此心照不宣——這一趟,真不是普通人能受的罪。
三人就這樣互相攙扶、彼此牽製,像一群在泥沼中掙紮的困獸,終於一步步挪到了橋南側的河岸空地。腳下土地鬆軟得如同沼澤,一腳陷進去半隻鞋,拔出來時帶起一團濕泥。頭頂烈日當空,可這片區域卻被濃密植被遮蔽,始終籠罩在一片陰翳之中,連光線都顯得黯淡。
就在此時,一陣窸窣聲響從右側茂密草叢中傳來。
緊接著,一個胖頭胖腦的男人忽然冒了出來,像是從地底鑽出的幽靈。他個子不高,身材敦實,皮膚異常白皙,與長期風吹日曬的人形成鮮明對比。短髮圓寸,腦袋扁圓如鏟,五官緊湊:短眉、塌鼻、厚唇大嘴,腮幫肥嘟嘟的,一雙細長眼睛微微上挑,竟是罕見的瑞鳳眼,可惜眼下烏青,眼神渙散,精神萎靡至極。
他身穿一件臟兮兮的半袖花襯衫,圖案模糊不清,像是多年未曾換洗;下身是條灰白色的八分褲,褲腿捲到膝蓋,布料磨損嚴重,沾滿泥點與草屑;腳踩一雙幾乎開膠的人字拖,赤著雙腳,腳趾縫裡還夾著草莖。整副模樣,活脫脫一個逃難多日的落魄者。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皮膚——裸露在外的小臂、小腿、脖子、臉龐乃至腳背腳後跟,密密麻麻佈滿了蚊蟲叮咬後的紅腫包塊,有的已經潰爛結痂,有的還在滲液,瘙癢難耐。他剛一站直身子,右手就不由自主地抓撓起來,耳後、脖頸、手臂輪番搔刮,指甲劃過麵板髮出刺耳聲響,彷彿要把皮肉摳下來才能解癢。
他就是“胖頭魚”,本名龐依旭,因頭型奇特得此外號。原籍外省小縣城,二十歲外出謀生,輾轉深城、海港城,為求暴利走上販毒之路,卻屬於最底層的邊角料。如今團夥覆滅,上線落網,他成了喪家之犬,隻能藏身橋下,晝伏夜出,靠殘羹冷炙苟延殘喘。
俗話說,店大欺客,客大欺店!
楊小俞以前在胖頭魚手裡拿過幾次貨,雖然冇有什麼交集,但彼此也算熟人,至少胖頭魚深知楊小俞什麼底細。每次碰麵了都是張口閉口的小俞姐叫著。這次也不例外,胖頭魚見到楊小俞三人,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笑容,壓低嗓音打招呼:“小俞姐,剛來啊,等你半天了……”胖頭魚聲音沙啞,帶著討好與試探。
蕭文站在楊小俞身旁,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心中快速盤算:這傢夥狀態極差,渾身是包,恐怕是天天躲在橋底下喂蚊子了吧,這身大大小小的疙瘩,好像成了精的癩蛤蟆,他可這能忍啊!
蕭文心頭焦慮,卻又極力掩飾。若這條線完全指望不上,他就隻能親自深入老城區,冒點風險從正麵入手了。可他又不願就此退縮。哪怕隻是個偵探,他也必須完成這場博弈,否則,等待他的又得是龍王叔一頓冷嘲熱諷。
想到這裡,蕭文不禁暗自苦歎。這爛攤子怎麼就落到他頭上了?他曾隻想做個普通人,查些失蹤案、離婚取證,拿點辛苦錢,活得清白乾淨。可命運偏偏將他推入漩渦中心——若不是為了於曼麗這位黑道一姐,打死他也不會管這攤子爛事兒。
“胖頭魚,你也太過分了,懷疑到我頭上了是不是?”楊小俞站穩腳跟,冷冷開口,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她還記得昨晚電話裡對方劈頭蓋臉的屢次臭罵,現在想想就來氣窩火。
“不不不……小俞姐,我真冇想起來是你!”胖頭魚連忙擺手解釋,身子歪斜著走近,還在不停的撓小腿,顯然癢的無法忍受所致,“我這幾天都快嚇出精神病了,風聲太緊,都是那幫條子的功勞……”他說著,還不忘偷偷觀察蕭文和趙嵐,眼神閃爍,充滿戒備。
楊小俞懶得糾纏舊賬,迅速進入角色。她一手摟住趙嵐纖細的腰肢,另一隻手自然搭上蕭文肩頭,姿態親昵而張揚,笑道:“甭看了,這是我哥們兒阿文,你直接叫文哥就行。這是我馬子小趙,正經姑娘!你要不信,阿文,小趙,把身份證給他看看。”
蕭文神色從容,嘴角微揚,伸手從風衣內兜取出身份證,動作間故意讓一張支票滑落腳邊——正是那張麵額一百萬的現金支票,前天金夫人給他的定金。
“喏,看仔細了。”蕭文淡淡說道,將證件在胖頭魚眼前一晃。
胖頭魚見狀,本能彎腰去撿支票,順勢瞄了一眼金額,瞳孔驟然收縮——一百萬!整整一百萬!
刹那間,胖頭魚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臉上堆滿笑容:“不用看了……不用看了!都自己人,我信小俞姐!”說著,雙手恭敬捧還支票,彷彿捧著救命稻草,“您的支票掉了……”
“真不看了?”趙嵐適時插話,作勢要掏證件,語氣帶著幾分挑釁。
“真不用看了!”胖頭魚笑得合不攏嘴,心中早已翻江倒海。隻要滿足蕭文的需求,成功給他牽一條線進批貨,哪怕隻分個零頭,十幾萬進賬不成問題!他這些天吃的都是什麼苦?夜裡躲在草窩裡聽蚊子唱歌,白天不敢露頭,吃飯隻能摸黑去最偏僻的小攤,一碗清湯麪分兩頓吃,兜裡隻剩一百塊救命錢……現在機會來了,怎能放過?
“讓你費心了。”蕭文收回支票,笑意加深,“既然你看見這張支票了,那我也不瞞你——這是這次進貨的本金,整好一百萬。應該能進不少貨吧!”
“能!肯定能!”胖頭魚連連點頭,搓著手,興奮得像個即將發財的賭徒。
“你還有冇有進貨渠道啊?”楊小俞再次發問,語氣轉冷,“你昨天可說了,你那票人全進去了,你認識的上線還剩幾個?”
胖頭魚這才收斂笑容,撓了撓滿是包塊的腦袋,愁眉苦臉道:“小俞姐,這次確實鬨得凶。深城那邊像我這樣的基本一個不剩,比我強的團夥也折了一大半。剩下的要麼躲了,要麼跑了,就像多米諾骨牌,倒了一個,後麵全跟著塌。可這行就是這樣,利潤高,風險更大。賺得多,死得也快。”
“歇會吧!”楊小俞不耐煩地打斷,“我不是來聽你說廢話的!我哥們兒急著入行,你要冇渠道,我就找彆人了!這次是看你人還行,想照顧照顧你——快說,到底有冇有?”
蕭文抬手攔住她,語氣平和卻暗含壓迫感:“彆催他。咱有這麼多本錢在手裡,還愁買不到貨?他要是真冇有,我就找彆人。實在不行,就找我老大哥幫忙。”
“你老大哥誰啊?”胖頭魚忍不住問,其實他心裡還有底牌——是一個隱秘的備用渠道,屬於最終貨源,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啟用。但現在風聲太緊,他不敢輕易暴露。
蕭文微微一笑,掏出手機,故作隨意地說:“王聖啊!操,你冇聽說過?”
“王……”胖頭魚一愣,滿臉震驚。王聖?那個傳說中的軍火大亨,他確實有資格幫蕭文進貨,彆看他是搗騰軍火的,可那黑道地位根深蒂固,不可撼動!可傳聞他已在天涯山被殺,如今勢力已然土崩瓦解,如今隻剩殘黨苟延殘喘!
“你不信是不是?”蕭文冷笑,“王聖是我老大哥。這人你不一定認識,可你肯定聽說過!”蕭文一邊說,一邊做出要撥號的動作,“我現在給王聖手下‘傻**強’打電話,你聽過這人嗎?”
胖頭魚臉色微變,眼神慌亂。他知道“傻**強”確有其人,雖腦子不太靈光,但在黑道上小有名氣,也是目前王聖殘餘勢力中的蝦兵蝦將頭目。
“不用打了,文哥,我信……我信!”他急忙擺手,聲音漸低,試探道,“可文哥你直接找傻**強多好,他在道上也認識不少人……”
“屁話!”蕭文嗤笑一聲,收起手機,“王聖都死了,禿和尚也進去了,現在就剩個傻**強。那貨腦子不靈光,說話顛三倒四,找他聊天都費勁。不到萬不得已,我才懶得搭理他。”蕭文為了唬住胖頭魚,算是把知道那些人全搬出來了。
胖頭魚頓時明白——眼前這位“文哥”,絕非泛泛之輩。但他也清楚,機會就在眼前。
“對對對,有道理,有道理!文哥,這忙還是我來幫吧!”胖頭魚立刻表態,語氣堅定,“難得小俞姐和文哥這麼想著我,這忙我幫定了!”這一刻,胖頭魚眼中燃起久違的希望之火。內心深處開始沾沾自喜,翻身的機會,終於來了。
蕭文滿意地點點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你準備什麼時候幫我?”
“呃……”胖頭魚猶豫了一下,神色為難,“文哥,您得容我打個電話問問。我現在就打,保證隻要打通了,馬上給您準信兒!”
“行,你現在打吧。”蕭文爽快答應,目光卻悄悄瞥向楊小俞和趙嵐。
楊小俞暗暗鬆了口氣,右手仍摟著趙嵐的腰,左手撩了撩肩頭波浪捲髮,扭頭對趙嵐笑道:“晚上去哪兒玩?好幾天冇磨豆漿了,陪我磨一晚吧!”
趙嵐差點雞皮疙瘩掉一地,心想:用得著這麼投入嗎,磨一夜豆漿?就不怕磨禿嚕皮!
她狠狠瞪了楊小俞一眼,趁胖頭魚撥打電話之際,悄悄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低聲警告:“演可以,彆太過火,想把我噁心死嗎!”
陽光依舊熾烈,河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而在這一片荒蕪之地,一場關於信任、謊言與生死博弈的序幕,即將正式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