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1章 回歸與死寂
通往米拉格連諾的最後一段路程,在一種古怪的平靜與暗流湧動的緊張中度過。
陽光明媚,亞利諾河的支流在道路一側閃爍著粼粼波光,滋養著兩岸曾經肥沃的土地。然而,越是靠近這座提利爾領最負盛名的商業明珠,李易銘心中的不安就越發濃重。道路兩旁的農田,本應是麥浪翻滾、葡萄飄香的季節,此刻卻多有荒蕪,零星的耕作者臉上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警惕和愁苦,與他們記憶中熱情好客的提利爾農夫大相徑庭。
他們一行三人,外加兩匹馱著沉重行囊的挽馬,在這條曾經熙熙攘攘的商道上,顯得有些孤單。偶爾遇到的行商,也都是行色匆匆,護衛的數量遠超平常,看向他們的眼神充滿了戒備,而非往日那種熱衷於打探訊息和分享傳聞的輕鬆。
李易銘目光不時掃過左右。他穿著一身耐磨的皮甲,腰間依舊是他那把經過多次改良、威力與精準度都遠超尋常的連發手弩。那張英俊卻帶著一絲陰鬱氣質的臉龐,因為連日的風塵而顯得有些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始終保持著黑暗精靈特有的警覺。
在他左後方,是娜莉斯卡·萊薩。這位金發披肩、身姿矯健的黃金騎士,即便在旅途中,也依舊保持著軍人的挺拔與警惕。她穿著一套輕便的鎖子甲,外麵罩著繡有基斯裡夫雙頭熊紋章的短披風,腰間佩戴著她的騎士長劍,手中持著華麗的鳶形盾和一柄金色的長矛。她湛藍色的眼眸不時溫柔地瞥向李易銘的背影,但當她的視線與另一側的尤莉卡相遇時,便會毫不掩飾地帶上一絲挑釁和戒備。
而在李易銘的右後方,則是尤莉卡·瑪格多娃。這位曾經高傲任性的基斯裡夫貴族少女,在經曆了赫吉格的噩夢、森林中的生死追殺以及與李易銘之間那段複雜而扭曲的關係後,整個人都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蛻變。而冒險歸途中弟弟列夫死亡的訊息,則讓她變得更加陰暗。她依舊美麗,眼眸中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鬱和偏執,但她的身手卻在每天「不想輸給娜莉斯卡」的訓練中,變得更加敏捷和致命。她穿著便於活動的深色皮裝,腰間除了慣用的細劍,還多了一排鋒利的飛刀。她看向李易銘的目光,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依賴,有怨恨,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近乎病態的迷戀。而當她感受到娜莉斯卡的視線時,則會毫不示弱地回敬以冰冷的敵意。
自從在北境的鬆林中,高崔克和米達麥亞不告而彆後,他們三人之間的關係就進入了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平衡。李易銘在情急之下那個「我都答應」的荒唐決定,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巨石,雖然暫時平息了兩個女人的爭執,卻也讓她們之間的競爭從暗處轉到了明處,隻是目標從「誰能得到李易銘」變成了「誰能成為李易銘身邊更重要的那個女人」。
她們的財富是充足的。奧斯坦基婭嬤嬤巢穴中的搜刮,加上之前的一些積蓄,足夠他們在任何一個大城市過上相當體麵的生活。李易銘提出的在米拉格連諾開一家小酒吧的計劃,也得到了兩人的同意。尤莉卡認為這是一種安穩的生活,能讓她有更多時間與李易銘相處;而娜莉斯卡則覺得,隻要能待在李易銘身邊,在哪裡都無所謂。
然而,一路南下,兩個女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從未停止。從爭奪為李易銘準備食物和水的權力,到在夜間宿營時搶占李易銘的寵愛,再到談論未來酒吧的裝飾風格時針鋒相對,幾乎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沒有硝煙的戰爭。
李易銘夾在中間,頭痛不已。他既要警惕路途中的危險,又要想方設法調解兩個女人的矛盾,這讓他感到身心俱疲。他不止一次懷念起高崔克和米達麥亞在身邊的日子,至少那個時候,他不需要麵對如此複雜的情感糾葛。
「快到了。」李易銘勒住馬頭,指著遠方地平線上出現的一抹熟悉的輪廓,「前麵就是米拉格連諾的外牆了。」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釋然。終於要結束這段漫長而尷尬的旅程了。他對米拉格連諾有著特殊的感情,這裡是他逃離哈爾·岡西,第一次感受到「正常」人類社會生活的地方,也是他「先驅侍酒」夢想開始的地方。
娜莉斯卡和尤莉卡聞言,也都暫時收起了彼此間的敵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記憶中,米拉格連諾是一座充滿活力的城市,高聳的城牆,繁忙的港口,街道上永遠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琳琅滿目的商品,空氣中彌漫著葡萄酒的醇香和各種香料的氣味。
然而,當他們真正靠近城市時,那份期待卻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卻下來。
城門大開著,這在以商業和防禦著稱的提利爾城市中,本身就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情。更詭異的是,城門口竟然沒有守衛,也沒有排隊等待入城的商旅和行人。隻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門口徘徊,警惕地看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城牆上,原本應該飄揚的米拉格連諾公爵家族的旗幟,此刻也歪歪斜斜地掛著,甚至有幾處破損,在蕭瑟的秋風中無力地擺動。
「這……這是怎麼回事?」娜莉斯卡秀眉緊蹙,握住了腰間的劍柄。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彌漫的不祥氣息。
尤莉卡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她那雙碧綠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低聲道:「情況不對勁。」
李易銘的心沉了下去。他記憶中的米拉格連諾,絕不是這個樣子。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沉聲道:「小心戒備,我們進去看看。」
三人催馬緩緩進入城門。
迎接他們的,不是記憶中熟悉的喧囂和繁華,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寬闊的石板街道上空無一人,兩旁的店鋪門窗緊閉,有些甚至用木板胡亂釘死。曾經擺滿鮮花和水果的陽台,此刻也變得光禿禿的,隻有枯萎的藤蔓在風中搖曳。地麵上散落著一些垃圾和破碎的雜物,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清理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那是一種混雜著腐爛、汙穢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腥臊氣息,令人作嘔。
「這裡……發生過什麼?」尤莉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下意識地靠近了李易銘一些。眼前的景象,讓她想起了赫吉格被毀滅後的慘狀。
娜莉斯卡也麵色鐵青,她緊了緊手中的韁繩,低聲道:「瘟疫?還是……戰爭?」
李易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扇緊閉的門窗,試圖從蛛絲馬跡中找到答案。他曾經熟悉的城市,變得如此陌生和恐怖,這讓他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寒意。
他們沿著主乾道緩緩前行,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的「嗒嗒」聲,在這死寂的城市中顯得異常清晰和刺耳。偶爾有幾隻烏鴉從屋頂飛過,發出沙啞的叫聲,更增添了幾分蕭索和不祥。
「我們去『先驅侍酒』看看。」李易銘突然開口道。那是他曾經工作過的酒館,也是他計劃中新酒吧的選址參考。如果說城裡還有什麼地方能讓他找到一絲熟悉感,或許就是那裡了。
然而,當他們來到記憶中「先驅侍酒」所在的那條熱鬨街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徹底絕望了。
曾經燈火通明、賓客盈門的酒館,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大門被人用暴力撞開,裡麵的桌椅板凳被砸得稀爛,吧檯也被掀翻在地,酒桶破裂,殘餘的酒液混合著塵土和汙物,散發出刺鼻的酸臭味。牆壁上,還殘留著一些烏黑的、似乎是血跡的痕跡。
「天啊……」娜莉斯卡失聲低呼,她無法想象,那個在李易銘口中充滿活力和故事的地方,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尤莉卡的臉色蒼白如紙,她緊緊抓著李易銘的胳膊,身體微微發抖。這股熟悉的惡臭,這滿目的瘡痍,讓她再次回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李易銘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他緩緩走入廢墟,腳下踩著破碎的瓦礫和玻璃。這裡曾經是他夢想開始的地方,是他暫時忘卻黑暗精靈身份,以一個普通調酒師身份生活的避風港。而現在,一切都毀了。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燒焦的木牌,上麵依稀還能辨認出「先驅侍酒」的字樣。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悲傷湧上心頭。
「到底是誰乾的?」娜莉斯卡的聲音中充滿了怒火,「是強盜?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聲響從廢墟的角落傳來。
李易銘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聲源處。尤莉卡和娜莉斯卡也立刻警覺起來,各自拔出了武器。
「誰在那裡?出來!」李易銘厲聲喝道。
角落的陰影中,一個瘦小的身影瑟縮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顫抖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小男孩,看起來大約七八歲的樣子。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肮臟的布娃娃,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警惕地看著他們三人。
「彆……彆殺我……」小男孩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看到隻是一個孩子,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心中的沉重感卻絲毫未減。
娜莉斯卡收起了劍,臉上露出一絲憐憫,她試圖用儘量溫和的語氣問道:「孩子,彆怕,我們不會傷害你。你能告訴我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小男孩驚恐地看著他們,尤其是看到娜莉斯卡腰間的騎士長劍和李易銘手中的手弩,更是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尤莉卡皺了皺眉,她對小孩子向來沒什麼耐心。但看到男孩那副可憐的模樣,她心中的戾氣也消散了不少。她從行囊裡摸出一塊乾糧,遞了過去:「餓了吧?吃點東西。」
小男孩警惕地看著她手中的乾糧,又看了看尤莉卡,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抵擋不住饑餓的誘惑,顫抖著接了過去,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李易銘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想從這個受驚過度的孩子口中問出什麼,恐怕很難。他環顧四周,試圖找到一些更有價值的線索。
突然,他的目光被酒館後巷牆壁上一個奇怪的符號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用某種深色液體(很可能是乾涸的血液)畫出的、類似三個尖銳爪痕的標記,中間還有一個扭曲的圓圈。這個符號,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和心悸。
「這是……」李易銘低聲自語,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個符號的來源。在哈爾·岡西的陰影下長大的他,對各種黑暗和邪惡的標記並不陌生。
就在這時,那個小男孩似乎吃完了乾糧,情緒也稍微穩定了一些。他抬起頭,看到李易銘正盯著牆上的符號,眼中突然露出了極度的恐懼。
「老鼠……是大老鼠……」小男孩尖叫起來,聲音中充滿了無法抑製的恐慌,「它們從地下爬出來……它們吃人……它們到處都是……快跑……快跑啊!」
說完,他猛地推開尤莉卡,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般,不顧一切地衝出了廢墟,消失在空寂的街道儘頭。
「老鼠?」娜莉斯卡和尤莉卡都愣住了,麵麵相覷。
李易銘的心卻猛地一沉。他終於想起來了,那個符號——那是大角鼠的標記!斯卡文鼠人!
這個念頭如同晴天霹靂般在他腦中炸響。他曾經在一些古老的典籍和傭兵的傳說中,聽說過這種生活在地下、狡猾而殘暴的種族。它們是混沌的信徒,是瘟疫和毀滅的傳播者。但他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在米拉格連諾,這座繁華的商業城市,遇到這種傳說中的怪物。
「斯卡文……」李易銘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斯卡文鼠人?」娜莉斯卡聞言,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作為基斯裡夫的貴族,她對這些生活在世界邊緣山脈和地下黑暗中的邪惡生物,有著比常人更深的瞭解和恐懼。基斯裡夫的南部邊境,就時常受到這些怪物的襲擾。
尤莉卡的表情也充滿了驚駭。她雖然不如娜莉斯卡那般瞭解斯卡文鼠人,但從李易銘和娜莉斯卡的反應,以及那個小男孩的恐懼中,她也能猜到,這是一種極其可怕的敵人。
「如果真的是斯卡文鼠人……」娜莉斯卡的聲音有些乾澀,「那麼這座城市……恐怕已經……」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如果米拉格連諾真的遭到了斯卡文鼠人的大規模入侵,那麼這裡很可能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城,或者……一座巨大的墳墓。
李易銘的心中充滿了苦澀。他們滿懷希望地回到這裡,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卻沒想到迎接他們的,竟然是如此殘酷的現實。他的酒吧夢,他的安穩生活,似乎在這一刻,都變成了泡影。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尤莉卡當機立斷地說道,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不想再經曆一次赫吉格的慘劇。
「離開?去哪裡?」娜莉斯卡反問道,她的目光掃過空寂的街道,「現在的情況,恐怕整個提利爾領都不安全了。而且,我們對這裡的情況一無所知。」
李易銘沉默不語。他知道尤莉卡說得有道理,麵對斯卡文鼠人這種敵人,留下來無疑是極其危險的。但他心中卻有一絲不甘。這裡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這裡有他曾經的夢想。就這樣灰溜溜地逃走,不是他的風格。
而且,他敏銳地意識到,如果斯卡文鼠人真的占據了米拉格連諾,那麼它們下一步的目標會是什麼?是向周邊擴散?還是鞏固這裡的據點?無論如何,這都將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我們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李易銘終於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們不能就這樣盲目地逃跑。而且,我們還有兩匹馬和不少物資,目標太大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夜晚的米拉格連諾,恐怕會更加危險。
「我知道一個地方,或許還算安全。」李易銘回憶著米拉格連諾的地圖,「城南有一座廢棄的瞭望塔,地勢較高,易守難攻。我們先去那裡落腳,然後再想辦法打探訊息。」
尤莉卡和娜莉斯卡都沒有反對。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李易銘的冷靜和果斷,成為了她們的主心骨。
三人小心翼翼地牽著馬,離開了「先驅侍酒」的廢墟,向著城南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們更加警惕,手中的武器也始終沒有放下。
城市依舊死寂,但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惡臭,卻似乎越來越濃重。偶爾,他們能從緊閉的門窗縫隙中,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帶著恐懼的窺視目光。顯然,城中並非所有人都已經死去或逃離,還有一些倖存者,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躲藏在黑暗的角落裡,苟延殘喘。
李易銘的心情愈發沉重。他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剛剛踏入的,是一個比以往任何冒險都要更加凶險和絕望的漩渦。
他記憶中那個充滿活力的米拉格連諾,那個可以讓他暫時忘卻黑暗精靈身份,享受片刻寧靜的米拉格連諾,已經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死亡和恐懼籠罩的空殼,一個被斯卡文鼠人的陰影所吞噬的死寂之城。
他們的財富,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們的酒吧夢,也變得遙不可及。
生存,再次成為了擺在他們麵前最嚴峻的問題。而這一次,他們麵對的,是傳說中狡猾、殘暴、數量無窮無儘的斯卡文鼠人。
當他們終於抵達城南那座廢棄的瞭望塔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塔身雖然有些殘破,但主體結構還算完整。他們簡單地清理了一下塔底的雜物,將馬匹安置在相對隱蔽的地方,然後登上了塔頂。
從塔頂望去,整個米拉格連諾城儘收眼底。在朦朧的月色下,這座城市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散發著不祥的氣息。城中沒有一絲燈火,隻有偶爾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和尖叫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李易銘、尤莉卡和娜莉斯卡站在塔頂,感受著冰冷的夜風,心中都充滿了沉重和不安。
回歸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命運的無奈。
米拉格連諾的死寂,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們緊緊困住。而新的、更加殘酷的外部衝突,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他們的冒險,似乎永遠沒有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