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9章 月下的幽會與淚水
夜幕再次降臨基斯裡夫邊境的荒野。稀疏的星辰在墨藍色的天鵝絨幕布上閃爍，一輪殘月懸掛在天際，散發著清冷的光輝。空氣中彌漫著鬆針的清香和燃燒木柴的劈啪聲，偶爾夾雜著遠處野獸的低嚎，提醒著眾人他們依舊身處險境。
奧斯坦基婭嬤嬤那座邪異的木屋早已被付之一炬，但那場戰鬥的勝利，以及黃金騎士娜莉斯卡·萊薩的加入，給這個小小的冒險隊伍帶來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此刻，五人圍坐在篝火旁。與赫吉格前夜那次幾乎導致災難的酩酊大醉不同，今晚的飲酒顯得克製了許多。或許是前車之鑒，或許是戰鬥後的疲憊，又或許是隊伍中多了一位自律嚴謹的黃金騎士，麥酒隻是淺嘗輒止，更多的是分享著烤熟的兔肉和硬邦邦的行軍餅。
氣氛算不上熱烈，但比之前那種冰點般的尷尬要好上許多。高崔克依舊沉默寡言，專注地用小刀剔著兔骨上的肉絲，時不時灌一口麥酒。米達麥亞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李易銘、尤莉卡和新加入的娜莉斯卡之間遊移，手中的鵝毛筆在羊皮紙上寫寫停停，似乎在構思著什麼新的篇章，又或者，隻是在掩飾內心的某種不安。
娜莉斯卡·萊薩無疑是今晚篝火旁的焦點。她隻穿著貼身的亞麻襯衣，勾勒出纖細而矯健的曲線。白金色的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澤。她的臉上帶著戰鬥後的疲憊，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她正興致勃勃地向眾人講述著一些基斯裡夫宮廷的趣聞，以及黃金騎士團的訓練與職責。她的聲音清朗而富有磁性，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爽朗，偶爾的幾個玩笑，也引得米達麥亞和高崔克露出一絲笑意。
李易銘安靜地聽著，目光卻時不時地與娜莉斯卡交彙。他不得不承認，這位黃金騎士確實有著驚人的魅力。她不僅擁有令人驚豔的美貌，更有著強大的實力和堅韌的意誌。尤其是在戰鬥中，她那悍不畏死的英姿，以及此刻卸下戎裝後的爽朗與熱情，都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反差，深深吸引著他。更重要的是，娜莉斯卡看他的眼神，毫不掩飾其中的欣賞、感激，以及一種……李易銘陌生的，屬於女性的熾熱情感。
這種直接而坦蕩的好感，對於在哈爾·岡西陰影下長大，又經曆了與尤莉卡那般複雜糾葛的李易銘來說，既是一種新奇的體驗，也是一種莫大的慰藉。他能感覺到，娜莉斯卡對他的興趣，是純粹的，不帶任何偏見和算計。
尤莉卡·瑪格多娃則顯得格格不入。她縮在篝火的邊緣，幾乎要被陰影吞噬。她低著頭，默默地撕扯著手中的一塊肉乾，眼神卻像兩把淬了毒的小刀，時不時地射向言笑晏晏的娜莉斯卡，以及……偶爾與娜莉斯卡目光交彙，嘴角會不自覺地露出一絲微笑的李易銘。
她的內心充滿了苦澀和不甘。自從娜莉斯卡加入隊伍後，李易銘的注意力，似乎就完全被這個金發美女吸引了過去。他們會討論戰鬥技巧，會交流對武器裝備的看法，甚至會談論一些基斯裡夫的風土人情。而她，彷彿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她恨娜莉斯卡，恨她那耀眼的美貌，恨她那強大的實力，更恨她那毫不掩飾地向李易銘示好的姿態。但她更恨的，是自己的不爭氣。她明明也對李易銘……可她卻說不出口。赫吉格那晚的錯誤，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橫亙在她和李易銘之間。她既渴望李易銘能像從前那樣，即使帶著幾分疏離，也至少會關注到她，又害怕他真的靠近，害怕他會再次提起那個讓她羞憤欲絕的夜晚。
這種矛盾的心情，讓她備受煎熬。
篝火劈啪作響，娜莉斯卡講完了一個關於熊神烏爾遜信徒的笑話，引得米達麥亞哈哈大笑。她端起麥酒杯，目光盈盈地看向李易銘：「李易銘先生，你的箭術真是令人驚歎。尤其是那種在移動中保持精準的技巧，我從未見過。有時間，可否向我展示一二？」
李易銘微微一笑：「娜莉斯卡女士過獎了。那不過是一些……在絕境中摸索出來的野路子罷了，難登大雅之堂。」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奧斯坦基婭嬤嬤的魔法箭雨下，狼狽地學習和模仿對方的步伐與節奏。
「絕境中磨練出的技藝，往往纔是最實用的。」娜莉斯卡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真誠的光芒，「我能感覺到，你對戰鬥的理解，非常獨特。不像我們這些在教條和規則中訓練出來的騎士，你的戰鬥方式更加……自由，也更加致命。」
「或許吧。」李易銘不置可否。他不想過多談論自己的「戰鬥方式」，那背後牽扯著太多他不願回憶的過去。
「說起來，」娜莉斯卡似乎想起了什麼，她放下酒杯，神色略微鄭重了一些，「我有些關於基斯裡夫內部……一些隱秘的事情，想單獨和你說說。或許對我們接下來的行程，會有所幫助。」
李易銘心中一動。娜莉斯卡作為女沙皇的親衛隊長，必然知道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如果能提前瞭解一些，確實能規避不少風險。
「當然。」李易銘點了點頭。
娜莉斯卡臉上露出一絲欣喜的笑容，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這裡的風有些大，我們去那邊樹林邊走走，如何？那裡更避風一些。」她指了指營地邊緣，一片較為茂密的鬆林。
李易銘沒有多想，也站起身：「好。」
兩人並肩向鬆林走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朦朧的月色與樹影之中。
篝火旁，米達麥亞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看了一眼尤莉卡，發現她正死死地盯著兩人離去的方向，身體微微顫抖，手中的肉乾被捏得變了形。
「咳咳，」米達麥亞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有些尷尬的氣氛，「高崔克，你說……娜莉斯卡會和李易銘談些什麼重要的軍情呢？」
高崔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悶哼了一聲，算是回應。矮人對這種事情，向來不感興趣，或者說，他早已看透。
月光如水，灑在鬆林間的空地上。娜莉斯卡和李易銘並肩而行，腳下踩著鬆軟的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李易銘先生，」娜莉斯卡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其實……我並沒有什麼特彆重要的軍情要告訴你。」
李易銘腳步一頓，有些訝異地看向她。
娜莉斯卡臉頰微紅，月光下，她的藍眼睛亮得驚人：「我隻是……想找個機會，和你單獨待一會兒。」
她的話語直接而坦率，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真誠。
李易銘心中泛起一絲漣漪。他不是不解風情的木頭，自然明白娜莉斯卡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道：「為什麼？」
「因為你救了我的命。」娜莉斯卡毫不猶豫地說道，「也因為……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你冷靜，強大，足智多謀，而且……你的眼睛裡，藏著很多故事。」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李易銘，月光勾勒出她美好的側臉輪廓：「在基斯裡夫，我見過的男人，要麼是粗魯好鬥的戰士，要麼是虛偽狡詐的貴族。他們看我的眼神，要麼是敬畏，要麼是貪婪。隻有你……」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道：「隻有你的眼神，讓我感覺到……平靜和安全。即使在你最危險的時候，你的眼神依舊像深潭一樣，看不見底，卻也讓人安心。」
李易銘靜靜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來自哈爾·岡西的黑暗精靈，竟然能給一位光芒萬丈的黃金騎士帶來安全感？這聽起來有些諷刺，卻又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溫暖。
「李易銘，」娜莉斯卡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她上前一步，幾乎要貼近他的身體，灼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臉頰上，「告訴我，你對我……有沒有一點點……像我對你那樣的感覺？」
她的藍眼睛裡，充滿了期待、渴望，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月光下，她的臉龐美得令人窒息。
李易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能聞到娜莉斯卡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汗水味和清香，混合成一種充滿野性魅力的氣息。他看著她那雙近在咫尺的、彷彿蘊藏著整個星空的藍色眼眸，喉嚨有些發乾。
他想起了赫莉本血腥的祭典，想起了哈爾·岡西的陰影，想起了尤莉卡那充滿怨恨的眼神……但此刻，在娜莉斯卡熾熱而純粹的目光注視下，那些陰暗的記憶，似乎都暫時退卻了。
他緩緩地伸出手，想要拂去她額前一縷被夜風吹亂的發絲。
就在這時，一聲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嗚咽，從不遠處的樹後傳來。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卻如同驚雷般清晰。
李易銘和娜莉斯卡的動作同時僵住。
娜莉斯卡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和疑惑。李易銘則心中一沉，他聽出來了，那是尤莉卡的聲音。
篝火旁，高崔克和米達麥亞也聽到了那聲壓抑的哭泣。
米達麥亞猛地站起身，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色：「是尤莉卡！她怎麼了？」他下意識地就想循聲找去。
高崔克卻一把拉住了他，搖了搖頭，深邃的目光望向李易銘和娜莉斯卡消失的方向，又掃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樹後，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米達麥亞，」高崔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你……還沒看出來嗎？」
米達麥亞一愣：「看出什麼？」
高崔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措辭：「赫吉格那晚之後……尤莉卡看李易銘的眼神，就變了。」
米達麥亞瞪大了眼睛，回憶著尤莉卡這段時間的種種反常表現：她對娜莉斯卡的敵意，她對李易銘那種既怨恨又關注的複雜眼神，以及此刻這壓抑不住的悲傷哭泣……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
「難道……難道尤莉卡她……她愛上李易銘了？」米達麥亞失聲說道，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太荒謬了！尤莉卡明明一直那麼討厭李易銘，甚至將他視為「殘忍的黑暗精靈」。赫吉格那晚，對她而言，更是一場噩夢般的羞辱。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愛上那個帶給她如此巨大創傷的人？
高崔克緩緩地點了點頭：「人類的情感，有時候就是這麼……不可理喻。」他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滄桑，「或許，正是那晚的錯誤，讓她在怨恨和羞恥之下，也對李易銘產生了一種……扭曲的依賴和無法言說的好感。再加上後來李易銘在戰鬥中展現出的強大和冷靜，以及他對隊伍的保護……這些，恐怕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她。」
米達麥亞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對尤莉卡的些許好感，想起了尤莉卡當初對他的主動示好，又想起了赫吉格那晚的混亂……如果尤莉卡真的愛上了李易銘，那這一切，都像一場充滿了黑色幽默的鬨劇。
他看向尤莉卡躲藏的那片樹影，聽著那斷斷續續的、令人心碎的哭泣聲，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和……一絲同情。
「那……那她現在一定很難過。」米達麥亞喃喃地說道，他有些不忍心，「李易銘和娜莉斯卡……他們……」
他想起了李易銘和娜莉斯卡離開時那親密的姿態，以及娜莉斯卡看李易銘時那毫不掩飾的愛慕。如果尤莉卡看到了那一幕，那對她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我們……我們應該去安慰安慰她。」米達麥亞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遲疑。
「不。」高崔克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現在不是時候。」
「為什麼？」米達麥亞不解地問道，「她一個人躲在那裡哭，多可憐啊！」
高崔克看了一眼米達麥亞，眼神中帶著一絲告誡：「米達麥亞，你還不明白嗎？尤莉卡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了斷。」
「了斷？」
「對。」高崔克沉聲道，「她對李易銘的感情，一直壓抑在心底，從未表露。今晚，娜莉斯卡的出現和主動，恐怕徹底刺激了她。如果她能鼓起勇氣，去向李易銘說清楚，無論結果如何，對她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米達麥亞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還是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高崔克說得有道理。尤莉卡這種壓抑的情感，如果一直憋在心裡，遲早會出問題。
「可是……萬一李易銘他……」米達麥亞還是有些擔心。他瞭解李易銘，那家夥雖然外表冷漠，但內心其實並非鐵石心腸。麵對尤莉卡可能的表白，以及娜莉斯卡那邊熾熱的情感，李易銘恐怕會陷入一個極其尷尬和為難的境地。
高崔克深深地看了一眼米達麥亞，矮人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於「狡黠」的表情：「那是李易銘自己的麻煩。我們，最好不要插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米達麥亞，你難道不想知道，這個故事，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嗎？這可是難得的素材啊。」
米達麥亞聞言，苦笑了一下。都什麼時候了，這矮人還在想著他的英雄史詩。
然而，他的目光，卻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李易銘和娜莉斯卡消失的方向，以及尤莉卡哭泣的那片樹影。
確實，一場複雜而激烈的情感風暴，似乎即將在他們這個小小的冒險隊伍中，徹底爆發。
而樹林那邊，李易銘和娜莉斯卡聽到了尤莉卡的哭聲後，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娜莉斯卡臉上的紅暈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解和警惕。她放下了伸向李易銘的手，後退了一小步，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審視的光芒：「是……尤莉卡嗎？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哭？」
李易銘心中暗歎一聲，他知道，今晚恐怕是無法平靜度過了。
「我……我過去看看。」李易銘說道，語氣有些乾澀。他無法對尤莉卡的哭泣置之不理，無論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
娜莉斯卡看著李易銘，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我在這裡等你。」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李易銘能感覺到，她心中恐怕也充滿了疑惑。
李易銘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撥開低垂的鬆枝，很快便看到了蜷縮在一棵大樹下，抱膝痛哭的尤莉卡。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她的身上。她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中充滿了絕望和委屈，像一隻受傷無助的小獸。
李易銘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緊了。
他走上前，在她身邊蹲下，輕聲問道：「尤莉卡，你怎麼了？」
尤莉卡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李易銘，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更加強烈的怨恨和悲傷。
「你……你來乾什麼！」她哽咽著，聲音沙啞，「你不是……你不是和那個金發美女在一起嗎？去看她啊！彆來管我！」
她用力地推開李易銘伸過來的手，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我……我聽見你哭了。」李易銘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憐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我哭關你什麼事！」尤莉卡哭喊道，情緒有些失控，「你這個……你這個混蛋！騙子！你明明……你明明……」
她想說「你明明和我發生過關係」，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那份羞恥和屈辱，讓她幾乎要崩潰。
「尤莉卡，」李易銘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赫吉格那晚的事情，我很抱歉。我知道，那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如果……」
「不要再提了！」尤莉卡猛地打斷他，聲音尖銳，「我不想聽！我不想再聽到那個夜晚的任何事情！」
她捂著耳朵，用力地搖著頭，彷彿要將那些不堪的回憶都甩出去。
李易銘沉默了。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都無法彌補對尤莉卡造成的傷害。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猶豫，但卻帶著幾分堅定的腳步聲從他們身後傳來。
米達麥亞·耶格爾的身影出現在樹影下。他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帶雨的尤莉卡，又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李易銘，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尤莉卡，」米達麥亞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鼓勵，「有些話，如果你現在不說出來，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尤莉卡聞言，哭聲一滯，她淚眼婆娑地看向米達麥亞，又看了一眼李易銘，眼神中充滿了掙紮和痛苦。
娜莉斯卡也從不遠處走了過來，她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眉頭緊鎖，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疑惑和審視。
月光下，森林中的氣氛，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淚水和未出口的告白，變得愈發壓抑和……一觸即發。李易銘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被各種複雜而強烈的情感拉扯著，幾乎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