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8章 加入的請求與本能的反對
森林中的晨曦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奧斯坦基婭嬤嬤那座簡陋而邪異的木屋，此刻已經化為一片燃燒後的焦土。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彷彿一場噩夢，在每個人的心中都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隊伍在距離戰場不遠的一處隱蔽山坳裡暫時安頓下來。這裡有一處小小的泉眼，泉水清冽甘甜，周圍長著一些茂密的蕨類植物，可以提供一定的遮蔽。
李易銘靠坐在一塊被苔蘚覆蓋的岩石上，默默地修複著他的連發手弩。弩身上那些原本光滑的金屬部件，此刻沾染了不少奧斯坦基婭嬤嬤那墨綠色的血液，凝固後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他擦得很仔細，每一個凹槽，每一個機括，都不放過。這把來自震旦的精巧武器，是他最可靠的夥伴，也是他賴以生存的依仗。
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身上的傷口在娜莉斯卡·萊薩用基斯裡夫草藥處理過後，已經不再流血，但每一次深呼吸，肩膀依舊會傳來陣陣鈍痛。昨夜的戰鬥，他幾乎耗儘了所有的體力與精神。閉上眼睛，那漫天飛舞的、帶著詭異弧線的魔法箭矢，以及奧斯坦基婭嬤嬤那張扭曲而怨毒的臉，依舊會清晰地浮現。
但他心中，卻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他不僅活了下來，還親手擊殺了一個強大的敵人，保護了同伴，救下了一個無辜的受害者。這種感覺，與當初在哈爾·岡西偷看血浴祭典後，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截然不同。
高崔克·格尼森正盤腿坐在不遠處，用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著他的符文戰斧。矮人似乎永遠不知疲倦，即使在經曆了一場惡戰之後，他依舊精神矍鑠，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戰鬥後的沉靜。昨夜奧斯坦基婭嬤嬤的魔法，顯然也給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煩，他的板甲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冰霜腐蝕痕跡，連矮人堅韌的麵板都有些發青。
米達麥亞·耶格爾則顯得有些狼狽。這位一向注重儀表的詩人，此刻頭發淩亂，華麗的衣衫也破了幾個口子，沾滿了泥土和草屑。他正拿著鵝毛筆和羊皮紙，奮筆疾書，試圖記錄下昨夜那場驚險的戰鬥，隻是他的手還有些微微顫抖，顯然驚魂未定。他的胸口被魔法箭矢擦傷，雖然不致命，但行動間依舊有些不便。
尤莉卡·瑪格多娃坐在身邊，神色複雜。她受的傷最輕，隻是被魔法衝擊波震得有些頭暈，此刻已經基本恢複。她時不時地偷偷看一眼李易銘，眼神中充滿了困惑、驚奇，以及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情愫。這個她一直抱有偏見的黑暗精靈，竟然在最危急的時刻，爆發出如此驚人的戰鬥力，甚至比高崔克和米達麥亞表現得更加……致命。這種認知，讓她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而隊伍中那個「新成員」——娜莉斯卡·萊薩，則獨自坐在一旁，背對著眾人，似乎在處理自己的傷口。她已經脫下了那頂沉重的黃金頭盔和肩甲，露出了白金色的長發和線條優美的頸項。陽光照在她身上，讓她那身依舊閃耀著金色光芒的板甲，顯得格外耀眼。
昨夜，在李易銘為她割斷魔法藤蔓，在她摘下頭盔，在他為她處理傷口時，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氣氛，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尤其是娜莉斯卡那雙毫不掩飾的、充滿了欣賞和感激的藍色眼眸，幾乎要將李易銘融化。
李易銘擦拭完手弩，將其小心地收好。他拿起水袋喝了幾口水，然後站起身，打算去附近檢視一下是否有潛在的危險。
「李易銘。」
一個清冽而帶著幾分金屬質感的女聲叫住了他。
李易銘轉過身，看到娜莉斯卡·萊薩已經處理好了傷口，正向他走來。她卸下了部分甲冑，行動間少了幾分沉重，多了幾分矯健。她的臉上還帶著戰鬥後的疲憊，但那雙藍色的眼眸依舊明亮而有神。
「你的傷，好些了嗎？」娜莉斯卡走到李易銘麵前，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繃帶上，語氣中帶著一絲關切。
「好多了，謝謝你的藥。」李易銘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自然。他能感覺到，尤莉卡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般投射過來。
娜莉斯卡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帶著一種令人心動的明媚：「是我該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她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兩人沉默了片刻，氣氛有些微妙。
高崔克依舊專注地磨著斧子，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米達麥亞則停下了筆，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尤莉卡則用力地咬著嘴唇，臉色有些發白。
「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們商量。」娜莉斯卡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李易銘的臉上。
「請說。」高崔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娜莉斯卡挺直了脊背，即使卸下了部分盔甲，她依舊散發著一種屬於黃金騎士的驕傲與威嚴。
「首先，我要再次感謝各位的救命之恩。這份恩情，我娜莉斯卡·萊薩永世不忘。」她鄭重地說道，然後話鋒一轉，「其次，我想……我想請求加入你們的隊伍。」
這句話一出，除了高崔克依舊麵不改色之外，米達麥亞和尤莉卡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李易銘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便冷靜下來。他能從娜莉斯卡的眼神中，讀出她的認真和決心。
「加入我們？」米達麥亞挑了挑眉毛，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我的女士，您可是尊貴的黃金騎士，女沙皇陛下的親衛隊長。我們的隊伍……隻是一群四處漂泊的冒險者，恐怕……」
「我知道。」娜莉斯卡打斷了米達麥亞的話，她的聲音堅定而有力，「我厭倦了宮廷中那些枯燥乏味的禁衛軍生活，厭倦了那些虛偽的禮節和無休止的權力鬥爭。我的父親，上一任黃金騎士的隊長，他的一生都在為王室效忠，最後卻死於一場可笑的政治陰謀。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轍。」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厭惡，但很快便被一種對自由和冒險的嚮往所取代。
「昨夜的戰鬥，雖然危險，卻讓我感到了久違的……興奮。」娜莉斯卡看向李易銘，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熾熱光芒，「我看到了真正的勇氣和力量，看到了在絕境中永不放棄的意誌。這，纔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而且，坦白說，我……我欽佩李易銘先生的智慧和武勇。我希望能與你們同行，向你們學習，也希望能為隊伍貢獻我的一份力量。我或許不如李易銘先生那般足智多謀，也不如高崔克先生這般勇猛無匹，但我娜莉斯卡·萊薩，也絕非弱者！」
她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自信。
米達麥亞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他能感覺到娜莉斯卡話語中的真誠，以及她對李易銘那毫不掩飾的……傾慕。
李易銘心中也是波瀾起伏。一個如此美麗、如此強大、身份如此尊貴的女人，竟然主動請求加入他們的隊伍，並且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自己的好感。這讓他感到有些……受寵若驚，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尤莉卡。
果不其然，尤莉卡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她的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憤怒、不甘，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不行！」
一個尖銳而帶著幾分顫抖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是尤莉卡。
她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本能地喊出了這兩個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尤莉卡被眾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還是梗著脖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底氣：「我們……我們不需要新的成員！我們隊伍已經夠多人了！」
這個理由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他們這個「隊伍」也不過四個人，剛剛經曆了一場差點團滅的戰鬥。如果尤莉卡不算在內，那更是隻有兩個半戰鬥力。
娜莉斯卡眉頭微蹙，看向尤莉卡，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尤莉卡，我們是老朋友了，我並不認為多一個經驗豐富的戰士，會對隊伍造成困擾。相反，在麵對危險時，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保障。」
「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冒險方麵也經驗豐富！」尤莉卡的聲音有些失控，帶著一絲莫名的敵意，「你……你是一個貴族！你習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怎麼可能適應我們這種顛沛流離的冒險？你隻會拖累我們！」
這話說得有些刻薄了。娜莉斯卡昨夜雖然被俘，但那是在麵對奧斯坦基婭嬤嬤這種級彆的強大女巫的情況下。在此之前，她能成為黃金騎士的隊長，其戰鬥力可想而知。
娜莉斯卡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但她還是儘量保持著克製：「尤莉卡，我想多年未見，你對我有些誤解。黃金騎士的訓練，遠比你想象的要嚴酷。而且，我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厭倦了宮廷生活。至於會不會拖累隊伍，我想，時間會證明一切。」
「我就是不相信你！」尤莉卡的情緒有些激動，她甚至上前一步，擋在了李易銘和娜莉斯卡之間，彷彿一隻護食的小獸，「我們隊伍不需要你！李易銘，你說句話啊！你也不想讓她加入，對不對？」
她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李易銘，眼神中充滿了祈求和……一絲威脅。
李易銘感到一陣頭痛。他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尤莉卡對娜莉斯卡的敵意，幾乎是毫不掩飾，而且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是因為嫉妒嗎？嫉妒娜莉斯卡的美貌？嫉妒娜莉斯卡的實力？還是……嫉妒娜莉斯卡對自己的那份毫不掩飾的欣賞？
李易銘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但他很快便將其壓了下去。他不願意去深究尤莉卡那複雜而矛盾的內心。
他看向高崔克，希望這位經驗豐富的矮人能給出一個決斷。
高崔克依舊在慢條斯理地磨著斧子，聞言，他抬起頭，深邃的目光在娜莉斯卡和尤莉卡之間掃了掃，然後落在了李易銘身上。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矮人言簡意賅地說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她很強。對隊伍有好處。」
這是高崔克的判斷，純粹從實用主義的角度出發。一個強大的戰士，對於他們這個時常麵臨生死考驗的冒險小隊來說，無疑是寶貴的財富。
米達麥亞也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咳咳，尤莉卡，我覺得娜莉斯卡女士說得有道理。我們剛剛經曆了一場惡戰，也確實需要補充力量。而且，娜莉斯卡女士對基斯裡夫也非常熟悉，如果我們真的要繼續向北，有她作為向導，會安全許多。」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李易銘，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更何況，能有這樣一位美麗而強大的女士加入，對於提升我們隊伍的……整體形象，也是大有裨益的嘛。」他這話帶著幾分調侃，試圖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
尤莉卡聽到高崔克和米達麥亞都站在娜莉斯卡一邊，臉色更加難看了。她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李易銘，聲音中帶著一絲絕望和控訴：「李易銘！你呢？你的意思呢？難道你也想讓她加入嗎？」
李易銘沉默了。
他的內心，其實也是矛盾的。
從理智上講，娜莉斯卡的加入，對隊伍百利而無一害。她實力強大，經驗豐富，而且對基斯裡夫的地形和勢力瞭如指掌。更重要的是，她對自己……似乎有著非同尋常的好感。
李易銘並非不解風情的木頭。娜莉斯卡那雙藍色的眼眸中，所蘊含的熾熱情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於這樣一個美麗、強大、並且對自己抱有好感的女人，要說完全沒有心動，那是騙人的。
但是，尤莉卡……
雖然尤莉卡之前對他百般刁難，甚至將他的戰鬥方式斥責為「黑暗精靈的殘忍本性」，但在赫吉格那個混亂的夜晚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得異常複雜和微妙。他能感覺到，尤莉卡對他的態度，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改變。那種從最初的厭惡、偏見，到後來的困惑、驚奇，再到此刻這種近乎本能的、帶著強烈佔有慾的反對……
李易銘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
他抬起頭，迎向尤莉卡那充滿了期盼和不安的目光，然後緩緩地說道：「尤莉卡，高崔克和米達麥亞說得對。娜莉斯卡女士的加入，對我們隊伍來說，是一件好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尤莉卡的心上。
尤莉卡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易銘，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迅速地蒙上了一層水霧。
「你……你們……」她猛地後退一步，彷彿受到了巨大的打擊，聲音哽咽，「你們都……都欺負我……」
說完，她再也忍不住，轉身捂著臉，哭著跑開了，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樹林中。
米達麥亞見狀，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想要追上去安慰幾句，卻被高崔克一個眼神製止了。
「讓李易銘決定他自己要不要去。」矮人沉聲說道。
李易銘看著尤莉卡消失的背影，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的話傷害了她，但他彆無選擇。他不能因為尤莉卡莫名的情緒，就拒絕一個對整個隊伍都有益的強大助力，更何況，他對娜莉斯卡本人，也確實抱有好感。
娜莉斯卡·萊薩看著這一切，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歉意和不解。她似乎不明白，為什麼那個老朋友，會對自己的加入，有如此強烈的抵觸情緒。
「抱歉，我……是不是給尤莉卡帶來了困擾？」娜莉斯卡有些不安地問道。
李易銘搖了搖頭：「不關你的事。她……隻是有些小孩子脾氣。」他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但心中卻知道，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那麼……我的請求……」娜莉斯卡看向李易銘和高崔克，眼中帶著一絲期盼。
高崔克將磨好的戰斧插回腰間的斧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甕聲甕氣地說道：「歡迎加入，黃金騎士。不過，先說好，我們的冒險，可不像你在宮廷裡那麼輕鬆。隨時都可能丟掉性命。」
娜莉斯卡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陽光般驅散了森林中的陰霾：「我明白。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她說著，抬起手，想要與高崔克行一個戰士間的禮節。
高崔克隻是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矮人從不注重這些虛禮。
娜莉斯卡也不以為意，她轉過身，將目光投向李易銘，那雙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李易銘先生，從今以後，請多指教了。」她伸出手，白皙而有力的手掌，停在李易銘的麵前。
李易銘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娜莉斯卡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帶著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薄繭。她的力道很大，握得很緊，彷彿要將自己的決心和喜悅，都傳遞給李易銘。
「歡迎你，娜莉斯卡。」李易銘說道，嘴角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當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李易銘能清晰地感覺到，娜莉斯卡那雙藍色的眼眸中，瞬間迸發出的、如同火焰般熾熱的光芒。
他知道，這個來自冰雪國度的黃金騎士，已經將她的心，毫無保留地向他敞開。
而他，哈爾·岡西的陰影之子，在這條充滿未知與艱險的冒險之路上，似乎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羈絆。
遠處的樹林中，隱約傳來尤莉卡壓抑的哭泣聲，如同受傷的小獸般，在清晨的森林中回蕩。
新的成員加入了，但隊伍內部的暗流，卻似乎變得更加洶湧。李易銘隱隱感覺到，未來的旅途，恐怕不會像他想象的那麼平靜。
而他，也必須學會，如何在這些複雜的情感糾葛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冒險，還在繼續。而挑戰，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