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7章 黃金騎士的傾心
森林中的死寂被粗重的喘息聲打破。李易銘靠著一棵粗糙的鬆樹，感覺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痛。他身上的幾處傷口雖然都不致命，但失血和劇烈的體力消耗讓他感到一陣陣眩暈。帝國手弩被他隨意地丟在腳邊，弩身上還沾染著奧斯坦基婭嬤嬤那墨綠色的、散發著腐臭的血液。
他贏了。這個念頭如同微弱的星光，在他疲憊不堪的意識中閃爍。他成功地擊殺了一個連高崔克都感到棘手的強大女巫。這個認知並沒有帶來多少喜悅，更多的則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對自身潛力的茫然認知。
「咳……咳咳……」不遠處傳來米達麥亞的咳嗽聲，打斷了李易銘短暫的失神。
他強撐起身體，踉蹌著走了過去。米達麥亞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正捂著胸口，那裡被奧斯坦基婭嬤嬤的冰霜箭矢擦過，留下了一片猙獰的凍傷。尤莉卡躺在他身邊，雙目緊閉，眉頭緊蹙，顯然也因為之前的魔法衝擊而陷入了昏迷，但呼吸還算平穩。
高崔克的情況稍好一些，矮人強悍的體魄讓他硬扛了幾記魔法的餘波，此刻正盤腿坐在地上，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他那柄符文戰斧上的血跡——既有獸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看到李易銘走過來，隻是抬了抬眼皮，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咕噥，算是打過招呼。
李易銘先檢查了一下米達麥亞和尤莉卡的傷勢，確認沒有生命危險後，才稍稍鬆了口氣。他從行囊裡找出一些簡易的草藥和繃帶，這是他在努恩學到的一些急救知識，雖然粗陋，但聊勝於無。
「你……你殺了她？」米達麥亞勉強睜開眼睛，聲音虛弱地問道，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之前雖然短暫失去了意識，但也看到了李易銘與奧斯坦基婭嬤嬤周旋的最後階段。
李易銘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隻是默默地為米達麥亞處理胸前的凍傷。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即便是隔著衣物，他也能感覺到。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傳來。
李易銘警覺地抬起頭，目光投向那個被藤蔓捆綁在樹乾上的女戰士——娜莉斯卡·萊薩。
她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那雙在頭盔縫隙中露出的銳利藍色眼眸，正直直地盯著他，眼神複雜難明。
李易銘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記得這個女戰士之前展現出的強悍戰鬥力，如果不是奧斯坦基婭嬤嬤的魔法太過詭異，她或許不會這麼輕易被俘。
他拔出一把小刀，開始割斷那些纏繞在她身上的魔法藤蔓。這些藤蔓異常堅韌，而且帶著細密的倒刺，李易銘割得很小心，儘量不傷到她。
娜莉斯卡·萊薩始終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一寸寸地掃過李易銘的臉龐、他身上尚未處理的傷口、他沾滿血汙的雙手，以及他那雙在戰鬥結束後依舊保持著一絲警惕和疏離的黑色眼眸。
當最後一道藤蔓被割斷，娜莉斯卡·萊薩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沉重的甲冑發出「嘩啦」一聲輕響。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依舊靠著樹乾，目光依舊鎖定在李易銘身上。
「你……是黑暗精靈？」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金屬般的質感，卻出乎意料地清冽，如同基斯裡夫冰原上融化的雪水。
李易銘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否認。他的外貌特征，尤其是那尖長的耳朵，足以說明一切。在舊世界，黑暗精靈的名聲可算不上好。
娜莉斯卡·萊薩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舒展開來。她再次打量了李易銘一番，然後緩緩說道：「我叫娜莉斯卡·萊薩。謝謝你，黑暗精靈。你救了我的命。」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過多的感激涕零，也沒有因為李易銘的種族而表現出厭惡或恐懼，隻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鄭重。
李易銘搖了搖頭：「不用。她也想殺我們。」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叫李易銘。」
「李……易銘。」娜莉斯卡重複了一遍這個對她來說有些拗口的名字，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思索。
就在這時，她做出了一個讓李易銘有些意外的動作。她抬起雙手，摸索著頭盔兩側的卡扣。隨著幾聲清脆的金屬機括聲，那頂覆蓋著繁複金色紋飾、將她整個頭部都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重型頭盔，被她緩緩地摘了下來。
當頭盔被取下的那一刻，李易銘的呼吸不由得一滯。
一頭如同基斯裡夫初雪般純淨的、閃耀著淡淡銀光的白金色長發，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柔順地披散在她的肩頭和胸甲上。失去了頭盔的束縛，那張隱藏在冰冷鋼鐵之下的姣好麵容，也完整地展現在李易銘眼前。
那是一張輪廓分明、帶著幾分北地女子特有英氣的臉龐。高挺的鼻梁，如同雕刻般完美的唇形，以及一雙比之前在頭盔縫隙中看到的更加明亮、更加深邃的藍色眼眸，宛如兩顆鑲嵌在冰雪中的藍寶石，閃爍著堅毅而清澈的光芒。她的麵板白皙細膩，卻因為常年的風吹日曬和艱苦訓練而帶著一絲健康的光澤。幾縷被汗水浸濕的發絲貼在她的額頭和臉頰，非但沒有減損她的美麗，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英武與動人的風情。
李易銘從未想過，在那副冰冷、沉重的鋼鐵軀殼之下，竟然隱藏著這樣一張令人驚豔的容顏。他見過米拉格連諾那些熱情奔放的提利爾女子，也見過帝國貴族女性的精緻與優雅，甚至尤莉卡也堪稱美人，但眼前的娜莉斯卡·萊薩，卻擁有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如同冰封的火山般，在沉靜中蘊含著熾熱力量的美麗。
李易銘一時間有些失神，他甚至能聞到從娜莉斯卡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汗水味、皮革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雪鬆般的清冷香氣。
「怎麼？我的樣子很奇怪嗎，李易銘？」娜莉斯卡看到李易銘有些呆滯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淺淺的、帶著幾分戲謔的笑容。這笑容如同刹那間融化了冰雪的陽光，讓她那張略顯英氣的臉龐瞬間柔和了許多，也生動了許多。
李易銘猛地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移開了目光，乾咳了一聲：「不……隻是沒想到……黃金騎士會是一位女士。」
他之前聽高崔克他們提起過「黃金騎士」，那是基斯裡夫最精銳的皇家衛隊，他一直以為會是些膀大腰圓的彪形大漢。
娜莉斯卡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自豪：「基斯裡夫的女人，從不輸給男人。我的母親，就是上一任黃金騎士的隊長。而我，娜莉斯卡·萊薩，是現任女沙皇卡捷琳陛下的親衛隊長，也是這一代的黃金騎士。」
她的話語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驕傲，以及對自身身份和力量的絕對自信。
李易銘心中微微一動。女沙皇的親衛隊長，黃金騎士……這個女人的身份，比他想象的還要尊貴和重要。
就在這時，米達麥亞在高崔克的攙扶下，也勉強走了過來。他看到娜莉斯卡·萊薩的真容時，也是明顯地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詩人特有的、帶著欣賞和驚歎的目光。
「哦，我的女士，請原諒我的冒昧，」米達麥亞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帝國貴族禮節，「您的美麗，如同基斯裡夫的冰雪女神般令人敬畏。我是米達麥亞·耶格爾，一位記錄者，也是這位……李易銘的朋友。」他特意強調了「朋友」兩個字，似乎想為李易銘的黑暗精靈身份做些背書。
娜莉斯卡對著米達麥亞禮貌地點了點頭，目光卻很快又回到了李易銘身上：「李易銘，是你……殺死了那個可怕的女巫？」
她之前雖然被魔法藤蔓困住，但意識還算清醒，隱約看到了戰鬥的最後階段。她隻記得自己和手下的幾名精銳衛兵，是如何輕易地被奧斯坦基婭嬤嬤那詭異的魔法擊潰，然後眼睜睜看著這個黑暗精靈如同鬼魅般與女巫周旋，並最終發出了致命一擊。
李易銘沒有居功，隻是平靜地說道：「是她大意了，而且我的同伴也消耗了她很多精力。」
「不，」娜莉斯卡搖了搖頭，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她凝視著李易銘，語氣堅定，「我看到了。你的移動，你的射擊……你就像森林中的幽靈，精準而致命。她的魔法，對你似乎沒有太大的作用。是你，在最關鍵的時刻，扭轉了戰局。」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李易銘的耳中。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讚賞，甚至帶著一絲……欽佩。
李易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能感覺到，娜莉斯卡·萊薩的目光中，除了感激和讚賞之外，似乎還蘊含著某種更加熾熱、更加直接的情感。這種情感讓他感到陌生，也有些……無所適從。
「你身上的傷，需要處理。」娜莉斯卡忽然說道，她的目光落在了李易銘肩部那道被魔法餘波劃開的口子，那裡還在滲著血。
不等李易銘回答，她已經站起身。卸下了沉重的頭盔和部分肩甲後，她的動作顯得更加靈活。她走到自己的行囊邊——那是之前被奧斯坦基婭嬤嬤的手下搜掠後丟在一旁的，從裡麵翻找出一些瓶瓶罐罐和乾淨的亞麻布。
「這是我們基斯裡夫特有的雪山草藥，對治療外傷有奇效。」娜莉斯卡拿著一個小巧的陶瓷瓶，走到李易銘麵前，不由分說地拉過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
李易銘本能地想要抗拒，但娜莉斯卡的手堅定而有力，而且他確實也感到一陣陣的虛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了下來。
娜莉斯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李易銘胸前破損的衣物，露出肩部猙獰的傷口。她的動作很輕柔，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當她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李易銘溫熱的麵板時，李易銘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草藥清香和女子體香的氣息，縈繞在他的鼻端。
娜莉斯卡用乾淨的亞麻布蘸著清水，仔細地擦拭掉李易銘傷口周圍的血汙。然後，她開啟那個陶瓷瓶，用一根小巧的木棒挑出一些墨綠色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
藥膏觸碰到傷口，立刻傳來一陣清涼的感覺，原本火辣辣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
李易銘低著頭，看著娜莉斯卡專注而認真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卷翹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鼻尖因為專注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她脖頸優美的曲線，以及幾縷散落的白金色發絲。
一種異樣的感覺，在李易銘的心中悄然滋生。
他想起了在哈爾·岡西，那些黑暗精靈女性的殘忍與妖冶；想起了在震旦，那些溫婉賢淑的漢家女子；想起了在米拉格連諾，那些熱情似火的提利爾女郎；也想起了尤莉卡那帶著幾分貴族矜持和少女嬌憨的模樣。
但眼前的娜莉斯卡·萊薩，卻與她們都不同。她身上有一種獨特的、將女性的柔美與戰士的剛毅完美融合的氣質。她既有令人驚豔的美貌，又有足以讓許多男人汗顏的強大力量和堅定意誌。
「好了。」娜莉斯卡用繃帶為李易銘包紮好傷口，然後抬起頭，正好對上李易銘有些複雜的目光。
她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紅暈，但眼神依舊清澈而坦蕩：「你的傷勢不輕，需要好好休息。」
李易銘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
「應該是我謝謝你。」娜莉斯卡凝視著他，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讓李易銘感到有些灼熱的光芒，「李易銘，你是一個真正的勇士。我娜莉斯卡·萊薩，從不輕易佩服彆人，但你……贏得了我的尊敬。」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而認真：「也贏得了我的……好感。」
這句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上投下了一顆石子，在李易銘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好感？一個剛剛認識不到半天的、身份尊貴的基斯裡夫黃金騎士，竟然對他說出了這樣的話。
李易銘有些不知所措。他習慣了在舊世界的邊緣掙紮求生，習慣了用冷漠和警惕來保護自己。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帶著熾熱溫度的情感，他感到有些……難以招架。
尤莉卡此時也已經蘇醒過來，在高崔克的幫助下坐起身。她恰好聽到了娜莉斯卡·萊薩的這句話，也看到了娜莉斯卡凝視著李易銘時那毫不掩飾的、充滿了欣賞和愛慕的眼神。
尤莉卡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一種莫名的煩躁和……嫉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明明她之前還對李易銘的「殘忍」戰鬥方式感到不滿，對他這個黑暗精靈抱有偏見，對他酒後和自己發生的一切感到怨恨和羞恥。但當她看到另一個如此美麗、如此強大的女人，用那樣熾熱的眼神看著李易銘時，她卻感到一陣難以抑製的酸楚和憤怒。
難道……難道自己……
尤莉卡猛地搖了搖頭，試圖甩掉腦海中那個荒唐的念頭。
米達麥亞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他看了一眼娜莉斯卡，又看了一眼臉色不佳的尤莉卡，最後將目光投向一臉茫然和些許尷尬的李易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作為一名詩人，他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感糾葛，有著敏銳的洞察力。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有些凝滯的氣氛：「咳咳，我的女士，奧斯坦基婭嬤嬤已經伏誅，我想我們應該儘快離開這片危險的森林。您的手下……」
娜莉斯卡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他們……恐怕都已經犧牲了。奧斯坦基婭嬤嬤的魔法太過強大，我們……沒能擋住。」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下情緒，然後轉向李易銘，眼神再次變得堅定，「李易銘，還有諸位，你們救了我的性命，這份恩情，我娜莉斯卡·萊薩銘記在心。如果你們不嫌棄，我願意與你們同行，直到抵達安全的地方。我熟悉這片區域，或許能為你們提供一些幫助。」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李易銘的臉龐。那眼神中的傾慕和依戀，已經毫不掩飾。
李易銘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位來自冰雪國度的黃金騎士，在親眼目睹了他的戰鬥，在他救下了她的性命之後，已經對他產生了一種超乎尋常的情感。
這種情感，直接、熱烈，如同基斯裡夫的烈酒，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溫度。
他的冒險之路，似乎因為這位黃金騎士的出現，再次變得……複雜而充滿了未知。
而他，哈爾·岡西之子，一個在黑暗與光明之間掙紮的靈魂，又該如何麵對這份突如其來的、熾熱的傾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平靜的生活，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了。
森林的風，帶著一絲血腥味和奧斯坦基婭嬤嬤魔法殘留的腐臭氣息，吹過這片狼藉的戰場。而新的羈絆，也在這血與火的洗禮之後，悄然萌發，等待著在未來的旅途中，開出未知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