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3章 森林中的遭遇
貝克港的汙濁空氣和無序喧囂，在他們身後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而古老的森林。這片屬於基斯裡夫公國邊緣地帶的廣袤林海，與李易銘等人之前在帝國境內穿越過的森林截然不同。帝國的森林，無論是瑞克林還是德拉克瓦爾德，雖然也充滿了危險，但總還帶著一絲文明侵蝕的痕跡，有獵人的小屋，有樵夫的小徑，甚至有廢棄的堡壘。
然而眼前的這片森林，卻散發著一種原始而野性的氣息。參天的鬆樹和冷杉直插雲霄，濃密的枝葉遮蔽了大部分陽光，使得林間的光線昏暗而斑駁。地麵上鋪著厚厚的落葉和腐殖質，踩上去鬆軟無聲，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響。空氣中彌漫著鬆脂的濃鬱香味，混雜著潮濕泥土和不知名野獸的淡淡腥氣。
尤莉卡走在隊伍的最前麵，她對這片土地的熟悉感，讓她在這片看似毫無路徑的森林中，也能勉強辨認出一些細微的痕跡，指引著方向。「我們正沿著一條古老的野獸遷徙路線前進，」她壓低聲音解釋道，「這比盲目開路要安全一些，但也要小心，這意味著我們更容易遭遇大型掠食者。」
李易銘緊隨其後，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極致。連發手弩已經上弦，手指虛扣在扳機上，另一隻手則握著盾牌的邊緣。他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濃密的灌木叢和參天的樹乾，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鳥兒的鳴叫，以及……一種令人不安的、過於沉寂的靜默。
這種靜默，比野獸的咆哮更讓人心悸。彷彿整個森林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著什麼。
高崔克走在隊伍的中間，他那柄符文戰斧扛在肩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他不喜歡森林，矮人更喜歡堅實的岩石和深邃的礦洞，但多年的冒險生涯讓他早已適應了各種環境。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同樣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角落。
米達麥亞則顯得有些緊張，他緊了緊背上的行囊，裡麵裝著他珍貴的羊皮紙和墨水。他不斷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試圖將這片原始森林的景象記在腦海中，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懼。奧斯坦基婭嬤嬤的傳聞，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他心頭。
隊伍在壓抑的氣氛中沉默地行進著。陽光越來越難以穿透濃密的樹冠，林間的光線變得更加幽暗。周圍的樹木也顯得更加古老和扭曲，有些樹乾上布滿了奇形怪狀的樹瘤，如同猙獰的麵孔。藤蔓像蟒蛇一樣纏繞在樹乾上，低垂下來，不時拂過他們的臉頰。
「這裡的氣氛不對勁。」李易銘突然停下腳步，低聲說道。他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注視著他們。空氣中，似乎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甜膩和腐敗的異樣氣息。
尤莉卡也點了點頭，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我也有這種感覺。這裡的樹木……太安靜了，連鳥叫聲都消失了。」
高崔克皺起了眉頭，將戰斧從肩上取下，握在手中：「看來，我們快要遇到『那位嬤嬤』的鄰居了，或者就是她本人。」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彷彿是金屬摩擦的聲響，從前方不遠處的密林中傳來。那聲音很輕，斷斷續續，但在寂靜的森林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李易銘和高崔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李易銘做了個手勢，示意米達麥亞和尤莉卡待在原地，然後和高崔克一起，小心翼翼地撥開擋路的灌木，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去。
越是靠近，那股異樣的氣息就越發濃鬱。其中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讓李易銘的心不由得一沉。他能感覺到一種強大的、混亂的能量波動，如同潮水般從前方彌漫開來。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哈爾·岡西那些黑暗神殿中，由鮮血和祭品堆砌而成的邪惡祭壇所散發出的氣息，但又有所不同。這裡的能量，更加原始，更加野性，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大自然本身的狂暴與生機。
穿過一片濃密的蕨類植物，眼前的景象讓李易銘和高崔克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上，幾棵巨大的、扭曲的古樹構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環形。空地的中央，一堆篝火正在劈啪作響地燃燒著，但火焰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綠色，散發著刺鼻的煙霧。
而在篝火旁，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們，似乎在擺弄著什麼。
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但她的形態卻怪異到了極點。她的身軀佝僂著，彷彿被歲月的重壓徹底扭曲。身上披著一件用各種動物毛皮、樹葉、羽毛和骨頭胡亂縫製而成的破爛袍子，顏色駁雜，散發著濃烈的土腥味和野獸的臊臭。她的頭發如同枯死的藤蔓般糾結在一起，上麵插著一些不知名的鳥類羽毛和細小的獸骨。她的雙手細長乾枯，如同鷹爪，指甲又長又尖，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黃黑色。
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她周圍彌漫的那股強大的魔法氣息。那股氣息是如此的濃烈和原始，彷彿她本身就是這片古老森林意誌的化身。空氣在她周圍微微扭曲著，地麵上枯黃的落葉彷彿被賦予了生命，在她腳邊無風自動地盤旋。
李易銘能清晰地感覺到，這股力量與他所瞭解的任何一種魔法都不同。它不屬於八風魔法的任何一係，也不同於黑暗精靈那種源於混沌和陰影的邪惡能量。這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野性的力量，充滿了自然的生機，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殘酷和無情。
這就是「叛教者」奧斯坦基婭嬤嬤？
李易銘的心中充滿了警惕。這個看起來孱弱而怪異的老婦人，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甚至比他曾經遭遇過的最強大的獸人戰將還要強烈。
就在此時，奧斯坦基婭嬤嬤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她緩緩地轉過身來。
當李易銘看清她的麵容時，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禁感到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那是一張布滿了深刻皺紋的臉，麵板如同乾裂的樹皮，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綠色。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瞳孔是渾濁的黃色，閃爍著一種非人的、如同野獸般的光芒。她的鼻子如同鷹喙般彎曲，嘴唇乾癟，露出幾顆稀疏發黃的牙齒。她的額頭上，用某種紅色的染料，紋著一個奇特的、如同螺旋般的符號。
更讓李易銘和高崔克心頭一震的是，在奧斯坦基婭嬤嬤的身後，一棵巨大的古樹下，赫然捆綁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性，全身被一種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重型鎧甲所包裹。鎧甲的樣式帶著明顯的基斯裡夫風格，華麗而實用，胸甲上雕刻著一隻展翅的雄鷹，肩甲的邊緣則鑲嵌著熊爪的圖案。儘管她被粗大的、彷彿活物般的藤蔓緊緊地捆綁在樹乾上，臉上也帶著幾道擦傷和血痕，但她的眼神卻依舊明亮而倔強，充滿了不屈的怒火。
她看到李易銘和高崔克，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絲希冀。
「當心！她是奧斯坦基婭！一個強大的女巫！」被俘的女戰士用略帶沙啞但依舊清亮的聲音喊道，她的帝國語帶著濃重的基斯裡夫口音。
「哦？又有不知死活的蟲子闖進了我的花園？」奧斯坦基婭嬤嬤發出一陣如同夜梟般難聽的笑聲，她的目光在李易銘和高崔克身上掃過，那目光冰冷而銳利，彷彿能看透他們的靈魂。
「看來今天是個豐收的日子。一個矮人屠夫，還有一個……嗯？一個身上帶著有趣氣息的小家夥。」她的目光在李易銘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渾濁的黃眼睛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黑暗的種子，卻又混雜著東方的塵土……真是有趣的組合。」
李易銘心中一凜。這個老巫婆的感知竟然如此敏銳，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部分來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連發手弩。
高崔克則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向前踏出一步，戰斧直指奧斯坦基婭：「放開那個女人，老巫婆！否則格尼森的斧子會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痛苦！」
「矮人，總是這麼粗魯而缺乏耐心。」奧斯坦基婭嬤嬤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她，是我的獵物。一個不自量力的『黃金騎士』，竟敢闖入我的領地，打擾我的清靜。她將成為我花園中新的養料。」
「黃金騎士？」米達麥亞和尤莉卡此時也跟了上來，當尤莉卡看清被俘女戰士的鎧甲和那頭標誌性的紅發時，不由得失聲驚呼：「娜莉斯卡·萊薩！天啊，真的是你！」
被俘的紅發女戰士聽到尤莉卡的聲音，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尤莉卡？你怎麼會在這裡？快離開！這個老妖婆非常強大！」
尤莉卡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娜莉斯卡·萊薩，這個名字在基斯裡夫的上層貴族中無人不曉。她是現任女沙皇卡捷琳最信任的親衛隊長之一，以勇猛善戰和忠誠不渝著稱，被譽為「基斯裡夫的雄鷹」。她的「黃金騎士」稱號，並非虛名，而是代表著基斯裡夫最頂尖的戰士榮耀。
沒想到，這樣一位強大的戰士，竟然會落入奧斯坦基婭嬤嬤的手中。
「看來，你們認識？」奧斯坦基婭嬤嬤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那更好。你們可以一起，成為我花園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如同帶著某種魔力，周圍的樹木彷彿都在回應她的召喚，枝葉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地麵上，那些枯黃的落葉開始彙聚，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空氣中的魔法能量變得更加狂暴和不穩定。
「你這個該死的叛教者！扭曲的怪物！」尤莉卡憤怒地喊道，她從腰間拔出了一柄細劍，「你竟敢褻瀆基斯裡夫的土地，殘害沙皇的勇士！」
「叛教者？」奧斯坦基婭嬤嬤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不，小姑娘。我不是叛教者。我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是荒野之心的守護者。你們這些所謂的『文明人』，纔是真正的褻瀆者！你們砍伐森林，獵殺野獸，汙染河流，將你們那可笑的秩序強加於偉大的自然之上！」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帶著一種狂熱的虔誠：「而我，奧斯坦基婭，隻是在清理那些侵入我花園的害蟲而已！」
隨著她話音落下，她猛地舉起了手中的一根由扭曲的白樺木製成的簡陋法杖。法杖的頂端，鑲嵌著一顆閃爍著幽綠色光芒的、不知名野獸的眼球。
「既然你們急著送死，那就成全你們！」
奧斯坦基婭嬤嬤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周圍的魔法能量瞬間沸騰起來。李易銘感到一股強大的威壓撲麵而來，彷彿整個森林都變成了她的敵人。他毫不猶豫地舉起了連發手弩，瞄準了那個怪異的老婦人。
「動手！」高崔克怒吼一聲，率先發起了衝鋒。他矮壯的身軀如同出膛的炮彈般衝向奧斯坦基婭，手中的戰斧劃出一道致命的弧光。
米達麥亞也拔出了他的長劍，儘管他的臉色蒼白，但依舊鼓起勇氣，準備與同伴並肩作戰。尤莉卡則緊握匕首，尋找著攻擊的機會，同時也在警惕著周圍可能出現的其他威脅。
一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在這片古老而詭異的森林中，驟然爆發。
李易銘沒有像高崔克那樣魯莽地衝鋒。他清楚地知道，麵對一個強大的施法者，保持距離和精準的遠端打擊纔是最有效的應對方式。他的目光緊緊鎖定著奧斯坦基婭嬤嬤，手指穩穩地扣在扳機上。
他注意到，奧斯坦基婭嬤嬤的動作雖然看起來緩慢而佝僂，但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姿態都充滿了自然的韻律，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她那雙渾濁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衝鋒而來的高崔克，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輕蔑的冷笑。
「愚蠢的矮人，你以為憑你這身蠻力，就能對抗自然的力量嗎？」
奧斯坦基婭嬤嬤的聲音在林間回蕩，帶著一種空靈而詭異的穿透力。她手中的法杖輕輕一點地麵，刹那間，地麵上那些盤旋的落葉如同被賦予了生命般，猛地飛射而起，化作無數道鋒利的葉刃，鋪天蓋地地射向高崔克！
同時，她身邊的幾棵古樹也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聲，粗壯的樹枝如同活過來的巨蟒般，扭曲著向高崔克抽打而去！
這片看似平靜的森林，在奧斯坦基婭嬤嬤的操控下，瞬間變成了一個致命的陷阱。每一個角落，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李易銘的心沉了下去。這個老巫婆的強大，遠超他們的預料。她所展現出的，不僅僅是單純的魔法攻擊，更像是一種對整個自然環境的掌控力。
「高崔克！小心！」米達麥亞驚撥出聲。
而李易銘，則在奧斯坦基婭嬤嬤發動攻擊的瞬間，也扣動了扳機。
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在她專注於對付高崔克的時候，給予她致命的打擊。
然而，就在他射出弩箭的刹那，奧斯坦基婭嬤嬤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頭也不回地向旁邊橫移了一小步。那一步看似隨意，卻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李易銘瞄準她後心的致命一箭。弩箭擦著她的袍子邊緣飛過，深深地釘入了她身後的一棵樹乾上。
「小家夥，你的箭很快，但還不夠快。」奧斯坦基婭嬤嬤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戲謔。
李易銘心中一凜。這個老巫婆的感知能力和反應速度，都遠超常人。她似乎能預判他的攻擊。
戰鬥，才剛剛開始，但他們已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
被捆綁在樹上的娜莉斯卡·萊薩，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她深知奧斯坦基婭嬤嬤的可怕。她自己，就是因為低估了這個老巫婆的實力，才落得如此下場。
她隻希望，這些突然出現的冒險者，能夠創造奇跡。儘管，這個希望看起來是如此的渺茫。
森林中，魔法的光芒與武器的寒光交織在一起，一場決定生死的戰鬥，已然拉開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