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2章 貝克港的傳聞
離開寒鴉堡,意味著他們真正踏入了那片在地圖上標記為「無主之地」的荒涼區域。這片夾在帝國奧斯特馬克領東部邊緣與基斯裡夫公國廣袤疆域之間的土地,名副其實地不屬於任何一個強大政權的直接管轄。這裡是法律的真空地帶,是文明的邊緣,也是各種危險滋生的溫床。
高崔克·格尼森的宣言,如同一道無形的緊箍咒,暫時壓製了隊伍內部洶湧的情感暗流。尷尬依舊是主旋律,但至少,它從一種隨時可能爆發的沉默火山,變成了一片被冰層覆蓋的湖泊——表麵平靜,底下卻依舊暗流湧動。他們之間的交流,嚴格限製在與旅途相關的必要事務上:方向、警戒、食物、水源。
李易銘默默地承擔著偵查和殿後的任務。寒鴉堡那場短暫而血腥的衝突,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他心中本就波濤洶湧的湖麵,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他再次確認了這個世界弱肉強食的本質,也更加堅定了提升自身實力的決心。他的連發手弩經過努恩工匠的微調和自身的不斷摸索,射擊精度和換彈速度都有了顯著提升。在高崔克偶爾的、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指點下,他對盾牌的運用和基本的近身格擋也日漸熟練。他依舊不喜歡殺戮,但已經能夠更冷靜地麵對戰鬥,將那種源於哈爾·岡西血腥記憶的恐懼,轉化為一種冰冷的專注。
米達麥亞則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他的記錄中。羊皮紙上的文字不再像最初那般充滿詩意的激情,而是多了一份冷靜的觀察和對細節的精確描繪。他與李易銘之間,隔著一道名為「赫吉格之夜」的深淵。他們可以為了隊伍的生存而合作,但昔日那種輕鬆的、帶著幾分戲謔的友誼,似乎已經徹底消逝。
尤莉卡的變化最為明顯。越是接近基斯裡夫,她身上那種屬於帝國貴族小姐的矜持與嬌柔便越發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這片寒冷土地相呼應的堅韌和果決。她不再刻意迴避李易銘,但眼神像是冰層下翻湧的暗流。高崔克的「禁令」對她而言,既是一種約束,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讓她不必再直接麵對那晚的混亂和隨之而來的羞恥。
高崔克依舊是隊伍的定海神針。他那矮壯的身軀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沉默寡言,卻用行動維係著這支破碎隊伍的運轉。他似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對榮耀死亡的追尋中,任何阻礙他前進的內部紛爭,都會被他無情地碾碎。
這片所謂的「無主之地」,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荒涼和危險。道路早已消失,他們隻能依靠太陽和星辰,以及尤莉卡對基斯裡夫方向的模糊記憶來辨彆路徑。枯黃的草原一望無際,偶爾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枯樹,在寒風中發出嗚咽的聲響。夜晚,狼嚎聲此起彼伏,讓守夜的人絲毫不敢鬆懈。
他們遭遇過零星的野獸人斥候,那些扭曲的生物在看到高崔克那身經百戰的氣勢和閃亮的戰斧後,往往會選擇遠遠避開。也曾有不開眼的盜匪試圖打劫他們,但在李易銘精準的弩箭和高崔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很快就變成了地上的屍體。每一次小規模的戰鬥,都像是一次磨合,讓這支氣氛詭異的隊伍在配合上顯得更加默契,儘管這種默契是建立在壓抑和疏離之上的。
尤莉卡對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超出了李易銘的預料。她能從風向和雲層的變化中判斷天氣的走向,能從地麵上細微的痕跡分辨出野獸的種類和數量,甚至能找到一些隱藏在枯草下的可食用植物的根莖,補充他們日漸單調的口糧。她解釋說,這是基斯裡夫人在嚴酷環境中生存下來的必備技能。
「在基斯裡夫,如果你不能從大地母親那裡獲取饋贈,那麼凜冬女神就會帶走你的生命。」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經過了近十天的艱難跋涉,當一片更加廣闊的水域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那是一條寬闊的河流,河水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綠色,在陰沉的天空下緩緩流淌。河岸邊,稀疏地分佈著一些簡陋的木屋和碼頭,桅杆林立,隱約能看到一些小型帆船和駁船的影子。
「那就是厄倫格拉德河,」尤莉卡指著那條河流,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順流而下,就能抵達基斯裡夫最大的港口城市厄倫格拉德。而我們眼前的這個聚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貝克港。」
貝克港,這個名字聽起來帶著幾分帝國的味道,但它所處的位置,以及周圍的環境,都明白無誤地昭示著它的混亂與無序。它坐落在厄倫格拉德河的北岸,與其說是帝國奧斯特馬克領的邊境港口,不如說是一個三不管地帶的灰色交易中心。
隨著他們逐漸靠近,貝克港的景象也越來越清晰。與其說是一個「港口」,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雜亂無章的河邊棚戶區。低矮的木屋和窩棚胡亂地擠在一起,用粗糙的原木、獸皮、破布甚至是一些廢棄船板搭建而成。狹窄泥濘的街道上汙水橫流,散發著魚腥、腐爛物和劣質酒精混合的刺鼻氣味。
碼頭上更是混亂不堪。矮人和人類的河船、基斯裡夫的平底駁船、甚至還有一些造型奇特的、明顯帶有諾斯卡風格的小型劫掠船,都毫無秩序地擠靠在一起。各種膚色、操著不同口音的人們在碼頭上穿梭、叫罵、討價還價。穿著厚重毛皮、神情彪悍的基斯裡夫哥薩克,滿臉風霜的帝國商人,眼神警惕的矮人工程師,賊眉鼠眼的提利爾掮客,甚至還有一些麵板黝黑、神情陰鷙的阿拉比人,都在這個小小的港口彙聚。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而危險的氣息。幾乎每個成年男性都佩戴著武器,從簡陋的匕首、短斧到保養精良的長劍和手槍,不一而足。爭吵和鬥毆似乎是家常便飯,李易銘甚至看到兩夥人因為貨物堆放的問題,在碼頭上拔刀相向,周圍的人卻熟視無睹,彷彿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麵。
「這裡可真是……熱鬨。」米達麥亞皺著眉頭,用手帕捂住了口鼻,試圖抵擋那股難聞的氣味。他手中的鵝毛筆懸在半空,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描繪眼前這幅混亂而充滿「活力」的景象。
「邊境之地,總是如此。」高崔克對此倒是習以為常,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著周圍,評估著潛在的威脅,「財富和危險總是相伴而生。」
尤莉卡則顯得有些不安,她拉了拉頭上的兜帽,試圖遮住自己那在人群中略顯出眾的容貌。儘管她已經換上了一身樸素的旅行者裝束,但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在這樣的環境中依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易銘默默地觀察著一切。這裡的混亂程度,比他想象中米拉格連諾的某些區域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與米拉格連諾那種帶著幾分浪漫色彩的傭兵之城的混亂不同,貝克港的混亂更加原始、更加粗野,也更加危險。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那些目光中充滿了審視、貪婪和不加掩飾的惡意。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連發手弩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他們小心翼翼地穿過擁擠的人群,朝著聚落的中心走去,希望能找到一家相對安全的旅店落腳,並補充一些必要的物資。
貝克港的建築風格混雜不堪。既有帝國風格的尖頂木屋,也有基斯裡夫式的圓頂土房,還有一些完全看不出風格的簡陋窩棚。街道兩旁,開設著各種各樣的店鋪:出售劣質麥酒和可疑肉食的酒館、堆滿來曆不明貨物的雜貨鋪、煙霧繚繞的鐵匠鋪和修船廠,甚至還有一些掛著曖昧招牌的低等妓院。
最終,他們在一條相對偏僻的巷子裡,找到了一家名為「斷槳客棧」的旅店。這家旅店看起來比周圍的建築稍微堅固一些,門口掛著一個用斷裂船槳做成的招牌,在寒風中吱呀作響。
旅店老闆是一個身材臃腫、臉上堆滿虛假笑容的奧斯特馬克人,他用油滑的腔調向他們推銷著昂貴的房間和劣質的食物。高崔克沒有與他過多廢話,直接拍出幾枚銀幣,要了三個還算乾淨的房間和一些熱食。
房間簡陋狹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和汗臭。但對於連續多日在野外露宿的他們來說,一張勉強還算平整的床鋪和一盆熱水,已經是難得的奢侈。
在安頓下來後,李易銘負責外出采購補給。他換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將連發手弩藏在鬥篷之下,隻在腰間掛了一把普通的匕首。他在震旦海褀城底層碼頭區廝混的經曆,讓他對這種混亂環境的生存法則有著深刻的理解。他知道如何用最少的錢買到需要的東西,也知道如何避開不必要的麻煩。
他穿梭在貝克港肮臟的街道上,敏銳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他注意到,這裡的基斯裡夫人的數量明顯多於帝國人。他們大多穿著厚實的毛皮服裝,性格粗獷豪放,但也帶著一種邊民特有的警惕和彪悍。港口中交易的貨物,也多以毛皮、木材、琥珀等基斯裡夫特產為主,偶爾也能看到一些來自帝國的金屬製品和劣質奢侈品。
在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李易銘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像是黑市的交易點。一些穿著鬥篷、行蹤詭秘的人在這裡低聲交換著貨物。他用幾句從尤莉卡那裡學來的蹩腳基斯裡夫語,以及一些通用的手勢,成功地從一個麵容枯槁的老婦人手中,用低廉的價格買到了一些燻肉、乾酪和幾袋燕麥。這些食物雖然粗糙,但至少能保證他們接下來幾天的能量供給。
當李易銘帶著采購的物資回到「斷槳客棧」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客棧的公共餐廳裡,已經坐了不少客人。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麥酒的酸味、汗臭味和煙草燃燒的嗆人味道。各種口音的喧嘩聲、粗俗的笑罵聲和骰子碰撞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邊境酒館的嘈雜交響曲。
米達麥亞正坐在一張靠近壁爐的桌子旁,一邊小口抿著麥酒,一邊在他的羊皮紙上奮筆疾書。高崔克則像一尊雕像般坐在他對麵,懷裡抱著他的戰斧,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莉卡則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有下來。
李易銘將采購的物資交給高崔克檢查後,也在桌旁坐下,要了一杯麥酒。
「有什麼發現嗎,詩人?」高崔克頭也不回地問道,他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鄰桌幾個正在大聲吹噓自己冒險經曆的傭兵身上。
米達麥亞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說道:「這裡可真是個『故事富礦』。我聽到了至少三個不同版本的關於『迷失艦隊的寶藏』的傳說,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在厄倫格拉德河裡見過水怪。當然,大部分都是些酒後胡言。」
「有沒有什麼有用的訊息?」李易銘問道,他更關心那些與他們接下來的行程相關的實際資訊。
米達麥亞沉吟了片刻,壓低聲音說道:「我確實聽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傳聞。好幾個人都在談論一個……一個女巫。」
「女巫?」高崔克終於轉過頭來,濃密的眉毛微微揚起,眼中閃過一絲厭惡。矮人對魔法,尤其是那些扭曲自然的邪惡魔法,向來沒有什麼好感。
「是的,」米達麥亞點了點頭,臉色有些凝重,「他們叫她……『奧斯坦基婭嬤嬤』。」
「奧斯坦基婭嬤嬤?」李易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感覺這個稱呼與「女巫」這個詞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帶著一種怪異的親切感,卻又讓人不寒而栗。
「聽起來像是個會給你烤薑餅的老奶奶。」高崔克哼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不屑。
「恐怕不是,」米達麥亞搖了搖頭,「根據那些傳聞,這位『嬤嬤』可一點也不和藹可親。據說她如同鬼魅一般在貝克港東邊的森林裡出沒,專門抓捕貴族。」
「抓捕貴族?」李易銘心中一動,下意識地想到了尤莉卡。如果這個傳聞是真的,那對於尤莉卡來說,無疑是一個潛在的巨大威脅。
「是的,而且手段非常詭異。」米達麥亞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人說她能操控森林裡的野獸,有人說她的箭矢能像長了眼睛一樣追蹤目標,還有人說,被她抓住的貴族,都會被拖進森林深處,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
鄰桌那幾個傭兵似乎也聽到了米達麥亞的低語,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缺了一隻耳朵的壯漢轉過頭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嘿,我說,你們這些外鄉人,最好也小心點。那位『奧斯坦基婭嬤嬤』可不是好惹的。上個月,一支從帝國來的商隊,據說裡麵有個什麼男爵的兒子,就在那片林子裡失蹤了。連根毛都沒找回來!」
另一個傭兵也湊過來說道:「沒錯!還有人說,奧斯坦基婭嬤嬤根本就不是人,她是森林的意誌,是荒野的複仇者,專門懲罰那些敢於侵擾她領地的人。」
「胡說八道!」第三個看起來稍微清醒一些的傭兵反駁道,「她就是個該死的老巫婆!我表兄的商隊就差點遭了她的毒手。他說親眼看到那個老妖婆騎著一頭長著犄角的怪物,在樹林裡像風一樣快!她的箭上淬了毒,中者立斃!」
各種各樣、互相矛盾卻又都指向同一個恐怖存在的傳聞,在酒館昏暗的燈光和嘈雜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哼,一群被酒精泡壞了腦子的懦夫。」高崔克不屑地說道,但他握著戰斧的手卻不自覺地緊了緊。即使是他,對於這種神出鬼沒、能力未知的敵人,也不敢掉以輕心。
李易銘默默地聽著這些傳聞。他能從那些傭兵和本地居民的語氣中,感受到一種真實的恐懼。這種恐懼並非空穴來風,它源於一些他們親身經曆或者目睹的、無法解釋的恐怖事件。他想起了自己在哈爾·岡西時,那些關於黑暗魔法和恐怖存在的傳說,很多時候,傳說往往比現實更加仁慈。
「奧斯坦基婭嬤嬤……」米達麥亞在羊皮紙上寫下了這個名字,並在旁邊畫上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和一根交叉的骨頭,「聽起來,這片森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危險。」
「任何擁有魔法力量的敵人,都不能小覷。」李易銘沉聲說道。他雖然沒有主動施法的能力,但作為一名黑暗精靈,他對魔法的感知和理解,遠超普通的戰士。他知道,一個掌握了強大魔法的敵人,其威脅程度甚至可能超過一支小規模的軍隊。
「那麼,我們接下來的路程,就要穿過她活動的區域了?」高崔克問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對於一個追尋榮耀死亡的屠夫來說,強大的敵人,往往也意味著更偉大的榮耀。
「恐怕是的。」米達麥亞檢視著他繪製的簡易地圖,「從貝克港向東,進入基斯裡夫腹地,那片廣袤的針葉林是必經之路。」
酒館內的氣氛依舊喧鬨,但他們這一桌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奧斯坦基婭嬤嬤的傳聞,像一片陰影,籠罩在他們心頭。
李易銘端起酒杯,將那辛辣苦澀的麥酒一飲而儘。他知道,無論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他們都必須前進。尤莉卡必須回到她的故鄉,高崔克必須追尋他的宿命,而他,也必須在這條充滿未知的道路上,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
隻是,這條道路,似乎變得越來越凶險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貝克港的夜晚,比白日裡更加混亂和黑暗。遠處隱約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和男人的怒吼聲,很快又被更多的喧囂所淹沒。這個所謂的港口,就像一個巨大的、腐爛的傷口,暴露在舊世界冰冷的空氣中,吸引著無數的蒼蠅和禿鷲。
而他們,即將離開這個暫時的避風港,再次踏入那片危機四伏的荒野。
這一次,除了野獸、盜匪和惡劣的天氣,他們或許還要麵對一個更加神秘和強大的敵人——「叛教者」奧斯坦基婭嬤嬤。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不祥的預兆,在李易銘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寒意。儘管他擁有黑暗精靈對寒冷的天然抗性,但這種源於未知的恐懼,卻讓他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如同置身於哈爾·岡西冰冷神殿時的壓抑。
新的威脅,已經悄然浮現。而他們的冒險之路,也因此變得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