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哈爾岡西之子 > 第37章 放下的劍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哈爾岡西之子 第37章 放下的劍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赫吉格的清晨,寒意刺骨。稀薄的晨霧如同鬼魅的紗衣,纏繞在枯黃的草葉和光禿的樹枝上,讓這片位於帝國東陲霍克領的荒野顯得愈發蕭瑟與死寂。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彷彿連風都停止了流動,畏懼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尤莉卡·瑪格多娃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米達麥亞,那張因羞憤和絕望而扭曲的臉上,此刻又增添了濃濃的驚恐。她張著嘴,想要阻止,想要哀求,但喉嚨裡像是被灌滿了鉛塊,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是她親手將這兩個曾經親密無間的夥伴推向了決裂的深淵。如果可以,她寧願米達麥亞的劍是指向自己。

高崔克·格尼森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重重地歎了口氣,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對米達麥亞衝動的無奈,有對李易銘錯誤的惋惜,也有對這無法避免的悲劇的沉重。矮人的文化中,榮譽至高無上,誓言重於泰山。他理解米達麥亞此刻的心情,那種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錐心之痛,足以讓任何一個驕傲的靈魂選擇用最古老、最血腥的方式來尋求了結。他本能地想阻止,但他同樣清楚,此刻的米達麥亞,如同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任何勸阻都可能適得其反。

李易銘緩緩抬起頭,迎向米達麥亞那雙冰冷、燃燒著怒火與痛苦的長劍。

劍風呼嘯,殺意凜然!

李易銘瞳孔猛地一縮,米達麥亞這一劍的速度和力量,遠超他的預料。生死關頭,他幾乎是憑借著無數次戰鬥中磨練出來的本能,身體向左側猛地一偏,同時手中的短劍向上格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空地上炸響,火星四濺。

李易銘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劇痛。他手中的短劍雖然勉強架住了米達麥亞的重劈,但整個人卻被這股巨力震得向後踉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他很清楚,如果不是米達麥亞在最後一刻似乎下意識地收了幾分力,或者他格擋的角度再偏一些,他手中的劍可能已經被直接磕飛,甚至他的手臂也會被震斷。

饒是如此,他握劍的右手也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幾乎要握不住劍柄。

米達麥亞一擊得手,並未停歇。他得勢不饒人,雙手大劍如同狂風暴雨般接連攻向李易銘。劈、砍、撩、刺,每一招都勢大力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憤怒和殺意。他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背叛感,都傾瀉在這一連串的攻擊之中。

李易銘在米達麥亞狂風驟雨般的攻勢下,顯得狼狽不堪。他隻能依靠在努恩訓練場上學到的基礎步法和格擋技巧,勉強招架,苦苦支撐。他的單手劍在米達麥亞的雙手大劍麵前,顯得如此的脆弱和無力,每一次格擋都伴隨著巨大的震動和刺耳的摩擦聲。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然而,儘管身處絕對的劣勢,儘管每一次格擋都讓他手臂痠痛欲裂,但李易銘的眼神卻始終平靜。他沒有試圖反擊,甚至沒有主動尋找米達麥亞攻擊中的破綻——以他遠超常人的觀察力和戰鬥直覺,他並非找不到。他隻是默默地承受著,彷彿每一次劍與劍的碰撞,都能減輕他心中一絲一毫的罪惡感。

「為什麼不還手?!」米達麥亞在攻擊的間隙,發出一聲怒吼,「你以為這樣就能彌補你犯下的錯嗎?!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嗎?!」

他的劍招更加淩厲,也更加……混亂。那不再是純粹為了擊倒對手的攻擊,而更像是一種絕望的宣泄。

李易銘咬緊牙關,沒有回答。他隻是更加專注地格擋著,每一次揮劍,都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懺悔。

高崔克在一旁看得眉頭緊鎖。他看得出來,米達麥亞雖然攻勢凶猛,但章法已亂,完全是被憤怒和痛苦所驅動。而李易銘,雖然看似被動捱打,但他的防守卻異常沉穩,每一步的後退,每一次的格擋,都精準地卸去了大部分力道。這小子,在近戰上的天賦和學習能力,遠超他的預料。如果李易銘願意,他至少有數次機會可以抓住米達麥亞攻擊的間隙進行反擊,甚至可能扭轉戰局。但他沒有。

矮人屠夫心中瞭然。李易銘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償還他欠下的債。

尤莉卡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她幾次想要衝上去,都被高崔克用嚴厲的眼神製止了。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米達麥亞如同受傷的野獸般瘋狂攻擊,看著李易銘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每一次劍鋒的交錯,都讓她的心揪緊一分。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如同死亡的序曲。

米達麥亞的攻勢越來越猛,李易銘的處境也越來越危險。他身上的衣物已經被劃破了好幾處,雖然沒有傷及皮肉,但也顯示出戰況的激烈。他的體力在急劇消耗,握劍的右手因為持續的巨大震蕩而微微顫抖。

突然,米達麥亞發出一聲怒吼,手中的雙手長劍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劍鋒帶著一股銳不可當的氣勢,直削向李易銘的腰間。這一劍速度極快,角度也極為刁鑽,但完全放棄了防禦,如果李易銘上步貼近刺擊,米達麥亞將避無可避。

千鈞一發之際,李易銘猛地向後仰身,同時手中的單手劍向下急壓,試圖格擋。

「嗤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

米達麥亞的劍鋒擦著李易銘的腰側劃過,在他深色的外衣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紅的血液迅速滲透出來,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李易銘悶哼一聲,腰側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他踉蹌著後退幾步,用左手捂住了傷口,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湧出。

「李易銘!」尤莉卡發出一聲驚呼,想要衝上前去。

「彆動!」高崔克低喝一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神情嚴肅。決鬥一旦開始,除非一方認輸或失去戰鬥能力,否則外人不得乾預。這是古老的規矩。

米達麥亞看著李易銘腰間的鮮血,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手中的劍微微一頓,眼中的瘋狂似乎也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他並沒有因為傷到李易銘而感到快意,反而覺得心中更加的……空虛和痛苦。

「為什麼……為什麼不上步?」米達麥亞的聲音沙啞地問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易銘喘息著,腰間的傷口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眩暈,但他仍然強撐著站直了身體。他看著米達麥亞,眼神中沒有怨恨,隻有一片坦然。

「我說過,這是我……應得的。」

「停手!米達麥亞!我是自願的!我昨晚明知道是李易銘!我隻是……不敢承認……」尤莉卡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護住了李易銘,卻被李易銘拽到身後。

這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米達麥亞心中那根緊繃的弦。

「啊啊啊啊啊——!」

米達麥亞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他再次舉起手中的雙手長劍,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李易銘,而是……他手中的劍!

米達麥亞猛地向前突進,雙手大劍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劈向李易銘緊握著的短劍!

李易銘下意識地想要格擋,但腰間的劇痛和失血讓他反應慢了半拍。

「鐺——哐啷!」

一聲更加刺耳的巨響之後,緊接著是金屬墜地的清脆聲響。

李易銘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劍柄傳來,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劍,那柄陪伴他經曆了數次戰鬥的短劍,被米達麥亞一劍磕飛,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遠遠地落在了幾步之外的草地上。

武器脫手!

李易銘踉蹌著後退,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手,又抬起頭,看向步步逼近的米達麥亞。

米達麥亞一步一步地走向李易銘,他手中的雙手大劍在晨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芒。他的臉上,交織著憤怒、痛苦、悲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

他走到了李易銘的麵前,兩人相距不過一步之遙。

米達麥亞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冰冷的劍尖,對準了李易銘的咽喉。

隻要他輕輕一送,就能結束這一切。結束這場荒唐的決鬥,結束這段被背叛的友誼,也結束他心中那無休止的痛苦。

李易銘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最後時刻的到來。他能感覺到米達麥亞劍上傳來的冰冷殺氣,也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中劇烈地跳動。死亡,似乎從未如此接近。

然而,預想中的刺痛並沒有傳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米達麥亞握劍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著李易銘那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痛苦所取代。

殺了他?

真的要殺了他嗎?

殺了這個曾經與他一同在米拉格連諾的酒館暢談理想的異鄉人?殺了這個曾經在索爾要塞的荒野與他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夥伴?殺了這個曾經在努恩的訓練場上因為一點點進步而露出真誠笑容的朋友?

一幕幕過往的畫麵,如同潮水般湧上米達麥亞的心頭。那些共同經曆的冒險,那些分享過的喜悅與憂愁,那些在絕境中相互扶持的瞬間……

他手中的劍,重如千鈞。

他看著李易銘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緊閉的雙眼下那深深的疲憊與愧疚,米達麥亞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殺了李易銘,並不能讓他擺脫痛苦,隻會讓他陷入更深的絕望和自我憎恨。他們的友誼或許已經破碎,但那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美好,卻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靈魂深處,無法抹去。

「呃啊——!你贏了!現在!帶著你的尤莉卡!滾出我的視線!」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充滿了無儘痛苦與不甘的嘶吼,從米達麥亞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猛地向後退了一步,那柄曾經指向李易銘咽喉的致命長劍,被他狠狠地、用儘全身力氣地扔在了地上!

「哐當!」

精鋼長劍砸在堅硬的凍土上,發出一聲沉悶而刺耳的巨響,彷彿敲碎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劍身在地上彈跳了幾下,最終靜靜地躺在那裡,劍尖指向遠方,在晨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孤獨的光芒。

米達麥亞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然後頹然跪倒在地,雙手掩麵,發出了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狼般的嗚咽。

李易銘緩緩睜開眼睛,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米達麥亞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壓抑的哭聲,如同重錘般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掉落在不遠處的自己的短劍,又看了一眼米達麥亞扔在地上的雙手長劍。

這兩柄劍,曾經是他們友誼的見證,也曾經是他們並肩作戰的武器。而現在,它們卻以這樣一種方式,宣告著一段關係的終結,或者說……以一種更加痛苦的方式,延續著某種無法割捨的羈絆。

李易銘深吸一口氣,腰間的傷口依舊在隱隱作痛,但他此刻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他緩緩抬起手,用手背擦去額角的冷汗,然後,他邁著有些虛浮的腳步,走到了自己的短劍旁。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柄劍。

然後,他走到了米達麥亞那柄雙手大劍旁。

他沒有去撿起米達麥亞的劍。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米達麥亞,看著那兩柄散落在地上的、象征著他們破碎友誼的武器。

最終,李易銘也緩緩地鬆開了握著劍柄的手。

「哐啷。」

又是一聲輕微的金屬墜地聲。

李易銘的單手劍,也落在了地上,與米達麥亞的劍並排躺在一起,彷彿一對在戰場上同時陣亡的兄弟。

放下的劍。

這場本應以鮮血和生命為了結的決鬥,最終以一種更加沉重、更加痛苦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赫吉格的晨霧,似乎更加濃重了。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