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6章 兄弟的決鬥
帳篷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米達麥亞壓抑的喘息聲和尤莉卡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在死寂中回蕩。高崔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擋在米達麥亞和李易銘中間,他寬闊的脊背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暫時隔絕了即將爆發的更激烈的衝突。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米達麥亞的哭泣平息了,但他胸膛的起伏依舊劇烈。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燃燒的怒火似乎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絕望所取代。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高崔克的肩膀,再次死死地鎖定了李易銘。
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混雜著極致痛苦、刻骨背叛和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靜。
這種冷靜,比任何歇斯底裡的咆哮都更讓李易銘感到恐懼。
「高崔克,」米達麥亞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那個失聲痛哭的人不是他一樣,「讓開。」
高崔克沒有動,他隻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米達麥亞:「米達麥亞,聽我說,絕對是那女娃兒……」
「我說,讓開。」米達麥亞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但語氣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那種堅決,讓高崔克都感到了一絲寒意。矮人知道,此刻的米達麥亞,就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任何一絲多餘的勸阻,都可能導致它徹底崩斷。
高崔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能理解米達麥亞此刻的心情,那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苦,足以摧毀任何人的理智。但他同樣知道,如果任由事態發展下去,結果隻會是更大的悲劇。
「你們兩個……都需要冷靜。」高崔克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酒精……誤會……這其中一定有……」
「夠了!」米達麥亞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那平靜的表象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高崔克·格尼森!我敬重你,但這件事,與你無關!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他伸出手,指著李易銘,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這是我和這個……這個竊取了我友誼,玷汙了我……我珍視的女人和榮譽的……小偷之間的事!」
「小偷」這個詞,如同利刃般刺入李易銘的心臟。他猛地抬起頭,看著米達麥亞那張因為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嘴唇動了動,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知道,任何辯解都是徒勞的。
高崔克沉默了。他看著米達麥亞眼中那份決絕,知道自己再也無法阻止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矮人的文化中,榮譽和誓言高於一切。雖然眼前的情況充滿了混亂和悲劇色彩,但當一個男人,尤其是像米達麥亞這樣驕傲的男人,認為自己的榮譽受到了無法彌補的玷汙時,有些古老的、血腥的解決方式,便會浮上水麵。
他緩緩地、沉重地向旁邊挪開了一步,不再阻擋在兩人之間。他的目光複雜地在米達麥亞和李易銘之間逡巡,最終化為一聲低不可聞的歎息。
米達麥亞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所有的痛苦和憤怒都暫時壓下。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易銘麵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李易銘,」米達麥亞的聲音冰冷得如同北地的寒風,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曾經視你為兄弟。在米拉格連諾的酒館,我們分享過彼此的故事和夢想。在索爾要塞的荒野,我們並肩作戰,生死與共。在努恩的鐵與火中,我為你取得的每一點進步而由衷高興。我以為,我們之間的友誼,是堅不可摧的。」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但眼神卻銳利如刀:「但是,你背叛了我。你用最卑劣的方式,踐踏了我的信任,也踐踏了……我的尊嚴。」
李易銘低著頭,不敢去看米達麥亞的眼睛。他能感覺到米達麥亞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冰冷的、幾乎要將他凍結的失望和恨意。他知道,米達麥亞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的靈魂上。
「事已至此,」米達麥亞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積蓄著什麼,「多說無益。言語無法洗刷恥辱,也無法彌補裂痕。」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篷內簡陋的陳設,最後重新落回到李易銘的臉上,那雙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為了榮譽,」米達麥亞的聲音如同宣判般響起,「為了了結這份被你親手扭曲的關係,我,米達麥亞·耶格爾,在此向你,李易銘,提出決鬥!」
「決鬥」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般在小小的營帳內炸響。
癱軟在地的尤莉卡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米達麥亞,她臉上的淚痕未乾,眼中充滿了驚恐和……一絲更深的絕望。她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因為昨夜那荒唐的錯誤,事情絕不會發展到這一步。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喉嚨裡湧上來的巨大悲傷堵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高崔克重重地歎了口氣,眉頭緊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無奈。他知道,在帝國,在許多地方,決鬥是解決某些無法調和的私人恩怨的最後手段。它關乎榮譽,關乎尊嚴,有時,也關乎生死。他並不讚成這種野蠻的方式,但他也理解,對於此刻的米達麥亞而言,這或許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稍微平複內心那滔天怒火和巨大創傷的方式。
李易銘緩緩抬起頭,迎向米達麥亞那冰冷而決絕的目光。他的心中,充滿了苦澀和無儘的愧疚。他知道,自己罪有應得。米達麥亞的憤怒,尤莉卡的絕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李易銘的聲音沙啞,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我接受。」
這個答案,似乎早在米達麥亞的預料之中。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很好。」米達麥亞說道,「時間,現在。地點,營地外的空地。武器,你我各自選擇。」
他說完,便轉身向帳篷外走去,沒有再看李易銘一眼,也沒有看尤莉卡和高崔克。他的背影,在清晨微弱的陽光下,顯得異常蕭瑟和……孤獨。
李易銘默默地站起身,從床邊的武器架上取下了他那柄單手短劍。他沒有去碰那把陪伴他一路走來、已經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連發手弩。他知道,如果用弩,他有絕對的把握在米達麥亞近身之前就將其重創,甚至殺死。但他不能,也做不到。
這場決鬥,對他而言,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贖罪。
高崔克看著李易銘手中的劍,又看了一眼已經走出帳篷的米達麥亞,沉聲說道:「李易銘,你……」
「高崔克,」李易銘打斷了他,聲音平靜,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這是我應該承受的。」
他說完,也邁步向帳篷外走去。
帳篷內,隻剩下癱坐在地的尤莉卡,和神情複雜、一言不發的高崔克。
尤莉卡看著李易銘離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恐懼和悔恨。她猛地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追了出去,口中語無倫次地喊著:「不要……不要決鬥……米達麥亞……李易銘……李易銘……李易銘!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然而,她的聲音,在赫吉格清晨凜冽的寒風中,顯得如此微弱,如此無力。
營地外的空地上,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稀疏的樹木在霧氣中投下模糊的影子,如同沉默的幽靈。空氣冰冷而潮濕,吸入肺中,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米達麥亞已經站在空地中央,手中緊握著他那柄精鋼長劍。劍身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專注,緊緊地盯著從營帳中走出來的李易銘。
李易銘走到米達麥亞對麵約十步遠的地方站定。他手中同樣握著劍,劍尖斜指向地麵。他看著米達麥亞,這個曾經與他並肩作戰、分享喜怒哀樂的朋友,這個他親手傷害了的兄弟,心中百感交集。
高崔克也跟了出來,他站在一旁,臉色凝重。他沒有試圖再次勸阻,因為他知道,箭已上弦,不得不發。他隻能充當一個見證者,一個……或許是這場悲劇的收殮者。
尤莉卡也追到了空地旁,她雙手捂著嘴,淚水模糊了雙眼,隻能無助地看著場中那兩個即將兵戎相向的男人。她的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怎麼?連你最擅長的玩具都不敢用了嗎?」米達麥亞的聲音充滿了挑釁,「還是說,你覺得用這把可憐的鐵片,就能表達你那廉價的懺悔?」
李易銘沒有回答,隻是默默地舉起了手中的劍,劍尖斜指向地麵,擺出了一個基礎的防禦姿態。他知道,任何言語在此時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行動來回應。
「李易銘,」米達麥亞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響起,帶著一絲空洞的迴音,「拔劍吧。」
李易銘默默地點了點頭,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短劍,劍尖指向米達麥亞。他的眼神中,沒有戰意,隻有深深的愧疚和一絲……解脫。或許,隻有用這種方式,才能稍微減輕他心中的罪惡感。
米達麥亞看著李易銘,眉頭微微一皺。他能感覺到,李易銘似乎並沒有全力以赴的打算,那更像是一種引頸就戮的姿態。這讓他心中的怒火燃燒得更加旺盛,因為這在他看來,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侮辱,彷彿在說,他米達麥亞·耶格爾的憤怒和痛苦,根本不值得對方全力以赴地去應對。
「你是在可憐我嗎?」米達麥亞的聲音冰冷地問道。
李易銘搖了搖頭,沙啞地說道:「不,米達麥亞。我隻是……罪有應得。」
「閉嘴!」米達麥亞低吼一聲,不再多言。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長劍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帶著破風之聲,直劈向李易銘的頭頂!
一場本不該發生的決鬥,在赫吉格冰冷的晨霧中,驟然拉開了序幕。
兄弟反目,利劍相向。
無論結果如何,他們之間那份曾經真摯的友誼,都將在這場血與淚的交鋒中,徹底破碎。而始作俑者,或許不僅僅是他們自己,還有那該死的酒精,以及命運無情的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