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8章 淚水的和解
冰冷的晨風卷過赫吉格郊外這片狼藉的空地,帶不起絲毫暖意,反而將那股混雜著泥土、血腥與絕望的氣息吹得更遠。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都會降下冰冷的雨雪,將這片剛剛見證了一場未完成的生死決鬥的土地徹底洗刷。
兩柄劍,孤零零地躺在凍硬的泥地上。
米達麥亞的雙手長劍,劍身依舊閃爍著精良的寒芒,隻是此刻它不再指向任何人,而是像一件被主人遺棄的沉重負擔,靜靜地躺在那裡,劍柄上華麗的紋章在晦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
李易銘的短劍,樸實無華,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鋒銳,劍身上沾染的些許泥土和草屑,讓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塊普通的廢鐵。
兩柄劍的主人,相隔數步,一個跪地痛哭,一個默然佇立。
米達麥亞·耶格爾,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流亡詩人,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般跪在地上,雙手深深地埋在亂發之中,壓抑的嗚咽聲從他的指縫間斷斷續續地傳出,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無儘的痛苦、悔恨與迷茫。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金色的發絲被晨風吹得淩亂不堪,沾染了塵土和淚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扔掉了劍。
在劍尖即將觸及李易銘咽喉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李易銘那雙平靜得近乎絕望的眼睛,看到了那雙眼睛深處潛藏的、他曾經無比熟悉卻又在此刻感到無比陌生的複雜情感。那一瞬間,他心中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背叛感,都彷彿被一股更強大的、更深沉的力量所擊潰。
他想起了米拉格連諾的「先驅侍酒」酒館,那個昏暗卻溫暖的角落,李易銘用他那雙靈巧的手調製出奇異而美味的酒液,用他那帶著一絲疏離卻又充滿洞察力的眼神傾聽著他和高崔克的豪言壯語。
他想起了索爾要塞的荒野,綠皮獸人的猙獰麵孔,李易銘雖然笨拙卻堅定地舉起弩箭,在最關鍵的時刻射出救命的一箭。
他想起了努恩的訓練場,李易銘揮汗如雨,一次次被高崔克摔倒,又一次次咬牙爬起,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對力量的渴望和對生存的執著。
他想起了無數個夜晚,在搖曳的篝火旁,他們分享著食物,分享著故事,分享著對未來的憧憬與迷茫。
那些畫麵,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淹沒了他所有的憤怒。
他怎麼下得了手?
他怎麼可能對這樣一個曾經與他生死與共、分享過夢想與青春的夥伴,揮下那致命的一劍?
榮譽?尊嚴?背叛?
在這一刻,這些曾經在他心中重逾千鈞的詞語,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隻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和絕望,彷彿他親手斬斷的不僅僅是李易銘的生命,更是他自己靈魂中一部分重要的東西。
所以,他扔掉了劍。
這個動作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也抽走了他所有的偽裝。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副冰冷決絕的麵孔,隻能任由痛苦和悲傷將他徹底吞噬。
李易銘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米達麥亞,腰側的傷口依舊在隱隱作痛,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讓他有些站立不穩,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他看著米達麥亞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的愧疚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本以為自己會死在米達麥亞的劍下。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在他看來,這或許是他唯一能夠為自己的錯誤付出的代價。
然而,米達麥亞卻在最後一刻放棄了。
那一聲充滿了痛苦與不甘的嘶吼,那柄被狠狠扔在地上的長劍,都像重錘般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明白,米達麥亞的痛苦,絲毫不亞於他。甚至,因為那份被背叛的信任,米達麥亞所承受的折磨,遠比他這個始作俑者更加深重。
李易銘緩緩地抬起腳,邁著沉重而有些虛浮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米達麥亞。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玻璃上,刺痛而艱難。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道歉?懺悔?這些蒼白的語言,在如此沉重的現實麵前,都顯得那麼可笑和虛偽。
他走到米達麥亞的身後,停下了腳步。
晨風吹拂著他的發梢,帶來一絲冰冷的寒意。他看著米達麥亞顫抖的脊背,聽著他壓抑的哭聲,心中百感交集。
高崔克·格尼森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胸,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充滿了無奈與歎息。他見過太多的生死離彆,也經曆過太多的背叛與紛爭。但像眼前這般,因為情感糾葛而導致的兄弟反目,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沉重。
他知道,這兩個年輕人之間的裂痕,已經很難彌合了。
尤莉卡·瑪格多娃站在李易銘身後,雙手緊緊捂著嘴,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滾滾而下。她看著米達麥亞痛苦的模樣,看著李易銘蒼白的臉色,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自責。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是她的衝動,是她的錯誤,才導致了這場悲劇的發生。如果可以,她寧願承受這一切的是她自己。
她想衝上去,想向他們道歉,想乞求他們的原諒。但她的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法移動分毫。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任由絕望將她吞噬。
李易銘在米達麥亞身後站了許久,最終,他緩緩地彎下腰,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米達麥亞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米達麥亞的哭聲猛地一滯,身體也僵硬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推開李易銘的手。
李易銘能感覺到,米達麥亞肩膀上傳來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絕望。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能默默地站在那裡,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試圖給予這個曾經的摯友一絲絲的安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寒風依舊在呼嘯,雲層依舊低垂。
不知道過了多久,米達麥亞的哭聲漸漸平息了下來,隻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緩緩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眶裡布滿了血絲,淚水和塵土混合在一起,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狼狽的痕跡。他慢慢地轉過身,看向站在他身後的李易銘。
四目相對。
米達麥亞的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悲傷,有迷茫,也有一絲絲……無法釋懷的怨恨。
李易銘的眼神中,則充滿了愧疚,自責,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兩人都沒有說話。
所有的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多餘。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彷彿要將對方的麵容,深深地刻進自己的靈魂之中。
突然,米達麥亞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易銘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然後猛地用力,將李易銘拉向自己。
李易銘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前撲去。
就在他以為米達麥亞要再次攻擊他的時候,米達麥亞卻用另一隻手臂,緊緊地、用儘全身力氣地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粗暴而用力,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李易銘能感覺到米達麥亞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也能感覺到米達麥亞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他的頸間。
一瞬間,李易銘所有的防備、所有的偽裝,都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中,徹底崩潰了。
他再也無法抑製住內心的情緒,眼眶一熱,積蓄已久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他伸出雙臂,同樣緊緊地抱住了米達麥亞。
兩個曾經親密無間的夥伴,兩個因為一個荒唐的錯誤而反目成仇的兄弟,此刻,在這片冰冷的荒野上,在這場未完成的決鬥之後,緊緊地相擁在一起,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這不是原諒的擁抱,也不是和解的擁抱。
這隻是一個充滿了痛苦、充滿了悔恨、充滿了對逝去友情的無限哀悼的擁抱。
他們哭泣著,像兩個無助的孩子,為那份再也回不去的曾經,為那道再也無法彌合的裂痕,為這殘酷而荒謬的命運。
高崔克默默地看著相擁而泣的兩個年輕人,他那張如同花崗岩般堅硬的臉上,線條似乎也柔和了一些。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轉過身去,不再看這令人心碎的一幕。他知道,有些傷痛,是永遠也無法痊癒的。有些裂痕,是永遠也無法彌合的。
他隻是希望,這兩個年輕人,能夠從這場痛苦的經曆中,真正地成長起來。
尤莉卡在一旁看得淚眼模糊,她用手背胡亂地擦拭著臉上的淚水,心中五味雜陳。她既為他們感到悲傷,也為他們感到……一絲絲的欣慰。至少,他們沒有真的生死相搏。至少,他們還保留著一絲絲的情誼。
她知道,自己欠他們的,太多太多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易銘和米達麥亞的哭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們緩緩地鬆開了彼此,臉上都掛著狼狽的淚痕。
米達麥亞看著李易銘,眼神依舊複雜,但那份刻骨的怨恨,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釋然。
「李……易銘……」米達麥亞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低低的歎息。
李易銘也看著米達麥亞,他的心中充滿了苦澀。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他們之間那份純粹的友誼,已經在這場風波中,被徹底撕碎。即使此刻他們相擁而泣,也無法讓一切回到從前。
「米達麥亞,」李易銘的聲音同樣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這是他唯一能說的話。
米達麥亞搖了搖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他不想再聽任何道歉。因為他知道,道歉並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
他緩緩地站起身,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跪地而有些搖晃。他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兩柄劍,眼神黯淡。
「我們……回營地吧。」米達麥亞低聲說道,聲音中充滿了疲憊。
李易銘默默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邁著沉重的步伐,向著不遠處的營地走去。他們的背影,在晨風中顯得如此蕭瑟和孤寂。
高崔克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著走過來的兩人,沒有說話。
尤莉卡也擦乾了眼淚,迎了上來,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擔憂和愧疚。
「李易銘……米達麥亞……你們……」尤莉卡囁嚅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米達麥亞沒有看她,隻是徑直走進了自己的帳篷。
李易銘看了尤莉卡一眼,眼神複雜,最終也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也走進了自己的帳篷。
營地裡,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晨風吹過帳篷的呼呼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烏鴉的嘶鳴。
這場因酒精而起的風波,這場差點以鮮血為了結的決鬥,最終以一種充滿了淚水與痛苦的方式,暫時落下了帷幕。
然而,每個人心中都清楚,這並不是結束。
這隻是一個更加艱難、更加痛苦的開始。
他們的友誼,他們的信任,他們曾經共同擁有的一切,都在這場風波中,被擊得粉碎。
即使是這淚水的和解,也無法將那些碎片重新拚湊完整。
赫吉格的清晨,依舊寒冷而壓抑。
李易銘坐在自己的帳篷裡,腰間的傷口已經被簡單地包紮了一下,但依舊在隱隱作痛。他看著自己沾滿泥土和血跡的雙手,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懊悔和苦澀。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一個無法彌補的錯誤。
他傷害了米達麥亞,也傷害了尤莉卡,更傷害了他們之間那份曾經無比珍貴的友誼。
他不知道未來該何去何從。
他隻知道,這條冒險之路,因為這個錯誤的插曲,變得更加崎嶇和艱難了。
而他,必須背負著這份沉重的愧疚,繼續走下去。
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未來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更加嚴峻的考驗和更加複雜的情感糾葛。而那份破碎的兄弟之情,能否在未來的旅途中,找到一絲絲修複的可能,也成為了一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