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8章 死亡詠歎
冰封城的空氣彷彿凝固的鮮血,寒冷而粘稠。尤莉卡的暗影之舞剛剛在西側城牆落幕,一場迅猛而精準的外科手術式打擊,暫時遏製住了諾斯卡人如瘋犬般的攻勢。然而,戰爭這部宏大的、由哀嚎與戰吼譜寫的交響樂,從未有過真正的休止符。一個樂章的結束,僅僅意味著另一個更加狂暴、更加沉重的樂章即將奏響。
壓力,如同冰川移動般,無聲卻無可抗拒地從西側轉移到了由娜莉斯卡·萊薩鎮守的北側城牆。
諾斯卡人並非沒有腦子的野獸,恰恰相反,他們在千百年的掠奪與征伐中,錘煉出了狼群般的戰鬥直覺。當一個方向的獵物展現出致命的毒牙時,狼群會毫不猶豫地轉向,尋找下一個看似脆弱的突破口。尤莉卡的雷霆手段讓他們暫時膽寒,於是,在某個諾斯卡督軍粗野的咆哮指揮下,數以千計的“蒙人”部落戰士,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的鋼鐵潮水,轉向了北牆。
娜莉斯卡·萊薩靜靜地矗立在城垛之後,她那身曾經屬於基斯裡夫黃金騎士的華麗鎧甲,如今已被提利爾的工匠重鑄,染上了永夜般的漆黑,隻在邊緣處勾勒出象征死亡的銀色符文。她的麵容依舊美麗,卻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彷彿是自寒冰中雕琢而成的女神像。那雙曾映照著草原陽光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墓,倒映著城下那片湧動不休的、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野蠻大軍。
她的身後,是提利爾最沉默,也最令人畏懼的軍團——劊子手。這些身披重甲、手持巨大雙手斬首劍的戰士,是米拉格連諾凱恩神殿的凡人守護者,也是死亡的化身。他們沉默地站在女王身後,如同一片鋼鐵鑄成的墓碑森林,唯一能證明他們還活著的,隻有從猙獰頭盔縫隙中透出的、冰冷而不含絲毫情感的目光。
“女王陛下,”一名劊子手軍官,聲音沙啞得像是墓穴裡的風,“敵人轉向我們了。他們的攻城槌和簡陋的木塔正在重新集結,目標是三號和四號塔樓之間的牆段。”
娜莉斯卡沒有回頭,她的目光穿透了數裡格的距離,精準地鎖定了敵軍陣列中那幾個格外龐大的黑影。那是用未經處理的巨木和獸皮倉促捆紮而成的攻城塔,下方由被鐵鏈鎖住的猛獁巨獸拖拽著,發出沉悶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腳步聲。更多的諾斯卡戰士扛著粗糙的攻城梯,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嚎叫,他們的眼中燃燒著對鮮血與榮耀的渴望,那是恐虐信徒最典型的瘋狂。
“我看到了。”娜莉斯卡的聲音清冷如冰,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在這喧囂的戰場上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屬下的耳中。“他們以為這裡是軟肋。他們以為,相比於陰影的詭詐,死亡的沉寂代表著軟弱。”
她緩緩舉起右手,一柄與她纖細身形成鮮明對比的巨大戰鐮出現在她手中。鐮刃閃爍著幽藍色的魔法光輝,彷彿是用凝固的靈魂能量鍛造而成。這柄武器是她深入學習死亡魔法後,親手為自己打造的施法媒介與近戰兵器。
“讓他們來。”娜莉斯卡輕聲說道,那語氣不像是下達軍令,更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而悲傷的歌謠的序曲。“讓他們來感受,何為真正的寂靜。”
高空中,黑龍奧妮克希亞優雅地盤旋著,李易銘坐在龍鞍上,俯瞰著整個戰場。尤莉卡的勝利讓他稍稍鬆了口氣,但他的目光立刻就被北牆下那片重新集結的諾斯卡大軍所吸引。他看到了那些笨重的攻城塔,看到了那些狂熱的戰士,更看到瞭如同一顆黑色釘子般釘在城牆上的娜莉斯卡。
“奧妮克希亞,飛高一些,我們給娜莉斯卡提供空中支援。”李易銘拍了拍巨龍的脖頸,聲音通過心靈連結傳遞過去。
“如您所願,我的主人。”黑龍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雙翼一振,瞬間拔高了數百尺,將整個北牆戰場儘收眼底。
從這個角度看去,諾斯卡人的攻勢如同一張由無數螞蟻組成的巨網,正朝著城牆中央那一點——娜莉斯卡所在的位置——收緊。他們的數量是如此之多,以至於城下的冰原都被染成了肮臟的灰黑色。
李易銘握緊了手中的雙持手弩,但他沒有立刻開火。他知道,麵對這種規模的集團衝鋒,個人的箭矢不過是杯水車薪。現在,是屬於娜莉斯卡的時間。他選擇相信她,就像相信自己的左右手一樣。
城牆之上,娜莉斯卡閉上了雙眼。她將巨大的戰鐮拄在身前,雙手輕輕搭在鐮柄頂端。周遭的一切喧囂——諾斯卡人的戰吼、猛獁的悲鳴、傷者的呻吟、武器的碰撞聲——都在她的感知中逐漸遠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絕開來。
她的意識沉入了遠比現實世界更深邃、更寒冷的領域。那是魔法八風中的紫風,代表著終結與死亡的“煞耶什”之風。對於凡人法師而言,引導魔法之風就像是在狂暴的海洋中駕駛一葉扁舟,而娜莉斯卡此刻要做的,卻是將自己化身為這片海洋的漩渦中心。
她想起了自己在基斯裡夫的歲月。作為一名黃金騎士,她曾是希望與守護的象征,她的力量來自於對祖國的熱愛和對人民的責任感。那時的她,絕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主動擁抱這股代表著萬物凋零的能量。然而,在南方王國戰爭的殘酷磨礪,以及對李易銘那份深沉到足以改變一切的愛意驅使下,她早已脫胎換骨。她不再是那個守護生命的騎士,而是為了守護自己所愛之人,不惜散播死亡的女王。
“以終結為始,以寂靜為聲……”她開始低聲吟唱,那不是任何一種凡人能夠理解的語言,而是直接與魔法之風共鳴的音節。每一個音節吐出,她周圍的空氣溫度便驟降一分。城垛上的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一層閃爍著紫色幽光的寒霜,並向四周蔓延開來。
劊子手們感受到了這股力量,但他們毫無懼色。作為神殿守衛,他們早已習慣了死亡的氣息。此刻,他們甚至感覺到女王身上散發出的能量讓他們體內的殺戮**更加純粹,更加專注。
就在此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或者說,一種熾熱的“意誌”,從她靈魂深處湧現出來。這股意誌充滿了鋒銳與決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殺戮!將一切膽敢挑戰的敵人徹底毀滅!
是凱恩的庇佑。
娜莉斯卡心中明瞭。在這場對抗血神的戰爭中,作為李易銘的伴侶,她們這些與他靈魂相連的女性,都或多或少地分享了這份來自戰爭之神的神恩。這份庇佑並沒有改變她死亡魔法的本質,卻為其注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目的性”。如果說,純粹的死亡魔法是無差彆地讓生命凋零,那麼此刻,經過凱恩意誌強化的死亡魔法,則變成了一柄精準、高效、隻為屠戮敵人而存在的利刃。
她的防禦能力也得到了增強。那不僅僅是物理層麵的堅韌,更是一種靈魂層麵的壁壘。恐虐信徒那足以讓普通士兵心智崩潰的嗜血靈氣,在她麵前如同微風拂過山岩,無法撼動她分毫。她的意誌,在煞耶什的冰冷與凱恩的酷烈淬煉下,堅不可摧。
“感受……絕望的重量吧!”
娜莉斯卡猛地睜開雙眼,紫色的符文在她瞳孔深處一閃而逝。她高高舉起鐮刀,磅礴的死亡能量在她周身彙聚成一道肉眼可見的、不斷盤旋的紫色風暴。
城下的諾斯卡大軍已經衝進了黑暗精靈弩炮的射程之內,但他們對此毫不在意。在恐虐的賜福下,些許的傷亡隻會讓他們更加狂暴。最前排的攻城塔距離城牆已不足五百尺,塔頂上,諾斯卡督軍揮舞著巨大的戰斧,咆哮著催促部下。
“為了血神!為了顱骨王座!”
就在他的吼聲達到繁體的瞬間,娜莉斯卡手中的戰鐮重重地劈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撕裂空氣的巨響。
隻有一片……死寂。
一道無形的、暗紫色的波紋,以娜莉斯卡為中心,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瞬間掃過了整個北牆前方的戰場。
這便是她的第一個法術,一個大範圍的詛咒——“納迦什的凝視”。
衝在最前麵的諾斯卡狂戰士們,臉上的狂熱表情瞬間凝固了。他們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雙來自九幽之下的、冰冷而空洞的眼睛盯住了。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們的心臟。那不是對刀劍或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更加本源的、對“終結”本身的畏懼。
他們的肌肉變得沉重如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墳墓裡的陳腐空氣,讓他們肺部刺痛。手中的武器彷彿重了千斤,奔跑的雙腿如同灌滿了水銀。他們眼中熊熊燃燒的戰意之火,在這道無形的波紋掃過後,迅速黯淡下去,隻剩下搖曳的、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
更有甚者,眼前出現了恐怖的幻象。他們看到了自己腐爛的屍體,看到了家鄉被冰雪和鼠人瘟疫吞噬,看到了自己所珍視的一切都化為塵埃。一個剛剛還叫囂著要用黑暗精靈的頭骨搭建祭壇的諾斯卡勇士,突然慘叫一聲,丟下斧頭,雙手抱頭跪倒在地,渾身篩糠般地顫抖起來。
整個諾斯卡大軍的衝鋒勢頭,在這無聲無息的一擊之下,猛地一滯。原本如同山洪暴發的攻勢,瞬間變成了在泥沼中艱難跋涉。
高空中的李易銘看得真切,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那紫色的波紋擴散之處,諾斯卡人的陣型明顯變得稀疏和混亂。他們的速度銳減了至少一半,許多人甚至停滯不前,彷彿變成了活生生的雕像。
“好可怕的魔法……”李易銘喃喃自語。他知道娜莉斯卡精通死亡魔法,但從未想過她能以如此舉重若輕的方式,影響到數以千計的、被混沌能量加持的狂戰士。凱恩的庇佑,無疑將她的力量推上了一個新的台階。
然而,諾斯卡人中不乏意誌堅定的精英和被恐虐深度腐化的冠軍。
“懦夫!你們在怕什麼!”一名騎在猙獰的恐虐戰獸上、身披黃銅重甲的諾斯卡冠軍咆哮道。他身上環繞著淡淡的血色光暈,抵消了大部分的恐懼效果。“死亡隻是通往榮耀的另一條路!血神在看著我們!”
他揮舞著一把刻滿邪惡符文的巨斧,一斧將身邊一個瑟瑟發抖的同胞劈成兩半,用鮮血和暴力強行喚醒了周圍部隊的嗜血本性。在他的帶領下,一小撮最精銳的諾斯卡勇士突破了恐懼的束縛,繼續向城牆衝來。那幾座由猛獁拖拽的攻城塔,也因為巨獸的蠻力,繼續緩慢而堅定地前進著。
娜莉斯卡對此視若無睹。她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彷彿剛才那足以改變戰局的強大魔法,隻是隨手彈去的一點灰塵。
她的吟唱並未停止,反而變得更加高亢、更加淒厲。這一次,不再是低語,而是如同女妖在墓園中唱響的悲歌。
“凋零吧,凡俗的血肉……”
她雙手握住戰鐮,開始以一種奇特的、充滿韻律感的姿態緩緩舞動。每一個動作,都牽引著更多的煞耶什之風彙聚而來。她身邊的紫色風暴愈發猛烈,甚至將一些碎石捲上半空,然後在其接觸到風暴核心的瞬間,將其分解成最原始的粉末。
劊子手們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出於對那股純粹毀滅能量的敬畏。他們能感覺到,他們的女王正在準備一記真正意義上的“終結”。
“……在永恒的寂靜中,歸於塵土。”
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娜莉斯卡停止了舞動。她將“靈魂收割者”的鐮刃對準了城下那支由諾斯卡冠軍帶領的、已經衝到城牆不足百尺的精銳部隊。
然後,她輕輕地向前一推。
沒有波紋,沒有光束,甚至沒有任何可見的能量形態。
但是,那名騎在戰獸上的諾斯卡冠軍,和他身邊的幾十名最勇猛的戰士,臉上的表情同時凝固了。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驚愕和不解的表情。
下一秒,他們的身體……開始“枯萎”。
就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植物,他們的麵板迅速變得乾癟、蠟黃,緊緊地貼在骨骼上。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光澤的毛發變得枯槁,然後脫落。他們高舉的武器從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響聲。僅僅兩三個呼吸的時間,這些剛才還生龍活虎的諾斯卡精銳,就變成了一具具保持著衝鋒姿態的乾屍。
他們的生命力,連同靈魂一起,被娜莉斯卡的“死亡詠歎”徹底剝奪、收割。
就連他們胯下那些猙獰的混沌戰獸,也未能倖免,一同化為了皮包骨頭的恐怖標本,轟然倒地。
這詭異而恐怖的一幕,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妖術!這是來自地獄的妖術!”
“我們的力量……被吸走了!”
殘存的諾斯卡人終於崩潰了。他們看著同伴在自己眼前變成乾屍,那種無聲無息、無法抵抗的死亡方式,遠比被刀劍砍殺要恐怖一萬倍。他們丟下武器和攻城梯,發瘋似地向後逃竄,隻想離那個黑甲的死亡女神越遠越好。
拖拽著攻城塔的猛獁巨獸,因為失去了主人的驅使,也開始煩躁地嘶吼,掉頭衝入潰逃的人群中,造成了更大的混亂。
一場聲勢浩大的總攻,就在娜莉斯卡的死亡詠歎調中,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瓦解了。
城牆上,短暫的寂靜之後,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黑暗精靈士兵們用手中的武器敲擊著盾牌和牆垛,向他們的女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們看向娜莉斯卡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在納迦羅斯這個崇尚力量的國度,娜莉斯卡所展現出的力量,完美地契合了他們的價值觀。
娜莉斯卡緩緩收回戰鐮,環繞在她周身的紫色風暴漸漸平息。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連續施展如此強大的魔法對她的消耗也極為巨大。但她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如同一株在冥界盛開的黑色水仙,孤傲而致命。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歡呼的士兵,望向了高空中那道盤旋的黑色剪影。她知道,他在看著她。這就足夠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他能繼續翱翔在這片天空之下。
奧妮克希亞緩緩降落,停在北牆後方的寬闊平台上。李易銘從龍背上一躍而下,快步走到娜莉斯卡身邊。他沒有說話,隻是脫下自己的披風,輕輕地披在她略顯單薄的肩上。
“辛苦了,娜莉斯卡。”李易銘的聲音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心疼。
娜莉斯卡感受著披風上傳來的、屬於他的溫度和氣息,那股施法後的疲憊感彷彿被驅散了不少。她微微側過頭,靠在他的臂膀上,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為了你,為了提利爾,這不算什麼。”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暖意。
兩人並肩站在城牆上,看著城下諾斯卡人狼狽逃竄的背影。然而,他們誰都沒有放鬆警惕。他們知道,這隻是第一波試探性的總攻。真正的威脅,那個騎著魔龍、手持血矛的恐虐女王,至今還未現身。
“他們還會再來的。”李易銘沉聲說道,目光轉向了東側城牆。那裡的戰鬥怒吼聲似乎變得更加激烈了。
“我知道。”娜莉斯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現在,該輪到阿麗莎了。”
在東側城牆,一麵繪有黑色利爪與滴血心臟的戰旗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恐懼領主阿麗莎·黑刃,已經等得不耐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