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6章 兵臨城下
北風如刀,刮過冰封城黑曜石般的城垛,捲起細碎的冰晶,抽打在每一個守軍的臉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死寂,彷彿連風中的哀嚎都被這無邊的嚴寒凍結了。納迦羅斯的酷寒是一種永恒的懲罰,但今日,這酷寒卻帶來了一絲虛假的慰藉,因為它至少暫時掩蓋了即將到來的、更為灼熱的恐懼。
李易銘站在城牆的最前沿,冰冷的空氣灌入他的肺腑,卻無法冷卻他心中翻湧的戰意與憂慮。他的目光越過城下嚴陣以待的黑暗精靈方陣——冷蜥騎士們不安地嘶鳴著,災行者戰車上的刀輪反射著慘白的天光,鷹身女妖在塔樓間盤旋,發出刺耳的尖叫——投向了遙遠的地平線。那是一片無垠的雪原,純白得如同尚未被書寫的命運書頁。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片純白很快就將被染上最為觸目驚心的顏色。
他的身邊,阿麗莎·黑刃一如既往地與他並肩而立。她身著精工打造的黑色板甲,優美的曲線被致命的鋼鐵包裹,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畏懼,隻有屬於恐懼領主的冷靜與審視。“他們來了。”她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
是的,他們來了。
最先感應到異動的並非哨兵的肉眼,而是大地本身。一陣低沉而持續的震顫從北方傳來,起初微弱得如同巨獸的心跳,但很快便愈演愈烈,城牆上的石塊開始簌簌作響,士兵們腳下的地麵彷彿活了過來。緊接著,是聲音。那不是任何單一的聲響,而是一種由億萬個瘋狂念頭彙聚而成的混沌交響——是粗野的戰吼、是金屬的摩擦、是惡魔引擎的轟鳴、是無數顆心臟在嗜血渴望中擂鼓般的狂跳。
地平線上,那條純白的界線終於被一道緩緩蔓延的深紅色汙跡所侵染。
汙跡起初隻是一條細線,但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變厚、翻湧,彷彿整個世界儘頭的血海決堤,正朝著冰封城洶湧而來。很快,那不再是一條線,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蠕動著的紅色海洋。
“凱恩在上……”一個年輕的黑暗精靈弩手失聲喃語,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
沒有人斥責他的失態,因為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此刻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那不是凡人的軍隊,那是從最深沉的噩夢中爬出的、具象化的毀滅。
血紅色的旗幟遮天蔽日,上麵繪製著黃銅鑄就的、猙獰的恐虐符文——一個象征著無儘殺戮與狂怒的顱骨符號。旗幟之下,是數以萬計的諾斯卡“蒙人”部落蠻族。他們**著上身,古銅色的麵板上紋滿了獻給血神的褻瀆圖騰,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們揮舞著簡陋而致命的戰斧和鏈枷,每一步都踏著原始而瘋狂的戰爭節拍,彙聚成一股勢不可擋的人類洪流。
蠻族之後,是更為恐怖的存在。一尊尊如同鋼鐵巨獸般的惡魔引擎在奴隸的拖拽和自身的蒸汽驅動下緩緩前進。那是“顱骨炮”,猙獰的炮口彷彿惡魔張開的巨嘴,炮身由黃銅與骸骨鑄成,每一次顛簸都發出令人心悸的金屬呻吟。還有那巨大的“鮮血神龕”,由無數犧牲者的骸骨堆砌而成,頂端燃燒著永不熄滅的混沌火焰,一位手持巨斧的恐虐神選冠軍站在神龕之上,向著天空發出挑戰的怒吼。
在這支龐大軍隊的核心,是恐虐的凡人精華——混沌勇士。他們身著厚重的黃銅或血色板甲,每一寸甲冑都經過鮮血的淬煉,上麵掛著戰敗者的頭顱作為榮耀的勳章。他們沉默地前行,步伐整齊劃一,與周圍狂亂的諾斯卡蠻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們是純粹的殺戮機器,眼中燃燒著永不滿足的戰鬥火焰,散發出的恐怖氣息甚至讓空氣都為之扭曲。
李易銘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到了那支軍隊的統帥。
在混沌大軍的最前方,一個身影在血色的光暈中顯得格外醒目。她騎著一頭猙獰的混沌戰獸,那生物彷彿是獅子與惡龍的畸形結合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無法從它的騎手身上移開。
瓦爾基婭·血腥女王。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她的形象依舊清晰得令人窒息。她擁有一頭如火焰般燃燒的紅發,身著的黃銅盔甲勾勒出凡人與惡魔結合的完美形態。她並未佩戴頭盔,那張美麗得令人心悸的臉龐上卻刻著永恒的狂怒。她的左手持著一麵猙獰的惡魔之盾,盾麵上禁錮著一個仍在痛苦掙紮的色孽大魔的頭顱;右手則緊握著傳奇的長矛“斯勞普尼爾”,矛尖閃爍著嗜血的寒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後那對巨大的、如同蝙蝠般的惡魔之翼,緩緩扇動間,捲起一陣混雜著血腥與硫磺氣息的狂風。
她就是恐虐的意誌,是殺戮的化身,是行走於凡間的毀滅女神。她的目光掃過冰封城的城牆,那眼神中沒有戰術,沒有計謀,隻有純粹的、要將眼前一切都碾碎、焚燒、獻祭給血神的原始**。
“她來了,”赫莉本的聲音在李易銘身後響起,帶著一絲奇異的顫抖,既有恐懼,也有壓抑不住的興奮。恢複青春的她,對戰鬥的渴望絲毫不亞於任何恐虐的信徒。“凱恩的盛宴……開始了。”
阿洛涵和奈絲特拉站在不遠處,姐妹倆的神情同樣凝重。奈絲特拉的臉上滿是悲憫,她能感受到那支軍隊中每一個靈魂被狂怒所吞噬的痛苦。而阿洛涵則緊握著手中的長弓,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那是獵手麵對終極獵物時的專注。
哈格林和她的女巫們開始低聲吟唱,晦澀的咒語在風中傳遞,試圖用黑暗魔法為守軍加持,抵禦那撲麵而來的、幾乎要將人理智衝垮的狂暴靈氣。
“全軍戒備!”馬魯斯·黑刃的咆哮聲在城牆上回蕩,他站在自己的冷蜥坐騎旁,手中的長戟指向前方,“為了納迦羅斯!”
“為了巫王!”洛克西亞·墮落之心的聲音則帶著海盜特有的沙啞與殘忍,他的黑色方舟海盜們發出了嗜血的歡呼。
大軍在距離城牆約一裡格的地方停了下來,那種山崩海嘯般的壓迫感瞬間達到了頂峰。混沌的軍隊如同一張血盆大口,準備將冰封城連同其中所有的生命一同吞噬。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異變陡生。
天空,那片被混沌軍隊的殺氣染成暗紅色的天穹,突然被一道更為深邃、更為狂暴的裂痕撕開。那不是雲層的破裂,而是現實維度的悲鳴。一個巨大的、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傳送門在戰場上空張開,從中傳出的怒吼聲,讓整個世界都為之顫抖。
“——血——祭——血——神——!”
那吼聲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炸響。許多意誌薄弱的士兵當場七竅流血,痛苦地倒在地上。就連李易銘也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彷彿有人用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他的腦海中。
一個龐大無比的身影從裂隙中猛然墜落,轟然砸在兩軍之間的雪原上。衝擊波捲起了漫天冰雪與凍土,形成了一道環形的白色巨浪。當雪霧散去,一個令所有黑暗精靈都感到恐懼與絕望的傳說生物,出現在了眾人麵前。
它的身軀高達數十米,麵板是如同凝固岩漿般的暗紅色,肌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它的背後,是一對殘破不堪的巨大翅膀,彷彿在遠古的戰爭中被生生撕裂,那是永恒恥辱的烙印。它的手中,緊握著兩柄黃銅巨斧——“屠戮”與“殺戮”,斧刃上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地獄之火。
斯卡布蘭德。
恐虐座下最強大、最狂暴,也是因昔日背叛而被放逐的嗜血狂魔。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憤怒的具象化。一股無形的狂怒靈氣以它為中心瘋狂擴散,瞬間籠罩了整個戰場。黑暗精靈的軍隊中開始出現騷動,士兵們的眼神變得赤紅,呼吸變得粗重,他們開始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注視著身邊的同袍,彷彿下一秒就要將武器刺向對方。
“穩住陣線!”李易銘厲聲喝道,他強行壓下心中湧起的暴戾衝動,“法師!施放鎮定心神的結界!”
哈格林的女巫團和奈絲特拉立刻行動起來,一道道幽藍色和翠綠色的魔法光環在城牆上擴散,艱難地抵禦著那股精神汙染。
斯卡布蘭德對城牆上的螻蟻毫無興趣,它的目光,或者說它那燃燒著純粹仇恨的眼眶,死死地盯著冰封城最高的那座巫王塔。它不需要言語,它的存在就是對納迦羅斯最高權威的挑戰。它來此,並非僅僅為了支援瓦爾基婭,更是為了向這個世界的強者宣泄它那無儘的怒火。
就在此時,巫王塔的頂端,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現了。
馬雷基斯。
他獨自一人站在塔頂的露台上,身著那件傳說中的、刀槍不入的“至高魔法之甲”,頭戴猙獰的鐵冠。狂風吹拂著他的黑色披風,讓他看起來如同一尊亙古不變的神像。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一股冰冷、黑暗、充滿了無上威嚴的氣息便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斯卡布蘭德的狂怒靈氣硬生生地擋在了城牆之外。
“被放逐者,”巫王的聲音不大,卻藉助魔法的力量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與厭煩,“是誰給了你膽量,敢在我的麵前咆哮?”
斯卡布蘭德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它無法組織出複雜的語言,但它的行動就是最好的回答。它猛地踏地,龐大的身軀以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衝向冰封城。每一步都在大地上留下一個燃燒的腳印。
“陛下!”城牆上的將領們發出了驚呼。
馬雷基斯卻隻是冷哼一聲。他沒有後退,甚至沒有移動。他隻是緩緩舉起了右手,那隻手上戴著毀滅性的神器——“毀滅者護手”。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的巫王塔頂端,發出了一聲穿雲裂石的龍吟。
黑龍塞拉芬從塔後騰空而起,它龐大的雙翼遮蔽了天空,口中噴吐出足以凍結靈魂的暗影吐息。馬雷基斯的身影一閃,便已穩穩地落在了塞拉芬寬闊的龍背上。
“今日,就讓你們這些混沌的走狗見識一下,誰纔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主宰。”
巫王駕馭著黑龍,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主動迎向了衝鋒而來的嗜血狂魔。
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城牆上每一個人的眼中。他們的王,納迦羅斯的永恒統治者,正親自駕馭著傳奇黑龍,去單挑一位來自混沌魔域的、最可怕的傳說惡魔。
李易銘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地跳動著。他緊緊握住腰間的雙持手弩,目光鎖定著那兩個即將碰撞的龐大身影。他知道,這一戰,不僅僅是兩位傳奇強者的對決,更是決定這場戰爭士氣的關鍵。勝,則納迦羅斯軍心大振;敗,則冰封城將在絕望中被恐虐的怒火徹底吞噬。
瓦爾基婭·血腥女王饒有興致地勒住了坐騎,她沒有命令大軍進攻,而是抬起頭,像是在欣賞一出精彩的戲劇。對她而言,無論誰勝誰負,都將為她的主人獻上最悅耳的顱骨碎裂之聲。
天空中,黑龍與大魔的身影終於碰撞在了一起。
塞拉芬的利爪與斯卡布蘭德的巨斧猛烈交擊,爆發出刺目的火花和震耳欲聾的巨響。暗影吐息與地獄火焰相互糾纏、吞噬,形成了一片混亂的能量風暴。
斯卡布蘭德的每一次攻擊都充滿了毀天滅地的力量,它的兩柄巨斧揮舞起來,彷彿能將天空都劈開。它的怒吼化作實質性的音波,不斷衝擊著馬雷基斯的意誌。
然而,馬雷基斯穩坐於龍背之上,麵沉如水。他手中的魔劍劃出一道道致命的黑色軌跡,精準地格擋、偏轉著大魔的狂暴攻擊。那把劍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與希望,每一次與黃銅巨斧的碰撞,都會從斯卡布蘭德的武器上削下一絲混沌的能量。
“憤怒讓你強大,也讓你愚蠢。”馬雷基斯的聲音在激戰中響起,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他開始吟唱咒語,黑暗的能量在他周圍彙聚。
一道道紫黑色的閃電憑空出現,如毒蛇般噬向斯卡布蘭德。大魔用巨斧劈散了大部分閃電,但仍有幾道擊中了它的身軀,在它堅硬的麵板上炸開一個個焦黑的傷口。
痛苦隻會讓斯卡布蘭德更加憤怒。它咆哮著,放棄了對黑龍的攻擊,雙斧齊出,以同歸於儘的姿態,全力斬向龍背上的馬雷基斯。
這一擊,彙聚了它被放逐萬年積累的全部怨恨與怒火,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
城牆上傳來一片驚呼。
然而,馬雷基斯似乎早有預料。就在斧刃即將及體的前一刹那,他和他座下的黑龍同時消失在了原地。
是幻影!
斯卡布蘭德的全力一擊劈了個空,巨大的力量讓它身形一個趔趄,露出了一個致命的破綻。
真正的馬雷基斯,已然出現在了它的身後。巫王高舉著“毀滅者”,劍身上流淌著足以凍結時空的黑暗能量。
“為你的傲慢,付出代價吧。”
冰冷的話語落下,魔劍也隨之斬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彷彿布匹被撕裂的輕微聲響。黑色的劍刃輕而易舉地切開了斯卡布蘭德比鋼鐵還要堅硬的麵板和肌肉,從它的後頸一直劃到了腰間。
斯卡布蘭德龐大的身軀僵住了。它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緩緩裂開的巨大傷口。燃燒的惡魔之血如同瀑布般噴湧而出。
它的眼中,那燃燒了萬年的怒火,第一次開始黯淡、熄滅。它張開嘴,似乎想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咆哮,但最終隻吐出了一股黑煙。
轟——!
嗜血狂魔那山嶽般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漫天血色的塵埃。它的惡魔本質正在快速消散,龐大的屍體化作飛灰,隻留下兩柄燃燒著餘燼的黃銅巨斧,深深地插在地上。
戰場上,一片死寂。
無論是黑暗精靈的軍隊,還是混沌的大軍,都被這震撼性的一幕驚得鴉雀無聲。
馬雷基斯駕馭著黑龍塞拉芬,緩緩降落在城牆之上。他收劍入鞘,冷漠的目光掃過城下那片紅色的海洋,最終停留在瓦爾基婭的身上。
短暫的寂靜之後,冰封城的城牆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馬雷基斯!”
“巫王萬歲!”
“納迦羅斯永不陷落!”
士兵們的眼中充滿了狂熱的崇拜。他們的王,以無可匹敵的姿態,親手斬殺了一位傳說中的大魔。所有的恐懼和不安,在這一刻都化為了高昂的戰意。
李易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同樣充滿了震撼。這就是巫王馬雷基斯,納迦羅斯真正的統治者,一個集力量、智慧與殘酷於一身的君王。有他在,或許這場看似毫無希望的戰爭,真的有一線生機。
他看向遠方,瓦爾基婭·血腥女王的臉上沒有任何沮喪或憤怒,反而露出了一抹殘忍的微笑。彷彿斯卡布蘭德的死亡,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場有趣的開胃菜。
她舉起了手中的長矛“斯勞普尼爾”,向前一指。
“——進攻!”
她冰冷而殘酷的命令,如同一道驚雷,在混沌大軍中炸響。
短暫的沉寂被打破,更為瘋狂的戰吼聲衝天而起。恐虐的大軍,這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海洋,終於向著冰封城的黑色堤岸,發起了毀滅性的衝擊。
真正的戰爭,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