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3章 致命的破綻
神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而粘稠的琥珀，將每一絲聲音、每一縷光線、每一個絕望的念頭都封存在其中。戰鬥的喧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隻剩下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以及心臟在胸腔內瀕臨炸裂的狂野擂動。
阿洛涵與奈絲特拉倒下的身影，如同兩朵被狂風驟雨摧殘的嬌嫩花朵，靜靜地躺在戰場的邊緣。她們的精神世界被莫拉絲用最惡毒、最精巧的色孽幻術徹底撕裂，雖然生命氣息尚存，但在這場決定生死的戰鬥中，她們已經提前退場。哈格林，這位德庫拉女巫團的首席女巫，也已力竭。她半跪在地，用那柄雕刻著怨毒符文的祭刀支撐著身體，黑色的血液順著她的嘴角滴落，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體內幾乎被震碎的臟器。她施放的詛咒如泥牛入海，在莫拉絲那汪洋大海般的邪能麵前，僅僅激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便消散無蹤。
戰場的中心，隻剩下李易銘與阿麗莎·黑刃，背靠著背，構成最後的防線。
阿麗莎的呼吸急促如瀕死的野獸，汗水浸透了她額前的黑發，緊緊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手中的雙劍，曾是收割生命的利器，此刻卻重逾千斤。每一劍的揮出，都像是要耗儘她全身的力氣。她的身體在尖叫，肌肉纖維在撕裂的邊緣哀鳴，但她的眼神，那雙屬於納迦羅斯貴族的、充滿了驕傲與殘酷的眼眸，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你累了，小黑刃。”莫拉絲的聲音如絲綢般滑膩，卻又帶著毒蛇的冰冷，從四麵八方滲透而來。她的身影在閃爍的紫色光暈中變得模糊不定，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彷彿有無數個她在同時低語、嘲弄。“看看你，多麼可憐。曾經的恐懼領主，現在卻像一隻被拔光了羽毛的鷹隼，隻能徒勞地揮舞著無力的爪子。”
“閉嘴，老妖婆！”阿麗莎怒吼一聲，強行壓榨出最後一絲力量，劍刃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斬向一個剛剛凝聚成形的莫拉絲幻影。
幻影如煙霧般破碎，但更多的幻影在周圍生成，她們的嬉笑聲彙聚成一股尖銳的音波，衝擊著阿麗莎本已脆弱不堪的精神防壁。
“老？不，親愛的，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年輕，這樣充滿力量。”莫拉絲的真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阿麗莎的身後，纖長而優雅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肩甲，那觸感冰冷而滑膩，讓阿麗莎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而你……你很快就會變得比最古老的木乃伊還要枯槁。你的美貌，你的力量，你的愛人……所有的一切，都將成為我花園中新的養料。”
一股強烈的精神衝擊伴隨著她的話語猛然灌入阿麗莎的腦海。她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李易銘的身影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景象：她看到自己權力儘失，被囚禁在陰暗的地牢中，容顏衰老，麵板鬆弛；她看到李易銘身邊圍繞著更多、更年輕、更美麗的女性，而他看自己的眼神，卻充滿了厭棄與憐憫……
“不！”
這聲嘶吼發自靈魂深處。意誌的堤壩在這一刻徹底崩潰。莫拉絲的物理攻擊隨之而至，一記蘊含著精純色孽能量的掌擊，看似輕柔，卻結結實實地印在了阿麗莎的胸口。
“噗——”
阿麗莎如遭重錘，口中噴出一股血箭，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飛出，重重地撞在一根盤繞著蛇形雕塑的石柱上，然後無力地滑落在地。她手中的長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眼中最後一絲神采也隨之渙散。她掙紮著想要起身，但身體卻像灌了鉛一樣，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阿麗莎！”
李易銘的怒吼響徹神殿。他親眼目睹了愛人的倒下，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劇痛與狂怒瞬間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放棄了謹慎的遊鬥，雙手的手弩如同兩頭發狂的毒蠍，將最後的箭矢瘋狂地傾瀉向莫拉絲。
“無謂的掙紮。”莫拉絲輕笑著，身前浮現出一麵由純粹歡愉與痛苦能量交織而成的紫色障壁，所有的弩箭在觸碰到障壁的瞬間便化為齏粉。
彈匣射空，李易銘拋掉手弩，拔出了腰間的佩劍。他知道，近身搏鬥麵對莫拉絲無異於自殺，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他是最後的屏障，他若倒下，身後所有他珍視的人都將任由這個女惡魔宰割。
就在他準備發起絕命衝鋒的瞬間，莫拉絲的身影在他麵前模糊了一下。下一秒，李易銘發現自己不再置身於那座邪惡的神殿，而是回到了那個他永生難忘的夜晚。
涅羅斯，他曾經的副官、摯友與戰友，渾身浴血地站在他的麵前。那張熟悉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溫和與忠誠，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怨毒與質問。
“為什麼……為什麼拋下我？”涅羅斯的聲音空洞而悲愴，在李易銘的靈魂深處回響，“你為了你的霸業，為了你的女人，將我遺棄在了艾索洛倫！你踩著我的屍骨，登上了你的王座！”
“不……不是那樣的……”李易銘的呼吸一滯，心臟的劇痛遠勝過肉體的疲憊。這是他內心最深、最不願觸碰的傷疤，是他權力之路上無法抹去的汙點。儘管他知道這是幻象，但那份刻骨銘心的愧疚卻是如此真實。
“看看你現在！”幻象中的涅羅斯指向他身後，“你身邊的女人一個個倒下，就像我當年一樣！你就是個災星，李易銘！所有追隨你的人，最終都隻會被你拖入地獄！”
這句話，如同一柄淬毒的利刃，精準地刺穿了李易銘用意誌構築的最後一道防線。他為了保護她們而戰，但結果卻是她們一個個因他而陷入險境。強烈的自我懷疑與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莫拉絲的攻擊到了。一根由暗影能量凝聚而成的尖刺，無聲無息地穿透了他的防禦，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左肩。劇痛將他從幻象中拉回現實，但身體的平衡已經被打破。他踉蹌著後退幾步，最終單膝跪倒在地，用劍撐著地麵，才勉強沒有倒下。
鮮血順著他的手臂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滴答”的聲響，像是為這場悲劇敲響的喪鐘。
李易銘和阿麗莎，這對曾經征服了南方王國、令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伴侶，此刻相繼力竭，跪倒在地。他們就像兩尊即將崩塌的雕像，隻剩下最後一絲意誌在支撐著不屈的姿態。
就在此刻，一個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在兩人頭頂上方的虛空中，一抹血色的光暈悄然浮現。那光暈極淡，卻又帶著無與倫比的鋒銳與殺意。光暈之中，一個模糊而威嚴的幻象一閃即逝——那是一個頭戴猙獰戰盔、手持巨劍的神隻身影，渾身散發著純粹的戰爭、謀殺與憎恨的氣息。
凱恩！血手之神！
這幻象並非神隻的親自降臨，更像是李易銘與阿麗莎體內流淌的、屬於黑暗精靈這個種族的、那份根植於靈魂最深處的殺戮本能與戰鬥意誌，在瀕臨絕境時被壓榨到極致而產生的共鳴。它沒有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力量，卻像一聲無聲的戰吼，宣告著杜魯齊永不屈服的驕傲。
莫拉絲輕蔑地瞥了一眼那轉瞬即逝的幻象，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可悲的執念。凱恩早已拋棄了你們，就像他拋棄所有弱者一樣。”
她緩步走向跪倒在地的李易銘，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愉悅。她要親手摘下這顆最誘人的果實，將他的靈魂獻給自己的主人，將他的肉體變成最完美的奴隸。
然而，她沒有注意到，戰場的另一側，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用一種超乎想象的毅力，掙紮著重新站了起來。
是赫莉本。
這位曾經的鮮血女祭司，此刻的形態狼狽到了極點。她的祭袍破爛不堪，枯瘦的身體上遍佈著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她的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咯吱”聲，彷彿隨時都會散架。但她的眼睛，那雙深陷在皺紋密佈的眼眶中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彷彿燃燒著兩團來自地獄的鬼火。
那鬼火的名字，叫做“仇恨”。
她看到了李易銘和阿麗莎的倒下，看到了那短暫的凱恩幻象。這一切，非但沒有讓她感到絕望，反而讓她胸中那股燃燒了數千年的仇恨之火，前所未有地熾烈起來。
嫉妒！無邊的嫉妒！
憑什麼！憑什麼莫拉絲這個背棄了凱恩、投入混沌懷抱的娼婦，能夠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能夠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憑什麼她能永葆青春，而自己卻要忍受這副衰老醜陋的皮囊？
還有李易銘……那個剛剛被凱恩短暫庇佑的男人……那個唯一用純粹的、不帶任何褻瀆的目光“欣賞”過她完美肉體的男人，此刻正跪倒在這個娼婦的腳下，即將遭受最悲慘的命運。
不行！絕對不行！
赫莉本的喉嚨深處發出一陣野獸般的低吼。她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握緊了那把僅存的、稍微短一些的凱恩祭刀殘片，雙腿彎曲，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年邁雌獅，準備發起她生命中最後、也是最輝煌的一次撲擊。
“死吧！”
她嘶吼著，乾癟的身體爆發出與其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直衝向莫拉絲的後心。
莫拉絲甚至沒有回頭，隻是輕蔑地冷哼一聲。在她看來，這不過是螻蟻最後的垂死掙紮。她隨意地向後一揮手，一道紫色的能量鞭影抽向赫莉本。
“啪！”
能量鞭精準地抽打在赫莉本的背部，將她整個人抽得淩空飛起。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赫莉本在空中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身體像個破麻袋一樣，朝著莫拉絲的方向摔了過去。
這正是赫莉本想要的！
她藉助這一擊的力量，縮短了兩人之間最後的距離。在身體失去控製的瞬間，她憑借著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奮力將手中的祭刀送了出去。
然而，莫拉絲的反應更快。她輕巧地一側身，就避開了這致命的一刺。赫莉本的身體從她身側擦過，重重地摔在她前方的地麵上，濺起一片塵土。
“愚蠢。”莫拉絲低頭看著趴在地上，氣息奄奄的赫莉本，語氣中充滿了勝利者的傲慢。
但是，她臉上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一抹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濺到了她的臉頰和脖頸上。
是赫莉本的血。
就在剛才，赫莉本被能量鞭抽中，口中噴出的那股鮮血，不偏不倚地灑落在了莫拉絲裸露的肌膚之上。
這不是普通的血液。這是屬於一位曾經的凱恩首席女祭司的血液。這血液中，浸透了數千年來對血手之神的虔誠信仰，蘊含著最純粹、最原始的殺戮與憎恨的本質。對於信奉其他神隻的凡人而言，這或許隻是滾燙的鮮血，但對於莫拉絲，一個將自身完全獻給色孽，體內充斥著歡愉與痛苦的混沌能量的生物來說，這滴血，不啻於一滴劇毒的濃硫酸。
“啊——！”
一聲淒厲的尖嘯，不再是之前的嬌媚與優雅，而是發自靈魂深處的痛苦與驚駭，從莫拉絲的口中爆發出來。
被鮮血濺到的麵板，瞬間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了縷縷青煙。一股鑽心蝕骨的劇痛，從麵板表麵直透她的靈魂核心。
更可怕的變化發生在她的體內。
莫拉絲的力量，並非單純來自色孽的賜予。那是她自身古老的魔法技藝、強大的生命精華與色孽的混沌神力三者扭曲地融合在一起的產物。她過於依賴，也過於沉醉於色孽賜予的力量，使得這種融合的平衡變得極其脆弱。
而赫莉本的血液，那蘊含著凱恩神性殘響的血液，就像一顆投入精密儀器中的石子，一個注入完美化學反應中的雜質。凱恩的神性本質是純粹的殺戮與戰爭，與色孽所代表的極致感官與過度縱欲，在精靈神係的根源上就處於對立的兩極。
這股外來的、充滿敵意的神性力量，瞬間打破了莫拉絲體內那脆弱的平衡。她自身的魔法能量、生命精華以及色孽的神力，開始在她的體內瘋狂地衝突、撕扯、互相排斥。
環繞在她周身的紫色光暈劇烈地閃爍起來，時而膨脹，時而收縮，顏色在深紫、粉紅與不祥的慘白之間變幻不定。她那完美無瑕的容顏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一會兒現出極致的痛苦，一會兒又扭曲成極樂的狂笑。她體內的魔法流動變得混亂而無序，彷彿一條即將決堤的狂暴河流。
她過度依賴色孽神力所構築的完美防禦，在此刻，出現了一道微小，卻又致命的裂痕。
一個破綻！一個前所未有的，致命的破綻！
“破綻！就是現在！”
一聲虛弱但急切的呼喊，從戰場的角落傳來。是哈格林！
這位精通詛咒與黑暗魔法的女巫，對能量的流動最為敏感。在莫拉絲發出慘叫的那一刻，她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體內那災難性的能量衝突。她看到了，那堅不可摧的魔法屏障上，出現了一個能量流轉的瞬時凝滯點！
赫莉本，趴在地上的赫莉本，也聽到了這聲呼喊。她的意識已經模糊，生命正在飛速流逝，但“破綻”這兩個字，如同最響亮的戰鼓，狠狠地敲擊在她即將熄滅的靈魂之火上。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因為體內能量暴走而陷入短暫僵直的莫拉絲。
她笑了。
那是一個猙獰、瘋狂，卻又充滿了無儘解脫的笑容。
等待，屈辱，仇恨……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這一刻終結。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柄摔落在手邊的祭刀碎片，重新握進了掌心。刀柄上的尖刺，深深地刺入了她的掌骨，但她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因為，更強烈的、足以焚燒整個世界的情感，正驅動著她。
複仇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