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2章 赫莉本的執念
精神的堤壩一旦出現裂口,潰敗的洪流便會以摧枯拉朽之勢淹沒一切。
當奈絲特拉沉溺於生命與寧靜的虛假盛景,淚流滿麵地跪倒在地時;當阿洛涵被內心最深沉的殺戮渴望所反噬,在無儘的血色夢魘中發出困獸般的嘶吼時,這場對抗色孽女祭司的戰鬥,其最關鍵的平衡便被瞬間打破。
莫拉絲就像一位技藝超群的木偶師,她撥弄著眾人心靈中最脆弱的絲線,欣賞著他們被自身**與恐懼撕扯的痛苦模樣。暮光姐妹的陷落,對她而言,不過是這場盛大演出中預料之內的序曲。現在,她的目光,那雙彷彿蘊含著星辰與深淵的紫色眼眸,帶著一絲慵懶而殘忍的笑意,重新聚焦在剩下的敵人身上。
“看到了嗎,我的小國王?”莫拉絲的聲音如絲綢般柔滑,卻又帶著致命的毒性,直接在李易銘的腦海中響起,“情感是多麼美妙的弱點。一個渴望和平,一個渴望力量。我隻是給了她們想要的……而你,你又想要什麼呢?”
李易銘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陡然增加了十倍。之前,莫拉絲的魅惑之力被五人分攤,如同廣闊的湖麵尚能承受狂風的吹拂。而現在,隨著奈絲特拉與阿洛涵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那股專屬於她們的、最為猛烈的精神風暴,此刻正毫無保留地傾瀉向他和阿麗莎。
環繞在身邊的幻象變得前所未有的真實。空氣中那甜膩的熏香彷彿凝成了實質,鑽入他的每一個毛孔,麻痹著他的神經,瓦解著他的意誌。他眼前不再是莫拉絲那妖異華美的神殿,而是提利爾的王宮,是他親手建造的家園。陽光溫暖,海風和煦,涅羅斯穿著一身潔白的祭司袍,正微笑著向他走來。
“你做得很好,易銘。”尤莉卡和娜莉斯卡幻象的聲音溫柔而充滿了欣慰,“你實現了我們的理想,建立了一個沒有奴役,沒有無謂殺戮的國度。現在,是時候放下了。戰爭與仇恨不該是你人生的全部。留下來,陪陪我們,也陪陪她們……”
李易銘的呼吸變得粗重,握著雙弩的手臂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理智告訴他這是假的,是惡毒的幻術,但情感的洪流卻幾乎要將他吞噬。對家人的思念,對摯友的愧疚,對和平的渴望,這些被他強行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情感,此刻被莫拉絲無情地挖掘出來,化作最鋒利的武器,一遍遍刺向他早已疲憊不堪的靈魂。
“易銘!”
一聲夾雜著憤怒與焦急的嬌喝如驚雷般炸響,將他從那致命的溫柔鄉中猛地拽了出來。是阿麗莎。她俏麗的臉龐上滿是汗水,銀色的發絲緊貼著臉頰,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刀。她的情況顯然也不比李易銘好多少,她的呼吸同樣急促,身體周圍縈繞著一層淡淡的、象征著權力與征服的金色光暈——那是莫拉絲為她量身定做的誘餌。
“彆被她迷惑!”阿麗莎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她想讓我們沉淪在自己的**裡!守住心神!”
阿麗莎的提醒如同一劑強心針,讓李易銘暫時掙脫了幻象的束縛。他猛地搖頭,眼前的涅羅斯化作紫色的煙霧消散,提利爾的王宮也變回了那布滿淫邪雕塑與絲綢帷幔的色孽神殿。他看到哈格林正艱難地維持著一個暗影詛咒的法陣,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顯然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而她們共同的敵人,莫拉絲,正優雅地懸浮在半空中,如同欣賞戲劇的觀眾,嘴角的笑意愈發濃厚。
然而,在這片幾乎被絕望與幻象統治的戰場上,卻有一個身影,如同一塊頑固的、浸透了仇恨的礁石,任由精神的驚濤駭浪如何拍打,依舊屹立不倒。
是赫莉本。
她那衰老、乾癟的身軀,此刻彷彿燃燒著某種黑色的火焰。她的眼中沒有幻象,沒有誘惑,隻有一種凝練到了極致的、純粹到恐怖的憎恨。色孽的魔法對她並非無效,那些關於青春、美麗、力量的誘惑同樣在她腦海中閃現,但這些曾經讓她魂牽夢繞的東西,在“殺死莫拉絲”這個更加原始、更加強大的執念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莫拉絲可以輕易地玩弄李易銘的愧疚,挑動阿麗莎的野心,利用暮光姐妹的極端天性,但她無法給予赫莉本任何東西。因為赫莉本所失去的一切,她所承受的所有痛苦,其根源,正是眼前這個女人。對赫莉本而言,殺死莫拉絲,就是重獲新生,這不僅僅是複仇,而是通向救贖或毀滅的唯一可能的道路。
“你以為這樣就能贏嗎,莫拉絲?”赫莉本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充滿了怨毒,“你以為憑這些小把戲就能擊垮我們?看看你,躲在幻象背後,就像一條隻會吐信的毒蛇!你甚至不敢真正地戰鬥!”
她佝僂著身子,像一頭準備撲殺的年邁雌獅,每一步都踏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手中的凱恩祭刀——那把刺入莫拉絲身體後又被震碎,如今隻剩半截的匕首碎片——被她死死攥在手裡,鋒利的斷口割破了她的手掌,鮮血順著刀柄一滴滴落在地上。
莫拉絲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不喜歡赫莉本的眼神,那是一種完全不受她掌控的瘋狂,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這種眼神讓她想起了某個久遠年代的精靈,那個同樣瘋狂的、讓她又愛又恨的男人——艾納瑞昂。
“閉嘴,你這醜陋的老東西。”莫拉絲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的時代早就過去了。現在的你,不過是一具行走的屍骸,連讓我親手終結的價值都沒有。”
話音剛落,兩條由純粹的混沌能量構成的紫色觸手從她身後的陰影中猛然射出,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撲赫莉本。
然而,赫莉本的反應快得不像一個老人。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次攻擊,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觸手的正麵抽擊。其中一條觸手擦著她的肩膀而過,瞬間撕裂了她破舊的衣袍,在她乾枯的麵板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紫色的能量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侵蝕著她的血肉。
赫莉本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傷口。她隻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猙獰而滿足的笑容,牙齒間因為剛才的衝擊而滲出了血絲。
“對,就是這樣!”她嘶吼著,聲音中充滿了病態的快感,“憤怒吧,莫拉絲!讓你那虛偽的優雅見鬼去吧!讓我看看你真正的樣子,看看色孽的婊子到底有多瘋狂!”
她不退反進,頂著那股腐蝕性的魔法能量,再度發起了衝鋒。她的動作毫無章法,毫無技巧可言,完全是同歸於儘的打法。她放棄了所有防禦,將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進攻上,每一次揮動斷刃,都朝著莫拉絲最意想不到的角落刺去。
這場麵詭異到了極點。李易銘、阿麗莎和哈格林,三位正值壯年的強者,在莫拉絲強大的精神攻擊下步履維艱,苦苦支撐。而赫莉本,這個早已被榨乾了力量與青春的老巫婆,卻憑借著一股燃燒靈魂的執念,硬生生地牽製住了莫拉絲大部分的精力。
她就像一塊牛皮糖,一塊淬了劇毒的牛皮糖,死死地粘著莫拉絲。她用最汙穢的語言咒罵著莫拉絲的出身,嘲笑著她對艾納瑞昂求而不得的愛,譏諷著她對兒子馬雷基斯病態的控製欲。每一個詞,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莫拉絲那看似完美無瑕的偽裝下最疼痛的傷疤上。
“你嫉妒我,對不對?”赫莉本在一次狼狽的翻滾後,咳出一口血,瘋狂地大笑著,“你嫉妒凱恩選擇了我,而不是你這個隻會在男人身下搖尾乞憐的娼妓!即便他最後拋棄了我,我赫莉本,也曾是凱恩神的至愛!而你呢?你永遠隻是一個替代品,一個影子!”
“找死!”
莫拉絲徹底被激怒了。她優雅的麵具終於出現了裂痕,紫色的雙眸中燃燒起熊熊怒火。她不再維持對李易銘和阿麗莎的幻象壓製,而是將磅礴的魔法能量全部彙聚起來,神殿中的空間開始扭曲,無數張充滿了痛苦與歡愉的人臉在牆壁和地麵上浮現、尖叫。
“我要把你撕成碎片,赫莉本!我要把你的靈魂囚禁在色孽的領域,讓你永世承受最極致的痛苦與歡愉!”
莫拉絲尖嘯著,她身後的陰影無限擴張,化作一隻巨大的、由無數扭曲手臂組成的魔爪,朝著赫莉本狠狠抓下。
壓力的驟然減輕讓李易銘和阿麗莎瞬間清醒過來。他們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和一絲機會。赫莉本用她近乎自殘的方式,為他們創造了一個寶貴的喘息之機。
“哈格林,削弱她!”李易銘當機立斷,高聲喊道。
哈格林早已準備多時,她將殘存的法力全部灌注到法陣之中。一道道黑色的鎖鏈從地麵射出,纏向那隻巨大的魔爪,雖然大部分鎖鏈都在接觸的瞬間就告崩碎,但終究還是讓魔爪的速度慢了一絲。
“阿麗莎!”
無需李易銘多言,阿麗莎的身影已經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手中的長劍發出一聲渴望靈魂的嗡鳴,直刺莫拉絲的本體。
李易銘自己也同時行動,雙弩連射,淬煉了暗影魔法的弩矢如同死亡的蜂群,封鎖了莫拉絲所有閃避的路線。
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三麵夾攻,莫拉絲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做出了一個殘酷的決定,完全無視了李易銘和阿麗莎的攻擊,操控著那隻巨大的魔爪,以更快的速度,更強的力量,狠狠地拍向了那個讓她恨之入骨的老婦人。
在她看來,李易銘和阿麗莎的攻擊雖然淩厲,但最多隻能讓她受傷,而赫莉本,這個不斷用言語和存在本身來褻瀆她尊嚴的家夥,必須第一個死!
“轟!”
巨大的轟鳴聲中,魔爪毫無懸念地擊中了赫莉本。她那孱弱的身軀就像狂風中的一片落葉,被瞬間拍飛,狠狠地撞在了遠處的石質祭壇上。堅硬的祭壇被撞出蛛網般的裂紋,赫莉本的身體軟軟地滑落在地,鮮血從她的口鼻和破碎的身體中湧出,在地麵上形成一小片觸目驚心的血泊。她手中的那半截祭刀,也脫手飛出,當啷一聲掉在不遠處。
她……死了嗎?
這個念頭在李易銘和阿麗莎的腦中同時閃過。
但也就在赫莉本被擊中的同一時刻,他們的攻擊也精準地落在了莫拉絲的身上。
阿麗莎的長劍刺穿了莫拉絲的左肩,劍身上蘊含的黑暗能量瘋狂地湧入,試圖吞噬她的生命力。李易銘的數十支弩矢則儘數射中了她的後背和四肢,每一支弩矢都爆開一團小型的暗影能量,遲滯著她的行動。
“呃啊——!”
莫拉絲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被這些“凡人”傷到如此地步。她猛地一揮手,一股強大的斥力爆發,將阿麗莎震退數步,同時肌肉強行收縮,將那些弩矢硬生生擠出了體外。紫色的血液從傷口中流出,但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色孽的力量讓她擁有了遠超常人的恢複能力。
“你們……都得死!”莫拉絲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尖利。
然而,就在她準備對李易銘和阿麗莎發動致命反擊的時候,一個微弱而沙啞的聲音,卻如同來自地獄的詛咒,再次響起。
“還沒……完呢……莫拉絲……”
所有人,包括莫拉絲自己,都難以置信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隻見赫莉本,那個本應已經死去的赫莉本,竟然用雙臂支撐著自己,一點一點地從血泊中重新站了起來。她的胸骨明顯已經塌陷,四肢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每動一下,全身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她的生命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點,彷彿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但她依舊站著。
支撐著她的,早已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那股燃燒了數百年,早已融入她靈魂與骨髓的執念。
“我說過……今天……你必須死……”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每說一個字,都會湧出一大口鮮血。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莫拉絲,那目光,比納迦羅斯最寒冷的冰川還要冰冷,比最深沉的深淵還要黑暗。
李易銘和阿麗莎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頑強的生命,或者說,如此頑強的意誌。這已經超越了戰鬥,超越了生死,這是一種賭上靈魂的、最純粹的複仇。
在赫莉本這股悍不畏死的瘋狂意誌麵前,就連莫拉絲都感到了一絲發自內心的寒意。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她不該激怒這頭本已沉睡的野獸,不該讓她那早已熄滅的仇恨之火重新燃起,並且燒得如此旺盛。
赫莉本的意誌動搖了李易銘和阿麗莎,但並非是讓他們感到恐懼,而是讓他們那因暮光姐妹陷落而產生的動搖,被一種更為強烈的情感所取代——敬佩,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堅定的戰意。
如果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都能戰鬥到如此地步,他們又有什麼理由退縮?
阿麗莎重新握緊了長劍,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李易銘深吸一口氣,舉起了雙弩,瞄準了莫拉絲。
哈格林的詛咒法陣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黑暗,更加惡毒。
戰鬥還未結束。
赫莉本的執念,如同一根撬棍,撬動了戰局的天平。雖然她自己已經瀕臨死亡,但她用自己的生命和意誌,為同伴們掃清了精神上的迷霧,也為這場看似毫無希望的戰鬥,強行撕開了一道通往勝利的裂隙。
而此刻,神殿之中,赫莉本那搖搖欲墜的身影,在莫拉絲驚怒交加的注視下,正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那把掉落在地上的、屬於她的半截凱恩祭刀。每一步,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留下一個清晰而決絕的血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