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1章 情感的考驗
神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琥珀,將每一個生靈都禁錮在這片由純粹感官構築的戰場之中。莫拉絲的笑聲不再是單純的音波,而是一種能夠滲透靈魂的共鳴,它在每個人的心底深處回響,撥動著他們最脆弱、最隱秘的琴絃。物理層麵的戰鬥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暫停,取而代的是一場更加凶險、更加無形的戰爭——意誌與**的較量,記憶與現實的搏殺。
李易銘的戰術指揮在瞬間失效。當敵人不再是揮舞刀劍的實體,而是化作每個人內心深處的鬼魅時,任何陣型、任何配合都顯得蒼白無力。他能看到阿麗莎的劍尖在微微顫抖,阿洛涵的攻擊失去了往日的淩厲,而奈絲特拉,那位生命與自然的守護者,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眼神環顧四周,彷彿她所珍視的一切都在眼前凋零。
莫拉絲懸浮在神殿的中央,她的身體周圍環繞著淡紫色的光暈,每一次呼吸都讓那充滿了異域甜香的空氣變得更加濃鬱。她享受著這場盛宴,品嘗著每一份從對手心中滋生出的恐懼、迷惘、渴望與痛苦。她是一位頂級的藝術家,而這些強大的靈魂,正是她用來創作傑作的顏料。
她的第一筆,落在了最純淨的畫布上——奈絲特拉。
“看看你,親愛的孩子,”莫拉絲的聲音如同母親的搖籃曲,輕柔地拂過奈絲特拉的耳畔,“你自詡為生命的朋友,自然的女兒。但你的雙手,此刻不也沾染著暴力與紛爭嗎?”
奈絲特拉的眼前,景象驟變。那雕刻著**浮雕的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她無比熟悉的翠綠森林。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花草的芬芳。這是巫女林的縮影,是她與阿洛涵成長的家園。然而,這片寧靜正在被一種無聲的恐怖所侵蝕。
她看到腳下的小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從鮮嫩的綠色變成焦黃,最終化為灰燼。她伸出手,想要施展生命魔法,讓它們重煥生機,但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那些枯草時,傳來的卻是冰冷的死寂。一股反噬的力量順著她的指尖蔓延,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不……”她喃喃自語。
更可怕的景象接踵而至。森林中的動物們——平日裡會親昵地蹭著她褲腿的鬆鼠,在她肩頭歌唱的飛鳥,林間一躍而過的麋鹿——此刻都用一種飽含怨毒與恐懼的眼神望著她。它們的皮毛失去了光澤,身體變得乾瘦,眼中流淌著黑色的淚水。一隻曾經被她治癒過翅膀的雄鷹從空中墜落,在地上抽搐著,發出了淒厲的哀鳴。
“是你帶來的死亡,奈絲特拉。”莫拉絲的低語在森林的每一個角落響起,彷彿是風的哀訴。“你愛上了一個黑暗精靈,一個天生便與殺戮和毀滅為伍的種族。你為了他,踏入了這座充滿墮落與邪惡的神殿。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生命的背叛。你走的每一步,都在玷汙你所守護的一切。”
奈絲特拉看到李易銘的身影出現在幻象中。他手持雙弩,每一次射擊,都有一片森林化為焦土。阿麗莎騎著黑龍從天而降,龍息將清澈的溪流蒸發,留下一道醜陋的疤痕。就連她的姐妹阿洛涵,手中的能量球也變成了吞噬生命的黑洞。而她自己,站在他們中間,身上那象征生命的綠色光輝正在被一種不祥的灰色所取代。
她試圖施展治療法術,但從她手中湧出的不再是溫暖的生命能量,而是一種加速凋零的灰色霧氣。她想呼喊,想辯解,但喉嚨裡發出的卻是野獸般痛苦的嘶吼。她看到那些曾經愛戴她的林地精魄在哀嚎中消散,她們的臉上寫滿了失望與指責。
“殺戮……我……帶來了殺戮……”
這個念頭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她的心房。她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信念,她作為生命使者的身份,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她對殺戮的抗拒,對生命的珍愛,此刻成為了折磨她最殘酷的刑具。她無法接受自己成為毀滅的源頭。
現實中,奈絲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雙手抱頭,痛苦地跪倒在地。環繞在她周身的翠綠色防護罩明滅不定,最終像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般“啵”地一聲消散了。她徹底失去了戰鬥的意誌,沉浸在自我否定的無儘深淵中。
“奈絲特拉!”
阿洛涵的心靈感應中傳來了姐妹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份絕望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她。她與奈絲特拉是共生的靈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當奈絲特拉的意誌崩潰時,阿洛涵的精神世界也颳起了毀滅的風暴。
“你感受到了嗎,另一個小家夥?”莫拉絲的注意力輕巧地轉移到了阿洛涵身上,“你姐妹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但你比她更清楚,不是嗎?你從不迴避黑暗,你擁抱殺戮。你纔是那個更適合這個世界的……更適合黑暗精靈的。”
阿洛涵的眼前,幻象同樣升起。但她的幻象並非自然的凋零,而是一片燃燒的戰場。她看到了自己,手中凝聚著前所未有的強大暗影能量,每一次出手都讓成百上千的敵人在痛苦中化為灰燼。她感受到了那份力量,那份主宰生死的快感,讓她幾乎沉醉。
然而,在戰場的另一端,她看到了奈絲特拉。她的姐妹站在一片由她親手製造的屍山血海之中,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彷彿一朵即將凋謝的百合。奈絲特拉看著她,眼中沒有了往日的溫柔與依賴,隻剩下無儘的恐懼和疏離。
“看,你的強大正在殺死她。”莫拉絲的聲音充滿了惡毒的誘惑,“你越是戰鬥,越是釋放你內心的黑暗,你的光就越是黯淡。你的每一次勝利,都是在她純潔的靈魂上劃開一道新的傷口。你以為你在保護她?不,你隻是在將她拖入和你一樣的地獄。”
幻象中的奈絲特拉開始哭泣,她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彷彿隨時都會消散在風中。“姐姐……停下來……”那微弱的聲音,卻像重錘一樣敲打在阿洛涵的心上。
阿洛涵僵住了。她可以麵對千軍萬馬,可以與最強大的敵人搏殺,但她無法承受來自奈絲特拉的哪怕一絲一毫的恐懼與拒絕。保護奈絲特拉,是她從誕生之初就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本能。如果她的力量會傷害到奈絲特拉,那這份力量還有什麼意義?
她手中的暗影能量球開始變得不穩定,紫黑色的電弧瘋狂地跳動著,卻再也無法凝聚成形。她想攻擊莫拉絲,但隻要她一動殺念,心靈感應中奈絲特拉的痛苦就會加劇十倍。她被自己的力量和對姐妹的愛,共同鎖上了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不……奈絲特拉……我……”
阿洛涵的眼神變得迷茫,攻擊的**和保護的本能在她心中激烈地衝突著,讓她動彈不得。她和奈絲特拉,這對曾經配合無間、心意相通的暮光姐妹,在莫拉絲的精心策劃下,她們最強大的連線點——心靈感應,反而成了擊潰她們最致命的武器。兩人雙雙失去了戰鬥能力,成為了戰場上最先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多米諾骨牌的傾倒效應迅速蔓延。
阿麗莎·黑刃感受到了側翼防禦的崩潰,壓力陡增。她怒吼一聲,手中的利刃劃出致命的弧光,逼退了一隻趁虛而入的欲魔。但她的心,卻不像她的劍那般堅定。莫拉絲的低語,早已在她心中埋下了種子。
“權力,阿麗莎·黑刃。你難道不渴望它嗎?”
一幅宏偉的畫卷在阿麗莎眼前展開。她不再是提利爾的王後,而是納迦羅斯至高無上的女皇。她身穿用黑龍鱗片和暗影金屬打造的華麗鎧甲,端坐在納迦隆德的巫王寶座上。下方,是黑壓壓的軍隊,是俯首稱臣的領主,是山呼海嘯般的效忠誓言。馬雷基斯、赫莉本、甚至李易銘,都單膝跪在她的王座之下,仰視著她的榮光。
“你擁有成為統治者的所有潛質:果決、冷酷、野心勃勃。但你卻甘願屈居人下,做一個男人的附庸。看看他,阿麗莎,看看李易銘。他身邊圍繞著越來越多的女人,你的位置,你的獨一無二,正在被稀釋。”
幻象中,阿麗莎看到了李易銘與奈絲特拉和阿洛涵親密地站在一起,看到了他對哈格林許下承諾,看到了他對赫莉本流露出複雜的眼神。而她自己,雖然仍是王後,卻彷彿隻是那璀璨星辰中的一顆,不再是唯一的月亮。
“他會成為你的弱點,你的桎梏。而我,可以給你掙脫枷鎖的力量。”莫拉絲的聲音充滿了魔力,“加入我,擁抱色孽的恩賜。你將獲得無窮的力量,你將成為真正的女王,所有人都將臣服在你的腳下。這纔是你應得的,不是嗎?”
那股君臨天下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誘人。阿麗莎感覺到自己的血脈在賁張,權力的**如同岩漿般在血管中奔湧。她幾乎要沉溺其中。她手中的劍,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動搖,劍鋒上的寒光黯淡了些許。她斬向欲魔的動作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滯,險些被對方的利爪劃破喉嚨。
儘管她憑借豐富的戰鬥經驗在最後一刻穩住了心神,用一聲怒吼將幻象暫時驅散,但那顆名為“野心”的種子,已經在她心中悄然發芽。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揮劍,都彷彿在與另一個自己進行著搏鬥。她的專注力被嚴重分散了。
最後,也是最沉重的壓力,落在了李易銘的肩上。作為整個團隊的核心,他的意誌就是所有人的支柱。然而,莫拉絲為他準備的,是最為致命的毒藥——那份他永遠無法釋懷的愧疚。
周圍的環境徹底變了。不再是莫拉絲的神殿,而是那個陰冷潮濕、充滿了血腥與絕望氣息的地下囚牢。涅羅斯就躺在他的麵前,胸口那個巨大的血洞依舊觸目驚心。他的鮮血染紅了冰冷的石板,也染紅了李易銘的記憶。
“你……為什麼……要回來?”
涅羅斯的幻影緩緩地坐了起來,她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李易銘。她的聲音不再是臨終前的虛弱,而是充滿了怨恨與不解。
“你本可以不回到納迦羅斯的,在提利爾,在那個屬於我們的王國。但你選擇了回來,回到了這個充滿背叛和殺戮的故鄉。為了什麼?為了報複?還是為了那些早已將你遺忘的人?”
李易銘握緊了手中的雙弩,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涅羅斯,我……”
“彆叫我的名字!”幻影發出一聲咆哮,“你用我的犧牲,換來了你的今天!你站在我的屍體上,登上了你的王座!你身邊有了新的同伴,新的愛人,你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
幻影站起身,一步步向李易銘逼近。她的每一步,都讓李易銘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苦。
“你看看她們,李易銘。黑暗精靈、木精靈……她們懂你嗎?她們知道我們曾經的夢想嗎?她們能像我一樣,為你擋下致命的一擊嗎?不,她們不能!她們隻會分享你的榮耀,瓜分你的戰利品!你為了這些不相乾的人,背叛了我們唯一的兄弟情誼!”
“不!不是這樣的!”李易銘怒吼著,舉起了弩。但他無法扣動扳機。眼前的人,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開槍啊!就像你當初眼睜睜看著我死去一樣!你總是這樣,在最關鍵的時候做出錯誤的選擇!”涅羅斯的幻影已經走到了他的麵前,用冰冷的手指戳著他的胸口,“你欠我的,李易銘。你欠我一條命!你欠我一個世界!”
這番誅心之言,如同無數根鋼針,紮進了李易銘靈魂最柔軟的地方。他一直將涅羅斯的死歸咎於自己,這份沉重的負罪感是他力量的來源,也是他最致命的弱點。他可以麵對任何強大的敵人,卻無法麵對來自摯友的詰問。
他的指揮中斷了。他的視線模糊了。他的世界裡隻剩下涅羅斯那張充滿怨恨的臉。他手中的十字弩垂了下去,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呆立在原地。
團隊的核心,崩潰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神殿中響起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一種是充滿了惡毒與怨恨的詛咒。
“卑劣的娼婦!色孽的走狗!你的這些小把戲,對一個隻為複仇而活的人來說,毫無意義!”
哈格林的麵容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她的雙眼燃燒著黑色的火焰。莫拉絲的幻術同樣作用在了她的身上,為她呈現了無數享樂、權力和遺忘仇恨的誘人景象。但這些對於一個將複仇刻進骨髓的女巫來說,不啻於噪音。她的內心早已被仇恨填滿,再也容不下任何彆的東西。仇恨就是她的盾牌,她的鎧甲,她抵禦一切精神侵蝕的堡壘。
她手中的法杖頂端,一團團墨綠色的詛咒能量球不斷凝聚,瘋狂地砸向莫拉絲。這些法術或許無法對莫拉絲造成致命傷害,卻像惱人的蒼蠅一樣,不斷乾擾著她對幻境的維持。
而另一種聲音,則是一陣淒厲、瘋狂、不似人聲的尖嘯。
“莫拉絲——!”
赫莉本,那個乾癟枯槁的老巫婆,此刻卻像一頭從遠古蘇醒的凶獸。她的眼中沒有迷茫,沒有動搖,隻有純粹到極致的殺意。莫拉絲的幻術對她而言,更是一個笑話。
她能看到什麼?看到自己恢複青春美貌?她早已擁有過。看到自己重掌大權,成為凱恩教派的領袖?她也早已體驗過。看到無數俊美的男子臣服在她的裙下?那更是她早已厭倦的遊戲。她已經失去了一切,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是不會被任何幻象所誘惑的。
她現在所擁有的,以及唯一渴望的,隻有一件事——讓眼前這個毀了她一生的女人,死!
嫉妒與仇恨,這兩樣最原始、最強大的負麵情緒,成為了她對抗色孽魅惑的最強武器。她甚至不需要用意誌去抵抗,因為她的整個靈魂,早已被這兩股力量鍛造成了一把隻為複仇而存在的利刃。
她像一隻捕食的獵豹,無視了周圍所有的幻象與魔能波動,用一種近乎本能的姿態,沿著一個詭異的路線高速衝向莫拉絲。她的身體乾瘦,卻爆發出與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與力量。那把淬毒的凱恩祭刀在她手中,彷彿是死神探出的獠牙。
李易銘和他的同伴們陷入了各自的心魔泥潭,整個團隊的攻勢在瞬間瓦解,防線岌岌可危。勝利的天平似乎已經徹底倒向了莫拉絲。
然而,戰局的維係,此刻卻詭異地落在了兩個被仇恨徹底吞噬的女人身上。哈格林的遠端騷擾和赫莉本不顧一切的瘋狂突襲,成為了壓製莫拉絲的最後兩道枷鎖。
隻是,這兩道由純粹恨意構築的枷鎖,又能支撐多久?神殿之內,魅惑的紫霧愈發濃鬱,每個人的喘息都顯得如此沉重。絕望,正如同潮水般,緩緩沒過所有人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