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4章 凱恩的裁決
時間，在這座被色孽邪能扭曲的神殿內，彷彿凝固成了一塊琥珀。上一刻還是震耳欲聾的魔法爆鳴、淒厲的尖嘯與瘋狂的詛咒，下一刻，隨著赫莉本那混雜著鮮血與汙泥的手掌拍在莫拉絲光潔如玉的大腿上，一切喧囂都詭異地沉寂了下去。
那滴自赫莉本嘴角滴落，濺上莫拉絲肌膚的鮮血，並未如凡人血液般迅速凝固，而是像一滴滾燙的烙鐵，深深地蝕入了色孽女祭司那由混沌能量維持的完美軀殼。一聲輕微的“滋啦”聲響起，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卻像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炸響。
莫拉絲那原本流暢無瑕、散發著淡紫色光暈的靈氣護盾，在那滴鮮血的觸碰點上，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卻不斷擴大的空洞。緊接著，那空洞周圍的能量場開始劇烈地閃爍、波動，彷彿一塊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麵，蕩漾開一圈圈混亂的漣漪。原本穩定供應著莫拉絲無窮力量的色孽神力，在這一刻，似乎遭遇了某種天敵般的汙染，其流轉路徑出現了刹那的、卻是致命的凝滯。
“不……”莫拉絲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張顛倒眾生的絕美臉龐上，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驚駭與難以置信。她能感覺到，那並非凡人的血液，而是混合了凱恩神選者最純粹的仇恨、不屈的意誌以及……某種被遺忘的、古老神隻的憤怒。赫莉本的血，在此刻，化作了審判色孽的毒藥。
這個破綻，如夜空中劃過的流星，短暫、耀眼，卻足以指引迷航的艦隊。
李易銘的戰術思維在瞬間超越了身體的疲憊。他沒有絲毫猶豫，嘶啞的喉嚨裡擠出三個字：“阿麗莎！”
他的聲音尚未完全落下，三道身影便已化作了三道不同顏色的死亡閃電，從不同的方向撲向那短暫失去神力庇護的混沌女祭司。
衝在最前麵，也是最不顧一切的，是赫莉本。
這位曾經的鮮血女王，此刻隻是一個滿身傷痕、骨骼多處斷裂的老嫗。但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足以焚儘整個納迦羅斯的火焰。那火焰的名字，叫做“複仇”。數年的等待，無儘的羞辱與折磨，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這一擊中得到清算。她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隻是將身體裡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全部灌注於雙腿，以一種近乎自毀的姿態，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直撲莫拉絲的胸膛。她的目標，是那顆為色孽而跳動的心臟。
緊隨其後的是阿麗莎。恐懼領主的戰鬥本能讓她精確地捕捉到了莫拉絲因神力凝滯而導致的身體僵硬。她的長劍“嫉妒之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劍鋒上纏繞著純粹的黑暗能量，目標並非致命的要害，而是莫拉絲持握著那柄鑲嵌著尖嘯寶石的權杖的手腕。她要斬斷這女巫施法的媒介，為赫莉本創造出那至關重要的一秒鐘。
而在戰場的另一側，哈格林的身影在陰影中蠕動、拉長。她沒有選擇物理攻擊，而是將自己全部的魔力彙聚成一束。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古老而惡毒的德庫拉咒語如同毒蛇般從她的靈魂中湧出。這一次，她施展的不再是削弱或者騷擾的詛咒，而是一種更為古老、更為根本的魔法——“靈魂之錨”。這道法術無法造成任何物理傷害，但它能像一根無形的釘子，將目標的靈魂強行釘在它的肉體之內，使其在短時間內無法通過任何魔法手段逃逸或轉化形態。
這是德庫拉女巫團壓箱底的秘術，施展的代價是，一旦受術者使用魔法能量防禦，施法者接下來數月甚至數年都會處於極度的虛弱之中。但哈格林知道，如果不能在此刻終結莫拉絲，她們將再也沒有未來可言。
三位黑暗精靈女性，出於不同的理由——複仇、守護與承諾——在這一瞬間，達成了完美的、無聲的協同。
莫拉絲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即便神力流轉出現了障礙，她依然是那個活了數千年的巫術大師。她放棄了對付遠處正在吟唱的哈格林，也無視了斬向自己手腕的阿麗莎，而是將所有恢複流轉的色孽能量全部凝聚成一道毀滅性的靈能衝擊波，對準了那具離她最近、威脅也最大的乾癟身軀。
她要讓赫莉本在觸碰到自己之前，就化為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塵埃！
紫色的毀滅光束從莫拉絲的掌心噴薄而出，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點燃，發出刺耳的尖嘯。
然而，就在光束即將吞噬赫莉本的瞬間，阿麗莎的“嫉妒之心”精準地斬中了莫拉絲的手腕。
“鏘！”
一聲金石交擊的脆響，火星四濺。“夜隕”沒能斬斷莫拉絲的手腕，那被色孽神力千錘百煉的骨骼遠比鋼鐵堅硬，但劍鋒上蘊含的巨大衝擊力與黑暗能量，還是讓她的手腕劇烈地一震，那道毀滅光束的方向也因此向上偏斜了分毫。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分毫，決定了生與死。
毀滅光束擦著赫莉本的頭皮飛過，將她花白的頭發燎去大半，灼熱的氣浪甚至讓她乾枯的麵板都感到了撕裂般的疼痛。但她沒有躲閃，沒有畏懼，眼中隻有那個越來越近的目標。
與此同時，哈格林的“靈魂之錨”也無聲無息地命中了莫拉絲。
莫拉絲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枷鎖捆綁。她原本準備在赫莉本近身時化作一團能量霧氣躲閃的後手，在此刻徹底失效。她的靈魂被牢牢地鎖死在了這具軀殼裡，被迫迎接那把淬滿了怨毒的匕首碎片。
“不——！”
莫拉絲發出了一聲不甘的尖叫，那聲音裡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和對死亡的恐懼。她眼睜睜地看著赫莉本那張布滿皺紋、因狂熱而扭曲的臉在自己眼前不斷放大，看著那把曾經屬於凱恩神殿、如今卻沾滿了自己神選者鮮血的祭刀，閃爍著冷酷的寒光。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
李易銘甚至能看清赫莉本眼中倒映出的莫拉絲那驚恐的瞳孔。
哈格林看到自己的咒語生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疲憊的弧度。
阿麗莎一擊得手，立刻抽身後退，警惕地環顧四周，防止任何可能的變故。
奈絲特拉與阿洛涵在李易銘的呼喊與戰鬥的劇烈衝擊下，也從幻象的餘波中艱難地掙紮出來，她們茫然地看著眼前這決定性的一幕，蒼白的臉上寫滿了後怕與虛弱。
赫莉本的身體已經達到了極限，慣性帶著她撞向莫拉絲。她將那柄殘破的凱恩祭刀高高舉起，用儘了生命中最後的回響，嘶吼出那個她渴望了無數個日夜的名字。
“莫拉絲！！！”
“噗嗤——”
那不是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更像是將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一塊腐爛的木頭。祭刀毫無阻礙地沒入了莫拉絲的心口，那上麵附著的凱恩神力與赫莉本的怨念，輕易地撕碎了色孽的最後一道防線。
刀柄和手掌深深地陷進了莫拉絲豐滿的胸膛，隻留下赫莉本那隻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微微顫抖的手腕露在外麵。
世界，徹底安靜了。
莫拉絲的身體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從自己胸口冒出的、沾染著紫色血液的刀尖。她那雙能魅惑眾生的眼眸裡，神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你……這隻……肮臟的……老……狗……”她張開嘴，似乎想說出最後的詛咒，但湧上喉頭的隻有帶著泡沫的紫色血液。
一股難以言喻的能量風暴，以莫拉絲的身體為中心，猛然爆發開來！
那不是爆炸，而是一種“坍縮”。所有充斥在神殿內的、屬於色孽的**、甜膩、混亂的能量，彷彿被一個無形的黑洞吸引，瘋狂地倒灌回莫拉絲的體內。她那具堪稱完美的軀體，在這股能量的倒灌下，開始發生恐怖的變化。
光潔的麵板迅速失去水分，變得乾癟、蠟黃，浮現出屍斑。一頭柔順的長發大把大把地脫落，露出光禿禿的頭皮。她那足以讓任何英雄墮落的絕美容顏，在短短數秒之內，就變成了一張布滿深深溝壑、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的醜陋臉龐，甚至比此刻的赫莉本還要蒼老、還要枯槁。
色孽賜予她的青春與美貌，在死亡降臨的這一刻，連本帶利地收了回去。歡愉之主從不給予饋贈，祂的一切賞賜，都隻是有時限的租借。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莫拉絲那已經不成形體的喉嚨裡迸發出來。那聲音裡混合著極致的痛苦、無儘的不甘，以及一絲……解脫般的狂喜？
緊接著，一道濃鬱得化不開的紫黑色光柱，從她的天靈蓋衝天而起，撞破了神殿的穹頂，直刺納迦隆德陰沉的天空。整個城市都能看到這道邪異的光柱，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混沌氣息的最後絕唱。
光柱消散，莫拉絲的身體也隨之失去了最後的支撐，如同一具被抽去骨架的皮囊，軟軟地倒了下去。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她的身體迅速地腐朽、風化，最終化作一堆黑色的粉末，隻留下一套華麗卻已失去光澤的絲綢長袍，和那柄掉落在旁的權杖。
納迦羅斯的太後，黑暗精靈曆史上最具爭議與傳奇色彩的女性，巫王馬雷基斯之母，色孽在奧蘇安的最高選民——莫拉絲，就此終結。
神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最後一幕的詭異與震撼所懾，呆立當場。
赫莉本還保持著前衝的姿勢，她的手依舊維持著握刀的形狀，但那柄凱恩祭刀，在完成了它神聖的使命之後，也承受不住那龐大的神力對衝，寸寸碎裂，化作了金屬的粉末，從她的指縫間流下。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黑色的灰燼。
結束了？
就這麼……結束了？
數千年的仇恨，支撐著她度過無數個痛苦日夜的唯一執念，就在剛才，被她親手終結了。那滔天的恨意，如同決堤的洪水，在刺出那一刀的瞬間，傾瀉而出，蕩然無存。
然而，預想中的狂喜與複仇的快感並未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虛。
彷彿她的靈魂也被那一刀捅穿，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意義，都隨著莫拉絲的死亡一同流逝了。火焰熄滅了，隻留下一片冰冷的、無邊無際的灰燼。
她是誰？
她在哪？
她接下來……該做什麼？
赫莉本茫然地站在原地，那具乾癟的身軀在空曠的神殿裡顯得如此渺小而孤單。她眼中的火焰徹底熄滅了，渾濁的眼珠裡，隻剩下無儘的迷惘。
凱恩的裁決已經下達，複仇的夙願已經完成。
但對於赫莉本而言，她的終結，似乎也與她的敵人，一同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