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24章 信仰的衝突
納迦隆德的空氣,即使在巫王宮殿最奢華的區域,也總是帶著一絲冰冷的金屬氣息,那是權力的味道,是鋼鐵、黑曜石與凝固了數千年的野心混合而成的氣味。然而,在莫拉絲居住的宮殿東翼,這種味道被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所取代——一種甜膩、馥鬱、令人頭暈目眩的芬芳。它像是無數種珍稀花卉在最完美的瞬間一同綻放,又像是陳釀了千年的美酒剛剛開啟,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汗水與歡愉的麝香。
這股香氣本身就是一種宣告,一種無聲的領域展開。它滲透進訪客的每一次呼吸,試圖軟化他們的骨骼,麻痹他們的警惕,將他們從堅硬的現實拖入柔軟的夢境。
李易銘走在這條通往巫王之母寢宮的走廊上,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厚重而富有彈性的天鵝絨地毯上,儘管腳下是堅硬光滑的拋光黑石。他身後的阿麗莎、哈格林、奈絲特拉與阿洛涵也都感受到了這股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蝕。阿麗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她體內的恐懼之力本能地排斥著這種試圖帶來歡愉的魔法;哈格林則皺起了眉頭,她所熟悉的凱恩神力充滿了痛苦與狂怒,與眼前這股力量的本質截然相反,如同冰與火;暮光姐妹心意相通,一層淡綠色的、充滿生命活力的微光在她們周圍流轉,將那股靡靡之音般的香氣隔絕在外。
他們是應莫拉絲的“邀請”而來。
這無疑是一場鴻門宴,一個陷阱,或者更準確地說,一個舞台。莫拉絲要在這個她精心佈置的舞台上,對李易銘這位新晉的、攪動了納迦羅斯風雲的年輕國王,以及他的同伴們,進行一次徹底的審視、誘惑與……馴服。
李易銘早已下定決心。赫莉本那充滿血淚的控訴,馬雷基斯那意味深長的默許,以及他自己對混沌本能的厭惡,都讓他明白,與莫拉絲的對峙無可避免。他不僅要為赫莉本,也要為哈格林,更為整個納迦羅斯的未來,去直麵這個盤踞在權力心臟的腐爛根源。
走廊儘頭的雙開大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門後並非預想中的會客廳,而是一個廣闊得近乎奢侈的巨大空間。穹頂被繪製成一幅不斷流轉變化的星空圖,無數閃爍的光點勾勒出的是凡人無法理解的星座,散發著淡紫與粉紅的柔和光芒。地麵鋪著不知名野獸的純白毛皮,柔軟得能吞沒人的腳踝。空氣中漂浮著半透明的紗幔,隨著某種無形的微風輕輕搖曳。整個大廳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水池,池水呈現出奇異的乳白色,散發著陣陣熱氣和更加濃鬱的香氣。
莫拉絲,巫王之母,正斜倚在水池邊一張由純金與象牙打造的華麗躺椅上。她僅僅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紫色紗衣,那幾乎等於不存在的布料,反而比完全的**更能勾勒出她那超越凡人想象的完美軀體。她的肌膚在星光的映照下,彷彿流淌著液態的月光,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瑕疵。她的長發如同黑色的瀑布,隨意地披散在肩頭與躺椅上,幾縷濕潤的發絲緊貼著她修長的脖頸與飽滿的胸脯。
她的美麗是一種武器,一種規則,一種能讓神隻都為之動容的絕對力量。當她看到李易銘一行人走近時,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噙著一絲慵懶而又饒有興致的微笑。
“歡迎你,提利爾的年輕國王。”她的聲音如同最精妙的豎琴彈奏出的旋律,直接在人的靈魂深處響起,“還有你身邊這些……美麗而獨特的收藏品們。”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阿麗莎、哈格林和暮光姐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平等的存在,更像是在欣賞一套精心挑選的珠寶。
“莫拉絲女士。”李易銘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沒有被眼前的景象和那無處不在的魅惑之力所動搖,“我們應邀前來。我想知道,您所謂的‘重要建議’是什麼。”
莫拉絲輕笑一聲,從躺椅上緩緩坐起,這個簡單的動作充滿了驚心動魄的韻律感。她赤著腳,踩在柔軟的白色毛皮上,一步步向他們走來。紗衣隨著她的動作滑落,露出了更多的、足以讓任何凡人瘋狂的春光,但她毫不在意。
“建議?”她走到李易銘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讓他感受到她肌膚散發的熱量,“我的建議很簡單,孩子。那就是……擁抱真正的力量。”
她的手指輕輕抬起,似乎想觸控李易銘的臉頰,但被李易銘側身避開。
“我想,我昨天已經拒絕過了。今天,則是正式通知。”李易銘的眼神銳利如刀,“我們來到納迦隆德,是為了協助巫王陛下抵抗恐虐的入侵。我們所需要的,是戰略、是軍隊、是堅不可摧的意誌,而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真正的力量’。”
“虛無縹緲?”莫拉絲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絲憐憫,“不,不,孩子。你所說的那些,意誌、軍隊……都隻是力量的表象。而驅動這一切的,是**,是激情,是情感的洪流。恐虐的信徒們為何而戰?為了殺戮的快感,為了鮮血的榮耀,為了顱骨王座的許諾。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激情。而你要如何對抗一種極致的激情?”
她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整個大廳,擁抱那片紫色的星空。“答案不是用另一種同樣粗鄙的激情去碰撞,比如凱恩那套過時了的、隻懂得在祭壇上放血的把戲。答案是……用更高階、更精緻、更包羅萬象的激情去淹沒它,去轉化它。”
“色孽的走狗。”李易銘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五個字。他沒有再繞圈子,而是將那層最後的窗戶紙直接捅破。
大廳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阿麗莎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哈格林的眼中燃起了壓抑的怒火,奈絲特拉與阿洛涵則神情凝重,周身的生命能量變得更加活躍,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然而,莫拉絲的反應再次出乎他們的意料。她沒有絲毫被揭穿秘密的驚慌或憤怒,反而露出了一副“你終於明白了”的欣慰表情。
“啊,是的。歡愉之主,完美之神,黑暗王子。”她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語調念出那些褻瀆的尊號,“他,或者說她,或者說……它,纔是宇宙間最本源的驅動力。創造、毀滅、愛、恨、痛苦、快樂……所有的一切,最終都指向一個目標——體驗。而色孽,就是極致體驗的化身。”
“所以,這就是你?”李易銘的聲音冷了下來,“放棄身為黑暗精靈的榮耀與尊嚴,跪倒在一個混沌邪神的腳下,用墮落和淫亂去對抗殺戮和野蠻?”
“墮落?淫亂?”莫拉絲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她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脆悅耳,卻讓哈格林和赫莉本感到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多麼狹隘的詞彙。你看到的隻是表象,孩子。色孽所追求的,是‘完美’。最完美的藝術,最完美的音樂,最完美的戰鬥技巧,最完美的情感體驗。每一次揮劍,每一次施法,每一次呼吸,都可以是一場獻給吾主的盛宴。難道你不覺得,你身邊這幾位,本身就是近乎完美的作品嗎?”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阿麗莎她們:“一位充滿了支配欲的恐懼領主,她的每一次征服都能帶來無上的快感;一位背負著仇恨的複仇女巫,那仇恨的火焰燃燒得多麼旺盛,多麼美麗;還有這對雙生花,一個代表著生命最原始的律動,一個代表著死亡最絢爛的綻放,她們之間的感應與糾纏,是多麼精妙絕倫的藝術品。”
“住口!”哈格林厲聲喝道,“不準用你那肮臟的言語玷汙我們!”
莫拉絲卻毫不在意,她隻是專注地看著李易銘:“看看你,李易銘。你本身就是色孽最鐘愛的選民。你從一個被流放的無名小卒,一步步成為一個王國的統治者,你對權力沒有**嗎?你身邊聚集瞭如此眾多的優秀女性,你對她們沒有佔有慾嗎?你的每一次勝利,每一次將敵人踩在腳下,難道沒有帶給你一絲一毫的快樂嗎?承認吧,你天生就走在這條道路上。你所缺少的,隻是一個為你指明方向的導師。”
這番話語充滿了蠱惑的力量,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試圖鑽進李易銘思想的縫隙。
但李易銘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充滿了冰冷的厭惡。
“你錯了,莫拉絲。”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敲碎了莫拉絲營造出的靡靡之音,“你說得對,我有**,我渴望權力,我珍視我的伴侶,我享受勝利的果實。但我的**,與你所信奉的那種東西,有著本質的區彆。”
“哦?願聞其詳。”莫拉絲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我的權力,是為了保護我珍視的人,是為了建立一個能讓我們安身立命的秩序。我的伴侶,是與我並肩作戰的戰友,是靈魂相通的愛人,我們之間是平等的尊重與信賴,而不是你眼中那種主奴般的‘收藏’與‘占有’。我的勝利,是為了生存,為了掃清前進道路上的障礙,每一次殺戮都服務於一個明確的目標,而不是為了享受殺戮本身帶來的所謂‘快感’。”
李易銘向前踏出一步,他身上那股源自無數次鐵血戰爭的淩厲氣勢,如同一股清冷的疾風,吹散了宮殿內的甜膩香氣。
“你所說的‘體驗’,不過是無止境的沉淪。你所追求的‘完美’,不過是毫無意義的自我滿足。你們將**當做目標,而我,將**當做驅動我達成目標的燃料。你們是**的奴隸,而我,是**的主人。這就是我們之間最根本的不同。”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刺莫拉絲的雙眼:“我們黑暗精靈,誕生於戰火,在納迦羅斯這片殘酷的土地上掙紮求生了數千年。我們崇尚力量,我們冷酷無情,我們詭計多端,但我們從未忘記,我們是一個驕傲的種族!我們的力量來自於我們堅韌的意誌和嚴格的紀律,來自於我們對凱恩——那位戰神最純粹的敬畏!哪怕我不信奉任何神明,我也尊重凱恩所代表的那種屬於戰士、屬於黑暗精靈的榮耀!”
“而你,莫拉絲,”李易銘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憤怒,“你,作為巫王之母,作為這個國度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卻背棄了我們的一切!你將一個隻會帶來腐化與毀滅的混沌邪神引以為主,試圖將我們整個種族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你用虛假的歡愉來麻痹戰士的鬥誌,用無儘的縱欲來瓦解我們的紀律。你不是在尋求更高階的力量,你是在散播一種足以毀滅我們所有人的瘟疫!”
“瓦爾基婭和她的恐虐大軍,固然是迫在眉睫的威脅。但他們隻是外部的敵人,我們可以用刀劍和魔法將他們斬儘殺絕。而你,”李易銘的手指向了莫拉絲,動作充滿了決絕,“你,纔是納迦羅斯真正的癌症!”
這番擲地有聲的斥責,如同驚雷般在大廳內炸響。莫拉絲臉上的笑容又一次完全消失了。她那張完美無瑕的麵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了真實的、冰冷的怒意。那是一種自己的藝術品居然敢反抗創造者的憤怒,是一種神隻被凡人當麵褻瀆的狂怒。
“無知的……孩子。”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周身開始散發出淡紫色的、肉眼可見的魔法靈光。空氣中那些漂浮的紗幔瞬間化為灰燼,穹頂的星空圖變得狂亂起來,那些星座彷彿活了過來,變成了一隻隻扭曲的、充滿了**與痛苦的眼睛,齊刷刷地注視著下方的眾人。
“你根本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力量,什麼是真正的美。你和那些隻知道揮舞武器的蠢貨一樣,被困在自己渺小而可悲的道德枷鎖裡。”莫拉絲的聲音不再悅耳,而是變得尖銳而充滿穿透力,“你以為凱恩的榮耀能拯救你們?看看赫莉本那個可憐蟲吧!她將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那個所謂的戰神,最終得到了什麼?不過是一具乾癟衰老的驅殼和無儘的悔恨!而我,我將永葆青春,我將獲得無儘的力量和歡愉!”
“你拒絕我的‘好意’,拒絕我的引領。那麼,我隻好用另一種方式,讓你來‘體驗’一下,違逆一位女神的意誌,究竟是怎樣一種……刻骨銘心的‘快樂’。”
話音未落,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魔法威壓從她體內轟然爆發。那不再是之前那種潤物細無聲的魅惑,而是一場狂暴的精神風暴。李易銘感覺自己的腦海中瞬間湧入了無數混亂的幻象——勝利的頂峰、失敗的深淵、最深沉的愛戀、最痛苦的彆離……所有最極端的情感被壓縮在一起,試圖將他的理智徹底撕碎。
阿麗莎、哈格林、奈絲特拉和阿洛涵也同時悶哼一聲,各自承受著巨大的精神衝擊。
“你們以為你們是誰?一個篡位者的後裔,一個複仇的瘋子,還有一對被森林拋棄的植物人。”莫拉絲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妖異的光芒,她的身體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肌膚上浮現出華麗而詭異的紫色紋路,“今天,我就要讓你們明白,在這納迦隆德,我,莫拉絲,我所信奉的神,纔是唯一的真理!”
李易銘在精神風暴中穩住了身形,他從腰間抽出雙弩,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瞬間清明。他抬起頭,迎著莫拉絲那充滿了神性與魔性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麼,今天,就讓我們來稱一稱,你這個偽神的真理,到底有幾分斤兩!”
信仰的衝突已經結束,言語的交鋒已到儘頭。接下來,將是刀劍與魔法的裁決。
而在宮殿一處幽暗的角落裡,一個衰老的身影將這一切儘收眼底。赫莉本枯槁的手死死地攥著藏在袖中的祭刀,渾濁的眼中燃燒著嫉妒、仇恨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混雜著欣慰與擔憂的火焰。她聽到了李易銘為凱恩、為黑暗精靈的榮耀所做的辯護,那番話語,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塵封已久、幾乎已經枯死的心。
衝突,已然無可避免。而她,也必須做出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