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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岡西之子 第23章 莫拉絲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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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納迦隆德的空氣彷彿是由磨礪了千年的黑曜石與永不融化的寒冰混合而成,冰冷、銳利,吸入肺中都帶著一絲刺痛的清醒。自與巫王馬雷基斯那場令人心神不寧的會麵後,李易銘便一直被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著。巫王那雙洞悉一切卻又深藏不露的眼睛,他對於母親莫拉絲涉足色孽信仰一事的默許,都像是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他的戰略版圖之上,讓原本清晰的北境戰局變得混沌不明。

他沒有回到馬雷基斯為他們這些援軍領主安排的奢華卻壓抑的客房,而是選擇在巫王宮殿那迷宮般的迴廊中獨自漫步。他需要思考,需要將這些錯亂的線索重新梳理。這座宮殿本身就是一部黑暗精靈的血淚史,冰冷的牆壁上懸掛著巨幅的掛毯,描繪著曆代巫王的赫赫戰功、對高等精靈的殘酷勝利,以及那些在權力鬥爭中失敗者的悲慘下場。火炬的光芒在拋光的黑石地板上投下搖曳的倒影,拉長了他的身影,彷彿有無數亡魂正從他腳下的深淵中伸出無形的手。

李易銘在一處偏僻的露台前停下了腳步。這裡可以俯瞰納迦隆德的部分城區,遠方的城牆如一條匍匐的黑色巨龍,在寒星下閃爍著金屬的冷光。城中燈火通明,卻聽不到一絲喧嘩,隻有軍隊調動時甲冑碰撞的沉悶聲響和遠處奴隸營地偶爾傳來的、被寒風撕碎的鞭笞聲。這是一座為戰爭而生的城市,高效、冷酷,卻又暗藏著足以將自身吞噬的腐爛。

“提利爾的年輕國王,似乎有什麼心事,讓你在這冰冷的夜風中獨自蹙眉?”

一個聲音,如同最醇美的蜜酒,又帶著一絲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毫無征預地在他身後響起。這聲音彷彿擁有實體,能輕易地穿透甲冑的縫隙,直接撫摸在他靈魂的表層,激起一陣戰栗。

李易銘沒有立刻轉身。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戰鬥本能如同被敲響的警鐘,在腦海中轟鳴。他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沒有任何氣息的靠近。來者就像是從陰影本身中誕生出來的。他緩緩地、刻意地放鬆了緊握著腰間佩刀的手,然後才轉過身來。

莫拉絲就站在那裡,距離他不過五步之遙。

她沐浴在從迴廊深處透出的微弱光芒與露台外的清冷月色交織的光影之中,美得令人窒息,也美得令人恐懼。她穿著一件幾乎可以說是放蕩的暗紫色絲綢長袍,布料輕薄得如同月光下的煙霧,緊緊貼合著她那完美得不似凡人的身體曲線。長袍的開衩極高,隨著夜風的吹拂,若隱若現地露出修長白皙的大腿。她的銀色長發如同流動的星河,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幾縷發絲調皮地垂在胸前,與那深不見底的溝壑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然而,最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她的臉。那是一張集合了所有生靈對“美”的極致想象的麵容,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神隻最偏愛的傑作。但她的眼睛,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卻深邃得如同無儘的虛空,其中閃爍著智慧、**、殘忍與一絲……令人不安的憐憫。她的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彷彿早已看穿了李易銘心中所有的秘密與掙紮。

“太後殿下。”李易銘微微頷首,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他知道,在這樣的存在麵前,任何一絲情緒的泄露,都可能成為對方手中致命的武器。

“請不要這麼生分,孩子。”莫拉絲輕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露台上產生一種奇異的回響,“你的年紀,或許比我最小的玄孫還要年輕。你可以稱呼我莫拉絲。畢竟,我們很快就會成為……非常親密的盟友,不是嗎?”

她向前邁了一步,那股混雜著異域花香與麝香的濃鬱香氣也隨之逼近。這香氣有一種奇特的魔力,彷彿能麻痹人的警惕,誘使人放下防備,沉溺於感官的享受之中。李易銘暗中調動起一絲精神力量,在自己周圍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抵禦著這無孔不入的魅惑。

“盟友的定義,取決於我們是否有共同的敵人和共同的目標。”李易銘不動聲色地回答。

“哦?難道我們沒有嗎?”莫拉絲歪了歪頭,姿態天真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但眼神中的戲謔卻暴露了她的本質。“北方的‘血腥女王’瓦爾基婭,她和她那些隻懂得吼叫和流血的野蠻人,難道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嗎?而保衛納迦羅斯,難道不是我們共同的目標嗎?”

李易銘沉默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下文。他很清楚,這位活了數千年的女巫,絕不會在深夜裡找到他,隻為了討論這些擺在明麵上的軍事問題。

果然,莫拉絲的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她繞著李易銘緩緩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賞一件珍奇的藏品。她的目光大膽而直接,在他的臉上、盔甲的線條上、握刀的手上流連,彷彿能穿透一切物質的阻隔,窺探他最深層的本質。

“我聽說了你的事跡。一個被流放的棄兒,卻在遙遠的提利爾建立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王國。你征服、你掠奪、你殺戮,你擁有了財富、權力和……女人。很多女人。”她停在李易銘的側麵,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誘惑的沙啞,“恐懼領主阿麗莎·黑刃,德庫拉女巫團的首席女巫哈格林,還有那對惹人憐愛的木精靈姐妹……甚至,我聽說連赫莉本那個老東西,都對你另眼相看。你的‘後宮’,真是日益龐大了。”

李易銘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莫拉絲用“後宮”這個詞,充滿了輕蔑與物化的意味,將他與阿麗莎她們之間複雜而真摯的情感,貶低為最原始的占有。這是一種巧妙的挑釁,旨在激怒他,讓他失去冷靜。

“她們是我的伴侶和盟友,不是我的藏品。”李易銘冷冷地糾正道。

“是嗎?”莫拉絲的笑聲如同一串銀鈴,清脆,卻又帶著一絲嘲諷。“伴侶?盟友?多麼高尚的詞彙。但本質是什麼呢?親愛的孩子,你用你的力量、你的地位、你的承諾,將她們聚集在你的身邊。她們為你戰鬥,為你奉獻,而你給予她們庇護和……你自己。這難道不是一場交易嗎?一場關於權力、忠誠和**的交易?”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塗著黑色的蔻丹,閃爍著妖異的光澤。她想去觸碰李易銘的胸甲,但李易銘不著痕跡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接觸。

莫拉絲似乎並不在意,她收回手,玩味地看著自己的指尖。“彆誤會,我並非在指責你。恰恰相反,我是在欣賞你。你天生就懂得如何運用自身的魅力去獲取你想要的東西。隻是,你的方法還太……原始,太粗糙了。”

她頓了頓,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彷彿一位導師在向愚鈍的學生傳授終極的真理。

“你試圖用‘責任’、‘忠誠’這些脆弱的繩索來維係她們。可你有沒有想過,當繩索太多,就會纏繞在一起,變成一團亂麻?嫉妒、猜疑、渴望……這些情緒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它們會像最鋒利的刀子,從內部割斷你那些可笑的繩索。所以,我給你一個‘忠告’,年輕的國王:在你被你的‘後宮’反噬之前,你應該先學會如何真正地‘管理’她們。”

李易銘的心沉了下去。他終於明白,莫拉絲完全不在意他是否知道她的秘密。因為在她看來,那根本不是什麼需要隱藏的“秘密”,而是一種更高階、更正確的“真理”。她此刻的行為,不是試探,不是威脅,而是……佈道。

她在向他這個“有潛力”的年輕人,傳播色孽的福音。

“你的意思是?”李易銘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厭惡。

“我的意思很簡單。”莫拉絲的笑容愈發燦爛,彷彿一朵在深淵邊緣盛開的毒花。“為什麼要壓抑**?為什麼要用虛偽的道德去束縛天性?快樂、痛苦、狂喜、癡迷……所有極致的感受,都是通往力量的階梯。你想要她們絕對的忠誠嗎?那就讓她們在對你的癡迷中沉淪,讓她們除了你之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快樂。你想要她們為你發揮出最強的力量嗎?那就將她們的痛苦與你的快樂相連,讓每一次揮劍都伴隨著無上的極樂。你想要一個永不背叛、永不內訌的和諧‘後宮’嗎?那就讓她們分享彼此的感受,在盛大的歡愉中融為一體,徹底抹去‘嫉妒’這個無聊的詞彙。”

她的話語充滿了魔力,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種子,試圖在聽者的心中種下**的藤蔓。她描繪的景象是如此的墮落,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那是一種徹底拋棄所有束縛,完全沉溺於感官世界的終極“自由”。

“這就是你信奉的力量?色孽的力量?”李易銘一字一頓地說道,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開始變得冰冷。他想起了赫莉本講述的,在奧蘇安那些被**徹底吞噬、變成可悲怪物的信徒。

“色孽?黑暗王子?歡愉之主?”莫拉絲輕笑起來,彷彿在談論一個有趣的老朋友。“凡人總是喜歡用各種各樣的名號去定義自己無法理解的偉大。我更願意稱其為‘真我’。那是宇宙的本質,是驅動一切的源動力。你看看北邊那些恐虐的信徒,他們多麼可悲。”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屑,“他們追求殺戮、追求鮮血、追求顱骨。他們將一切都簡化為最原始、最愚蠢的暴力。他們用憤怒來戰鬥,用狂暴來戰鬥,但這隻會讓他們變得更像野獸。他們用仇恨對抗仇恨,用殺戮對抗殺戮,這除了讓恐虐的王座下多幾顆毫無意義的骨頭,又能得到什麼?他們是在用火焰去撲滅火焰,愚不可及。”

她再次走近李易銘,這一次,李易銘沒有後退。他想聽聽,這套歪理邪說究竟能荒謬到何種地步。

“但是我們不一樣。”莫拉絲的聲音充滿了自豪與優越感,“我們用快樂來對抗痛苦,用誘惑來瓦解意誌,用極致的歡愉來淹沒無聊的忠誠。恐虐的勇士再強大,他也有**,他也有弱點。當他在血腥的戰場上感到疲憊時,一個溫柔的夢境,一聲甜美的呻吟,就足以讓他放下戰斧。當他的意誌堅如鋼鐵時,一場精心編織的、關於權力和榮耀的幻象,就足以讓他的鋼鐵熔化。孩子,對抗恐虐的血腥與暴虐,最強大的武器不是更強的力量,而是更深的**。色孽的力量,纔是對抗恐虐的終極助力。”

她終於說出了她的核心論點,那雙美麗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李易銘,彷彿要將這套理論直接烙印進他的靈魂深處。

“所以,我再給你一個建議,一個更重要的建議。”她的聲音變得如同情人的低語,充滿了蠱惑,“不要抗拒它,試著去理解它,利用它。你擁有如此優秀的資質,你身邊環繞著如此多美麗的靈魂,這都是絕佳的‘祭品’……或者說,‘媒介’。想象一下,當你不再壓抑自己,當你和你所有的伴侶都沐浴在‘真我’的光輝中,你們將獲得何等強大的力量?你們將不再有任何矛盾,你們的靈魂將緊密相連,你們的力量將合而為一。到時候,彆說是一個瓦爾基婭,就算是恐虐親自降臨,也將在你們創造的歡愉海洋中徹底消融。”

她向李易銘伸出了手,那是一隻完美無瑕的手,麵板光潔如玉,手掌的線條優雅而修長。

“考慮一下吧,年輕的國王。皈依我們,或者,至少……利用我們。為了戰勝眼前的敵人,也為了你和你那些女人們更‘幸福’的未來。接受這份恩賜,你將得到一切。明天,帶著她們過來,我會為你們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

露台上一片死寂,隻有夜風吹過廊柱時發出的嗚咽聲。

李易銘看著莫拉絲伸出的手,看著她那張寫滿了“真誠”與“善意”的美麗臉龐。他看到了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對所有生命、所有秩序、所有美好的極致蔑視。在她那套華麗辭藻的包裹下,是最核心、最純粹的腐爛與墮落。

那不是解放,那是奴役。不是自由,而是枷鎖。不是力量,而是毀滅。將所有美好的情感——愛、忠誠、信任、友誼——全部扭曲、玷汙,變成滿足無儘**的燃料,直到最後連同自我一起燃燒殆儘,變成一具隻懂得追求感官刺激的行屍走肉。

他想起了阿麗莎在戰場上與他並肩作戰時堅毅的眼神,想起了哈格林在放下仇恨後那如釋重負的輕鬆,想起了奈絲特拉與阿洛涵姐妹間純粹的心靈感應,甚至想起了赫莉本那雙在衰老中飽含複雜情感的眼睛。這些真實而鮮活的情感,在他心中是如此珍貴,豈能容忍被如此褻瀆?

一股難以遏製的怒火與厭惡,從李易銘的胸中猛然升起。

他沒有去看莫拉絲伸出的手,而是抬起頭,直視著她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說道:

“你的‘忠告’,我收到了,太後殿下。現在,也請你聽一聽我的回答。”

“你所謂的‘快樂’,不過是飲鴆止渴的毒藥;你所謂的‘自由’,不過是**的囚徒在自欺欺人;你所謂的‘力量’,不過是從靈魂深處滋生出的、最肮臟的黴菌。將希望寄托於這種東西來對抗恐虐,我寧願選擇納垢那種更惡心、更緩慢的方式來腐爛致死,也絕不會在你們那汙穢不堪的‘歡愉’中跪著苟活。”

“明天,我會準時赴宴。”

李易銘的聲音不大,卻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地刺入了這片由莫拉絲精心營造的曖昧而誘惑的氛圍之中,將其徹底擊碎。

莫拉絲臉上的笑容,第一次,也是在那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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