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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岡西之子 第25章 嫉妒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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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拉絲的神殿,與其說是一座供奉神隻的聖所,不如說是一麵映照出她本人靈魂的鏡子。這裡沒有凱恩神殿那種冷硬、血腥、直白的殘酷美學,也沒有黑暗精靈傳統建築中那種尖銳、高聳、充滿攻擊性的棱角。恰恰相反,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過分的柔和,甚至是……墮落。

紫色的絲綢帷幔如同凝固的煙霧,從高不見頂的穹頂垂下,末端以黃金和象牙製成的淫邪雕飾作為配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甜香,像是盛放到極致即將腐爛的花朵,混合著昂貴的異域熏香與麝香,濃鬱得幾乎能扼住人的呼吸。這香氣並非單純的嗅覺體驗,它彷彿擁有生命,絲絲縷縷地鑽入人的毛孔,試圖麻痹理智,喚醒潛藏在靈魂最深處的原始**。地麵鋪著厚重的長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彷彿踏入了某個巨獸溫暖而致命的腹中。光線昏暗而曖昧,來自於那些鑲嵌在牆壁上、閃爍著幽光的寶石,它們的光芒被精心佈置的帷幔和雕塑過濾、折射,在空間中投下無數搖曳不定、扭曲拉長的影子。

李易銘就站在這片由**和幻覺構築的領域中心。他背脊挺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他身上那份屬於戰士和統治者的冰冷銳氣,與周圍靡靡的環境形成了鮮明而尖銳的對峙。他的眼神清明而堅定,像兩顆不受迷惑的寒星,直視著斜倚在不遠處一張巨大軟榻上的那個女人——巫王之母,莫拉絲。

“……所以,你拒絕我的‘善意’?”莫拉絲的聲音如絲綢般柔滑,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彷彿情人間的低語,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慵懶地伸出一隻手臂,指尖蔻丹鮮紅如血,輕輕劃過空氣,“你將色孽的恩賜,視為一種……負擔?哦,可憐的、被秩序束縛的小家夥。你無法理解,真正的力量源於徹底的解放,源於擁抱所有的感覺,尤其是極致的歡愉與痛苦。恐虐的血腥是何等單調乏味,隻有殺戮,殺戮,再殺戮。而吾主所提供的,是整個宇宙的情感光譜。難道你不渴望品嘗一下嗎?”

李易銘的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他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精神侵蝕,像溫水煮蛙,試圖軟化他的意誌,瓦解他的防線。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抵禦那股甜膩香氣和那蠱惑性聲音的雙重攻擊。

“我隻相信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莫拉絲女士。”他的聲音冷硬如鐵,“我不需要向任何神隻搖尾乞憐,無論是嗜血的恐虐,還是縱欲的色孽。你的‘解放’,在我看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奴役,是被**驅使的傀儡。”

“傀儡?”莫拉絲輕笑起來,笑聲清脆如銀鈴,卻讓空氣中的靡麗氣息更加濃重。她緩緩坐直身體,那身幾乎透明的紫色紗衣隨著她的動作滑落,露出大片光潔如玉的肌膚。她的美麗是超凡脫俗的,不似凡人,彷彿是所有生靈對“完美”這一概唸的終極幻想集合體。但在這完美之下,卻潛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非人感。“看看你自己,李易銘。你忠於馬雷基斯,忠於你的王國,忠於你身邊那些鶯鶯燕燕的女人……你被無數的責任和情感所束縛,難道這不也是一種奴役嗎?而我,隻忠於我自己,忠於我的**。告訴我,我們誰更自由?”

在神殿一根巨大的、雕刻著無數交媾身姿的黑曜石柱後,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這幅景象。

那是一雙渾濁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深陷在滿是皺紋的眼眶裡,燃燒著兩簇幾乎要將她自己焚燒殆儘的火焰。赫莉本將自己枯瘦如柴的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石柱上,連呼吸都幾乎停止。她那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用鈍刀割刮著她的肋骨。

嫉妒。

是的,是嫉妒。一種原始、野蠻、如同硫酸般腐蝕著她靈魂的嫉妒。

她看著莫拉絲。看著她那完美無瑕的容顏,那吹彈可破的肌膚,那彷彿永遠不會被歲月侵蝕的青春。每一寸,都是對赫莉本如今這副衰敗軀殼的無情嘲諷。曾幾何時,她赫莉本也是黑暗精靈中最耀眼的美人,是凱恩的選民,鮮血的新娘。她的美麗充滿了力量與死亡的氣息,令無數男人為之瘋狂,無數女人為之嫉妒。她也曾擁有過青春,擁有過力量,擁有過那足以讓整個納迦羅斯為之顫抖的地位。

而現在,這一切都被眼前這個女人奪走了。

莫拉絲,這個用謊言和陰謀偷走了她生命力的竊賊,這個讓她從雲端跌落泥潭的罪魁禍首,此刻正以勝利者的姿態,展示著本該屬於她的美麗與青春。赫莉本能感覺到自己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在抽搐,乾裂的嘴唇因為用力的咬合而滲出血絲,鐵鏽味在口中彌漫開來。舊日的仇恨如同一條被驚醒的毒蛇,在她乾涸的血管裡瘋狂遊走,嘶嘶作響。

但這還不是全部。

如果說對莫拉絲的仇恨是這火焰的燃料,那麼,點燃這火焰的火星,卻是那個站在莫拉絲麵前,毫不退讓的男人——李易銘。

那個曾經被她親手放逐的男孩。

赫莉本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在血池邊,那個男孩偷窺的目光。那目光與其他人不同。那些黑暗精靈貴族、將軍、祭司們看她的眼神,充滿了貪婪、**、敬畏、恐懼,唯獨沒有純粹。他們的目光總是在估量她的價值,她的身體能帶來什麼,她的地位能賦予什麼。

但那個男孩的眼神不一樣。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驚歎與欣賞。就像孩童第一次看到璀璨的星空,或是旅人第一次見到壯麗的奇景。在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鮮血女祭司赫莉本”,而僅僅是一個美麗的、沐浴在血色月光下的女人。

在她被莫拉絲陷害,失去一切,變成這個連自己都厭惡的老巫婆之後,在她被世人遺忘、鄙夷、唾棄的漫長歲月裡,那份記憶,那道純粹的目光,竟成了她黑暗生命中唯一的一點微光。它像一顆被小心翼翼珍藏起來的寶石,在無數個絕望的夜晚,被她反複拿出來摩挲、回味。這份記憶是如此的珍貴,以至於她對李易銘的恨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病態的、近乎於信仰的佔有慾。

李易銘是她的。是唯一見過她最純粹美麗時刻的見證者。他是屬於她的“純潔”。

而現在,莫拉絲,這個肮臟的色孽女祭司,這個她生平最痛恨的仇敵,正企圖用她那套汙穢不堪的理論和充滿誘惑的身體,去“染指”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光。

赫莉本看著莫拉絲伸向李易銘的手,那纖細而完美的手指彷彿一條毒蛇,即將觸碰到李易銘的臉頰。

不!

赫莉本的內心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

她看到李易銘微微側頭,避開了莫拉絲的觸碰,眼神中的厭惡之色更濃了。

莫拉絲的手指在空中優雅地蜷曲,收了回來,臉上卻露出了更加玩味的笑容,“戰爭本身就是一場盛大的狂歡,不是嗎?血肉橫飛,哀嚎遍野,勝利的喜悅,失敗的痛苦……這一切都是最極致的情感體驗。對抗恐虐,最好的方式不是用秩序去壓製,而是用更強烈的、更多彩的**去淹沒它。想象一下,當恐虐的戰士們衝上城頭,看到的不是恐懼的守軍,而是沉浸在無邊極樂中的男男女女,他們的戰斧會猶豫,他們的怒火會被困惑所取代。”

“瘋子。”李易銘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這種荒謬絕倫的邏輯。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邪惡,而是一種對生命、對意誌、對所有秩序的徹底顛覆和褻瀆。

“是你們太無趣了。”莫拉絲的眼神變得有些冰冷,那偽裝出來的柔媚褪去了一絲,露出了屬於色孽神選的殘酷與傲慢。“你,李易銘,你很有趣。你的靈魂中有一種堅硬的東西,像一顆未經打磨的鑽石。如果能讓你……碎裂,那該是多麼美妙的一幕啊。”

話音未落,神殿中那股甜膩的香氣陡然濃烈了十倍。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糖漿,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李易銘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眼前莫拉絲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重疊,無數誘人的幻象在他腦海中閃現——至高無上的權力,永恒不朽的生命,以及他內心深處所有被壓抑的渴望。

李易銘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過來。他體內的力量開始運轉,一股冰冷的意誌力如同一道屏障,將那些精神侵蝕儘數擋在外麵。

“這點小把戲,對我沒用!”他低吼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莫拉絲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沒想到李易銘的意誌力如此強大,竟然能直接掙脫她的束縛。她的耐心正在耗儘。一個凡人,一個不過活了幾十年,甚至連精靈都算不上的“混血”,竟敢一再地拒絕她的“恩賜”和“好意”。

“不知好歹的東西。”她站起身來,身上那層薄紗無聲滑落,完美得令人窒息的身體徹底暴露在曖昧的光線中。一股遠比剛才強大百倍的魔法靈光在她周身彙聚,紫色的電弧在她白皙的肌膚上跳躍。“既然你不肯主動品嘗歡愉,那就讓我來教教你,什麼叫做……痛苦的極樂吧!”

石柱後麵,赫莉本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就是現在。

莫拉絲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易銘身上。她因為傲慢而放鬆了警惕,因為被拒絕而產生了怒火。她以為在這座屬於她的神殿裡,她就是絕對的主宰。

赫莉本乾枯的手,悄無聲息地滑向了自己破舊長袍的內側。她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那是一柄匕首的握柄。

那不是普通的匕首。

那是她當年作為鮮血女祭司時,用來執行最神聖祭祀的凱恩祭刀。刀身由黑曜石打磨而成,上麵銘刻著無數細小的、代表死亡與獻祭的符文。在被莫拉絲陷害流亡的日子裡,她失去了一切,但這柄祭刀,她卻拚死地保留了下來。無數個夜晚,她都在用自己的血和淚水擦拭它,用最惡毒的詛咒淬煉它。她將自己對莫拉絲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怨毒,全部灌注進了這柄刀裡。

她的動作緩慢而僵硬,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關節因為長久的衰弱而發出“嘎吱”的輕響。但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專注和銳利。

她看著莫拉絲那光潔無瑕的後背,那因為施法而繃緊的優美曲線。

她看到了自己失去的青春。

她看到了那個玷汙了自己心中“純潔”的妖婦。

舊怨與新妒,兩股毀滅性的情感在她體內交織、碰撞,最終彙合成一股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怒焰。

這股火焰燒儘了她的恐懼,燒儘了她的衰老,燒儘了她最後一絲理智。在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苟延殘喘的老巫婆,她彷彿又變回了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鮮血新娘,凱恩最寵愛的女兒。

她的手,緊緊地握住了凱恩祭刀的刀柄。

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力量從刀柄傳來,湧入她乾涸的經脈。

世界在她的視野中變得緩慢而清晰。莫拉絲身上散發出的強大魔法靈光,李易銘臉上戒備而堅毅的表情,空氣中浮動的每一粒塵埃,都儘收眼底。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隻剩下她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和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殺了她。

嫉妒的火焰,在這一刻,終於燃燒到了繁體。它不再僅僅是內心的折磨,而是化作了即將出鞘的、最致命的毒牙。

赫莉本的身影,如同一道即將撲向獵物的、衰老卻致命的雌豹,從黑曜石柱的陰影中,悄然繃緊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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