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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岡西之子 第13章 老巫婆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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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如同一頭無形的冰霜巨獸,在納迦羅斯崎嶇的山脈與枯敗的森林間肆虐咆哮。風中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和遠方戰場飄來的血腥味,那是一種混雜著鐵鏽、恐慌和死亡的獨特氣息,對於久經戰陣的黑暗精靈而言,這氣味既熟悉又令人作嘔。李易銘的軍隊,一支由提利爾精銳、德庫拉女巫團和暮光姐妹追隨者組成的混合部隊,如同一條黑色的鋼鐵洪流,正沿著被戰爭蹂躪的古道急速北上。

他們的目的地是納迦隆德,巫王的召喚不容置疑。但沿途的景象,卻比馬雷基斯魔法傳訊中那簡短而急迫的言語更具衝擊力。被遺棄的村莊如同被啃食過的骨骸,散落在凍土之上。偶爾能看到的逃難者隊伍,臉上刻滿了麻木的絕望。混沌的爪痕已經深深刻在了這片土地上,瓦爾基婭·血腥女王的名字,如同一個會流血的詛咒,在倖存者的唇間顫抖著流傳。

為了整頓隊形並獲取最新的前線情報,李易銘下令在“哀慟隘口”的一處臨時軍事據點稍作停留。這裡曾是一個堅固的哨站,但現在,殘破的城牆上布滿了倉促修補的痕跡,空氣中彌漫著草藥、汙血和劣質麥酒混合的刺鼻氣味。傷兵們被安置在任何能夠遮風擋雨的角落,他們的呻吟與風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絕望的交響。

李易銘披著厚重的黑龍鱗披風,走下自己的坐騎,寒氣立刻順著鎧甲的縫隙侵入肌骨。阿麗莎緊隨其後,她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混亂的環境,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佩劍。哈格林和她的女巫們自成一陣,她們對周遭的痛苦和死亡似乎無動於衷,隻是冷漠地觀察著。而奈絲特拉和阿洛涵則並肩而立,生命的守護者與死亡的代言人,她們的存在本身就與這片充斥著毀滅氣息的土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奈絲特拉的眉頭微蹙,她能感受到土地深處傳來的哀鳴,而阿洛涵則眯起眼睛,感知著空氣中那些尚未消散的暴虐靈魂。

“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糟。”阿麗莎低聲說道,她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異常清晰。“這裡的守軍士氣低落,而且傷亡慘重。看他們的裝備,顯然經曆了一場慘敗。”

李易銘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那些蜷縮在火堆旁的士兵,投向據點中心一座稍微完好些的石製塔樓,那裡應該是臨時指揮所。“我去找這裡的指揮官。你們先安頓部隊,注意警戒。”

就在他準備動身時,他的視線被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身影吸引了。

赫莉本。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李易銘的腦海中炸響。

童年的記憶,那些被他刻意壓抑在意識最深處的畫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陰暗的角落,那個年幼、瘦弱、因為是混血而被所有人鄙夷的男孩,正透過神殿的縫隙,偷窺著那個在鮮血中沐浴的、美得令人窒息也恐懼得令人窒息的女人。

她的肌膚勝雪,在猩紅的血池映襯下,散發著妖異而聖潔的光輝。她的身體曲線完美得如同神隻最傑出的造物,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致命的優雅。她是凱恩的化身,是死亡與美麗最完美的結合體。那時,他看著她,心中充滿了孩童最純粹的、不含任何**的欣賞,那是一種對極致之美的敬畏,卻也伴隨著深入骨髓的恐懼。

然後,是那場冰冷的審判。他被拖到她的麵前,她高高在上,用那雙美麗的、卻毫無溫度的眼睛俯視著他,就像看著一隻卑微的蟲子。她宣判了他的放逐,那輕描淡寫的話語,卻決定了他之後數十年顛沛流離、掙紮求生的命運。

仇恨,曾是那段黑暗歲月裡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燃料。他無數次在噩夢中與她搏殺,在幻想中將她從神壇上拽下,讓她也嘗嘗自己所受的苦難。他曾以為,再次相見時,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弩箭射入她的心臟。

可是現在,當這個宿命中的仇敵真正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卻發現自己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不知何時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

就如同激流衝入大海,最終歸於平靜。

或許是因為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無助的男孩。他有了自己的王國,有了忠誠的追隨者,有了深愛他的伴侶。他的力量和地位,早已超越了當年那個將他一言定罪的女人。

又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赫莉本,與他記憶中那個光芒萬丈的鮮血女祭司,相差得實在太遠。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隻,而是一個跌落凡塵、甚至比凡人還要淒慘的老巫婆。她身上那曾經令整個納迦羅斯都為之戰栗的、屬於凱恩的狂暴神力,如今微弱得如風中殘燭,幾乎無法感知。她的生命力,也如同被抽乾的河床,隻剩下乾涸與龜裂。

看著她,李易銘心中湧起的,不是複仇的快意,而是一種……荒謬感。一種看儘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的複雜悵惘。他童年的夢魘,他前半生的仇恨之源,如今隻是一個蜷縮在寒風中、需要靠一小簇火苗取暖的可憐老人。

他發現,自己甚至無法再對她產生恨意。就好像一頭成年的黑龍,無法對一隻踩在腳下的螞蟻提起任何興趣。

他們就這麼對視著,跨越了漫長的時光和無數的恩怨。

赫莉本的眼神同樣複雜到了極點。

當她看清李易銘的麵容時,渾濁的眼眸中首先閃過的是全然的震驚和不可思議。那個被她親手放逐的孩子?他怎麼會在這裡?又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他不再是那個瘦弱的男孩。他身形高大挺拔,穿著精工打造的黑色鎧甲,上麵鐫刻著異國的符文。他的麵容俊朗而冷峻,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曆經血火的滄桑。他的身後,跟著一群氣息強大的追隨者——那個同樣騎乘黑龍、眼神銳利如刀的女領主,那個散發著古老巫術氣息的女巫首領,還有那對氣息截然相反卻又完美融合的雙生姐妹。

這不是一個流亡者,這是一個王者。

赫莉本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她被莫拉絲陷害,被剝奪了凱恩的恩寵,一夜之間從納迦羅斯最炙手可熱的女人變成了被人遺忘和唾棄的老巫婆。她嘗儘了世態炎涼,看透了所謂的忠誠是何等脆弱。這些年,她如同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苟延殘喘,支撐她活下去的,隻剩下對莫拉絲那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以為自己已經心如死灰,對這個世界再無任何波瀾。

可是在看到李易銘的這一刻,某些早已乾涸的東西,似乎又在她腐朽的心底重新泛起了漣漪。

驚訝過後,是追憶。她想起了那個遙遠的午後,在血池中,她曾不經意地瞥見陰影中一雙閃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其他男人看著她時那種**裸的貪婪和**,隻有純粹的、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般的專注。當時她並未在意,隻當是一隻好奇的幼獸。後來審判他時,她也隻是遵循著黑暗精靈社會的苛刻要求,隨意地揮了揮手,將這隻“幼獸”趕出了自己的領地。

她從未想過,這隻被她隨手丟棄的“幼獸”,有朝一日會成長為一頭真正的巨龍,並以這樣一種君臨的姿態,重新出現在她的生命裡。

她的眼神變了。

那份屬於鮮血女祭司的、習慣性的殺意和傲慢,早已在無儘的折磨中被消磨殆儘。此刻,她的目光中沒有了當年的審判和輕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追憶、自我嘲諷,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的微光。

她看著李易銘,就像看著一段被扭曲的過去,一個她親手造就、卻完全超出她預料的現在。

這無聲的對視,彷彿持續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旁邊的阿麗莎最先感受到了這詭異的氣氛。她敏銳地察覺到李易銘的情緒波動,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隻看到一個醜陋的老婦人。但她更相信李易銘的反應。

“易銘?”她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聲音中帶著警示,“她是誰?”

哈格林也走了過來,她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那老婦人身上逡巡。當她看清那張臉時,即便是以她的冷酷,也不禁露出了一絲驚愕。

“赫莉本?”哈格林的聲音乾澀而尖銳,“前任的鮮血女祭司?凱恩的新娘?你怎麼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赫莉本?”奈絲特拉和阿洛涵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名字在納迦羅斯如雷貫耳,是殘忍和血腥的代名詞。但眼前的這個老婦人,與傳說中那個風華絕代的形象,實在無法聯係到一起。

“她身上……有鮮血與凋零的味道。”阿洛涵輕聲說,她的聲音如同暗影中的低語。

“她的生命之火,幾乎要熄滅了。”奈絲特拉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忍。

她們的對話打破了那凝固的氣氛。

李易銘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他知道,眼前的這一幕,對於他的同伴們來說充滿了謎團。

他沒有回答她們,隻是依然看著赫莉本。他看到,在哈格林叫破她身份後,赫莉本那乾枯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羞惱或憤怒,隻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彷彿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榮光與罪孽,都已與她無關。

最終,是赫莉本先動了。

她那如同雞爪般的手,撐著地麵,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顫顫巍巍地想要站起來。她的動作是如此的艱難,以至於骨骼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哢哢”聲。旁邊有幾個同樣老邁的仆人想要上前攙扶,卻被她用一個虛弱但依舊威嚴的眼神製止了。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勉強站直了身體。她的背已經佝僂,再也不複當年的挺拔。她就那樣站在那裡,任由冰冷的寒風吹拂著她單薄的袍子和稀疏的白發。

然後,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再是記憶中那清脆悅耳、卻又帶著金屬般冷酷質感的女王之音。那是一種如同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時發出的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疲憊。

“孩子……”

她僅僅是念出了這個稱謂,便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她用手捂住嘴,佝僂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李易銘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他看到赫莉本咳完之後,抬起頭,再次看向他。這一次,她的眼神中那最後一點點的銳氣也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看透了一切的疲憊。

過去的仇恨,未來的戰爭,眼前的困境,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這老巫婆的凝視消融了。李易銘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時代,真的變了。

那個屬於赫莉本的、以血腥與美麗統治哈爾·岡西的時代,已經徹底終結。而他,這個被她放逐的男孩,正帶著一個新的時代,無可阻擋地來到了她的麵前。

這不是一場複仇,而是一場來自命運的、最為殘酷也最為公正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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