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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岡西之子 第12章 再遇赫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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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如刀,刮過納迦羅斯冰冷而堅硬的土地,捲起細碎的冰晶與黑色的火山灰,在稀薄的空氣中發著低沉的嗚咽。這片土地彷彿自誕生之日起便浸透了苦難與嚴酷,每一塊岩石都銘刻著背叛與殺戮的記憶,每一寸凍土之下都埋藏著無名的骸骨。而此刻,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正從極北之地席捲而來,它的氣息比恒冬的寒意更加刺骨,它的陰影比最深沉的午夜更加黑暗。

李易銘的軍隊便是在這樣一片肅殺的天地間疾速行軍。

這支隊伍的構成堪稱奇特,甚至在以派係林立、內部傾軋為常態的黑暗精靈社會中也顯得格格不入。隊伍的最前方,是李易銘和阿麗莎親自率領的提利爾精銳,他們身披海怪鱗片與精鋼鍛造的甲冑,即使在長途跋涉中依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和高度的警惕。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習慣了海洋的變幻莫測,也同樣能適應這片內陸的殘酷。緊隨其後的是哈格林的德庫拉女巫團,這些凱恩的女兒們赤著雙足,踏在冰冷的地麵上卻彷彿毫無知覺。她們身上隻裹著單薄的皮甲和布料,裸露的肌膚上紋滿了血腥的符文,手中緊握著淬毒的利刃,猩紅的雙眸在風雪中閃爍著狂熱而嗜血的光芒。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流動的、充滿野性之美的致命威脅。

隊伍的側翼,則由暮光姐妹——奈絲特拉與阿洛涵,以及她們的追隨者們守護。這些來自巫女林的精靈與他們的黑暗同胞氣質迥然不同。他們更像是森林的精魂,行動間悄無聲息,身上的皮甲與鬥篷點綴著枯葉與藤蔓的紋飾,彷彿隨時能與周圍蕭瑟的自然融為一體。奈絲特拉的身邊環繞著若有若無的生命氣息,所過之處,堅冰下的苔蘚似乎都多了一絲微弱的綠意;而阿洛涵則如同一道潛行的暗影,手中的長弓蓄勢待發,箭矢上凝聚著幽冷的死亡能量。她們的存在,為這支充斥著鐵與血的軍隊增添了一抹神秘而古老的氣息。

“我們還有多遠?”阿麗莎催動著胯下的黑暗駿馬,靠近李易銘,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她撥出的白氣瞬間凝結,在她頭盔的麵甲上複上一層薄霜。

李易銘展開手中的皮質地圖,地圖的邊緣已經被風霜侵蝕得有些捲曲。“按照信使的說法,前方三十裡外應該有一個名為‘哀慟隘口’的軍事據點。那是通往納迦隆德北境平原的最後一道屏障,也是從前線潰散下來的部隊和難民的臨時集結點。我們可以在那裡稍作休整,並獲取更準確的情報。”

他的目光越過地圖,望向遙遠的地平線。越是向北,戰爭的痕跡就越是觸目驚心。他們已經路過了數個被夷為平地的村莊,焦黑的梁木如同死者的肋骨般刺向天空,凝固的血跡在黑色的土地上繪出猙獰的圖案。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臭與血腥味,偶爾還能看到被啃噬得殘缺不全的屍體,那是食腐動物的傑作,抑或是……更糟糕的東西。

逃難的平民洪流與他們的大軍逆向而行。那些曾經高傲、冷酷的黑暗精靈,如今卻滿麵塵霜,眼神空洞,用最後的力氣拖家帶口地向南逃亡。他們看到李易銘的軍隊時,眼中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麻木和恐懼。從他們斷斷續續的哭訴和咒罵中,一個名字被反複提及——瓦爾基婭,血腥女王。

這個名字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能讓最勇猛的戰士心生寒意,能讓最頑固的孩童停止哭泣。他們說她騎著一頭來自深淵的惡魔坐騎,手持一把能斬斷靈魂的長矛;他們說她所過之處,大地為之流血,天空為之變色;他們說那些追隨她的諾斯卡蠻族,是飲血為生的怪物,在恐虐的賜福下不知疲倦,不知恐懼。

“一個被神隻選中的冠軍勇士……”哈格林不知何時來到了李易銘的另一側,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對神隻力量的敬畏與瞭然,“這種存在,已經超越了凡人的範疇。馬雷基斯這次是真的遇到了大麻煩。”

“任何存在都有弱點,”阿洛涵冷冷地插話,她的視線如同箭矢般銳利,“神隻的冠軍也不例外。他們的力量源於他們的神,那既是恩賜,也是枷鎖。”

奈絲特拉則憂心忡忡地看著那些難民,輕聲說道:“戰爭受苦的,永遠是這些最無力的人。我們必須儘快抵達納迦隆德,阻止這場災難的蔓延。”

李易銘點了點頭,收起地圖。“傳令下去,全軍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務必抵達哀慟隘口。”

當哀慟隘口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黃昏已經為這片冰原鍍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

這與其說是一個隘口,不如說是一個依山而建的巨大堡壘。黑色的巨石構成了它粗獷而堅固的牆體,上麵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和乾涸的血汙。城牆上,稀稀拉拉的士兵正緊張地來回巡邏,他們的盔甲殘破不全,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絕望。堡壘的大門敞開著,但與其說是歡迎,不如說是無力關閉。無數的難民和潰兵正像蟻群一樣擁擠在門口,哭喊聲、咒罵聲、軍官的嗬斥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亂的嘈雜。

堡壘內部更是宛如人間地獄。臨時的帳篷和窩棚擠滿了每一寸空地,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一股濃烈的血腥、汗水和汙穢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令人作嘔。李易銘的軍隊甫一抵達,立刻引起了巨大的騷動。人們看著這支裝備精良、軍容嚴整的生力軍,眼神複雜,有希望,有嫉妒,也有深深的懷疑。

一位身披黑色重甲、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傷疤的指揮官匆匆迎了出來。他看到李易銘華麗的領主戰甲和身後那麵象征著提利爾王國的海怪旗幟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我是哀慟隘口的指揮官,考迪爾領主。歡迎您的到來,來自提利爾的國王。”他的聲音嘶啞,彷彿喉嚨裡塞滿了沙礫,“戰況緊急,請恕我無法為您提供符合您身份的接待。”

“無妨,考迪爾領主。我們不是來做客的。”李易銘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身後的侍衛,“我需要知道前線的最新情況。瓦爾基婭的主力現在在什麼位置?”

考迪爾的臉上掠過一抹痛苦的神色。“情況比您想象的還要糟糕。三天前,冰牙要塞失守了,守將‘碎顱者’烏斯拉克大人戰死。瓦爾基婭的先鋒,那群被稱為‘蒙人’的瘋子,已經掃平了要塞和這裡之間所有的抵抗。如果不是因為他們需要時間來虐殺俘虜、向他們的血神獻祭,恐怕現在被兵臨城下的就不是我們,而是納迦隆德了。”

他頓了頓,指向北方那片愈發昏暗的天空。“瓦爾基婭本人,據說正率領著她的主力,沿著主乾道推進。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巫王的頭顱。我們這裡……隻是螳臂當車的螻蟻,隨時都會被碾碎。”

這番話讓周圍的氣氛更加凝重。連一向好戰的德庫拉女巫們都收斂了臉上的狂熱,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巫王有何指示?”李易銘追問道。

“巫王陛下命令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拖延敵人的腳步,為納迦隆德爭取佈防時間。”考迪爾苦笑一聲,“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們這裡的士兵,大半都是從前線逃回來的殘兵敗將,士氣早已崩潰。剩下的,不過是些臨時征召的新兵。”

李易銘環顧四周,看到了那些年輕或衰老的臉龐,看到了他們眼中深藏的恐懼。他明白考迪爾所言非虛。

“我的部隊需要休整一晚,補充給養。明天一早,我們將繼續北上。”李易銘做出了決定,“今晚,隘口的防禦由我的部隊接管一部分。讓你的士兵喘口氣吧。”

考迪爾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廢話,立刻轉身去安排交接事宜。

在安排部隊紮營時,李易銘的注意力被角落裡的一場小小的騷亂吸引了。

那是在一個分配食物的帳篷外,一群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精靈正被幾個趾高氣揚的士兵推搡著。這群精靈人數不多,大約隻有七八個人,他們都穿著破舊不堪的深紅色長袍,樣式似乎是凱恩神殿祭司的服飾,但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鮮,變得肮臟而油膩。

“滾開,你們這些被凱恩拋棄的廢物!”一個士兵粗暴地推開一個試圖上前領取黑麵包的老婦人,“這裡的食物是留給戰士的,不是給你們這些隻知道在神殿裡享樂的寄生蟲!”

“我們……我們也是為了納迦羅斯而戰……”那個老婦人聲音微弱地辯解著,但很快就被另一記更用力的推搡給推倒在地。

她身後的幾個人想要上前攙扶,卻被士兵們用長矛的末端給逼退了。他們雖然眼中燃燒著怒火,但身體卻虛弱不堪,根本無力反抗。

在這群人中間,被簇擁著一個身影。那是一個女人,同樣穿著破爛的祭司袍,頭上罩著兜帽,佝僂著身子,彷彿要將自己完全隱藏在陰影之中。她從始至終一言不發,隻是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不知是由於寒冷,還是憤怒,抑或是……恐懼。

阿麗莎也注意到了那一幕,她皺起了眉頭:“凱恩的神殿祭司?他們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在黑暗精靈的社會結構中,凱恩教派雖然近年來因為赫莉本的失勢而影響力大減,但依然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絕不至於被人如此當眾羞辱。

哈格林的臉色則變得有些古怪,她死死地盯著那群人,眼神中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作為曾經的女祭司,她對這些同行的遭遇似乎有著更深的感觸。

李易銘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的直覺告訴他,這群人有些不對勁。那種深入骨髓的衰敗感,那種被世界遺棄的絕望氣息,太過濃烈了。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吹過,將那個佝僂身影的兜帽吹了下來。

刹那間,李易銘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為之一滯。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周圍所有的喧囂與混亂都褪去,隻剩下那張暴露在昏黃火光下的臉。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麵板乾癟枯黃,如同風乾的橘皮般布滿了深刻的皺紋,緊緊地包裹著嶙峋的顴骨。她的頭發稀疏而花白,像一蓬雜亂的枯草。她的嘴唇乾裂,嘴角因為長期的怨恨和痛苦而向下耷拉著。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那雙曾經如同燃燒的紅寶石般明亮、充滿了瘋狂與魅力的眼睛,如今變得渾濁而黯淡,深深地凹陷在眼窩裡,彷彿兩口即將乾涸的枯井。

這是一個老巫婆,一個在生命儘頭苦苦掙紮、被歲月和苦難徹底壓垮的老婦人。

然而,儘管這張臉已經衰老、扭曲到瞭如此地步,李易銘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因為那深深刻在他童年記憶裡的輪廓,那份即使被歲月消磨也無法完全抹去的、曾經睥睨眾生的傲慢與威嚴,依然頑固地殘留在這張衰敗的臉上。

赫莉本。

凱恩的鮮血女王,曾經的鮮血女祭司團的最高領袖,那個在血腥祭典上翩翩起舞、用無數生靈的鮮血沐浴以維持自己絕世容顏的女人。那個因為他無意中的一次窺視,而將他放逐到世界邊緣的女人。那個在他童年噩夢中,占據了最核心、最恐怖位置的身影。

李易銘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攥緊了。童年時的恐懼、被放逐的屈辱、長久以來的憎恨……無數種複雜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上心頭。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與她重逢的場景,或許是在戰場上刀兵相向,或許是在他功成名就後對她進行審判。他設想過她可能會有的任何反應——憤怒、不屑、驚訝,甚至是不顧一切的攻擊。

但他從未想過,他們的重逢,會是在這樣的情景下。

他看到的,不是那個美豔、強大、如同女神般令人敬畏又恐懼的鮮血女王。

而是一個形容枯槁、力量衰退、甚至連一塊黑麵包都乞討不到的可憐老婦。

她身邊那幾個忠心耿耿的老仆,或許是她輝煌時期最後的殘餘。他們的忠誠,在此刻非但沒有彰顯出赫莉本昔日的榮光,反而更襯托出她此刻的淒涼與落魄。

似乎是感受到了李易銘那道專注得近乎銳利的視線,赫莉本緩緩地抬起了頭。她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與李易銘的目光隔著嘈雜的人群,遙遙相遇。

那一瞬間,赫莉本那死水般的眼眸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彷彿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緊接著,震驚化為了無比複雜的追憶,有她站在權力巔峰時的傲慢,有被莫拉絲陷害後的怨毒,有力量流逝的痛苦,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埋在記憶最深處的,關於一個在血池邊偷看她沐浴的男孩的模糊印象。

那個男孩……那個有著一雙純粹得讓她感到一絲異樣煩躁的眼睛的男孩。

他怎麼還沒死?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會成為了一名手握重兵的領主?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裡,為何沒有預想中的仇恨與殺意,反而是一種……一種讓她感到更加難堪的、混雜著憐憫與震驚的複雜情緒?

所有的情緒風暴最終都平息了下去,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寂靜。赫莉本的眼神,就那麼直直地凝視著李易銘。那道目光穿透了十幾年的光陰,穿透了彼此身份的天壤之彆,穿透了國仇家恨的重重迷霧,最終落在了彼此的靈魂深處。

周圍的士兵和難民並沒有注意到這無聲的對峙。那名推搡的士兵還在叫囂著,赫莉本忠誠的老仆人正試圖將她重新護在身後。阿麗莎、哈格林和暮光姐妹都察覺到了李易銘的異常,她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臉上都露出了或驚訝、或疑惑、或警惕的神情。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兩個宿命般糾纏的人。

一個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從被放逐的無名小卒,成長為一方勢力的王者,正準備在這場決定世界命運的戰爭中大放異彩。

另一個是隕落的舊日霸主,從權力的頂峰跌落,被美貌和力量無情地拋棄,淪為在塵埃裡苟延殘喘的孤魂。

他們的重逢,沒有戲劇性的呐喊,沒有激烈的衝突。隻有在這北境凜冽的寒風中,在這戰爭陰雲籠罩下的混亂據點裡,一次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沉默而又沉重的對視。

一個關鍵的、宿命的重逢,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方式,悄然發生了。它預示著,某些舊日的篇章即將被徹底改寫,而新的、更加波瀾壯闊的命運交響,才剛剛奏響它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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